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快馬載著趙世荇的親筆手札,從京城出發,南下趕赴松江府。與此同時,從工部右侍郎、練子寧的府邸裡,也派出一名信差,北上去了揚州府。
兩名傳信人分別從城南的聚寶門、城北的儀鳳門離開。那之後不久,又兩匹快馬相繼從鍾阜門和通濟門啟程,均是四百里加急,一個疾奔揚州府,一個則前往蘇州府……
揚州府,江都縣。
順義鏢局。
三階高的校武臺上,中間站著一名小少年,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薄薄的春衫。晨曦的風很涼,他的額頭卻滿是潮汗,後背也被汗浸溼了,貼黏在脊背上。
他身上揹著箭斛,黑森森的箭羽,堅硬宛若鴉翅。在他左手拿著榆木大弓,略微抬起的姿勢,很明顯是蓄勢待發。
校武臺上還豎立著無數個形狀怪異的草人靶,由一根根粗木杆支撐,頂部是用稻草紮成的碩大風車,風車扇下又懸掛著鈴鐺,以交錯的圓圈對少年形成包圍之勢。
一連串機括扭動的咔嗒聲,突然響起。校武臺中間位置升起了梅花樁。
少年踩著兩個梅花樁,整個人也隨之升高,最後竟至一人半的高度。這時候,周圍的草人靶忽然動了起來。
身著皂色短打的鏢師們,在急促而響亮的鼓聲中,擎著草人靶快速地繞圈跑。頂端的風車隨之旋轉,發出呼啦啦的響動,夾雜著鈴鐺的撞擊脆響。
少年垂斂著眼眸,伸手從箭斛裡取出一支箭,挽弓搭弦。
嗖——
箭出!
一個草人靶被射中,退下臺去。
少年踩住高高的梅花樁,轉身俯首,同時又取了一隻箭。他的手臂拉滿弓,朝著東南方向猛地射出。兩個圈裡奔跑中的草人靶,在彼此錯身剎那,被射了個對穿!
校武臺下頓時爆發出一陣喝彩聲。
少年又取了兩隻箭,他側頭用耳細聽,分辨著鼓聲、鈴鐺聲、草人靶上風車的唿扇聲,以及鏢師的腳步聲……他果斷地橫過榆木大弓,內臂朝上搭箭。兩隻箭,兩個方向,交叉著射出——
只聽得嗖嗖兩聲,四個草人靶應聲倒地!
箭斛裡的箭矢不斷減少,校武臺上的草人靶也越來越少,百步之內,例無虛發。臺下鼓聲的節奏突然間就變了,擎著草人靶的鏢師紛紛下臺,另三名彪形大漢走上校武臺,一踩一,翻跟頭上了梅花樁,氣勢洶洶地將少年圍在中心。
少年扔掉榆木弓和箭斛,四個人赤手空拳打了起來。
腳下是一人多高的梅花樁,完全凌空的狀態過招,一旦不小心摔下去,非得鼻青臉腫不可。三打一,分攻上、中、下三路,拳頭破空的聲音此起彼伏。少年的步伐卻有條不紊,拳鋒快而兇猛,應對沉著。
一名鏢師腳下不穩,被少年的掃堂腿踢下去,嘩啦一下,撞倒了大片梅花樁,可容踏足的地方更少了。餘下兩名鏢師對視一眼,逼近開始配合著專攻少年的下盤。
三人出招的速度都很快,你來我往,招招帶風,看得人眼花繚亂。須臾,少年一隻手撐住梅花樁,劈到一名鏢師的腿,另外那隻手擒住他的手腕,借力打力,再騰空狠狠斬向旁邊鏢師的肩頸……說時遲那時快,兩名鏢師疊摞被摔下了臺。
臺下眾人的鼓掌聲和叫好聲不絕於耳。
