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四張機

未時剛過,原本明媚的天氣忽然黯淡下去,空中颳起雨來。

小樓前蔥蘢茂盛的草草木木,在風雨中被摧打得婆娑搖動,花葉簌簌地落下,鋪了一層又一層的綠茵如席。

蘇州府,嘉定。

風姿樓。

春三彤倚靠著炕案,斜坐在二樓的窗扇前。

「算算日子,咱們的趙御史回京城述職多久了?聽不到他的訊息,真是怪想念啊!」賀七坐在圈椅上嗑瓜子,碟子裡的瓜子皮堆得老高。

春三彤抬手撣了撣濺在袖上的雨滴:「趙世荇不在,倒把你清閒了。要不要我在樓裡打聲招呼,讓你跟花姨換換。」

「什麼呀?花花在風姿樓,那是鴇母。我跟她換,我不就成了龜公!就我,當龜公?」賀七一臉敬謝你祖上十八代的表情。

的確,當龜公也需要資質。

春三彤抿唇搖了搖扇子。

「話說,花花一早就出門取情報,到現在還沒回來。」

「你出去接她一下。」春三彤命令道。

賀七瞅了瞅窗外的飄風急雨。

「就知道差使我,就知道差使我……看我閒一會兒也難受……」

「你再磨蹭,她都回來了。」

賀七抹掉嘴上的瓜子皮,老大不樂意地起身往外走。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上樓的腳步聲。

賀七扶著門扉,往樓梯口望過去:「哈,已經回來了!」

花姆媽臨出門前拿了把傘,回來時,傘已經成了破傘。她的妝容也花了,脂粉一塊一塊,露出黃白相間的麵皮,眉毛耷拉下來,在兩頰淌出了兩條黑細線。

「這鬼天氣,雨不大,風倒是不小!好像恨不能把人一直吹到吳淞江裡去……」說著,她接連打了幾個噴嚏。

賀七捂住嘴忍笑。

花姆媽的身上溼淋淋,揣在懷中的布包也是潮的。好在裹得厚實。文牘不多,薄薄的幾冊,花姆媽和賀七一一擱在炕案上。

春三彤走過來,先拿起勾朱的那本,拆開封裝,翻到首頁。

賀七踮腳湊過來瞥了一眼。

瞧見最上面幾行字,賀七一愣:「咦,刁玉奴死了?!」

花姆媽拿帕子擦了擦頭髮:「剛才聽送情報的人說了一嘴,好像是因為犯了錯,被皇太孫當殿賜死的。但既不是廷杖,也沒經內官衙門,人從內殿抬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斷了氣。」

刁玉奴,東宮的內侍。

宮裡那種地方,死個把伺候的宮人,實在是稀鬆平常。就如繁枝蔥蘢又敗落,悄悄地來,悄悄地去,了無聲息。這個名叫刁玉奴的宮監,卻很有些來歷。尤其他有兩個過從甚密的同鄉好友,也都是宮監:

一個叫孫洽,東宮詹事府的主簿。洪武二十七年,冬,家中自縊身亡。

一個叫孫玉茹,內官監的監人,孫洽的族弟。洪武二十八年,春,宮中墮井溺斃。

曾經春三彤有個推斷:兩年前,孫洽、孫玉茹兩兄弟接連喪命,之所以得到皇上的注意,下令徹查,很可能是跟穎國公、傅友德之死有關的緣故。

兩年後的現在,眼看穎國公的案子就要不了了之,與孫家兄弟關係密切的東宮監人、刁玉奴,又突然被賜死……

春三彤將文牘闔上拿在手中,想起半個月前,從京城傳到嘉定的庫檔上面,所寫的關於刁玉奴等人的情況——

刁玉奴,孫洽,孫玉茹,這三個均為瀘州扈鄞縣人。十五年前,就是洪武十四年,還是孩童的孫家兄弟背井離鄉來到京城,閹割淨身,進了皇宮當差。倆人最初都供職在十二監之一的內官監,五年後,孫洽因識文斷字,又寫得一手傳神的瘦金體,得到先太子的賞識,被調進東宮的詹事府。

