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菩薩蠻

落日的餘暉籠罩著莽莽戈壁。

一條古道穿行於祁連山路和戈壁灘之間,隘口處,狹谷穿山,危坡逼道,極盡險厄。盤踞於此的廣闊關城,橫臥在戈壁灘上,兩側城牆與山相連。巍峨高聳的城樓昂揚欲飛,映襯著祁連山皚皚積雪的山峰,古樸壯闊,雄渾典雅。

登城樓遠望,大漠夕陽,一望無垠的黃沙蒼茫浩瀚。戈壁灘上傳來駱駝隊的渾厚悠揚的駝鈴聲,丁零零,丁零零,那是晚歸的商隊和旅人。隊伍裡,間或走著佩戴彩飾身穿鮮麗錦緞的胡女,坦臂露踝,載歌載舞,充滿了塞外異域風情。

一隻蒼鷹在空中翱翔。

站在城樓上的黑袍使者,用手擋在眼前,仰著頭眺望那盤旋的影子。時高時低,馭風而翔,又逐漸遠去了,變成小黑點。

在黑袍使者的身後,站著一個瘦小蒼白的男子。他不時用眼睛瞟著面前這壯碩魁梧的男人,神情忐忑,畏首畏尾的模樣。

「你們讓我等得太久了……我記得我說過,這幾日內就要你們的答覆。但你們一拖再拖,直到現在懸而未決,把我的耐心快要磨沒了……」

黑袍使者終於開口,幾句漢話說得很生硬。

「你們漢人有個說法,叫……扶不起的阿斗。我們大汗是天生的王,只有最悍勇無畏的強者,才配追隨他腳步。據我所知,你們的那位小王子……或者我該稱呼他為皇太孫殿下,生於宮中,文幼羸弱,亦無寸功,並不是一個好的合作物件。」

瘦小男子聞言愈發畏縮,躬身含胸,頭要垂到地上了。

「是是,我們的確是讓赤諢土使者久等……但使者您有所不知,這事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煞費功夫……大明開國這一朝,皇帝治下已久不興兵,不會擅執兵戈。朝廷內部更是派系林立,良莠不齊,尤其多年來的諸皇子之爭,朝臣各自站隊,各有各的心思,一時間不是那麼好擺弄的。若沒有一擊斃命的把握……使者,我們殿下他是個謹慎人,年輕是年輕,但宮中長大,素有城府,做事妥靠,最懂得不見兔子不撒鷹的道理……」

「當然,我們殿下也深知,赤諢土使者您在中間斡旋,定是與帖木兒大汗說盡了好話,勞苦功高。殿下他知恩圖報,特命奴下準備了黃金布帛,專程就是酬謝使者的,也算是我們讓使者久等的一點微薄補償……」

瘦小蒼白的男子,深深低著頭,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見顫巍巍的聲音,兩條腿也在打顫,可想到他臉上掛著怎樣瑟縮的神色。一番說辭卻滴水不漏,句句說在了赤諢土的心坎上。

赤諢土的臉色如冰雪消融,他哈哈大笑道:「你們漢人最是機警狡猾,喜歡騙人,也喜歡耍花腔。我們大汗帳中有幾個漢奴就是如此。你也是漢奴,用你們的話說,是宦官、閹人,沒有下面的……你卻比我見過的那些都強!你很聰明,看上去膽小如鼠,實則一肚子壞水。你不是真的怕我,你是裝的。不過我喜歡你裝,你取悅了我,哈哈哈哈……」

「使者您高興就好。」男子奴顏婢膝地道。

赤諢土揚著笑臉,傲慢而得意洋洋:「是啊,你讓我這麼高興,說一句你們常說的,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該有所回報才是。你回去後,告訴你們的小王子放心,大汗那邊我會繼續遊說,爭取讓他放棄了攻打身毒,轉而興兵大明。但是你們的時間真的不多,大汗點兵在即,下個月之前你們若還沒準備好,不能給我一個確切答覆……」

