林中颳起了風,帶起樹梢搖曳沙沙的聲響。
一襲淺粉裙衫的小姑娘與僧袍加身的魁梧和尚,靜靜相對,枯葉打著旋兒在兩人身邊飛舞,有淡淡的涼意在密林間瀰漫開。
「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如果大師您真的是出家人的話。」
沈明珠盯住中年僧人。
她的眼神變了,冷然的,帶著咄咄逼人的鋒芒。
「阿彌陀佛。」中年僧人道了一聲佛號,「貧僧所言,句句為真。」
「口說無憑。」
「不知小施主可否聽先考提起過‘明我和尚’?」
猶如驚雷過耳,一霎時,沈明珠愕然張開嘴,不可置信地看他。
這時,就見中年僧人將左臂的袖子挽得更高些,露出整條肌肉賁張的臂膀,那上面佈滿了靛黑色的刺青。細細看去,是兩隻展翅翱翔的海東青——巨大的黑色羽翼開張,利爪猙獰,高昂著頭顱,顯出睥睨天下的昂揚霸氣。
中年僧人又挽起右胳膊的袖子。沈明珠身體緊繃大氣也不敢喘一下,緊緊盯著,卻發現他胳膊肘往上全是焦黑糾結的肉瘤,竟沒有一寸皮膚完好,凹凸不平,疤痕遍佈。
「這、怎麼……」
「是貧僧自己燒的。」
小姑娘用手掩住嘴,驚駭得後退了好幾步。
明我和尚——除了「聚寶盆」以外,沈家長房最大的秘密。只有爹爹、她兩個人知道,連孃親和明琪都不得而知。
爹爹還在世的時候,每每抱她在膝上,總會用低沉動聽的嗓音吟詩給她聽。年紀尚幼的小姑娘,張手抓著男子的衣襟,依依呀呀地學著,竟也似模似樣,記得七七八八。
後來她四歲那年的生辰,爹爹送給她一塊擋災辟邪的佛首玉牌,說是從一位年輕高僧那裡求得。玉牌的背面用鐘鼎文刻著八行詩,字很小、很密,用眼睛看不清楚。爹爹讓她一手握著玉牌,另一隻手攤開,用手指將那八行詩一筆一劃地寫在她柔軟的掌心。
前四行是: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中年僧人徐徐念道。
後四行是:
「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沈明珠輕聲回應道。
「善哉善哉!貧僧果真沒有找錯人,小施主便是沈家長房嫡女,元山居士的掌上明珠!」中年僧人喜出望外地道。
這時就見沈明珠俯身跪在地上,朝著中年僧人磕頭而拜。
「小施主使不得!」
「這是爹爹以前交代的。」沈明珠恭順地朝他叩首。
一而再,再而三。
沒有絲毫馬虎敷衍,一張小臉兒認真而端肅。
林間徐徐流動的風,拂得她的裙襬輕微曳動,四周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打從她三歲起,爹爹教她寫字,開篇寫的就是佛家《楞嚴經》。
如是我聞。
陽光溢滿的窗前,男子的大手包著稚氣女童的小手,握著毛筆,在宣紙上橫豎撇那寫得歪七扭八。
「珠珠,除了這,爹爹再教你幾句:死是極大苦,誰能不畏之?輪迴六道中,輾轉為親屬……」
「珠珠,有一天如果爹爹不能像這樣陪在你身邊,你會想念爹爹嗎?」
「想爹爹的時候,記得抬起頭,漆黑夜空中最亮的一顆星,就是爹爹望著你的眼睛。」
「珠珠,我的女兒……」
沈明珠緩緩站起身。
「家父曾交代過,沈氏一族的興衰存亡就係於這八行詩,叮囑小女牢牢記在心裡。將來的某一天,要循著這八行詩,去找一個人,找一處地方……」小姑娘童聲稚嫩,卻說得有板有眼,「家父還交代,如果是那個人先找來,就要出示佛首玉牌給對方看,並將玉牌交還給對方。」
她說著,仰起頭來:「大師,您是來要玉牌的嗎?」
小手放到衣襟的位置,那裡,貼身掛著的佛首掛件被捂得溫熱。
這是她身上唯一的爹爹留給她的遺物,逃難到嘉定的這一路,再難、再苦,也沒想過賣掉。而今,要物歸原主了……
中年僧人蹲下身,與小姑娘的視線保持平直:「玉牌是貧僧當年送給元山居士的信物,元山居士之後轉贈給了小施主,自是歸小施主所有。」
沈明珠困惑地看他:「那大師此來……」
「貧僧此來,是接小施主走的。」
沈家長房出事的時候,明我和尚正在外雲遊。待他得知變故,急匆匆趕到周莊鎮尋找沈氏小兄妹,沈家大宅早已被鳩佔鵲巢。他又循跡追來了嘉定城,卻獲悉沈家的嫡子被雲南沐王府接走,小嫡女則流落在外,不知所蹤。
多年的遊方苦修,明我和尚在江湖上很認識些人,幾經查詢,種種跡象表明沈家明珠被帶去了京城。明我和尚趕緊奔赴應天府,誰知一切線索恰恰在他抵達之後,徹底斷了。於是,他猜測沈家女兒要麼仍在嘉定城,或是距離嘉定不遠的什麼地方,而他被有心人故意散播的假訊息誤導了;要麼帶走沈明珠的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有能耐將她隱藏在京城天子腳下,讓人查不出蹤跡。