「好!打得精彩!」有甜脆的女音夾雜其中,分外明顯。
機括再次啟動,梅花樁緩緩降下去,少年回到臺上。
一團焰火似的嬌小身影飛奔上了校武臺。
是個年約十三四歲身著大紅色鑲滾羅裙的女孩兒,扎著花環髻,鵝蛋臉,一雙明媚的丹鳳眼,肌膚白嫩,通身的鮮亮和氣派。
她拿著絹帕,跑到少年的跟前,踮腳要給他擦汗。少年略一後退,避開了。
「文弼哥哥!」女孩兒跺腳道。
少年朝著她斂身:「卓小姐。」態度禮貌而疏離。
「文弼哥哥,你餓不餓,渴不渴?咱們去春秋宴吃東西吧!」女孩兒換種方式,討好地道。
少年輕輕搖頭:「作訓尚未完成。抱歉。」
「什麼作訓啊,不是還有下午、還有明天麼……」女孩兒挽住他的胳膊,不依地撒嬌道,「人家為了來看你,早膳都沒吃,現在好餓。文弼哥哥,你就陪我一次好不好?就這一次!」
女孩子仰起的一張臉上滿滿的央求。她的年紀小,又生得美,嬌嗔的小模樣任誰看了都會想滿足她。
少年垂著眼眸,沒有做聲。
就在這時,一個俊逸英挺的男子走上校武臺,笑呵呵地道:「卓小姐有所不知,他呀,就是個死木頭疙瘩,向來是此刻事、此刻畢。哪怕有一項沒完成,別說吃飯,連休息片刻都不肯!我們大家誰也拿他沒辦法!」
卓重錦緊抿著嘴,不高興地瞪向男子。
「卓小姐別這麼看著我,我是說真的……不信你問他們!」鍾離冶指向校武臺下的一眾人。
「卓小姐,張公子忙著訓練沒工夫,我們願意陪你用膳!」
「我願意!選我!」
「我也願意!選我!」
臺下的青壯們呼啦啦地喊開了。
饒是仗著年齡小不顧男女大防的侍郎府千金,也羞惱得紅了臉。她可憐巴巴地瞅了瞅少年,像是在哀求他解圍。但少年全無反應,卓重錦咬著唇跺了跺腳,提著裙子跑了。
「誒,她是不是忘了你目不能視物……」鍾離冶抱著手臂道,「怎麼總是拋媚眼兒給瞎子看?」
剛剛校武臺上百步穿楊、梅花樁上大展拳腳的少年,居然是看不見的!難怪被打敗的四名鏢師趴在地上,唉聲嘆氣,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後生如此可畏,讓老生們情何以堪哪!
少年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進行下一項吧。」
「別,我是哄那丫頭而已。」鍾離冶道,「你持續訓練了一個半時辰,體力消耗太大,對眼傷不好。該吃吃喝喝,補充補充了!」
鍾離冶說著,攬起少年的肩膀:「走,師父帶你去醉三年,吃香的喝辣的去!」
蔚藍的天空澄淨剔透得如一塊翡翠,天高雲淡,日麗風清。燦爛的陽光肆意地流瀉,照耀著秀色旖旎的揚州府。
千古名邑揚州地處水澤之鄉,東接淮安府,西通應天府,南臨長江,北接淮水,中有隋運河縱貫南北。唐時的揚州只有子城,官衙多集中在城內,十字大街貫穿四座城門。後來,淮南節度使、陳少遊又修建了羅城,佔地約子城的四倍,時稱「唐羅城」。
周世宗時期,在揚州子城的東南改築一小城,稱「周小城」。北宋時,又擴建城牆,稱「宋大城」。及至元末,在宋大城的西南角又建一城,開闢城門五座:海寧門、通泗門、安江門、鎮淮門,以及小東門,沿用至今。
