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事者以外的人知道的時候,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一切回到多日前,刁玉奴被賜死的當天——
午後的太陽老高,曬得人眼睛發花。
趙世荇獨自在偏殿的佛堂前罰跪。
三交六菱的花槅扇門窗,只開了西側的兩扇。陽光斜斜地投射進去,照亮了殿內供奉著的三尊青銅泥金佛像,以及蒙麻潑金十八羅漢像。佛像的兩側是丈八高的金絲楠木佛龕,還有數幅旃檀佛的畫像,晶雕玻璃壁畫為飾。
殿中的藻井高懸,殿頂及天窗各建有鎏金寶塔,數根盤龍紅漆柱子立於兩旁,轉圈擺著無數紅燭。燃燒的燭光在香火中浮動,光線由淺到深、由暗到亮,交替變幻,襯托得整座偏殿佛堂恰似仙境,寶相莊嚴,神秘瑰麗。
隔著繚繞煙氣、萬點燭火,蒲團上唯有一道身影。
「趙卿家,你想明白了嗎?」
幽幽的嗓音,含著一股不符合年齡的威嚴。
趙世荇的頭顱垂地,戰戰兢兢地道:「臣以為……合作一事進行得隱秘,經手之人非是心腹不可。從內部洩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齊卿家、卓卿家等人,是如何知道的?」
趙世荇將身子伏得更低:「殿下,恕臣說句不該說的。臣記得……齊侍郎好像曾供職於錦衣衛。」
這話真是意味深長。
風拂得殿內的燭焰跳躍明滅,蒲團上的年輕人斜睨著視線,似笑非笑地道:「趙卿家,你這是將問題拋回給了本宮?」
「臣、臣不敢……」趙世荇額頭有些冒汗,「臣只是覺得,既然齊侍郎曾是情報方面的一把好手,自比一般人敏感。而他想要探得什麼內情,也是相對容易的……」
「所以趙卿家的意思是,不是你們的保密工作做得不好,是齊卿家太厲害。那麼,如果北平的人跟齊卿家一樣厲害,與帖木兒接洽的事,是不是照樣瞞不住本宮的四叔?」
不知何時,蒲團上的人已起身,徐徐走出大殿。
鋪天蓋地的燭光跳躍,唯有一抹纖瘦身影煢煢孑立。
方及弱冠的年歲,年輕而秀麗的容顏,因被氤氳的煙火籠罩著,顯得神秘而半明半昧。他的身後是諸班佛像,而他站在光影下,那雙眸子漆黑不見底,一霎時,竟分不清他是神是魔。
趙世荇顫抖著肩膀,聲音也發顫:「殿下……臣不是、不是這個意思!」
「本宮記得趙卿家是丙辰年、甲戌科的進士,是第二甲第十一名。」皇太孫緩聲道,「齊卿家則是同年新增武科的同進士。佰們倆算是同年,三載後又一起被朝廷選官——趙卿家進了科道,齊卿家則錄為兵部散官,又選任了錦衣衛下設鎮府司的百戶長。」
年輕人的眼尾略長,眯起來就帶了幾分不合他年齡的陰狠。
他說起齊泰和趙世荇的履歷,不過是在向趙世荇表示:作為東宮之主,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東宮的人,包括那些不為人知的經歷。
而趙世荇枉做小人,故意揭齊泰的底,是因為剛才在正殿,齊泰領著卓敬、練子寧等人跪成一排,先是痛心疾首地自責,口口聲聲沒能匡扶幼主,使得主上聽信小人讒言、誤入歧途。然後,他們對趙世荇群起而攻之,唾沫橫飛地罵他天生反骨、賣主求榮。
那時趙世荇已震驚得跟什麼似的,都忘了還嘴罵回去。緊接著,皇太孫的一聲疑問,更是牢牢扼住了他的喉嚨——「與帖木兒的合作一直避人耳目,齊卿家等人是如何獲知的?」
是啊,如何獲知的?
「絕不會是從外部走漏……臣、臣敢擔保!否則先知情的就不是齊侍郎,而是北平的人……」趙世荇顫巍巍地道,「也不應從內部洩密……恕臣說句不該說的,與合作有關的部署,很早就開始了,準備半年,接洽半年,真正落實又半年,慎之又慎。要是存在洩密的隱患,斷不會等到現在……」
那麼是合作方,帖木兒汗國的人?
更不可能!
