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波詞

「……還、還成吧。」

這是被下面人給欺負傻了?

燭臺上的蠟燭即將燃盡,逐漸微弱下去的光線,使得偌大堂內陷入半明半昧的昏暗中。顧煙雨還是那一身雪色的百褶長裙,裙角和鞋面被雨水打溼了,上面的瓔珞和珠串直墜墜,閃著光。

她徐徐地自暗處走來,好似一抹純白的焰火。

白沉這邊廂看著,心頭不禁隨之一亮。他深地吸了一大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將身體整個放鬆地靠在椅背上。那些你來我往的勾心鬥角、陰謀算計,便奇異地消散了乾淨。

「那個……下面人不聽話嗎?」

顧煙雨走到窗前將窗支放上,一邊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白沉輕笑著道:「你餓不餓?」

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句話,弄得顧煙雨一哽。

不過他不提她還不覺得,一說,倒真是腹內空空。

上午的時候吃了他買的糕點,午膳就沒吃。到了中午,防禦部發生了楚卅的命案,兩人一個去了東廚事發地,一個則去了義莊等杜衡——仵作屍檢,須得有第二個人在場。當時那情況,白沉讓誰去都不合適,只得拜託「清理者」小顧妹子。於是一直跟到屍檢結束,顧煙雨先一步來遞訊息,連口水都沒喝。

「是有點兒餓……」

顧煙雨很誠實地道。

「等雨停了,咱們去城南吃館子吧。」

「你不用在這裡繼續審楚校尉的案子,主持大局嗎?」顧煙雨奇道。

白沉聳肩道:「……人都走光了,我還主持誰去。」

倒也是。

看到男子無奈又強顏歡笑的樣子,顧煙雨有些同情他了。

「我做東好了。反正新同僚來到中樞就任,我們這些老人兒理應表示表示的。」顧煙雨拿出一副前輩的姿態。

白沉眼眸一亮:「當真?」

顧煙雨挺了挺小身板:「你說吧,想吃哪一家。」

「春風得意樓。」

「……」

「那我不餓了。」

顧煙雨轉身就要走。

白沉急忙探身一把拉住她。在她蹙眉前,他又利索地鬆開手:「我的意思是,在春風得意樓吃東西,不用給錢。」

「不給錢?吃霸王餐啊……」

「春風得意樓是我家開的……我外祖家的產業。」白沉隆重介紹道。

顧煙雨的眸子瞪大。

「你、真的……?」

白沉笑著點頭。

顧煙雨抿了抿唇。沒記錯的話,春風得意樓這家北平的百年老字號,前元時期就有。歷經兩朝風雨而不倒的原因,是因為它背後的大東家就是一位兩朝為官的武將。

「你外祖家……是、是不是姓張?」

顧煙雨小心翼翼地問。

她問完就有些後悔。到底是人家自己的隱私,作為同僚,又是不太熟的同僚,實在不好隨便打聽這些。

顧煙雨想把話收回,孰料男子忽然傾身過來,湊到她的身前,一臉認真地、神秘地道:「顧同僚,你會替我保守秘密的哦。」

還真是姓張!

「那你的舅舅,豈不就是前元的樞密知院、現任北平燕山左護衛,亦是北營帳中的頭號戰將,張玉!」

顧煙雨說罷,一下子捂住嘴。

她又緊張地四下裡看了看。確定了沒別人,才鬆了口氣。

難怪最近的傳聞都說,這個白正衛的身份不得了,甫一來北平,就被燕軍的將官們宴請到春風得意樓吃宴席。原來他系名門之後,是真正的新貴!

顧煙雨這時又發現兩人離得太近,趕緊後退了幾步:「這種事白正衛理應避諱著的……否則會被別人誤解,你不是靠實力,而是攀關係才當上的防禦部一等階。」

那她又如何確定,他不是攀關係?

