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東宮殺人滅口!」
賀七抖機靈地搶話道。
「你覺得東宮的人像你一樣傻嗎?」春三彤斜睇過去,「穎國公剛死,又殺掉孫洽,還留什麼絕命書。這麼損人不利己的滅口方法,是唯恐別人不知道穎國公是東宮謀害的?」
賀七陰嗖嗖地看過來:「一日不損我,你能死。」
「既不是自殺,也不是東宮所為。」花姆媽琢磨著道,「同時,既要知道穎國公的死有蹊蹺,又要知道孫洽是嫌犯,還有東宮這個背後主謀。如此神通廣大……」
「如此神通廣大,倒像是我們親軍都尉府的人了。」賀七閒閒地接茬道。
花姆媽和春三彤都看過來。
「別這麼看我,我只是隨便說說。」
「你說對了。就是我們親軍都尉府的人做的。」春三彤語不驚人死不休。
賀七和花姆媽頓時露出愕然之色。
「開……什麼玩笑!」
「三少何出此言?」
「孫洽這件事,與其說是報仇,倒更像是個請君入甕的佈局。」春三彤道,「而且,你們不覺得這手法十分眼熟嗎?像極了我們一位同僚的手筆。」
孫洽死在穎國公出事後的半個月內,彼時訊息才剛傳回北平,根本等不及上面的批示。假設是自己人所為,就是擅自做主、先斬後奏。安插在京城的死士和細作,有此許可權的,也就那麼幾位。
花姆媽的思緒飛轉,忽然心中一動。
這時就見賀七猛地坐直身子,從桌上的高足盤裡抓起一顆糖漬李子:「這、這個……你說的難道是這個人?」
話剛出口,就被花姆媽一把捂住了嘴。
心照不宣地想到同一位,卻是提都不能提的絕密人物——「作死了,這麼大聲!」
花姆媽的手勁大,憋得賀七直翻白眼。
「你放、放開……喘不上氣了,咳……」
春三彤也從高足盤裡撿了一顆糖漬李子,放到嘴邊,咬了一口。
酸甜汁水,溢了滿口。
他一邊優雅地咀嚼,一邊點頭。味道不錯。
與此同時,一池之隔的對面小樓上。
沈瓊臨窗而立。
視線之中,恰好是某人矜持的吃相。
如墨長髮隨意地綰在肩上,又幾縷垂落在雪白的衣襟前,襯得他青絲濃黑、繡衫出塵。而樓外的風雨如晦,他於窗前執扇斜坐,姿容曼妙,宛若天地間唯一的一抹殊色。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與桃李混芳塵。
用這一句來形容眼前的人,絲毫不為過。
沈瓊正欣賞地看著,對方像是感覺到這熱辣的視線,扭過頭來,嗔怒瞪了一眼,砰地一聲把窗扇關上。
沈瓊無奈地笑了笑。
再轉過身,他就瞧見桌案前的小姑娘,嘴裡含著湯匙,正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先生走神兒了哦!」
「……看風景。」
「什麼風景把先生看得望眼欲穿,還把風景給看惱了?」
「咳咳咳咳……」
沈瓊的脖子和臉都泛了紅,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抿嘴道:「這近夏時節的天兒,是愈發悶熱了啊……那個,咱們剛才講到哪了?」
「潛伏在京城的絕密間諜。」
「嗯……沒錯。」
「究竟是什麼人哪?這麼神秘。」沈明珠好奇地問。
沈瓊用戒尺敲了敲掌心:「很了不得的人物——大隱隱於朝,京城的策應中最得力的一名,親軍都尉府的王牌細作。」
「王牌細作……比鬱正衛還王牌?」
沈瓊很保守地道:「都是機構內的頂尖高手,本事在伯仲之間。要說等階,是鬱正衛更高些。可要說身份……」
「身份如何?」
「身份與你無關,」沈瓊敲了一下她的頭,「你只管專心聽故事。」
孫洽的死,的確是親軍都尉府的人做的。但不是要給穎國公報仇——親軍都尉府是情報機構,不是三法司,沒有懲惡揚善的義務;幾大部的成員也不是俠士,不會路見不平,替天行道。這名潛伏在朝中、擁有決斷權的「細作」,實在是個膽大心細的,他注意到孫洽在穎國公這件事裡起了某種作用,便瞄準時機,在國公府被抄撿後不久,果斷佈置了孫洽上吊自殺的命案現場。
自縊該有的死狀,都能從孫洽的屍體上找到,衙門的仵作沒驗出異常。這麼做的原意是趁亂下黑手,陰東宮一把。正中下懷的是,順水推舟變成敲山震虎,一下子驚到了皇太孫。皇太孫將信將疑,謹慎起見,他命人去安排做掉孫洽的族弟、在內官監當差的孫玉茹。於是,一個月後的大朝會上,就發生了孫玉茹在棲嵐殿的偏殿失足墮井的事。
一個宮監而已,死就死了。這事情偏偏由司禮監的掌印監正、吳湘湘的嘴,彙報給了皇上。皇上不知想到了哪裡,竟然重視起來,下令兩案並一案,連同孫洽的死,由都察院一起徹查!
