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約定地點,涼爽的樹蔭下,卻沒有賀七和花姆媽的影子。
「小施主,那人在何處?」中年僧人問。
「或許是……等得太心急,走了……」沈明珠也很奇怪,怎麼不見人。
中年僧人搖頭道:「小施主,騙人可不對。」
大抵是把這當成小孩子搗蛋的玩笑。
「小女沒有騙大師,剛剛真的有位香客找您……」沈明珠朝著周圍環顧了一圈,「但那人既然不在,要不大師也請便吧。」
說不定他甫一轉身,不知躲在哪兒的賀七就會竄出來偷襲他。
樹林間層層疊疊的枝椏遮擋著頭頂的天空,陽光從中篩下疏淡的光影,又斑斑駁駁地投射在滿是樹葉的泥土上。
中年僧人站在原地沒動。
「小施主,你難道沒聽過一句話,請佛容易、送佛難。」
「嗯?」
「下回小施主再想哄騙什麼人,記得莫選在這種荒僻地方,或者不要落單,否則發生意外都沒有人知道。」
中年僧人說著,露出一個不那麼友善的笑容。
常年茹素的情況下,很難想象會有和尚長得這般孔武壯碩、虎背熊腰。而他此刻挽著袖子,露出胳膊上糾結的肌肉,手肘往上還有大片猙獰的刺青,襯著那顆點了戒疤的大光頭,整個人煞氣騰騰的。
沈明珠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小女只聽過,出家人以慈悲為懷……況且方才一眾師父都看到您隨著小女離開。」
中年僧人哈哈大笑:「小施主有慧根,也很機靈。」
沈明珠不說話,一雙眼睛牢牢望住他。
「貧僧不為難小施主。但小施主故意誆騙在先,讓貧僧很不高興。要不這樣,貧僧有幾個問題,若小施主如實相告,貧僧自會離去。」
「……大師請問。」
「小施主是什麼人?與小施主一起的那二位,又是什麼人?」
沈明珠心裡警惕起來,他問這個做什麼?
「怎麼不說話?」中年僧人輕笑,「貧僧的問題並不難回答吧。」
「小女只是不明白……小女不過替人帶個口信兒,是善意呢,怎麼就得罪大師了……」
仗著年紀小,就有撒嬌裝可憐的本錢。沈明珠抿嘴垂下頭,一副被欺負的委委屈屈的小模樣,彷彿隨時會哇的一聲哭出來。
「寺裡面的小沙彌像小施主這麼大的時候,都調皮頑劣得緊。」中年僧人忽而提起那群和尚娃,「但他們到了戒律院師父的手中,無不是戰戰兢兢、服服帖帖……剛好,貧僧就是吳興寺新任的戒律院執事,專門對付那些愛捉弄人、或者說謊話的壞孩子。」
原來人家不是煮飯僧,而是寺裡的新任執事。
「小施主,你是壞孩子嗎?」中年僧人又問。
「我……」
話還沒說完,沈明珠就感覺自己雙腳離地了。
中年僧人只用兩根手指,揪住她的脖領子,將她整個拎了起來。
這種架勢,別說一個小孩,換成大人恐怕也要嚇傻了。沈明珠卻不哭不鬧,連掙扎也無,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中年僧人,目光清澈,就像只天真無害的幼獸。
這樣對峙片刻,中年僧人幽幽嘆了口氣:「小施主,你不記得貧僧了。」
他將她放回到地上。沈明珠趕緊跑到大樹旁,戒備地看著他。
「貧僧若想傷害小施主,不會放小施主跑開。」
那剛才是做什麼,嚇唬她?
「……大師以前見過小女嗎?」沈明珠疑問道。
二師父和三師父怎麼還不出來?