白沉望著這雙沒有絲毫懷疑的、明澈的眼眸,忍不住彎起了唇角。

不知為何,他忽然感到羨慕,羨慕這姑娘滿心純粹的陽光。

這時候,堂外響起了腳步聲:

「好好的晴天,又下雨,弄得我一身都是泥點子!剛上身的衣裳糟蹋了!喂,裡面有沒有人,有沒有人?有喘氣兒的出來接我一把!」

是來彙報屍檢結果的杜衡。

結果沒人搭理他。杜衡撅著嘴,氣哼哼地走進來。

這才發現,他豈止渾身是泥點子,臉上、頭上也都髒兮兮的,落湯雞一樣,狼狽至極。

「咦,怎麼就你們倆?」

杜衡探頭四處瞅了瞅。

「你這是……」顧煙雨咋舌道,「摔了?」

「什麼摔了!是剛剛有個馬車經過,濺的!你說一個外來的馬車,跑城東一帶晃悠什麼?速度還那麼快,趕車的人也瞎,沒看到街面上那麼大一個坑。結果,車軲轆一下陷進去,濺起的泥水這麼老高!」

杜衡說著,誇張地將手舉過頭頂。

「那馬車裡的人……」

「自然是人仰馬翻啊!」

杜衡幸災樂禍地道。

「馬車跟杜仵作是同一方向,還是反方向?」白沉問。

「同向的。」

「那馬車是什麼樣子?」

「唔,就是一般的單駕馬車吧。對了,駕車的車伕挺扎眼,是個黑胖子,戴頭帕,蓄長辮,好像是個彝人。」

「糟了……」白沉皺眉道,「可能是我大爺。」

「你大爺……」

這話聽著,這麼像罵人呢。

杜衡吞嚥兩下,有些遲疑地道:「那個,白正衛啊,要真是你、你大爺,那他摔得可狠呢……當時馬車趕得太快,結果猛地一陷軲轆,裡面的人整個飛出去。我從他旁邊經過,老爺子一個勁兒嗚呼哀哉,站都站不起來……」

「就不知道扶一把。」顧煙雨嗔道。

「下著雨呢……而且我不認識他,我身上還揣著屍檢的記錄文牘,誰知道是真摔,還是假摔。萬一他想打壞主意……」

杜衡小聲碎碎念起來。

就在這時,窗外嘩啦啦的大雨,逐漸轉小,很快就停了。

屋瓦上的積雨順著瓦當滴滴答答地落下來,又在窗根下面聚成小溪,潺潺地往低窪處流淌。天也開始放晴。黃昏時分,瀰漫上來的朝霞,染紅了天際線上的雲層。

白沉站起身:「走吧,雨停了,咱們去春風得意樓吃席。順便迎接我大爺。」

「吃席?不是彙報屍檢結果嗎?」杜衡問道。

「邊吃邊彙報。」

「哦。」

從中午忙活到現在,杜衡的五臟廟其實也早鬧騰了。

但是春風得意樓……

「我沒聽錯吧?真是春風得意樓,城南的那個?」

看到杜衡一副涎水要掉下來的樣子,顧煙雨抿唇笑道:「你沒聽錯。我們這是沾著白正衛……他大爺的光。」

……

雨後的北平瀰漫著泥土的清新、春花的芬芳。

夕陽在晚霞最後一抹瑰麗的光暈中,漸漸落下去。微涼的夜色沁人,華燈初上,城南的街市熱鬧起來。因是邊鎮之地,北平城中沒那麼多林立的酒樓、茶寮、妓坊,最多的是滿街擺攤的小商販,以及就地開擂的賭徒、鬥棋的弈手,間或一些耍把式的賣藝人……

城西南二大街處,是坑坑窪窪的街道,雨後頗有些泥濘。於是雨剛停,一些攤販們就自發地出來,揮舞著大掃帚開始掃街。直到燈籠掛起來,吃罷晚食的男女老幼們,陸續出來遛彎,街頭巷尾就喧囂起來了。那些叫價的、吆喝的,還有大聲嬉戲笑鬧的聲音,交雜在一起,顯得烏煙瘴氣,又平添了一種粗魯的民俗氣息。