那時候,扈鄞縣發了大水,親人俱喪的刁玉奴,趕來京城投奔孫家兄弟。孫洽有意讓他進宮,便安排刁玉奴在私巷裡做了閹割。

監人入宮大多在六七歲左右,接受半年的禮數訓導,之後,沒什麼門路的會被分到十二監、四司、八局,從最低等做起。刁玉奴進宮時,已有十一歲,因孫家兄弟雙雙託了關係,他甫一報到,就在針工局謀了個不大不小的差事。

這原是好意,憑藉刁玉奴絕佳的繡技,也以為能混出個臉面。誰知刁玉奴初來乍到,不懂藏拙,很快受到欺負和排擠。有一段時間,刁玉奴甚至吃不飽飯,孫玉茹時時拿些吃的去照應他。作為報答,刁玉奴省下些邊角碎料,給孫家兄弟做做襪子、巾帕之類,有時也繡制一些香囊,託他們拿出去賣,賺些零用。

孫洽是個腦子活絡的,他將那些式樣鮮麗的香囊掛在身上,東宮的其他監人見了喜歡,問他討要,孫洽就趁機讓他們買。這樣一來二去,不知怎的捅到了懿文太子那裡。先太子將孫洽叫到跟前詢問原委,孫洽嚇得六神無主,將刁玉奴的事和盤托出。先太子拿起孫洽身上的香囊來看,果然是繡工精湛,使人悅目;又聽孫洽告饒求情,心生惻隱,便尋了個機會到御前把刁玉奴要過來。刁玉奴就是這樣進了東宮。

「都說先太子天性忠厚,溫文慈仁,頗具儒者風範。世人常頌其‘東宮慈心,出於至性’。雖不無溢美,但刁玉奴這件事,倒是顯出一定事實。」

當時賀七看罷內容,這樣嘖嘖地感嘆。

春三彤撩了撩眼皮,哼笑著道:「真不忍心打擊你。但你是什麼腦子?那種情況下,懿文太子怎麼可能不出面要人……跟什麼仁慈、什麼惻隱之心,有什麼關係!」

「嘶——」

賀七抓起一個茶碗,抬手就想扔過去。

「三少說的是。」花姆媽甩著帕子笑道,「刁玉奴雖只是針工局的一個小小監人,到底是十二監衙門的人。皇上生性猜忌,最恨宮裡各處拉幫結派、營私作偽,處罰手段頗為嚴酷。孫家兩兄弟敢明目張膽地倒買倒賣,不過是仗著孫洽是東宮詹事府的主簿,但還是被告發了。而倒買倒賣是小,將刁玉奴偷送進宮,弄虛作假、賄賂內侍,才是詐偽宮闈的大罪。沒有不透風的牆,與其將來讓皇上知道了,遷怒到東宮,懿文太子不如趁機做個順水人情,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還順便博得了善美寬恩的賢名。」

「照這麼說,刁玉奴就是個隱患?」賀七翻眼皮道,「可先太子將人要過來後,並沒有處置他啊!」

「刁玉奴來東宮的第一年,肯定不能把他怎麼樣。待得一年半載……」春三彤端起茶盞,略抿了口,才道,「刁玉奴進東宮,是在洪武二十四年的三月,同年八月,懿文太子巡撫陝西。後來懿文太子回朝,獻上陝西地圖,便一病不起;次年五月,溘然長逝……」

春三彤說著,攤了攤手。意思是:就算想處置刁玉奴,也根本顧不上。

將所有湊巧的事,憑臆想編排成一個居心叵測的陰謀,絕對是春三少的拿手好戲。偏偏他從未親眼看見事實,每次卻將事實猜測得十之八九。

但無論彼時的真相如何,最起碼刁玉奴好好活了下來。他乖巧懂事,知恩圖報,努力地在東宮站穩腳跟,沒給孫家兄弟招惹麻煩。而他也是幸運的,先太子附葬孝陵東後,再一個月,二皇孫被冊立為接班人——孫洽、刁玉奴這些東宮的侍從,都跟著雞犬升天,前途一片光明。