原唐羅城、宋大城的護城河遺蹟,名曰保揚湖,南起北城河,北抵蜀岡腳下。有明以來,許多富甲天下的鹽業鉅子紛紛在沿河兩岸,不惜重金聘請造園名家擘畫經營,構築水上園林。一時間,兩堤花柳依水,亭臺樓閣,飛簷漏窗,連甍接棟,景色美不勝收。
春夏交替之季,碧桃已凋零,山茶、石榴、杜鵑等嫵媚的花樹還在爭奇鬥豔。加之堤岸上幾步一柳,柳條舒捲飄逸、窈窕多姿,恰似綠霧般的冶豔動人,萬般詩情畫意盡顯其中。
保揚湖至城東側一帶,是大片繁盛的商業區,商賈雲集,樓館林立。最熱鬧的當屬小東門街、仁豐裡、南門街。寬闊而規矩的街道上,熙來攘往的客商、旅人,川流不息的車馬,還有沿街吆喝叫賣的小販、五花八門的小吃攤鋪……舉目皆是,喧囂異常。
鍾離冶領著少年,一路來到小東門街靠近保揚湖東岸的一家酒樓。攢尖頂重簷,四層高,用磚頭壘砌山花,兩側開鴛鴦廳。大門口的燙金匾額上,寫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醉三年。
「要說咱們酒樓的名字啊,那可是大有來頭!」一樓跑堂的夥計,正唾沫橫飛地介紹著,「據傳,竹林七賢之一的西晉名士、劉伶,性情豪邁,胸襟開闊,平生最嗜飲酒。某日他路過釀酒大師、杜康的酒坊門前,抬頭看到門上貼著一副對聯,寫著:猛虎一杯山中醉,蛟龍兩盞海底眠。橫批曰:不醉三年不要錢。」
「您猜怎麼著?向來好酒的劉伯倫一看,這還了得,立刻進去喝了三碗!結果一到家就醉倒了。三年之後,劉伶才醒了酒,見如此好酒,大喜過望,就又喝開了。左一碗,右一碗……一口氣連喝了一百零八碗酒!劉伶的夫人見狀也跟著喝起來。兩人一起醉倒,至此長眠,再不復醒,孩子們便將夫婦二人埋進地裡。」
夥計神氣活現地說到此,一眾酒客都被吊起了胃口,目不轉睛地等著他往下講。
夥計單腿踩著板凳,又道:「轉眼百年而逝,一日,杜康來到劉伶墳上,挖開墓穴,推醒了劉伶夫婦,引著兩人飄搖踏雲而去。劉伶從此就成了酒仙,杜康則為酒神。而民間也流傳開一句話,杜康造酒劉伶醉。什麼,你說劉伶醉和杜康造耳熟?您往您的酒杯裡瞧,不就是咱們醉三年的兩大招牌佳釀嘛!所以您就知道了,來江都縣,不到醉三年,枉來一趟揚州;到揚州府,不喝神仙酒,枉來一趟江南!」
一番說辭十足精彩,眾酒客都大笑著敲起桌子,還有噼噼啪啪的鼓掌聲。
大堂裡,喚酒點菜的吆喝聲、嘈雜的嘮嗑聲也不絕於耳。
鍾離冶專門包的雅室在三樓,是門口牌子上寫著「醉鄉」的那間。與喧囂的首層、二層不同,三四層不招待散客,均是遊廊橫穿的屋間。清漆酸枝木的屏門,兩側貼懸著竹片,竹片上刻字:只此是人間醉鄉,更休提天上天堂。
引路的夥計推開門,入目一座插屏圍擋,內裡擺著圓桌、圈椅、茶盤。半面開闊,垂簷下是髹飾雕花的欄杆。憑欄而視,可眺望整條小東門長街,以及遠處波光粼粼的保揚湖。
少年由鍾離冶攙扶著,落座到茶盤前。
隨後兩名伺候的小婢掀簾子進來,朝著兩人行屈膝禮。