在京城盤桓數日,毫無頭緒,明我和尚不得已返回到嘉定,重新查起。這次他動用了一些特殊手段,而後迅速鎖定了嘉定城中最大的幾家妓館——其中就包括扶娑院、風姿樓。
拄著竹杖,一襲僧袍芒鞋的中年僧人,踏進了這些妓館的大門。
和尚闖青樓,說起來也算奇事一樁。其他家還罷了,風姿樓是男倌女倌兼有,風情月意,聲色犬馬,是風靡半個江南的銷金窟、溫柔鄉,突然進來個六根清淨的僧人……
搖著扇子的花姆媽看著跟前這個面相尤帶六分凶煞的禿和尚,麵皮粗糲微黑,風霜滿臉,脖頸、小臂上很多陳年舊疤。他身上這件僧袍已洗得發白,下襬處補丁摞補丁,腳上踩的芒鞋也磨得極薄,眼看就頂破了。
「若是來討飯的,煩勞到後門去!」她一張濃妝豔抹的臉頰上,冷冷含笑,「若是來討嫌的,風姿樓可不是誰都能撒野的地兒!但是,大師父若是來討女人的……」她以手掩口,笑得花枝亂顫,「您啊,不如先還了俗再說!」
從周莊到嘉定,再到京城,再返回嘉定……半個多月,天曉得他怎麼走完這一千多里路,最後不惜硬闖到青樓受辱……那時正在春三彤等人手裡受折磨的沈明珠,不會知道曾有人這般不顧一切地找她。
幾乎所有妓院都認定明我和尚是惡意搗亂,不是將他亂棍轟出去,就是出動一大幫鶯鶯燕燕的花娘,圍著他嬉笑怒罵。明我和尚沒辦法,只好在這些妓院門外,挨家挨戶地靜坐。這事情當時在嘉定城內也引起不小的轟動。直到一日,風姿樓的頭牌、春三彤,親自出面約見他。
「小丫頭的存在本身就是秘密,眾人花那麼大功夫將真假明珠掉包——真明珠留在嘉定,假明珠由趙世荇帶去了京城。不知從哪冒出個瘋和尚攪局,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萬一驚動了趙世荇,可不是好玩兒的。」
吳興寺文昌閣西側的寮室裡,花姆媽、賀七圍坐在茶盤前說話。
「看眼下這情形,堂堂春三少好像沒擺平人家,反倒是被人家擺平了……」賀七道。
巴巴地讓他們領小丫頭來廟裡作訓,又故意安排倆人見面——賀七幸災樂禍地咧嘴,也有他春三少吃癟的時候!
「三少也很難做。他不可能告訴和尚,他要找的人就在風姿樓;也不能告訴他不在,否則和尚會去其他地方繼續找。」花姆媽道。
讓一個人閉嘴最好的辦法,是讓他永遠開不了口。
彼時,春三彤當真動了殺心。
然而行江湖日久,苦行僧什麼陣仗沒見過?他望著對面男子姣好眉宇間掩不住的戾氣,輕輕搖頭:「阿彌陀佛……年輕人,連你仼姚法師都要禮敬貧僧三分。」
只一句,驚得春三彤險些打翻手裡的茶碗。
聽到花姆媽講述的賀七也震驚了:「和尚是自己人?!」
花姆媽搖頭道:「這位大師父,是當今為數不多的、讓姚公都為之忌憚的傳奇人物。」
賀七譁然失色:「……怎麼個傳奇法?」
花姆媽抿抿嘴,思忖著道:「傳奇到……據說這世間知道他身份來歷的人,大部分都死了,只除了兩個人。」
賀七下意識摸了摸脖子:「……一個是姚公?」
「一個是咱們的小丫頭。」
賀七嘴張大得能吞下顆鴨蛋。
「……花花啊,這難道就是上面挑中小丫頭的原因?」賀七反應過來道,「但還有東宮……東宮又因為什麼找她呢……」
「小施主,你現在確定了貧僧的身份,你願意跟貧僧走嗎?」明我和尚問。
沈明珠仰起小臉兒,她看著面前一臉橫肉魁梧高大的僧人,似乎是想從這位爹爹的故人身上,找到曾經爹爹的影子。
「小施主願意嗎?」明我和尚又問。
「可是,小女已無親人可投靠……」
明我和尚道:「怎麼會呢?遠的不說,松江府華亭縣的沈家四房,也就是小施主的兩位嫡親叔叔,之前一直在找小施主。」
四房……
「大師,他們也知道小女在嘉定?」沈明珠問。
明我和尚搖頭:「他們來過,可惜無功而返。」
沈明珠鬆了口氣:「小女不相信他們,不相信任何一名沈家人。」
剛要出口的「還有被安置在雲南府的明琪小施主……」,因著沈明珠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面前他蹲下還不到他頭的小女孩兒,小小身軀,脊背筆直,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嬌豔如朵小花的顏容還未綻放,卻依稀有了冷漠銳利的稜角。
這是沈家最寶貝的女兒,曾經又嬌又痴天真爛漫的女兒……
「那麼,小施主願不願意跟著貧僧?」明我和尚道。
「……大師是要收小女為徒嗎?」小姑娘訝然。
真是個特立獨行的出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