這裡面的水就更深了……
三法司中,都察院主要負責對審判進行監督,專職刑事偵緝的是刑部。皇上欽點都察院出面——誰都知道,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兩位僉都御使,均是從東宮詹事府下設的司經局和左右春坊裡提拔出來的,曾侍從過懿文太子,與現在的皇太孫也有賓主之情。皇上這麼做,等於將東宮從臺前主審,撤到幕後變成監審,表面上一切由都察院主導,實際拿主意的還是東宮。
左都御史有些鬧不明白,區區兩個小監人,怎麼繞這麼大圈子?
與此同時,曾經蒙受孫家兄弟大恩的刁玉奴,無法接受兩個至親好友接連離世的噩耗,悲痛欲絕,一病不起。
患病的宮人按慣例要被抬到冷殿,自生自滅。刁玉奴卻是先太子要來的人,管事兒的監副拿不定主意,彙報給了東宮的內侍大總管、嶽吉利。
「乾爹,病了,索性就讓他病死吧。斬草必除根,他可是孫洽最好的朋友。」
「正因為他是孫洽的朋友,這時候才應該活著。」
監副一副雲裡霧裡的樣子,嶽吉利又道:「你要知道,孫洽自殺不久,他弟弟孫玉茹就死了,刁玉奴要是也死了——與孫洽關係親密的人,這麼快相繼喪命,再一想到那封絕命書,就算沒什麼,也會讓人覺得有什麼。」
「那乾爹的意思是……」
「騰出個院子,供他將養。以後的事,等都察院結案了再說。」
「兒子省得了。」
刁玉奴在東宮權衡利弊的夾縫中,僥倖暫時活命。他完全不知情,他更不相信孫洽會自殺。稍後他的病好些,告假去內官監給孫玉茹收拾遺物。半路上,刁玉奴遇到一個昔日的老熟人,針工局的宮監、丁鉚。丁鉚給刁玉奴講了件事:
孫洽死之前,曾高調地來內官監探望孫玉茹,並留了好幾張寶鈔讓弟弟享福。孫玉茹是個義氣人,手裡闊綽了,時常請相熟的宮監們吃好東西。那段時間孫玉茹也喜氣洋洋的,話裡話外,哥哥孫洽即將飛黃騰達,將來有可能將他調到東宮。
飛黃騰達,就更不可能自殺了……
刁玉奴辭別了丁鉚,失魂落魄地往內官監走。他在整理孫玉茹遺物的時候,並未發現多餘的財物,也沒有丁鉚提到的寶鈔。刁玉奴詢問到同院的宮監,眾人都表示,在孫玉茹死後,這屋子就沒人住了,只有銀作局的韋馥郁來過,說是孫玉茹生前跟他借了幾樣東西,他要拿回去。
刁玉奴沒有去找韋馥郁。
因為韋馥郁也死了,就在孫玉茹失足墮井後的第五天,得了邪病,一命嗚呼。
「邪病?」沈明珠問。
「韋馥郁在銀作局負責的是寶器清理。有一日他擦拭銅鼎,被上面的銅刺割傷了手。這種小意外經常發生,他自己也沒當回事。誰知這次竟然血流不止,怎麼包紮也止不住,兩盞茶的功夫,他就嚥氣了。」沈瓊道。
沈明珠睜大眸子:「唔,真邪門……」
「一點都不邪門。」沈瓊道,「記得我教過你的嗎?任何事的發生,都有其道理可循,哪怕它看起來再不合常理。」
韋馥郁人如其名,有個最大的嗜好,香粉。宮監的身上不允許傅粉施朱,韋馥郁就把枕頭、被褥都燻得香噴噴的,還偷偷地佩戴香囊。以前刁玉奴在針工局時,孫家兄弟拿著刁玉奴縫製的香囊四處倒賣,韋馥郁可沒少捧場——也因這一層關係,孫玉茹才會那麼輕信韋馥郁,被他騙到棲嵐殿的偏殿,又被他推下井溺死。
韋馥郁是個愛貪小便宜的人,事前,他拿了東宮的收買,事後他又偷走了孫玉茹的私房錢。正當他洋洋得意自以為發達的時候,東宮的人給他送了十幾條加了「料」的香帕——韋馥郁最好此道,卻學藝不精,他沒發現問題,愛不釋手,還特意在右下角繡上自己的名諱,很開心地揣在身上。這樣直到他當差時受傷,拿帕子來包紮,上面的香料就要了他的命。