「老規矩,先上兩壺劉伶醉,再一壺杜康造。」鍾離冶單腿蜷搭在椅子上,整個後背懶散地窩在椅背裡,「給小公子沏一壺上好的龍井。另外,冷葷熱餚、點心茶食、乾果蜜餞若干,撿你們最特色的上。」
「得令!」
夥計躬身退下去準備。
兩名小婢這時已擺開茶具,又殷勤地遞來溼帕子,給客人擦手。
須臾,其中一名小婢在擺盤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盞託,啪嚓一聲摔碎在少年的腳邊。
那小婢驚呼一聲,趕緊蹲下來撿拾,慌亂間又被碎瓷片扎破了手。小婢疼得眼睛都紅了,泫然欲泣地呆在原地。
「笨手笨腳的小蹄子,這是作什麼死呢?還不閃到邊兒上去!」另一名年紀稍大些的呵斥道。
小婢委屈地退後兩步,低下頭。
「怎麼了?」少年問道。
「都怪阿菱這丫頭恁得呆腦愣頭,竟被小公子的風采所傾倒,一時發痴,手腳就不聽使喚了。」那名小婢俏聲俏氣地道,「奴家回頭可要與掌櫃的告狀,小公子下次再賞臉光顧,跟前伺候的一定不要姑娘家,省得都跟丟了魂似的,將禮數忘個乾淨。」
年歲不大,話說得十分圓滑。
小婢施施然上前,麻利地將地上的碎瓷片撿了,兜在袖子裡。「奴家還沒介紹,奴家名喚阿蘿,與阿菱同是這樓裡的茶女。剛剛小妮子打翻東西,衝撞了您,奴家代她給您賠個不是。」
少年略一頷首:「我眼睛看不見,沒有及時躲開。」
看不見?
「……小公子莫跟奴家開玩笑。」阿蘿捂唇笑道,「您芝蘭玉樹一樣的人兒,怎麼會……」
「他沒開玩笑。他確實是瞎的。」一側看好戲似的鐘離冶,揶揄地開口道。
阿蘿錯愕地望向少年。
一直保持著規矩端坐的姿勢,微垂著眼睫,整個人恰似山巔之雪,顯出超越年齡的清貴氣質。而他青澀的顏容甚是昳麗,五官輪廓精緻;又尤其那雙烏濃的眼眸,那麼黑沉,襯著略顯蒼白的面頰,重墨映雪一般,有種觸目驚心的美。
生得如此出眾,卻道是個瞎子?!
那邊廂,阿菱也顧不上委屈了,蹙著眉心裡湧起無限憐惜。
「算了算了,不小心之故,不算衝撞。」鍾離冶笑著解圍道,「你們倆也不用在這兒伺候,到庖廚去看著,小公子不吃辣,能改的,讓庖人改用洋蔥佐味。另外,大菜每道分兩盤,茶點蜜餞不用分盤,但一律用高足盞,鹹甜間著上,弄得精緻些。再告訴夥計去冰庫鑿些冰,稍後與我的劉伶醉一起端來。」
別看鍾離冶一副江湖草莽不拘小節的模樣,最懂得如何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享受。兩名小婢被他指使得團團轉,心不甘情不願地張羅去了。
等下樓的腳步聲漸遠,鍾離冶起身到門口向外瞧了瞧,他將簾子放下來,又虛掩上門扉。
走到東側牆前,鍾離冶取下那副仿宋的《溪山行旅圖》的絹本墨畫,然後,有節奏地敲了敲牆壁。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有一處牆磚明顯不同。俄而,就見那塊空磚鬆動了,嘎噝嘎噝,慢慢從對面抽了出去!