中年僧人點點頭:「見過。」
「什麼時候?」再不出來她要先跑了。
「小施主四歲那年,周莊鎮上。」
沈明珠先是一愣,隨即睜大眼睛驚詫地看他。
「當年貧僧雲遊苦修,路過周莊,一度在沈家的大宅做客。」中年僧人道,「那時,小施主就像方才這般,藉故哄貧僧到中院小徑,然後另一名小施主躲在暗處,用石子投擲貧僧……」
「小施主,貧僧與你們已故的父親,是多年至交。」
風姿樓的一樓大廳裡,姑娘們正在排舞。但見繡幕雕軒,紅飛翠圍,急管繁弦中,各個朱顏綠鬢、貌比花嬌。
最美的那位卻坐在二樓的戶牖前,勾翹著眼梢望向廳內,稍有不滿意,他就會用手中的牙板敲擊窗欞,樓下的姑娘們便重新來過。
「這個時辰,該是見到面了……」
沈瓊站在窗扇背後,像個影子人一樣,將身體藏起來見不得光。
「你很擔心?」
「這話問的……難道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她背叛我們轉而投奔那個和尚?還是擔心,她會將風姿樓的底細洩露出去?」春三彤百無聊賴地擺弄著牙板,「講‘故事’講了兩個多月……沈先生,我還以為,你已經對自己的小徒弟很有信心了呢。」
「你也說才兩個多月……」沈瓊露出苦笑。哪怕是兩年,他也沒底氣跟沈家長房的故人相比,倘若對方再亮出真實身份……
「一個吃齋念佛的大和尚,瘋是瘋了些,到底是出家人,還能拐帶個小姑娘跑了不成?」春三彤這時又道。
狀似安慰的話,卻沒有安慰到沈瓊。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看過來,春三彤撇嘴道:「好,就算和尚豁得出去,你覺得小丫頭會跟他走嗎?換句話說,她敢走嗎?進風姿樓六個多月,見識過我們所有人的實力和手段,她會不會冒著再次被抓回來的風險,跟個僅有一面之緣還不一定有印象的陌生人私奔?」
沈明珠當初逃難來到嘉定,半路被他哥哥推下馬車,先遇到的其實不是春三彤,而是嘉定城的另一大娼門、扶娑院裡負責採買雛妓的馮虔婆。
那一日,春三彤和荀娘子外出遊玩,巧然目睹了沈明珠被推下馬車的經過,也看到路過的馮虔婆,將小姑娘從泥地裡抱起來。
——可憐這孩子滿心驚懼,又淋了雨,神志不清,聽到春三彤和荀娘子打趣的對話,以為是她哥哥回頭來找她,混淆了當日的經過。
馮虔婆那時候是去寺裡添香油錢,不想在荒郊野嶺撿到個小可憐兒,她歡天喜地地將小姑娘抱回樓裡,打算當雛妓來培養。隨後不久,春三彤收到上面的傳書,輾轉得知了小姑娘的身份,立即去扶娑院討人。
同行是冤家,堂堂的春三少連門都沒進去,被馮虔婆趾高氣揚地堵在外面——人是扶娑院先領回來的,你說是你妹妹,乾妹妹,還是情妹妹?什麼?銀子?別說雙倍,再加雙倍也不賣!這小娃娃可是美人胚子,年紀小,底子好,將來長大了,會顛倒眾生的!