「講到這兒又到了考你的時候。你來想想,是什麼香料致使韋馥郁喪命?」
沈瓊拿著戒尺,一本正經地問道。
沈明珠以手托腮,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啊眨。
「是……花溪草?!」
「醫書沒白看。」沈瓊不吝表揚地道,「不錯,正是加了茴香的花溪草。」
花溪草別名「化血草」,很早前用於裝飾屋子,淡紫色,芳香優雅,嚼在嘴裡有清甜味道,鄉間有時也用於做糕點。這種香草本身無害,一旦遇到明顯傷口,被沾染的傷處會血流不止,導致大量出血而亡——人們逐漸意識到其危害後,便停止種植。
懂得用絕跡已久的花溪草殺人,辦事的顯然是個中高手。同時,孫玉茹隸屬於內官監,韋馥郁則是銀作局的人,八竿子打不著,誰也不會將兩人的死往一處聯絡。
美中不足的是,兇手沒辦法在第一時間銷燬證據。親軍都尉府安插在宮中的「死士」,見縫插針地掉包了兩塊有毒的香帕。隨後又以匿名信的方式,一塊送去給了刁玉奴;另一塊,送給了正賦閒在家的宋國公、馮勝。
「如果說這世上唯一關心孫家兄弟死活的人,是刁玉奴。那麼,唯一想查清楚穎國公之事的,就是宋國公——穎國公的袍澤,二人數次攜伴出征,是生死摯交。」沈瓊道,「亦如刁玉奴不相信孫洽會自殺,宋國公也不相信穎國公會無故發狂。那段時間,藉由都察院偵辦孫家兄弟的案子,宋國公時常跟著左都御史往東宮跑。美其名曰是旁聽,實則,他想懇請皇太孫出面,向皇上說情,為穎國公全家平反。」
在宋國公的心裡,始終記得懿文太子在世時,皇上誅殺朝臣,是太子殿下跪在皇上跟前苦苦哀求,皇上才幾次收回成命。有其父必有其子,他覺得皇太孫定是跟先太子一樣,有一顆仁愛寬厚的菩薩心腸。然而,正是這次旁聽,讓宋國公真正認識了這位小東宮。
查了將近十日,左都御史打算結案了——
孫洽是自殺,還留了絕命書。既是畏罪輕生,還查什麼呢?不妨給他幾樁罪名,反正他有過弄虛作假、倒買倒賣的前科。
孫玉茹是在棲嵐殿的偏殿失足墮井。大朝會那麼忙碌,孫玉茹一個人跑棲嵐殿去做什麼?一定是偷懶,怕人發現,一不小心掉進了井裡。
左都御史對這個結案陳詞很滿意。皇太孫悠然喝著茶,顯然也很滿意。旁邊侍立的刁玉奴,悲憤得將唇瓣咬出血來。這個時候,宋國公拍案而起,當著皇太孫的面,怒斥左都御史草菅人命。
沒有人理會他。
作為不請自來的旁聽,宋國公的任何異議也都不作數。
刁玉奴望著左都御史滿含嘲諷的笑臉,望著皇太孫漠不關心的眼神,以及宋國公氣得臉紅脖子粗、拂袖而去的背影,心一點點地涼下去。他忽然明白了,所謂徹查,不過是一種敷衍,沒有人真正關心他們這些奴婢的死活。
絕望之下,刁玉奴做了最後努力。他縫製了一枚香囊,將之前收到的繡有韋馥郁名諱的香帕,塞進香囊裡。同時還有兩頁紙,上面寫著他所知道的關於孫洽、孫玉茹、韋馥郁的一切事。而後等宋國公再次到訪東宮,刁玉奴尋了個機會,用顫抖的手偷偷將香囊塞給了他。
在關鍵時刻改變事態走向的,往往是最不起眼的小人物。直到臨死前,刁玉奴也不清楚整件事的內情,但他的香囊,給了宋國公莫大的啟發。這樣從有毒的香帕,查到韋馥郁,再查到孫玉茹,查到孫洽——隨著孫家兄弟的案子一點點顯露真容,穎國公之事的真相也逐漸浮出了水面。
然後……
然後在當月的初九日,宋國公被賜死了。