像齊泰、卓敬那幫犟驢一樣的腐儒,讓他們去跟外族人互通有無,殺了他們更容易些。
趙世荇想來想去不得要領。而他的心裡也有疑惑:皇太孫太奇怪了!他居然被說動了,當即派出了孫幀,趕赴祁連驛去通知馮歡終止合作!
怎麼會這樣?!
先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勾結外族,現在,聽了幾句諫言,就輕率地更改初衷,致使一年半來的籌謀付諸東流!
趙世荇越琢磨,越覺得此事不對勁。這樣看來,齊泰等人來拼死諍諫,倒像是正中皇太孫下懷的臺階!難道說皇太孫害怕了?臨陣退縮,又抹不開顏面,這才故意洩密給齊泰等人?
趙世荇不能不考慮,這位小主子狠是狠,畢竟只有廿歲。且是懿文太子的骨血,天性中自帶的優柔寡斷,總會在關鍵時刻作祟。
只不過暗中接洽帖木兒這種風險大於利益的事,與其說是孤注一擲,不如說是提著腦袋與虎謀皮。稍有差池,便是謀反、謀叛、惡逆——「十惡」有三,罪在不赦!別說皇太孫這輩子再不用想踐位了,東宮的一干輔臣,必然是誅滅九族的下場!
最冤的還是他趙世荇,誠惶誠恐地奔波操持,半點討不到好,更空擔了一個賣主求榮的罪名。實則他只是個經辦人,真正牽頭的是那個調任雲南的高巍!
趙世荇滿腹皔埋怨不敢說,於是往齊泰的身上潑髒水。一則他屬實懷疑齊泰有問題;二來,他要讓小主子知道,即便這位「齊卿家」看上去再忠心,一日為錦衣衛,一生是皇上的人,決不能跟他這種心無旁騖效忠東宮的輔臣相比。
假設小主子利用了齊泰找臺階,就得有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覺悟。
趙世荇以小人之心惡意地揣度主上和同僚,藉以發洩心中的不滿。他絕對想不到,他的這些胡猜亂想,居然與實際八九不離十。
但整件事的經過,並非趙世荇想的那樣。
那是在趙世荇回京城後不久,刁玉奴被賜死的前一日……
京城的夜市在宵禁之前。
夕陽西下時,秦淮河畔的燈籠便亮起來了。
擔著扁擔走街串巷的小販,三三兩兩,都找空地停下來。攤子上是玉佩香囊、胭脂水粉、木雕擺件,琳琅滿目,應有盡有。旁邊的小吃攤也架起來,鵝油酥,梅花蒸糕,豬油餃餌,桂花糖山芋,蜜汁藕,麻油燙乾絲……香味一飄老遠,迎接著紛至沓來的晚客。
其中最引人矚目的,當屬一個新來的雜耍班子。
由十幾個奇裝異服的男男女女組成。男的各個身材魁梧、披髮左衽。女的也各個高挑,肌膚銅色,面容姣好,帶著一股異域的野性美。而他們的身手不凡,花招新鮮,甫一開場,就博了個滿堂彩!
湊熱鬧的人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一個皂袍倜儻的男子,獨自佔據一塊地方,與周遭的氣氛格格不入。
不是他長得俊,別人不好意思往他身邊擠,是他的僕從硬把別人攔在距離之外。簇擁的人群無不扔來白眼,看個雜耍而已,用不用這麼擺譜!
這時,火炬掄起來了!
三個、五個、七個……
譁!
兩個魁梧男子交替著徒手扔火炬,又上來一個。一名腳踝掛著鈴鐺的女子也走上前,開始在火炬飛舞的空地中間翻跟頭!火焰繚繞,黑髮紛飛,越來越近,越開越快……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陣瘋狂的鼓掌聲、喝彩聲。
銅錢落在盤兒裡叮叮噹噹的脆響,亦是不絕於耳。
來到那皂袍男子跟前時,對方沒動。
異族大漢搔搔頭,朝著他鞠了個躬。
旁邊眾人見狀發出輕嗤的笑聲。還以為是什麼大人物呢,連個賞錢都給不起!
卻見男子抬了抬手。
銅盤兒裡,赫然是一塊銀餅子。
人群中又是「譁」的一聲。
這麼大手筆?