赤諢土的話說到這兒,馮歡便會意道:「使者請放心,殺招已盡數使出,能否拿下遼東的那一位,在此一舉。我們殿下很有把握,想必過不了幾日,北平就會有動作。等那邊的奏摺一到御前,殿下緊接著就會攛掇聖上對北元下詔。到那時,北元的幾大貴族向帖木兒汗求救,您再使把子力氣,好好跟帖木兒汗說說,分兵兩路,各取所需,咱們的事就成了。」

「好!那我就等著你的訊息。我沒什麼耐性,不要讓我等得太心急!」

馮歡拱起手一躬到底:「一定。」

赤諢土摸著下巴的胡茬,道:「今晚我要留下,享受一晚明天再走。我要享用你們的女人,你們漢家的女子,矮矮小小瘦瘦,一把酥骨,彷彿一捏就斷了。但我也喜歡,滋味別有不同……你就不用作陪了,你享受不了。我替你感到可惜。」

赤諢土揚聲大笑地走了。

直到那魁梧壯碩的身影消失在夕照中,馮歡才抬起頭來。

這是一張白淨得過分的臉,疏眉長頰,朱唇貝齒,與大漠戈壁的荒蠻之氣格格不入。唯有那雙眼睛是銅褐色的,狹長而明亮,看一看,人也宛若沐浴在黃昏裡。

然此刻這雙眼睛眯著,眼底瀰漫出絲絲縷縷的陰氣。

馮歡是東宮司經局的監副,老資歷了,在皇太孫還未被冊立的時候,就在跟前侍奉。他有一半的瓦剌血統,會說蠻族的話,皇太孫便將與帖木兒接洽的重任交給了他。

此番他領著人不遠千里從京城趕來這大漠邊關,餐風露宿,車馬勞頓,吃足了苦頭。而他謹記著皇太孫的吩咐,任憑那猖狂的赤諢土諷刺奚落,他殷殷切切,始終維持著表面的奴相。

這便是宮裡的人,再毒恨,不會失了體面,不將喜怒形於色。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永遠講分寸,識大體。

當晚,馮歡宿在了關城內的一家小酒館。

他極愛乾淨,入睡前須得沐浴擦身。可他身有殘,見不得人,不允許任何人在場伺候。

眼下,馮歡剛把衣裳脫掉,房門卻被敲開了——

「吱呀」一聲。

馮歡在對方進屋前,匆匆披上外衫。

「哪個不懂規矩的豎子,亂闖亂撞的!」

馮歡的嗓音又尖又細,隱含薄怒。

「馮監副,是我。」

馮歡愣了愣,抬頭看過去。來人身穿一襲灰鼠皮大氅,配藏藍底的葛布深袍,臉皮曬得黑紅,鬍子拉碴,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

「孫參將!你怎麼來了?」

孫幀,東宮的殿前侍衛長。

他關上門,大跨步走到馮歡跟前:「馮監副,帖木兒的使者走了嗎?」

「沒有。他宿在城裡了,明日才啟程。」

孫幀緊繃的神情緩和下來,長出一口氣道:「萬幸,我星夜兼程,催馬而來,就是要趕在他走之前見到馮監副。」

馮歡詫異道:「出什麼事了?」

「殿下讓我來告知馮監副,計劃有變。」

孫幀的到來實在是出乎馮歡的預料,他帶來的指示更是讓馮歡大感震驚——

終止與帖木兒的合作。

是終止,不是暫緩。意味著這段時日以來所有的接洽和協議都作廢了。

馮歡坐到椅子上,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與帖木兒合作的事,是東宮的首席心腹,調任雲南的前左軍都督府左斷事、高巍,暗中牽的線。貴州道監察御史、趙世荇,是具體的負責人。於是,馮歡作為東宮的接洽代表,秘密見到了帖木兒的使者、赤諢土。

赤諢土說,帖木兒大漢接下來宣戰的第一目標在身毒,也就是大明疆域的最西面。如果東宮不插手,接下來,帖木兒正式與身毒開戰——大明的西面兵連禍結,朝廷內部考慮到唇亡齒寒,必會做出相應的對策,後面的形勢便不好說了。

那麼,這次的合作不成,往後怕很難再有機會。

原應該感到氣餒的馮歡,這一刻,不知為何竟有種鬆口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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