「宋國公是在大將軍、藍玉被誅殺後,遭到皇上猜忌,奉旨回京城賦閒。兩年多來,不經宣召,未嘗進宮。但就在他被賜死的兩日前,他曾身著官袍,入宮面聖。」沈瓊道。
彼時大殿內沒有留人,誰也不知道宋國公與皇上談了什麼,也就沒人知道宋國公為何惹得皇上動了殺心。
在宋國公被無故賜死後,他的獨女、文敏,義女、秀梕,雙雙在家宴上中毒身亡。
正準備結案的左都御史,這時敏銳地嗅到不尋常的氣息,不由得膽怯了,有意識地將孫家兄弟的案子一拖再拖。
又過了個把月,宮中突然傳出訊息:皇上懷疑內宮有人私通外界,五千名宮婦,連同左右順門、左右掖門、東西華門、東西上北門、東西上南門的守門宦官,全部被剝皮實草示眾。
幾千人的屍首,堆積在午門前血流成河。皇上的殘暴手段再次震悚朝野。
「私通外界」這個罪名,卻十分耐人尋味:彼時,刁玉奴偷偷把證據給宋國公,是私通外界;針工局的丁鉚為刁玉奴遞訊息,東宮的人指使銀作局的韋馥郁謀害孫玉茹……甚至包括孫洽收買穎國公府上的門房、傅福生,也都是私通外界!
這警告的意味太明顯了!
所有的參與者、知情人,都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眾人不約而同地猜測:莫非從一開始,皇上就知道一切……
畢竟宋國公的事,不是個案——
洪武二十七年的年尾,穎國公出事半個月後,曾有定遠侯、王弼,無故於家中自殺。
與宋國公一樣,定遠侯也是穎國公的同袍。而定遠侯與宋國公的經歷,又奇異地相似:都是開國功臣之一,曾手握重兵;也都為皇上所猜忌削奪了兵權,在京城賦閒養老。更巧的是,二人都是在進宮面聖後不久,丟了性命。
假設,定遠侯同宋國公一樣,察覺或是懷疑東宮在穎國公之事中有嫌疑,到皇上跟前為穎國公喊冤。皇上為了保住東宮,不惜讓定遠侯「自殺」以滅口。現在宋國公被賜死,就解釋得通了。
除此外,因有親軍都尉府的人參與進來——孫洽畏罪「自縊」,孫玉茹被斬草除根,韋馥郁被滅口——內官監和銀作局,隸屬於內宮的二十四衙門。即是說,孫玉茹、韋馥郁,都是皇上的人。皇太孫如今只是儲君,卻將手伸進內宮,肆無忌憚地殺皇上的人。
皇上稍後下令徹查孫家兄弟的案子,不就是警告東宮的意思嗎。皇上也不能讓東宮有失,因而選了以東宮馬首是瞻的都察院出面偵辦,不可謂不用心良苦。不過,隨即又鬧出宋國公的事——
皇上一次一次替東宮收拾爛攤子,手段一次比一次狠。直到宋國公的全家死絕,皇上又敕令將五千宮婦及守門宦官全部剝皮實草……既表達了對東宮的不滿和再次警告,更像是明確地告示眾人:與東宮作對,就是與他這個九五之尊作對。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這種不問對錯的迴護,實在讓人嗟嘆。只是這對尊貴的祖孫從不曾開誠佈公,此一刻,皇太孫感覺到了他皇爺爺對他的支援與縱容,非但不覺得歡喜,反而心驚肉跳。
如果皇上連穎國公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這段時間,東宮在私底下籌劃的一系列針對北平的佈局,還有東宮在西面、北面,做的那些動作,皇上是不是遲早也會知道?
光是這樣想一想,皇太孫身上就被冷汗浸透。
也是這個時候,與帖木兒合作這麼絕密的事,不知怎的,竟然被東宮的自己人獲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