顛倒眾生沒看出來,顛沛流離倒是真的。逃難的這一路,飢一頓飽一頓,餐風宿露,擔驚受怕,昔日養尊處優明珠玉露似的沈家千金,眼下形容枯槁得不像樣子,活脫脫是個剛經歷饑荒的小難民。
春三彤在扶娑院鎩羽而歸,不得已央求到趙世荇的老相好、荀娘子那裡。荀娘子使了個損招,趁馮虔婆在梨園裡看戲,讓人用磚頭砸破她的腦袋,將她扔進臭烘烘的茅坑。
馮虔婆這可遭了大罪,她哭爹喊娘好不容爬出來,又是一悶棍,被一腳踹回坑裡,徹底來個狗吃屎。等她被人救上來,渾身臭氣熏天,糞水糊臉,慘不忍睹——扶娑院這些年來糟蹋的閨女不少,這啞巴虧吃得大快人心。
馮虔婆至那病倒了,沒精力去管旁的事兒。荀娘子趁機出面,將小姑娘買下來。
——也是趙世荇沒那個命,手下人幾乎將嘉定城翻過來找,最後如獲至寶地找出一個假的「沈家嫡女」。
賀七坐在扶娑院外的茶寮裡等著,兩碗茶喝下肚,再抬起頭,瞧見荀娘子抱著一個面黃肌瘦半昏迷狀態的小丫頭,從扶娑院大門裡出來。
「這就是那個……顛倒眾生?」
賀七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
荀娘子笑得花枝亂顫:「自那惡婆子出事,便沒人管她了。這會兒子正發燒呢……你抱回去吧。告訴三少,他可欠我一個大人情!」
「省得,省得。」賀七點頭哈腰地道。
沈明珠就這樣被賀七抱回樓裡交差,從一處娼門,進了另一處「娼門」。
風姿樓是嘉定城中名氣響噹噹的勾欄院,也是北平親軍都尉府的秘密產業之一,樓裡管事的、幾大頭牌,均是各個部出類拔萃的人物。但他們通不曾有撫育孩子的經驗,像沈明珠這種半路拜師的小累贅,上面吩咐好好教,春三彤就使出百鍊成鋼的鐵腕,一味打壓折磨,強迫她低頭。
自小在蜜罐裡泡大的孩子,哪裡受過這種罪?沈瓊記得,蓬頭垢面的沈明珠蜷縮在桌子底下,瘦瘦的,幼幼的,像只被遺棄的小奶貓,噙著眼淚,喃喃而無助地喚著「爹爹,孃親……」
下一刻,她被春三彤毫不留情地拖出來——他將她扔到院中滿是淤泥的池塘中央,勒令她自己往回爬。
天下著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得人睜不開眼睛。小姑娘在泥塘裡聲嘶力竭地哭喊,摔倒,爬起來,再摔倒,滿身滿臉都是淤泥。
不知過了多久,她好不容易爬到岸邊,體力不支地倒在雨中。然後她發起高燒,幾日不退熱,脖子和臉都是腫的,嘴角也起了泡。等她終於醒過來,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彷彿是燒糊塗了,她的眼底盛滿了痛苦。她迷惘地看著床帳,竟像是在問:為什麼,我還活著?
這麼小的孩子動輒要死要活,當真可笑。可她恐懼這樣活著。
後來,經過無數次的逃跑,捉回,懲罰;再逃跑,再捉回,再懲罰……床榻上瘦得只剩一把排骨的女孩兒,緊閉著雙眼,藥都喂不進去。眼看著放棄了求生的意志,就要廢掉了,她卻是那樣艱難地站了起來,踉踉蹌蹌,迎風孑立。在她孱弱蒼白的小身體裡,彷彿透發出一股讓人不容小覷的頑強力量。
沈瓊忘不掉小姑娘那時的眼神,掙扎的,執拗的,宛若冬日子夜裡淒寒的星光。在她的右眼角還有一粒小小淚痣,淺紅色的,像飛濺的血珠兒,又像是凝結的淚滴,添了她不自覺的悲哀。
於是,她學會了寄人籬下,習慣了委曲求全。她從無所適從,到逆來順受,逐漸被三個人調教成沒知覺的木偶娃娃,任憑揉圓搓扁,不違背,不質疑,也再不反抗。
有一回,小姑娘便是聽了賀七的話,拼命地打木人樁。
八歲的光景,冷冷地練,狠狠地練。
雙手都是血,皮開肉綻,卻像毫無痛感。
沈瓊嚇了一跳,恍惚間,他彷彿看見了幼年時的上官翹。
但上官那時的表情鮮活而生動,眸子也亮得嚇人,充滿了對未知命運的渴望。這孩子卻是冷的,滿心滿眼的冰寒難測,從頭至尾的無動於衷。
她不再是那個純真爛漫的天之驕女,她彷彿知道她被迫失去的,再也回不來了,而她必須苟延殘喘地活著。在訓練得渾身是傷爬不起來的時候,在她百般委屈咬著牙偷偷抹淚的時候,她也許會想起以前在周莊鎮上、沈家大宅裡的日子,那般無憂無慮,受盡嬌寵。然而,一切就像樓前後院春末時盛開的荼靡花,等不到夏至,就都凋零了……
