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這句宛若驚雷,震得皇太孫渾身一顫。
是了!
東宮能聯外抑內,北平也能啊。
「打從臣入朝以來,多年在兵部,很瞭解蒙元的那幫人。他們對燕藩恨之入骨,私下交涉的可能性倒不大。帖木兒卻說不準。那些養不熟的突厥人,重利輕情意,誰給的好處多,殺人越貨,背信棄義,什麼都做得出來,昔日的察合臺就是教訓。如今,帖木兒應承了我們,會否腳踏兩船去跟北平苟且,暫時不論。只說這樁計劃——」
齊泰以手撐地,挪了個姿勢跪著。
「與北平無數次的交手經驗證明,那夥人最擅長的是將以其人之道,將計就計。此番與帖木兒的接洽看似順利,但對方遠在千里大漠,很多事情鞭長莫及。這不免讓人猜測,有沒有可能,帖木兒是事先受到了北平唆使,合作是假,請君入甕是真?否則,這個節骨眼兒,京城怎會突然冒出一幫作藝的雜胡……」
就似那個典故,東家疑心西家的兒子盜斧,越看越想,便越覺得像。皇太孫正做壞事,心裡發虛,發現一點可疑的苗頭,再被齊泰的話一嚇,心裡的猜忌就像滾雪球一樣急速擴大。
皇太孫默然思索良久,然後,擺了擺手。
齊泰知道這是讓他離開。
他看出皇太孫是聽進去了。他不敢逼得太緊,站起來,弓著身退出去。
皇太孫獨自在殿內枯坐一夜。
快到寅時的時候,他派內侍再次將齊泰找來。君臣又密談了良久。
直到更鼓敲過五下,啟明星升起來了。
天剛破曉,百官臨朝——
有明以前,朝議無一定之制,時有變更。自大明建立之初,皇上制定了完整的百官朝會制度,其中的「常朝」,即早朝、午朝與晚朝。
三朝皆在奉天門前,百官以文東、武西站班,侍立兩旁。鳴鞭畢,鴻臚寺卿唱入班。文武百官在午門外行五拜三叩頭禮,分班而立。翰林學士在寶座左側侍御,殿前衛士夾陛西立,六科給事中分侍左右,御史分班面向北立,鴻臚寺官則屬立在御史之後。
循例,五府、六部依次奏所司合行事宜,通政司再引人於御前面奏,請旨。該司官出班承旨。接著,大理寺以下,有事出奏,無事則免。禮科差使考滿官員,六科合奏旨意題本、守衛揭帖、賞銀鈔錠。鴻臚寺奏藩府、邊鎮所遣使臣……
早朝以鳴鞭為畢,皇上乘坐御輦前往武英殿,或往文華殿,批閱奏章。百官則到諸司衙門坐班。至午間,再上午朝;至晚時,上晚朝。常朝之制,每日如此。
這一日,徹夜未眠的皇太孫略顯疲憊。但他面龐溫靜,站姿端正,立於文武之首。
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是兵部左侍郎、齊泰,戶部左侍郎、卓敬,工部右侍郎、練子寧,以及吏部右侍郎、黃觀。
鴻臚寺卿呈報完與朝的姓名員數,右軍都督府左都督、盧兆熙,出列奏請大事。幾句話後,盧兆熙果然提到了在京城作藝的外族雜耍班。
盧兆熙一語帶過,皇上也一聽一過。
於是,五府之後,輪到六部各司官,吏部右侍郎、黃觀,率先出列。
——在午門前候著時,齊泰就找過黃觀,囑咐他著重呈稟雜耍班的事,以此援引邊鎮的局勢,探一探皇上的態度。此時朝堂,黃觀將齊泰教他的一席話,一字不落地上呈天聽。
皇上抬了抬眼皮,又是雜耍班?眾位愛卿近日很閒哪,一個兩個不務政事,下了晚朝,就知道跑去秦淮河畔尋歡作樂!