城南大街靠近麗正門,近幾年多開得幾家果餅鋪,還有為數不多的棋館、酒樓……粉飾輝煌,生意紅火,算是城中難得的一景。其中最富盛名的,當屬那座樓高四層,佔據了南垣正中最好一塊地的春風得意樓。大明以前,樓前的那塊匾,寫的是蒙古文,下綴一行小字漢文。後來改朝換代,就變成了縱任奔逸的草書。據說,還是已故的前元禮部尚書、大明弘文館學士,危素的親筆。

酉時過半,樓前空地上小攤的已然擺成堆,幾個作藝的雜耍班也劃分了地盤。樓裡的燈籠盡數點亮,食客們紛至沓來,身著褐色短衣的夥訒們,託著各色菜餚、酒水在一樓大廳內穿梭……從大門口到廳堂,皆是一派熱鬧嘈雜的景象。

因白沉的身份特殊,掌櫃的事先給留了一個最寬敞、視野最開闊的雅間。四樓,從樓梯處往裡數第三間。白沉、顧煙雨一前一後上樓,杜衡則小碎步跟在後面,一邊好奇地東張西望。隨後,打頭的夥計撩開簾子,卻見雅間裡已經坐了兩個人:大鎮撫、薛博仁,以及一個五十多歲、修容硬朗的男子,面相很生,但顯然跟薛博仁很熟,此刻正比比劃劃、唾沫橫飛地說著什麼。

「大鎮撫。」

「大鎮撫。」

「大鎮撫。」

白沉、顧煙雨、杜衡,相繼進了屋,整齊劃一地朝著薛博仁揖禮。

薛博仁略一擺手道:「今日是給遠道來客接風,不必拘禮,都過來坐吧。」

雅間內,兩張方桌拼在一起。兩位長者坐在首位,下垂手空出一個位置,留給白沉。顧煙雨與杜衡分坐在對面位置。

三人按位落座,夥計落了簾子出去。薛博仁道:「正式介紹一下,這位是駐雲南楚雄衛所的都指揮僉事、白川臺。也就是小白皔大伯。」

都指揮僉事!

朝廷正四品的軍職!

杜衡驚訝地張大了嘴,看了看白川臺,又看向白沉。

心裡道:了不得啊!真人不露相啊!將門虎子,軍戶之後!

顧煙雨也看過去,四目相對,白沉笑著朝她眨了眨眼。

「這個小子我見過的!」白川臺不拘小節地指了指杜衡,大笑著道,「有過一面之緣!剛才我的馬車翻在泥坑裡,他正好打我身邊經過。」

杜衡撓著頭嘿嘿直笑。

「那這丫頭……」

白川臺眼珠子賊亮地望著顧煙雨。

剛才見她與侄子一同出現,一個儀表堂堂清俊不凡,一個花顏月貌佳人窈窕,甭提多相配了!

「這是留守中樞的‘清理者’,現任的最高階別,襄佐、小顧。」薛博仁道。

顧煙雨隨之起身,朝著白川臺行了個禮。

「竟然是‘清理者’……這麼年輕,人才啊,難得,難得!」老白笑得合不攏嘴,「丫頭,快坐,待會兒菜就上桌了!」

同僚也好!近水樓臺先得月。

白川臺在心裡美滋滋地想。

說話的功夫,幾名夥計端著菜餚走上樓。

川菜起源於秦朝,取材多為日常百味,菜式多樣,口味清鮮醇濃並重,以善用麻辣調味著稱。其中,紅味講究麻、辣、香;白味鹹鮮中帶點微辣。最先上桌的是紅味:東坡肘子、回鍋肉、乾燒桂魚、大小抹肉……接下來是白味:插肉面、大燠面、太白鴨、雜煎、生熟燒飯……

濃郁刺鼻的辣味散開來,真正是香飄十里,勾人津液。賓主寒暄之後,眾人動起筷子,小白給老白夾了一筷子芙蓉烏魚片,老白自己又夾了酸辣衝菜,一股腦放進口中,太好吃!險些沒吞掉舌頭。

「不枉你大爺我摔成那德行,還堅持來樓裡吃席。在楚雄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呆久了,每天咽的水撈菜、幹臘肉,沒油腥,沒滋味,都把你大爺我餓瘦了!」