屋內有短暫的靜默。
「當初她是怎麼進的風姿樓,進了風姿樓以後過的又是什麼日子,三少,你比誰都清楚……」沈瓊背靠著牆壁,靜靜地開口道,「你說她不會逃、不敢逃……我倒覺得,哪怕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她也會不顧一切地跟那和尚離開。」
牙牌在手裡翻弄來、顛過去,春三彤面上含著麻木淡笑,須臾才道:「你這說的是她,還是你自己?」
沈瓊愣愣地抬起頭。
「或者,你根本是希望她逃?」
春三彤起身慢慢走到戶牖旁,站在離沈瓊很近的位置,眼睛卻沒有看他:「之前揚州府出事,你與鍾離互換任務來嘉定,我本來不同意……因為你這人心軟,而對方不僅是你的本家,還是個年僅八歲剛失了怙恃的小孤女,等你見到我們用種種手段訓練她、摧磨她,能否受得了,我不知道。」
沈瓊聞言垂下視線,有些訥訥。
「但後來你以教書先生的身份出面,她聽著你的‘故事’,一日日的變化,我、花姨、阿七,都看在眼中。」春三彤挽著手臂,眼神與聲線一樣淡然,「兩個多月……是你持之以恆地耐心講述,換來了她心無旁騖地傾聽,並逐漸放下那些困擾著她的怨恨與痛苦,有了一個孩子應該有的樣子。」
沈瓊沒想到,素日里最覺得他浪費時間做無用功的人,會說出這些話,不禁喃喃道:「三少……」
春三彤扭頭看了他一眼:「我承認,小丫頭有現在的狀態,你這個做先生的功不可沒。可我也不得不提醒你,打從她踏進風姿樓的一刻,她就不再是孩子,而是像我們一樣的戰士……所謂嚴師出高徒,百鍊則成鋼,我們當初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正如上面明知道小丫頭是半路受訓、底子薄,仍讓她參加這次的招募選拔一樣,我們能做的,是儘可能讓她準備好。而不是瞧她可憐,就對她縱容,然後看著她在強大的對手面前瑟瑟發抖,成為被大魚吃掉的小魚。」
春三彤說到此,眸色微微冷銳起來,望著地上的某一處,道,「所以你也不要抱有幻想——上面或許會看在和尚的份上,放她離開;抑或是和尚帶著她遠走高飛。當年的你沒有逃掉,現在的她也一樣。」
沈瓊整個人狠狠一震,他下意識攥緊雙手,脫口道:「我、我沒有做任何違背上面命令的舉動!」
「你目前是沒有做,你心裡卻不止一次這樣想過。假設將來有機會,也不排除你會做的可能。」
春三彤此刻冷靜得過分的目光,使沈瓊有一種無所遁形的慌亂感,彷彿對方能透過皮囊看到他的心。而他內心深處的那個沈瓊,就是這樣想的。
「將一切隱患扼殺於萌發,從來是你的做事風格……」沈瓊低垂著頭,好半晌,才抿嘴自嘲道,「那你要向上面告發我嗎?或者將我調回去,另外換個人來嘉定……」
「你這是承認了?」
沘瓊緩緩點頭。
「很誠實啊,沈書記。」
「……但你沒有證據。」沈瓊梗著脖子道。
春三彤用牙牌輕輕敲擊著掌心,一下一下,輕笑著道:「就算有證據,我也不會那麼做……別誤會,我不是包庇你,是因為你的惻隱之心,非但不會造成阻礙,反而是考驗小丫頭的試金石。」
沈瓊聞言抬頭看他:「三少,你就這麼有信心?」
「她會一直乖乖待在風姿樓,拼了命訓練,恨不能一日當十日用,積極準備著招募選拔,真是懾於我們的手段威脅?」春三彤似笑非笑地反問他,「這段時間你講的故事,又是皇太孫,又是皇上,還有一大堆的朝廷命官……你說都是你的杜撰,她就信了?」
沈瓊露出大惑不解的神情:「三少……」
春三彤這時將半開的戶牖合攏一些,身體略微前傾,逼近沈瓊跟前:「這麼多年,你可曾見過我做沒把握的事?那麼,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如此放心她獨自與那和尚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