黃觀嚇得面如土色,當即告罪退了回去。滿朝也再沒人敢提這茬。
齊泰憂心忡忡地望著皇太孫的背影。
皇太孫則目視向御座的位置,不著痕跡地觀察著皇上的神色,眼底微露沉吟……
「講到這裡,先生需要給你補充一下朝議時的奏事制度。」沈瓊道。
沈明珠坐在桌案前聽得津津有味。
「朝議的奏事制度,是在常朝之制的基礎上,由皇上確立。規定凡是從內批下各衙門的旨意,只要稍有干礙,大臣就可以執奏,準則典章,徵引事例,直陳其中的利害關係,明列其中的是非。即,大臣對皇上的旨意有封駁權。」沈瓊道。
人臣向皇上隨事建言,是一種盡忠職守的表現。皇上對這些建言奏疏,不論允與不允,均會即時降下明旨,表明皇上納諫如流、敬賢禮士的態度。
這日的早朝,皇上一反常態,對盧兆熙的奏請不聞不問。後有侍郎、黃觀提出附議,皇上乾脆藉故駁回,實在有些不尋常。
然而事出在那個雜耍班,又情有可原。
沈瓊將戒尺搭在肩膀上:「你知道雜耍班裡都是些什麼人嗎?有韃靼人、瓦剌人,還有突厥人、女真人……」
「真的很雜啊。」
「他們是胡奴、以及胡奴的後代。」沈瓊道。
沈明珠怔了怔,而後露出恍然而同情的神色。
「……原來是胡奴,這就要追溯到元末了。」
沈瓊的眼睛一亮:「你知道胡奴?」
沈明珠道:「以前聽西席的女先生大致講過。」
元朝末年,王室無道,宰相專權,內亂頻發。又逢天災連年,元朝廷不知弔民伐罪,徭役賦稅繁重,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元人與漢人,貴族與貴族,貴族與平民……各種矛盾激烈碰撞,積累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各地農民領袖紛紛揭竿而起。那時,潁州有韓山童、劉福通,蘄州黃州有徐壽輝、彭和尚,以武力反抗蒙元貴族的剝削和暴政,登高一呼,天下皆反。
元至正十一年,是亂世的開端。
固守自家壁壘的宗主們悄悄崛起了。他們多為一方豪強,財大氣粗,一方面對蒙元表示忠誠,爭取朝廷的賞餉,一方面又與起義軍關係曖昧,觀變待機。也憑著這種中立的態度,膽子大些的,暗地裡倒賣兵器、藥材、馬匹,從國難中牟利,壯大自身。
世外兵連禍結,堡壘內結寨自守,亦如亂世中的桃花源。飽受戰亂之苦的元人百姓,遭受迫害的漢人百姓,以及好些流離失所的突厥人、女真人……紛紛逃難來此,甘願納獻身家,以求託身宗主之下得到庇護。
小小的堡壘自成一國,宗主們凌駕於朝廷法度之上,漸漸的,權欲心膨脹愈發驕橫無度。他們下令凡收容的難民,除漢人以外,均為奴隸,都要打上烙印。每個堡壘有各自不同的印記,有的烙在脖頸,有的烙在額頭,有的甚至會烙在女子的胸乳上,象徵著永生永世並其子子孫孫皆為宗主們的附屬。
這就是胡奴。
他們依附著漢人宗主過活,地位卻比奴僕低很多,過著與豬狗無異任人欺凌的悲慘生活。直到元至正二十七年,皇上統一河山,建立大明帝國——明軍的鐵蹄踏碎了蒙元貴族們的社稷基業,也踏碎了漢人宗主們的堅固壁壘。原屬於宗主的漢民,願歸順的,為大明子民;不願歸順的,以及其他異族奴隸,一概驅趕出疆域。