「大爺,你這趟來北平,不光為了吃吧。」

「要不然呢?」

「你不是專程來看我的?」

「我閒的沒事做嗎?你舅舅就在這兒,誰敢欺負老白家的人?再說,你功夫不差,誰不服你,你就跟他幹啊!幹不過,背地裡找你舅舅替你出氣也不遲。」

叔侄倆說話也沒揹人,聽得杜衡和顧煙雨均是一頭冷汗。

而杜衡又對這個「舅舅」,好奇不已。

這時,薛博仁道:「老白你這趟過來,沐王府那邊知不知道?」

白川臺夾了一筷子魚肉,嘴裡咀嚼著,沒作答,先用胳膊捅了捅白沉:「你去跟你的同僚們坐一處,我與你們大鎮撫有事情要說。」

於是白沉搬椅子坐到杜衡對面,正好挨著顧煙雨。

「哪能不知會王府啊……」白川臺壓低聲音道,「擅離駐所這種行為,要是被朝廷知道了,沒有王府罩著,搞不好要砍腦袋的!」

「什麼訊息這麼重要?連驛傳都沒有。」

「在雲南地界兒,驛傳不像別的地方那麼好用。我親自出馬,也是想保靠一點。」白川臺道,「而我臨到北平前,你們派去接我的人,跟我說了初九日的禍亂。我琢磨著,老薛,這亂子,與我此次得到的關於西面的訊息,有些不謀而合哦。」

「你的想法,倒是與姚公一致。」

「什麼?姚公也這麼看……」白川臺有些激動,「那你們是不是得早作打算了?你知道的,雲南那邊,打從獲悉帖木兒擅自扣押大明使臣,所有的衛所軍備都跟著緊繃起來。沐王府更是一直暗中籌措糧草,厲兵秣馬的,隨時準備開戰!」

一提起打仗,白川臺彷彿渾身都是勁兒,嗓門不免有些大。

對面默默夾菜的三個人,都裝作暫時失聰。

薛博仁抿了口酒:「情況尚未明朗之前,先發恐要治於人,能化解的還是要化解。而且,姚公的意思,現在不宜興兵。」

「不興……要坐以待斃不成?!」

薛博仁瞟了白川臺一眼。

「你倒是個我句痛快話,老薛!」

「不興兵的意思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最後的半句似有神力,瞬間就將白川臺給鎮住了。他反應了許久,慢慢地將上半身靠在椅背上:「不戰、而屈人之兵……」

「我臨出發前,小沐王爺說,東宮裹挾著迅猛之勢,正是趁著皇上還在位,打算對北平發出致命的一擊……」白川臺喃喃地道,「如果從楚雄土司府得到的訊息屬實——小東宮在背地裡勾結了北元和帖木兒,這一次,北平恐怕是在劫難逃。但小沐王爺還說,姚公素來是有主張的,最擅於在未知形勢中製造機會。殿下又是天命之人,自有神佛庇佑,諸事逢凶化吉……」

月簷下的燈籠晃了晃,投射出一團迷離的光影兒。

白川臺的話音兒越來越低,最後消失在了滿桌佳餚熱氣騰騰的香味中。

薛博仁這時拿起酒壺,略一傾斜,剔透的瓊漿就注滿了酒杯:「老雲南王還在時,沐王府的態度一直處於中立。倒是這位小沐王爺,難得與咱們殿下十分投契。」

白川臺抿嘴笑道:「還不是因為姚公有先見之明,近些年來鋪墊得好。」

「所以,這一次也要相信姚公的判斷,相信殿下。」

白川臺愕然抬頭:「每一次都行?」

「老白,你以前也是親軍都尉府的人,可記得我們最擅長的是什麼?」薛博仁道,「我們有我們的方法,我們有我們做事的一套。這一次,下一次……無論東宮有什麼招數,我們都會化險為夷。」

白川臺若有所思地擰起眉。

「……這麼看來,姚公是早有對策?」

「此事,說來話長。」

「洗耳恭聽。」

薛博仁放下酒杯,淡聲道:「一切要從二月二十三,寧王上奏朝廷,疑有寇邊之患這件事開始講起。那時,殿下奉命領兵前往大寧巡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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