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軍都尉府不是個講情面的地方,香氏姐妹能以文職的級別,分別躋身隱者部和防禦部,全憑的真本事。尤其是香茹,並非兩位親眷的求情所致。
這樣本事厲害、又懂得隱鋒藏拙的女子,不會是個死心眼兒,認準吳茱萸一棵歪脖子樹吊死。
實際上,多年來內部的成員調動頻繁,新人,老人,來來去去,不是沒遇上令她心動的好男人。但是香茹不敢動心,因為她不能嫁。
香茹和吳茱萸不僅是私情,更有肌膚之親,香茹早就不是姑娘了。一般人家,哪會娶未過門就破了身子的新婦?更別說還是部裡面的同僚!一旦宣揚出去,誰都不要做人了,香茹更是生受不起。
香茹也在心裡恨,恨自己年幼衝動,那麼早就將身子給了他。
但事已至此,她唯有認了。
「對,姐夫,你來告訴姐姐。為什麼我——不、能、嫁。」
最後三個字,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吳茱萸皺緊了眉頭,警告似的瞥了眼香茹。
後者卻早有準備,挑釁地瞪回去。
香茹有一雙會說話的眸子,大而靈動,水蕩蕩,透著一股子勾人的媚勁兒。看你的時候是笑著的,明裡暗裡,眼底流轉著欲說還休;不看你的時候有些戚,禁慾的,勾纏的,總是能讓吳茱萸這樣的男人為之神魂顛倒。
此時此刻,吳茱萸卻感到一絲厭惡。
「這裡不是說家事的地方……」他掩飾地輕咳了幾聲,「就算要給小妹操辦終身大事,一時片刻也決定不了,有什麼等咱們回到家,再好好商量……」
吳茱萸說著,到香薷身邊,溫柔地攬住她的肩膀,「賢妻,你慣是有分寸、識大體,何必為一點小事在這裡吵。回家去,勿讓旁人看笑話……」
這般央求的輕聲軟語,若是平時,香薷早已妥協。
可這一次她甩開了吳茱萸的手。
「回家?事無不可對人言,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非要回家去說?剛剛我問你的話,你還沒回答。香兒為什麼不能嫁?你說話!」
香薷因為激動,嗓音有些大。
從她摔了碟子開始,就吸引來外面的很多目光。
吳茱萸額上青筋直跳,他按耐著脾氣道,「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偏要糾結在這上面。為什麼不能嫁,你問我我哪兒知道……小妹的一時氣話,你還當真了不成?」
香薷沒說話。
香茹突然撲通一下跪倒:「姐,我錯了!是我對不起你!但我和姐夫是真心的!」
譁!
一句哭喊出口,驚起了滔天駭浪。
香薷愣住了。
吳茱萸愣住了。
屋外一眾湊熱鬧的人,也都愣住了。
「你、你在說什麼?」
說話的是吳茱萸。
他顫顫巍巍地指著地上的女子,像是不認得她了。
香茹卻不看他。
「姐,是我對不起你,」香茹扶著香薷的腿,淚水漣漣的眸子裡盡是悲慼楚楚之色,「姐夫他對你早就沒了感情,他總說,你的肚子不爭氣,婚後這麼些年,你從未給他添一兒半女……我不是想要取代你的位置,我只是想為姐姐分擔……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正常,兩姐妹共侍一夫也不是沒有……為什麼到我們這裡就不行?我喜歡姐夫,我也想一輩子跟姐姐在一起!姐,你成全我們吧,我和姐夫是兩情相悅的!」
香薷怔怔地低下頭。
她用力抹了把臉,手上一片濡溼。是她破碎的眼淚。
「……你、你到底還有沒有廉恥!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吳茱萸氣瘋了,他鐵青著臉,朝著香茹嘶低吼。
香茹哭得更加悽慘。
吳茱萸一把拽起她,要捂她的嘴。
啪!
啪!
啪!
香薷衝上前,一連重重扇了吳茱萸三個巴掌。
一下比一下狠。
「你這個混蛋、禽獸!吳茱萸!你的良心讓狗吃了,你染指了我的妹妹,居然還不承認她!我怎麼能讓你這麼糟蹋她?吳茱萸,我殺了你!」
所有的怨恨、委屈、憤怒,在這一刻爆發。
吳茱萸毫無防備,被香薷打得一個趔趄摔在地上。他嘴角出血,腮幫子腫得老高。
下一刻,香茹尖叫著撲過去,摟住吳茱萸的脖子不撒手,「姐!不要打他,」她歇斯底里地大哭,「都是因為我!都是我的錯!要打就打我,不要打我的男人!」
事情發展到這步田地,一發不可收拾。
院子裡的人越聚越多。
直到香茹披頭散髮地從小房裡衝出來——
她一頭衝向院中的水井,像是要撞死在井壁上,又像是要投井。
隨後跑出來的香薷,看到這一幕,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香茹倒在地上。
這一下她撞得太狠,身子竟然彈了回來。
她的額角破了個大洞,溫熱的血淌下來,糊了大半張臉,觸目驚心。香茹緊閉雙目,腦袋裡嗡嗡作響,她什麼都聽不見,只疼得渾身發顫。
姐夫……
姐夫……
她昏昏沉沉,聲聲呼喚。
姐夫。
呸!
滿肚子男盜女娼的噁心玩意兒,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哪裡配當她的姐夫?要不是她當初倒霉跟著姐姐一起過來……
香茹心裡其實比誰都明白,吳茱萸根本不想納她。香薷忙不迭地給她物色夫婿的時候,吳茱萸表面上不顯,背地裡卻熱切地幫著張羅。他不是不願意享受齊人之福,只不過因為,香茹是自小養在他們夫婦家中的。
——香薷廿一歲嫁過來,那時香茹才十三。從豆蔻之年長成娉婷少女,一直以姐夫和小姨子的身份相待,突然有一日,要變成夫君和妾,知根知底的同僚們會怎麼看待他們?香茹蹉跎著年歲一直不嫁的原因,也就不攻自破了。
吳茱萸那麼要臉面的人,一想到別人會在背後戳著他脊樑骨,說他啃窩邊草。更甚者,說他狎弄豢養幼女,跟小姨子亂倫……他在親軍都尉府的前程怕是毀了。所以這兩年任憑香茹一次次施壓,吳茱萸揣著明白裝糊塗,就是不就範。
可香茹也不是好招惹的。
玩過這些年,玩膩了,就想一甩手將她嫁掉?
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香茹一咬牙,決定捅破這窗戶紙。於是,就有了去年隆冬時候,香薷從公署回家看到的一幕。
吳茱萸矇在鼓裡,香薷卻知道了。
——當她捂著嘴滿面是淚地啜泣,香茹忽然從吳茱萸的懷中抬起頭來,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就是那一眼,讓香薷明白,妹妹,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