元朝亡了,宗主們的堡壘灰飛煙滅,新政權不容他們,族人們怕他們是漢人派來的內奸,也拒絕他們迴歸故土。胡奴進退兩難,無奈之下,只得成群結隊地流離在邊境之地,過著乞討的流亡生活。
「元末的戰亂持續了十數年,宗主收容的胡奴積少成多,竟也有不小的數量。」沈瓊道,「其中多數是元人,沒落貴族、逃兵也不是沒有。無論是本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考慮,還是忌諱對方雜而敏感的身份,朝廷都不會接納他們。但這些胡奴至今能安然生活在大明邊境,有的更在藩鎮安家落戶、生兒育女,可見皇上多有體恤之心。」
雜耍班的十幾個男男女女,看年歲,大多應是胡奴的後代。學了自力更生的技藝,從邊境一路討生活到了京城,磨難艱辛可想而知。
打從他們一進城,皇上就知道了。皇上沒抓他們,也沒下令驅逐,反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不想被人借題發揮、小事化大,只等著他們自行離去。
他們這一路也是這麼過來的。穿州越府,從一處到另一處,哪裡都待不久,因為當地的官府容不下。
朝會的時候,只要皇太孫冷靜想想,就不難猜出皇上態度背後的含義。可他太多疑,他覺得皇上對雜耍班的事明顯不欲多提,是因為聽到什麼風聲。他自以為揣摩到了某種玄機,再想想之前宋國公的事、五千宮婦的事……心裡不免敲起了退堂鼓。
與此同時,早朝過後,齊泰又糾合了卓敬、練子寧等人,趁熱打鐵,一股勁兒地跑到東宮拼死諍諫,皇太孫就真的退卻了。
這些趙世荇全不知情。他不是駐京官員,沒資格參與早朝,從而錯過了朝堂上君臣試探靜水流深的一幕。但是,這都不妨礙東宮針對北平一系列計劃的實施——
「當初制定計劃時,原也考慮到了帖木兒、北元的種種不確定因素。」趙世荇跪在偏殿的佛堂前時,試圖補救道,「只要王冒、趙如意、陸英、松音幾個人能安排好一切,等燕王的奏疏呈報到御前,禮部和兵部的人再在御前攛掇著點一把火,北平城的小亂,稍後就將變成遼東邊鎮的大亂……哪怕帖木兒不出頭,漠北的殘元貴族、東北一帶的土蠻,以及邊境之地的流寇,逮住藉口大肆擾邊,遼東一仗便在所難免。」
「王卿家要回來了嗎?」
「是。臣已接到奏報。」
皇太孫負手而立,像是在斟酌。
「也不僅是戰事方面……」趙世荇補充道,「王冒若能帶著偽造密信回京,穎國公、傅友德的事,就能禍水東引了。」
皇太孫側眸看過來。
趙世荇道:「依臣所見,皇上既已盯在東宮,就急需製造些事端,將皇上的目光轉移到別人身上。而滿朝人盡皆知,傅友德曾與燕王數次揮師北征,並肩作戰,交情很不一般。這倆人一個手握重兵卻朝不保夕,一個偏安一隅鬱郁不得志,素日里通些書信互訴衷腸,實在是人之常情。那麼,字裡行間,有沒有可能彼此抱怨些什麼,甚至密謀些什麼?」
「當然,皇上與燕王父子情深,不會憑几封往來密信,就輕易懷疑北平。」趙世荇又道,「但傅友德不一樣。當初皇上將他從山陝調回京城賦閒,可見也不是十分放心這位昔日的老部屬。而傅友德既是開國功臣,又是皇親國戚,這麼煊赫敏感的身份,要是再在私下裡勾結宗藩……」
這就有個選擇問題了。
一邊是兵強馬壯難以駕馭的藩王,一邊是名正言順勢單力孤的繼承人,皇上會更偏向誰?