如果沒有發生後生的事,刁玉奴或許會像眾多老宮監那樣,終生哈腰勞碌,營營逐逐,直到暮年,懷揣著一筆豐厚的銀子離開皇宮。然而……

按照大明的祖制,嫡長子不在,應立嫡長子嫡長孫。懿文太子的嫡長子、雄英,早夭,皇上一直將二皇孫、允炆,視為嫡長孫,皆因此子溫文爾雅、孝順寬和,酷似乃父。但「視作」,不代表名正言順——

所謂居嫡長者必正儲位:古來立嫡立長,繼承順序應以嫡子為先,年長為先;若無嫡子,即選庶子中的年長者。除此,還有立子以賢,無嫡長的情況下,依照諸位庶子的德行選定繼位人。再者是立儲以愛,皇帝最喜歡哪個兒子、孫子,即立他為儲。最後這種情況不多見,但自古有之。

懿文太子的嫡妃是開平王、常遇春之女,元妃常氏。嫡長子卒後,常氏又育有一子,排行第三,即皇三子、允熥。洪武十一年十一月,元妃歿,諡號曰:敬懿皇太子妃。那之後,太常寺卿、呂本之女,被扶正為繼妃。

次子、允炆,便由呂氏所生。即是說,二皇孫的生母是呂氏,嫡母則是已故的敬懿皇太子妃、常氏。按照立嫡立長,敬懿皇太子妃所出的三子、允熥,與繼妃呂氏所出的二子、允炆,順位資格在伯仲之間。按照立子以賢,二皇孫無寸功、無兵權、更無任何國政經驗,懿文太子一眾平輩的皇弟中,正當壯年的,卻是文韜武略,各具所長;年紀尚輕的,亦龍章鳳姿,各有千秋。

皇儲的備選人如此之多,皇上統統看不見,眼睛裡只有一個酷似先太子的二皇孫。而這個書卷氣十足、性情溫順易害羞的年輕人,曾在先太子病重期間,衣不解帶地在病榻前悉心照料,讓皇上每每見狀,深感其孝心至誠。在皇上痛失嫡長子後,也是他忍著淚,伏拜在御前,時時勸解,使皇上一顆破碎的心得到極大的寬慰。

不聲不響,水滴石穿,他持之以恆地得到了皇上的青睞。

這不免有些立儲以愛的意味了。

原本巴望著東宮之位的一干皇子皇孫們,大感失望的同時,都對這個新任儲君嗤之以鼻。就如當年燕王與皇太孫同處一室,曾輕浮地拍著他的背,謔言道:「不意兒乃有今日!」燕王如此,其他勢力強橫的宗藩親王,又會如何倚老賣老,不將他放在眼中,可想而知。

就在這個時候,皇上的身體每況愈下,漸有式微之兆。

「才剛坐上東宮的寶座,根基未穩不足以服眾,靠山就要倒了。皇太孫終日強顏歡笑的同時,是對大位朝不保夕的忐忑。他對皇上也不是沒有怨言,懿文太子在世時,皇上為了給東宮立威樹信,不惜大興黨獄,大肆屠戮功臣,處心積慮地為接班人拔除權柄上的荊棘。如果皇上能將對待懿文太子一半的心力,用到太孫的身上,狠下心去替他解決藩鎮分權這個大難題……」

皇上不會這麼做的。

皇太孫心裡很清楚。

虎毒尚且不食子。何況一邊是兒子,一邊是孫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年輕的太孫坐在東宮大殿上。一襲尊貴華麗繡著龍紋的明黃宮袍,冠冕輝煌,映襯出他姣好的顏容,美得像個女孩子。他瘦小的身軀,幾乎被巨大的寶座淹沒了。而他臉上掛著靦腆的笑,他看著座下朝他俯首的、對他忠心耿耿的輔臣和老師們,心裡漸漸有了打算。

與其日夜提防某一日被傷害,不如趁著皇爺爺還在,借力打力,先發制人!