「不會是假的吧!可得看清楚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沒錯,看清楚些。」
溫和的聲線,古怪的字音。
魁梧大漢愣了愣,顯然是沒聽懂。看著銅盤兒裡的銀錠子,大漢露出感激的笑容,靦腆地又給男子鞠了個躬,走向人群的另一邊。
齊泰緊盯著對方的背影,眼底浮出一抹迷惑。
不是女真人……
京城忽有外族的做藝人出沒,委實是惹人關注。齊泰聽同僚說起時,以為大抵是西番或是高昌的流民,由官妓館的人聘來取樂的。這一日恰逢休沐,他慕名前來,卻發現個個精壯高大,看模樣、打扮,倒像是北面的胡虜。
齊泰想想,也對,或是東北一帶歸順大明朝廷的女真人。他試著用女真族語跟對方交流,對方卻聽不懂。
不是女真人,難道是瓦剌、韃靼,或者是突厥人?
齊泰覺得這事不那麼簡單了。
大明和北元是明面上的敵對關係,十數年來交戰不斷,打了又打。按理說,兩邊的互市幾乎斷絕的情況下,元人不應該出現在明朝的土地上,尤其還是京師天子腳下。
至於突厥人,就是西面的帖木兒,自從去年的歲貢斷絕,雙方的關係也變得緊張。又聽說對方正在備戰,這種時刻,帖木兒的人在邊境之地都很少見,更不可能明晃晃跑到京城來。
齊泰越想越不對勁,也不逛了,順著城南夜市,往皇宮的方向去。
這麼晚了面見皇太孫,有些於理不合,可齊泰是好意。此事屬於國政範疇,皇太孫提前心裡有數,免得明日早朝時,皇上問起來被動。
但是皇太孫聽罷,整個人都不好了。
怎麼能好呢?
齊泰來之前,皇太孫才剛接到高巍傳來的密報——為了配合東宮的計劃,兩個月前,北元在大寧、全寧,故佈疑陣製造多起胡兵作亂,引得燕王領兵前往覘視。豈料對方誤打誤撞的,竟在徹徹兒山與真正的元軍狹路相逢。
元軍不敵,一路掩擊一路潰散,其首將孛林帖木兒等數十人,被生擒活捉。燕軍又追擊殘兵至兀良哈禿城,再遇哈剌兀,復與戰,哈剌兀敗逃。
皇太孫握著寶座上的手搭,恨不能將其捏碎了。
怎的就這麼巧?
明明是調虎離山之計,誰成想真的打起來。元軍更是不中用,幾戰幾敗,導致寧王宗藩亂成了一鍋粥!反觀燕軍,一路高唱凱歌,所向披靡,勢如破竹……
皇太孫氣得簡直要發笑。由東宮主導的這場小規模偽戰,以誘害北平為最終目的,結果卻給燕王的軍功上再添一筆!
高巍的密信上還說,北元啞巴吃黃連,損兵折將,吵嚷著要東宮和北平雙雙付出代價。
皇太孫既惱火又焦慮,他不得不允從信上的建議,賠償大筆金銀財寶,封北元的口。以退為進,可謀將來。
這就是眼下一半日的事,給高巍的回覆也剛剛發出。誰知這時齊泰前來稟報,京城忽有異族出沒,疑似蒙古人或突厥人!
皇太孫譁然色變,汗毛都豎起來。
蒙古人!
突厥人!
那不就是北元,或是帖木兒的人!
齊泰看到皇太孫陡然慘白的一張臉,嚇了一跳。但他以為,小主子這是懼怕打仗之故。生於成平歲月,錦繡堆里長大,連軍營大帳都沒見過吧……
打死他也想不到,皇太孫的膽子這麼大,竟敢在背地裡勾結外族!
於是,當皇太孫將與帖木兒合作的事,和盤托出,齊泰整個人都懵了。而後,他撲通跪倒在地,厲聲諫言皇太孫收回成命。
東宮側殿裡空曠而幽靜,殿內唯有君臣二人。
空氣像是凝固成了實質,壓得齊泰滿頭滿臉都是潮汗。
皇太孫一直沒說話,也不動,彷彿是一尊冰冷的蠟像。齊泰梗著脖子,攥緊了雙拳,思忖著是否要效法先賢,一頭撞死在柱上以明志。這時,皇太孫抬了抬手,示意他起來。
皇太孫表示,他會考慮。
齊泰的面頰漲得通紅,反駁的話幾乎衝口而出,但他忍住了。他心念一轉,拱手道:
「殿下,臣並非是食古不化之人,也深知殿下兩害相較的權衡。但臣心中十分憂懼,與外虜合作,經營不易,這非但不是救命良藥,反而是把殺人的刀。不用則已,用,刀出鞘要見血,不殺別人恐傷自己……臣再說句不中聽的,對方能跟東宮合作,何嘗不會與其他人達成共識?譬如,東宮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