鍾離冶彎下腰,透過扁長的洞口,往隔壁間探視。與此同時,那邊廂也出現一雙眼睛,蛾眉青黛,眼尾狹長,眸底秋水橫波。
鍾離冶眯起眼,仔細看了一瞬,忽然張大嘴巴。
「怎麼是你?!」
「怎麼是你?!」
一牆之隔的兩個人同時出聲道。
鍾離冶使勁撓了撓頭,壓低聲音道:「姓勝的?你、你不在宅子裡給婆娘們接生,跑這兒做什麼!」
「複姓鍾離的,把你的嘴拿開些,唾沫噴到老孃臉上了!」
「……我問你話呢!」鍾離冶齜牙道,「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隔壁間?又如何知道這空磚的暗號?」
那女子閒閒地一笑:「幾日前接到大鎮撫的密函,讓我通過聯絡人,與新到揚州府的第七衛相認,還以為是哪個部的青年才俊呢,卻道是你這隻色鬼……怎麼,上回沒打死你,又到醉三年來喝霸王酒?你曉得這樓裡的酒多少銀子一壺嗎就敢往裡進!」
「什麼霸王酒,上回是我的錢袋被扒竊了!是你使計陷害我,你這個瘋婆子!」鍾離冶氣急敗壞地道。
「……等等,你剛才說什麼?」鍾離冶皺緊了眉頭,又狐疑地愣愣盯過去,「大鎮撫,第七衛,聯絡人……你、你、你……」
「我、我、我,」女子紅豔豔的朱唇一翕一張,露出珠光貝齒,「我是北平派駐揚州府的‘死士’,副衛職銜。聽清楚,是副衛。你之前就知道老孃的名諱了,勝嬌容。往後你可以叫我勝副衛,或者叫我勝頭兒,隨便你,鍾離校尉。」
最後四個字被她刻意拖長了音,鍾離冶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鍾離冶,北平親軍都尉府的第七衛,隸屬於迎戰部,校尉官。
第七衛的身份向來超然,副衛卻是僅次於正衛一等階的高職。不在中樞的副衛又相當少有,僅僅分散在南、北直隸這種轄於中央六部的直屬府州。譬如蘇州府的「細作」、春三彤,松江府的「暗衛」、緹貞,以及大名府的「清理者」、李園紅。再加上揚州府的這一位,共計四人。
鍾離冶很早就聽過駐在揚州的死士部副衛,是南北直隸四大副衛中唯一的巾幗,善治善能,冠絕群輩。但他萬萬沒料到,他仰慕已久的女長官,竟就是這個走街串巷給媳婦子接生、暗地裡又打家劫舍為非作歹的瘋婆娘!
十里八鄉專門有這麼一等女子,有張利辯之嘴,周旋於富豪大族抑或小門小戶的婦人中間,不僅對孕婦臨盆坐月、嬰孩落臍洗三等事,經驗老道;手段高些的,更暗中從事買賣,小到替深閨情女偷偷遞信傳言,大到為貪官說事過錢、消災弭難……都是些為人不齒的陰私勾當。
在蘇州府,有春三彤那個豔名遠播的勾欄院花魁在先,揚州府又出了勝嬌容這個混跡下九流的接生婆兼掮客!
細作部和死士部這都培養的什麼人才啊!
愣神兒的功夫,一根纖纖玉指從磚洞伸過來,直接戳到鍾離冶的鼻孔。
「幹什麼你!」鍾離冶跳起來。
「死色鬼,別擋著老孃的視線,讓正主過來。」
「你罵誰是色鬼……」
「當街掀女人衣裙,不是色鬼是什麼?色中惡鬼。」勝嬌容毫不示弱地道。
那邊廂,少年聞言不禁側眸望過來。
鍾離冶憋紅了臉:「我不跟瘋婆子一般見識!你以什麼證明你的身份?」
「刁難我啊?」勝嬌容笑道。
「紅口白牙的,我如何知道你是真的自己人,而不是什麼人假冒的!」鍾離冶面色不善地道。