擒賊先擒王。第一目標:燕、藩。

所有突然的主張來臨前,都伴隨著漫長的伏筆。皇太孫對北平的敵意,或者說,對宗藩叔叔們的敵意,當他還是皇次子的時候,就由來已久。在他看來,善良仁善的父親對兄弟過於友愛,像是那個典故,東郭與狼,父親一次次出面化解他那些兄弟與皇上之間的矛盾,眾人不思感恩,反而愈發猖狂,野心勃勃地惦記著哥哥的儲位。

現在東宮易主了,他這個新主人可不是軟柿子。他要剷除實力最強的,再一個個地收拾,就會容易得多。當然,這需要一系列周詳而嚴密的部署,甚至耗費很長時間,所有東宮的輔臣都得竭盡全力。朝臣們也應拉攏著,尤其是那些武將。

反覆推敲的計劃,經深思熟慮後悄無聲息地推行開來。恰巧在這時,一個位高權重的勳貴大將奉旨回京,撞入了皇太孫的視線。

穎國公、傅友德。

洪武二十四年,這位大明的開國功臣,北征大漠得勝歸來後,始終在山陝練兵。此番他回京安度晚年,是皇上變相褫奪了他的兵權。然他昔日的功勳和威望仍在,京城的權貴派系紛紛望風而至,競相拜望。其中就有東宮的人。但穎國公無一例外地閉門謝客,專心致志做他的富貴閒人。

皇太孫不死心,隨即又派出一名內侍,手持著他的親筆邀帖去登門。

這名內侍,就是詹事府的主簿、孫洽。

穎國公沒有見孫洽。

一個是君,一個是臣。皇太孫紆尊降貴,穎國公理應忙不迭來叩見才對。如此駁東宮的顏面……

皇太孫忽而想起來,當年穎國公被封徵擄將軍,曾經備邊北平,與燕王一起北征哈者舍利,追襲元朝遼王軍隊。此役大勝,穎國公因此被加封為太子太師。

還有洪武二十三年,穎國公曾隨晉王、燕王徵大漠,大軍駐紮元上都開平,復徵寧夏,亦是完勝。燕王生擒乃兒不花的這個驕人戰績,是穎國公從旁効力的結果。

穎國公,燕王……

好,很好。身為太子太師,卻與宗藩王侯相交匪淺。這是瞧不上他這位新儲君,還是有意與東宮劃清界限的意思?

或者,傅友德根本一早就投靠到了北平一邊?

皇太孫越想就越懷疑,越懷疑心裡就越惱恨。不識抬舉,就別怪他心狠手辣。擒王必先剪其羽翼,剛好他正要對付燕藩,先拿這個被廢的武將試刀!

早些年皇上屠戮功臣已成為某種可怕的習慣,朝中大小百官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唯恐一不小心成為刀下冤魂。如今全家老小都住在京城天子腳下的穎國公,說不害怕是假的。

於是某一日,在他的國公府上,有個名叫傅金的家奴,突因酗酒而暴斃。這件小事,翌日被皇上問起來,穎國公誠惶誠恐,據實呈報。幾日後,另一名小廝、阿丁,意外地被馬車撞死。翌日皇上問起,穎國公依舊據實呈報。又過了幾日,府裡一個名叫浣穠的婢女,與外男苟且有孕,吞金自殺、一屍兩命。皇上再問起來時,穎國公沉默了……

半個月內,接連發生三樁命案。

那名叫浣穠的婢女,死於洪武二十七年的九月。兩個月後,就是冬宴。

冬宴上,隨即發生了聳人聽聞的一幕:皇上命穎國公帶兩個兒子來見駕,穎國公竟手提兩孩兒的首級面聖。他又從懷中掏出匕首,當殿自刎身亡。

在場的群臣駭嚇得目瞪口呆。皇上大怒,當即下令發配傅家滿門。

榮極一時的穎國公府,朝夕之間,家破人亡,身名俱滅。吏部的人稍後去國公府抄檢,除了皇上以前賞賜的東西,並沒有多少財帛。另從書房裡抄出一張墨跡斑斑的紙,上面是穎國公的親筆,寫著這樣幾句話:

「割肉奉君盡丹心,但願主公常清明。柳下做鬼終不見,強似伴君作諫臣……倘若主公心有我,憶我之時常自省。臣在九泉心無愧,勤政清明覆清明……」

風吹得窗扇唿扇唿扇的。

春三彤、花姆媽、賀七幾人覽罷這些內容,都有些慨然。

「這麼來看,穎國公是死於癲狂。」花姆媽嘆著道。

先是國公府的三個下人,被謀害慘死,死法各異,目的是擾亂穎國公的心神,讓他以為皇上對他動了殺心。當然,像穎國公這種常年征討北元大漠掃蕩賊寇的大將軍,心性遠勝常人,尋常手段是唬不住他的,應該還在日常飲食中下了藥。這樣雙管齊下,日積月累,致使穎國公心智錯亂,在冬宴上突然崩潰發作,不是沒有可能。

「情報上可沒這麼寫啊。」賀七道。

「沒寫是因為沒找到確鑿證據。」春三彤道,「但像冬宴那種場合,理應門禁森嚴,穎國公能手拎著兩顆首級,懷揣匕首回到大殿上,既沒人通報,更沒人阻攔,難道不證明是事先有預謀嗎?」

「三少說的是。另外,抄撿國公府的隨行人員中,應該也有東宮的人。這樣等我們的人再去搜找,就一無所獲了。」花姆媽道,「不過也不是全無可查,從國公府那三個相繼死去的下人著手:酗酒暴斃的家奴、傅金,是國公府的家生子。被馬車撞死的小廝、阿丁,與一屍兩命的婢女、浣穠,是情人關係。即,阿丁是浣穠的姦夫。」

傅金。阿丁。浣穠。

傅金有個堂兄,也是穎國公府的家生子,門房、傅福生。阿丁的性格孤僻,除了浣穠,唯一要好的是傅福生。

傅福生好賭,欠了很多賭債。國公府出命案的前一陣,傅福生結識了一個貴人,慷慨出資幫他清還了債務——東宮詹事府的主簿、孫洽。

「一定是孫洽去送邀帖的時候,兩人勾搭上的!」賀七氣憤地道,「皇太孫要對付穎國公,孫洽就去收買這個傅福生!」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通過傅福生,孫洽瞭解到傅金酗酒的毛病,索性以酒殺人。也是通過傅福生,孫洽知道了阿丁和浣穠的姦情,於是先「意外」死人,再讓浣穠「殉情」。

——死都死得順理成章,讓人查不出疑點來。

「傅福生死了嗎?」

「京城那邊的‘死士’說,傅福生一直活到國公府被抄檢,活得好好的,後被列入發配的人員名單中。」花姆媽道。

既是被髮配,也就不好找了。或是在半路上出什麼事,壓根找不到了。

所有線索就都集中到了孫洽頭上。

然在穎國公府被抄撿後不久,孫洽也死了!家中自縊身亡,臨死前留絕命書一封,言稱自己終日惶惶,良心折磨,了此殘生,乞祭枉死者在天之靈。

「所以說……他這是良心發現,要給穎國公陪葬?」

「孫洽不是自殺。」春三彤道。

「你又知道?」賀七撇嘴道。

「從這份情報上看,孫洽能得到先太子的賞識,以閹宦的身份出任詹事府的主簿,並不是個簡單人物。」春三彤道。

宮中對宦官的管制很嚴,皇上曾規定宦官不得識字,並一度壓低其官階,禁止其兼任外臣的文武職銜。孫洽當初進東宮,恰恰是因為他識文斷字,且寫得一手傳神的徽宗瘦金體——在內官監的時候,可沒人知道他識字。孫洽也不敢表現出來,怕宮裡容不下。

既不能太出眾,也不能太愚鈍。一直掖掖藏藏,等到兩年後,抓住機會,一舉調進了東宮。

這樣一個隱忍,有才華、有野心,又能狠下心謀害無辜的人,因愧疚而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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