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菩薩蠻

「我知道了……」

馮歡道。

孫幀道:「殿下還囑咐,尾巴須得收一收。馮監副打算怎麼做便怎麼做,務要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馮歡點點頭。思忖了片刻,他開門將外面一個侍從叫進來。

用手掩口,讓侍從附耳過來。馮歡交代了這一番,又道:「讓花鞣去做。」

「是。」

「告訴她,手腳利索點。」

……

戈壁的夜悽寂而寒涼,沙子被夜風繚繞著,層浪浮卷,褪去白日里的那般炙熱,平添了一分溫柔和靜謐。甕城上的火把在燃燒,亮幽幽,靜悄悄,照亮了城牆上的壁壘磚石。

一道玲瓏窈窕的身影出現在城下,又悄無聲息地消失。

城樓上值夜的守兵沒看見。

直到翌日——

太陽衝破雲層時,某家妓館裡,突然傳出一陣驚聲尖叫。

赤諢土死了。

陪他過夜的姑娘一覺醒來,摸到的不是精壯溫熱的身子,而是冰冷僵硬的屍體。

鮮血染透了榻上的被褥,赤諢土赤條條仰躺在上面,圓睜著怒目,表情驚恐而呆滯。他被開膛破肚,腸子拖拽出老長。還有他的下體,血肉模糊,竟是被閹割了……

姑娘的尖叫聲引來館主,館主慌慌張張地去找官老爺,官老爺又叫人請來了祁連驛的將官。

橫死在床榻上的這位突厥大爺,是城裡的熟面孔,時常扮作胡商在這一帶出沒。他跟祁連驛的將官有些默契,不用身份文碟,也能逗留在城內幾日。而他出手闊綽,嗜好漢人的美酒,沉溺於漢人女子,也是出了名的。

如今這個魁梧粗獷的突厥男人,卻暴斃在了漢家女的溫柔鄉……

祁連驛的將官急急趕到,見狀,一個頭兩個大。他們都知道這傢伙的來頭,不想惹麻煩,思慮再三,他們警告了該妓館的館主和姑娘,然後將赤諢土的屍體拉走了。

赤諢土的屍體被拉到城外的戈壁灘上。

太陽像個大火球,烤曬得黃沙地上一片滾燙,熱浪蒸騰。屍體被直接扔在沙丘上。

無須掩埋。烈日,會毀屍滅跡。

將官們拍拍手,趕著車子走了。

沙丘不遠,一處背陰的綠地上,有兩人將一切看在眼裡。

「只殺他一個,帖木兒汗國內部會不會……」孫幀有些猶疑。

「我辦事,孫參將放心。」

「不敢,馮監副向來得殿下的信任。」

嘴上這麼說,孫幀仍皺著眉頭。

馮歡用絹帕擦拭著手,很細緻,然後慢悠悠地開口:「一直以來,兩邊的接洽完全以赤諢土的名義,在私底下進行,咱們朝廷內部不知情,帖木兒汗國內部也不知情。這原是出於謹慎考慮,赤諢土那廝卻暗自竊喜,覺得由他在中間斡旋,所有的錢財好處盡歸他所有;將來合作達成,給帖木兒大汗的孝敬也經他一人手,可隨意盤剝。他由此愈發謹防洩密,生怕被別人分去一杯羹。」

這樣也好。

合作終止了,中間人沒用了。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不能留在這世上。只要殺他一個,就不怕走漏訊息,杜絕了將來帖木兒的人以此要挾東宮。

馮歡這麼一說,孫幀徹底放心了:「到底是馮監副,我要跟您學的還很多。」

「不用恭維我,我也是按照殿下的意思辦。我倒是有件事想問孫參將,」馮歡道,「殿下派孫參將出來前,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否則這部署多時的合作,怎會無緣無故終止呢。」

「這個……」

「我不是審問孫參將,如果不方便,大可不說。我只是想在回京覆命前,有些計較,不至於口誤惹得殿下不高興。」

馮歡說這話只是客氣。孫幀心裡也清楚,宦官近於主前,比他們這些貼身侍衛更親一層。尤其馮歡正當紅,他想知道的,孫幀還敢不說。

「馮監副一心為主,無微不至,實乃我等的表率。但具體的事……只道是那一日,趙御史來殿內等候殿下下朝。半個多時辰的功夫,齊侍郎、卓侍郎、練侍郎都到了……這其間,殿下發了很大的脾氣,東西摔了一地,還賜死了一名小內侍。我等守在外面,聽到響動往裡跑,又被殿下鐵青著臉轟出來……之後不久,殿下召我進去,命我即刻啟程,快馬加鞭趕來見馮監副……」說到此,孫幀擦了把汗,「萬幸是趕上了,否則晚到一日,鞭長莫及。」

詳細內情,孫幀不可能知曉。馮歡卻聽出了一點苗頭。

與帖木兒的合作,由趙御史一力籌措,齊、卓等人絲毫不知——都是東宮的幕僚,前者掌管情報,後者眾人則襄佐朝政。像暗中接觸帖木兒的這種行徑,兵行險招,實有通敵賣國之嫌,有悖忠臣之道。瞞著後者,是因為他們知道了一定不會同意。

也難怪殿下要發火。齊侍郎等人當時一起到東宮,定然是氣勢洶洶、力爭死諫,說不定還當場痛斥了趙御史一番,朐後硬是逼著殿下收回了成命。

不過合作之事慣是進行得秘密,那幾位如何得知?

馮歡的心裡沒底。如果齊、卓等人能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能知道……

索性是終止了。

「馮監副,咱們該啟程了。」孫幀道,「我出來時,殿下和齊侍郎都問我有無把握及時趕到,我不敢託大,硬著頭皮說不確定。眼下事情妥了,咱們儘早回去,也好儘早讓眾人安心。」

馮歡點頭:「走吧。」

兩人從陰涼處走出來,炙熱的太陽烤曬在頭頂。

「對了,你剛才說,是哪個內侍被賜死了?」

孫幀想了想,道:「好像是叫……刁玉奴。」

馮歡猛地滯住腳步。

刁玉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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