「大鎮撫的親筆密信能證明,但我不可能揣在身上,更不可能給你這種級別的人過眼。」勝嬌容一臉的輕視,「死士部的副衛腰牌也能證明,可所有的外派沒有誰會將腰牌帶出來,按老規矩,全部放在中樞的架閣庫封存。」
「說了這些你若還有疑心,那我只能說,根據六個月前接到的訊息,來揚州府報到的,原應是防禦部的文職正書記、沈瓊,你這隻色鬼則要去蘇州府。小沈以文帶武,是藉此充任練子寧在揚州的產業之一、順義鏢局的二掌櫃,暗中查探練子寧貪墨建樓公款的罪證。而你以武帶文,是配合嘉定城的春三少等人,尋找並訓練一個來自周莊鎮的小丫頭。」
「但眼下出現的是你……」勝嬌容抿了抿唇,「你跟小沈的任務互換了?為什麼?」
「好,我相信你是自己人。」鍾離冶抱著肩膀道,「至於你的問題,我這種級別的,實在不知道你這種級別的,有沒有許可權跨部獲知迎戰部和防禦部的行動機密。倒是你又做接生婆,又做掮客……勝副衛,路子夠野的啊!」
說話間,鍾離冶黑著臉轉身,到桌案旁將少年扶著走到牆壁前。
「承蒙勝副衛親自來見,小子不勝榮幸。」
少年畢恭畢敬地一禮。
張輔,字文弼。燕山左護衛之子,北平親軍都尉府細作部的候選人。
勝嬌容湊近磚洞打量須臾,嘖嘖地頷首道:「不愧是咱北平的嫡系子弟,瞧這相貌……年紀小小,一表人才,很有些張將軍的影子呢!」
「媒婆嘴臉。」
鍾離冶出聲諷刺道。
勝嬌容沒搭理他,她仔細看了看少年泛著紅血絲的眼睛:「你這眼傷……是外力重擊所致呀,也是被少量石灰粉灼燒的。兩眼摸黑的情況下,參與高強度訓練,可不是好的養傷態度。你服的藥似乎也不太管用……又或者,你另有打算,才故意拖著不醫治?」
若張輔目能視物,此刻一定跟鍾離冶交換個視線。
「接生婆就是接生婆,有些道行啊!」鍾離冶似嘲似褒地道。他拉了把椅子,扶著張輔面壁而坐,「讓你說對了。他每日按時喝藥,但分量減半,恢復得就比較慢了。」
勝嬌容蹙起眉:「用減少藥量的辦法控制眼疾,確實比假裝眼盲保靠得多,但風險也較大……尤其招募選拔在即,萬一不能及時復明,這一屆豈不又蹉跎了?」
親軍都尉府的每名成員,絕大多數在幼年被挑中,集中起來,於封閉地點進行秘密而嚴酷的訓練。短則半年,長則一年,各個部的負責人通過不間斷地觀察和評估,擇優選出具有本部特質的孩子,各自領回教導;小有所成後,作為本部的候選人,參加一年一度的招募選拔。
這其中,最小的八九歲,最大的十二三歲。張輔如今已有十五,早已超過年齡上限。上面破例的原因,是他在四年前,尚不是機構內正式成員的時候,就被臨時徵調進京,投奔到工部右侍郎、練子寧的府邸,做了一名小小客將。
四年前,也就是洪武二十五年,皇太孫被冊立的年份。勢單力孤的小東宮,面對著如鯁在喉的強大對手,亟須培植勢力來站穩腳跟、剷除異己——早在先太子還在世時,像北平一樣,東宮不斷花大力氣培養殺手和間諜。這些本領高強的老人兒,對新一任小主子卻不夠忠心,冒然放在身邊,恐有反噬的後患。於是皇太孫效仿燕藩下設的情報機構,放棄了那些成年精壯,轉而去民間物色一些有潛質的小孩兒,豢養起來,作為專事殺伐的死忠工具。
這樣一支特殊力量,往小了說,是東宮對付宗藩的秘密武器;往大了說,在很多方面都是極好的助力。缺點是花費的時間較長,消耗相當的人力物力。在這方面有非凡才能的趙世荇,建議皇太孫另闢蹊徑,以僱傭的關係,另在江湖招募大量精明強幹藝高膽大的年輕小人物。