從宋國公、馮勝的事就能看出,無論如何,皇上都會出面保東宮。
可就像替東宮遮醜一樣,皇上也會保北平。皇上甚至會將對北平不利的「罪證」壓下,秘而不宣,最多事後再以別的名義警告一番。
然還有句話: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一則這能讓皇上意識到,傅友德死的並不冤枉。二則,也給了皇上一種燕王或許已有奪權打算的印象,而日益強橫的燕藩對小東宮逐漸構成威脅之勢,也是遲早的。那麼,疑心就很容易在皇上的心裡紮根。
再加上稍後遼東突發的亂子……
「燕王再能打仗,勞民傷財,消耗國庫,不是朝廷樂意見到的。何況皇上前腳才看見燕王與傅友德密謀的私信,後腳燕王就忙不迭激怒了北元,與之開戰,這是要幹什麼?藉機發難,擁兵造反嗎?不管此仗打得贏打不贏,北平都將成為眾矢之的。屆時,滿朝的彈劾聲四起,百姓怨聲載道,科道的言官們再趁機將削藩一樁舊事重提……」
趙世荇說到此,露出抹諷刺般的假笑,「分封宗藩是國策,削藩的呼聲再高,皇上都不會應允。東宮在這件事上也不宜操之過急。畢竟,動一個燕王,餘下的二十幾位藩主很容易同仇敵愾,對東宮群起而攻之。那是十分可怕的。因而剷除燕藩不是目的,將燕王調離遼東才是當務之急!」
最後博句如同擂鼓的大錘,重重敲擊在虛空。
趙世荇說著,抖了抖袍袖,拿出一封擬好的奏疏,雙手捧著高舉過頂。
「臣僭越準備了此文本,呈覽殿下,以備將來之用。」
皇太孫抬手接過來。
趙世荇隨即伏下身,朗聲誦讀道:「臣等聯名啟陛下言——燕王撫軍遼東,殆將十餘年,親馭甲冑,力戰卻敵者屢矣,邊事以寧。然,間者奸臣乘隙,戰禍遂起……今內難既平,宜徙封南昌,其依例行之。如此則宗藩孝順於外、臣民屬望於下,紀綱不紊,人心所共……」
趙世荇的嗓音在空曠的殿前回盪開來。
南昌,顧名思義,江南富庶昌盛之地。北至艾溪湖,南至青雲譜,地帶呈一道弧形。水網密佈,湖泊眾多,地勢平坦,自古有「粵戶閩庭,吳頭楚尾」之稱。
將燕王從北平苦寒之地,改封到繁華安逸的南昌府,不僅不算懲誡,反而是恩賞了。南昌地界兒卻處在大明疆域中心,遠離邊陲,沒有屏障,想發展壯大自身是不可能,更便於監視和控制。而燕王自此喪失了兵權,亦如被拔掉爪子幽禁起來的老虎,再成不了大氣候。
這是場借力東風請君入甕的殺局,以燕藩這個東宮的心腹大患為首要攻擊物件。叔侄二人明爭暗鬥、針鋒相對這些年,該有一個了斷了。
這也是東宮的幕僚們最戮力同心的一次,儘管接連出了孫洽、刁玉奴的變故,又少了帖木兒的助力,有驚無險,不傷根本。至此,實力最雄厚的燕王被架空,將來等皇太孫踐祚,再行剷除之,就容易得多。其餘大大小小的藩主,也不足為懼了。
「趙卿家起來說話吧。」皇太孫略一甩袍袖。
「謝殿下。」
跪了許久,膝蓋都麻木了。趙世荇扶著門檻,蹣跚地站起來。
「本宮應當慶幸,本宮的眾多叔叔裡,最強的,除了一個四叔,原還有驕橫跋扈的秦王、本宮的二叔。但二叔在今年三月因病辭世,他也不過比本宮的父王多活了三年……如果二叔還在,將來四叔敗落,二叔一人獨大。本宮對付完一個,緊接著就要頭疼另一個了。」
「該是九泉之下的秦王慶幸才對。」趙世荇諂笑著道。
慶幸早早病死了。
否則對上東宮,死無葬身之地!
皇太孫的唇角牽起優雅的笑紋:「待此事達成,趙卿家功不可沒,當為第一功臣。當然,還有久在敵營的王卿家等人,本宮自當重重嘉獎。」
「臣等也是在殿下謀劃的基礎上,再盡綿薄之力。能為殿下效勞,實乃臣等的恩榮!」趙世荇跪下來謝恩道。
皇太孫轉身回到佛堂內,寬大的金紋宮袍曳動起一道漣漪。
趙世荇起身小碎步跟過去:「臣另有一小事要請奏殿下……殿下囑咐臣代為撫育的那個小女孩兒,近期,沈家的人請求來京城看她,說是要幫著認一認人。」
「沈家,」皇太孫挑眉道,「是四房的沈德昌和沈漢傑吧?」
趙世荇弓著腰:「正是他們。臣以為此事可行,但眼下多事之秋,閒雜人等就不要到京城礙眼了……不如安排在揚州府。」
「趙卿家考慮的很周全。」皇太孫頷首,「就讓他們去揚州等著。多派些得力下屬護送那孩子,確保她的安全。」
「殿下似乎對這個商賈之女很關心……」
皇太孫微微而笑:「別等閒視之。這個商賈之女的身上,藏著大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