——用時徵調,一切向銀子看齊,上位者與傭人之間並無直接聯絡,傭人不知道僱主的身份,不存在因反水而洩密的可能。無論多棘手的任務,都可以放心交付,哪怕全軍覆沒,也不會造成損失,回頭再招攬新人就是。
一批又一批的江湖異士,在重金收買下,與北平親軍都尉府的成員們碰撞到一起。後者是訓練有素的精銳,前者則是拿錢消災的亡命徒,雙方互有勝負。趙世荇的高明之處還在於,前者均來自鄉野,除了銀子,不需要東宮費一兵一卒;北平卻在不斷交手中被消耗,疲於奔命。
便是因為這,趙世荇成了東宮掌理情報的第一謀臣。美中不足的是,幾年來,始終突破不了北平親軍都尉府的招募選拔——東宮有北平安插的間諜,北平也有東宮安插的間諜,二者互相滲透,像招募選拔這麼重要的盛事是瞞不住的——皇太孫對其高效而神秘的特質十分著迷,每逢選拔伊始,都會讓人見縫插針地打探與之相關的人員、地點,再安排人手混跡其中。
藉機窺視對方的內幕機密是目的之一,最主要是殺掉參加選拔的孩子,讓北平的情報機構後備不濟。然而幾大部悉心培養的候選人,於招募選拔亦是九死一生,更何況是搞不清楚狀況的外來者。這幾年,東宮越戰越敗,卻越挫越勇。皇太孫更是不止一次地表示,誰能率先打破僵局,誰就穩坐東宮幕僚首席的位置。
表面上一團和氣的輔臣們,心思活動開了,明著相互謙讓,暗中出盡百寶。這其中,練子寧精心培養的殺手鐧,就是年僅十五歲的張輔。
原本他十二歲那年就要參加,練子寧卻擔心他投奔時日尚淺,不夠忠心,決定留他到十四歲。期間,少年逐漸得到練子寧的信任,為了磨練他,工部侍郎府在南直隸一帶的產業,紛紛交由他打理,練子寧則一心操持奉旨在京城營建的十座酒樓的工程。
這樣始終忙忙碌碌,從十四歲又拖到十五歲,原打算做完最近一趟工程款的護鏢,就著手籌備行程。誰知不僅鏢銀被劫了,半路上又遭遇一撥不明身份的殺手突襲,護鏢隨行人員幾乎全軍覆沒,張輔也身負重傷,險些有去無回。
本該去嘉定城的鐘離冶,因而臨時與沈瓊互換了任務,改到揚州府的江都縣,照顧並保護養傷中的少年。
「按原定的計劃,我以東宮的名義,在北平的招募選拔中勝出,練侍郎青雲直上的同時,我也會得到皇太孫的青睞,新晉為東宮最年輕的幕僚。」張輔道,「但我在意外遇襲中傷了眼睛,練侍郎不得不考慮假設我恢復不了視力,須要換人的可能。也是至此我才知道,工部侍郎府一直有個不曾公開、卻早就存在的後備人選。」
勝嬌容靠近磚洞,側著臉聽得很認真。
「我對這個神秘的備選者很好奇,曾多次去信詢問,卻沒得到過答覆。我不得已拖著眼傷不醫治,是想逼那個人現身。」
「可是,現在距離招募選拔,僅剩下三個多月。」勝嬌容道。
「所以不用等太久。」鍾離冶道,「至多一個月,他的眼睛就會慢慢‘痊癒’。練子寧是個精於計劃很謹慎的人,得知他復明的訊息,會立刻安排那個備選者來揚州府與他比試。」
勝嬌容抿了抿唇:「我還是不明白,既然練子寧對他的身體狀況有質疑,你們何必多此一舉呢?萬一再在比試中輸了……」
「無論輸贏,練侍郎都會派我去。」張輔道,「備選者也將一起。」
勝嬌容道:「你能確定?」
「確定。」張輔點頭道。
勝嬌容將下顎拄在白皙的手背上,另隻手託著胳膊肘,蛾眉微蹙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