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很涼。
香茹又疼又冷,意識模糊。她有些得意,也有些後怕。
下一刻,她被人抱在懷裡。
姐夫……
「不是姐夫,是姐姐。」
「你是不是希望來的是他?沒有,他顧不上你,他正忙著向眾人撇清。」
香薷抬頭看了看正慌慌張張、比比劃劃,吐沫橫飛的男子。
「我還從未見過他這麼驚惶失措的狼狽樣子,這回,他可是丟了大臉,此事怕也要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了……你讓他栽了這麼大的跟頭,他恨你,怨你都來不及。你覺得,今日之後,他會如你所願,納了你嗎?」
香薷的懷抱很暖,香茹渾身卻涼起來。
「你知道為什麼我知道了,也一直裝作不知道?你故意讓我撞見你們的姦情,就是為了讓我去你姐夫跟前鬧,然後,這門親上加親的姻緣便順理成章了……傻瓜,你以為你姐夫是那麼好擺佈的?你以為,他真不知道你的那些小心思?那日之後,你姐夫跪在我面前,指天畫地地發誓,說是你勾引的他,是你自己不知廉恥地倒貼,他幡然悔悟,從此跟你意斷情絕。」
香薷抱著香茹的身子,聲似嘆息,「當時我便知道,就算我同意將你許給他,他也不會要。你姐夫這個人,我最瞭解,自私膽小,只圖新鮮快活,要是動真格的,他也就打退堂鼓了。所以我想,與其讓你不明不白跟著他廝混,倒不如找一戶正正經經的體面人家。」
然而,香茹一門心思撲在吳茱萸身上。她只道是為著自己,自以為聰明和賣弄聰明,把別人都當傻子,可她從沒個真正清醒的時候。
吳茱萸不是良人,更不是什麼好人。香薷嫁了,不得不認命;香茹一時失足,尚有轉圜的餘地。但她死心塌地想著將錯就錯。殊不知,她逼得這樣緊,吳茱萸便暗地裡打算將她外調出去,讓她永遠回不來北平。眼下,親軍都尉府突發一連串禍端,吳茱萸再生毒計,想推香茹出去當替死鬼!
細作部的正衛、郁李,手持著甲等許可權,來防禦部盤問一干文職,吳茱萸猜不出原因。但他清楚一點,隱者部的公署被大火燒燬,架閣庫倖免於難,上面封鎖了訊息,第一個隱瞞的是隱者部,這不正常。
吳茱萸的心竅何其彎彎繞,他憑著多年的經驗感知到,上面一定是懷疑了隱者部的某個人或者某幾人。而這解疑的突破口,恰恰在防禦部的文職身上。
時機,不早不晚。
吳茱萸正愁於如何擺脫香茹——
他自不會直接下手,畢竟打斷骨頭連著筋,牽扯到自己就不好了。
而香茹有一個最大的嗜好:斂財。
防禦部的文職負責的是情報磨勘,第三查驗環節。在那之前,幾大部各自進行勘合,第二查驗環節。
每一份情報的揭帖上,都標記著經手人的名諱。防禦部的書記和候補副手們,在進行磨勘時,會將錯誤率一併寫在揭帖上。就是說,第二查驗環節中,誰的準確度高,誰的錯誤率高,一目瞭然。這直接關係到個人薪俸的高低,也會列入考績,決定級別升降。
閻王易過、小鬼難纏。香茹利用權職之便,總會想方設法向幾大部的文職勒索好處。「孝敬」多的,錯誤率往往是零;其次多的,錯誤率十去四五;「孝敬」太少或者不買賬的,錯誤率會格外標重。還有的人,對同僚嫉恨,故意買通香茹,在揭帖上憑空捏造錯誤率。只要給的夠,香茹都會照做。
吳茱萸是香茹的姐夫,又是姦夫,對香茹這些無傷大雅的小手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所有的人因此敢怒而不敢言。不過打從新來的小姑娘、崖香,調到吳茱萸手下,吳茱萸顯然偏袒崖香,更甚於香茹。慣會看風向的幾大部文職們,轉眼便明白過來——踩香茹的時候到了。
以職務之便斂財,原不是什麼大罪,若加上洩露情報呢?
加上私通內鬼呢?
香茹身在第三查驗環節之內,卻違背原則,與各個部的文職私相授受。誰知道她有沒有被王冒重金收買,時時予他方便?或者,乾脆幫他藏匿內奸的身份?
偏偏是這種節骨眼兒,小事也會化大,香茹一旦被群起而攻之,事情捅出去,沒有的,也能查出證據來。哪怕真查不出,香茹有錯在先,殺一儆百,上面也不會輕饒了她。
不能怪他心狠手辣,薄情寡性。
吳茱萸心想。
是香茹那死丫頭太能作。不趁此刻除掉她,早晚得出事!
吳茱萸的算盤打得噼啪響。然而,他忘了還有一個同為老資歷,耳聰目明且人脈極廣的香薷——
「你姐夫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過河拆橋的缺德事他以往沒少幹。這一次對你,他怕也是動了狠心……可就算你犯了錯……姐姐知道,都是他縱容所致。如果他能早些勸阻你,如果不是他聽之任之,你又怎麼會如此?」
「但姐姐不能讓他得逞……你放心,沒人會被挑唆鬧事兒,因為姐姐已經把所有的錢財還回去了……你別捨不得,就當是破財消災……如果他們還不肯罷休,姐姐就去挨個求他們,姐姐去給他們磕頭認錯……」
香薷用帕子擦拭著香茹臉上的血汙,「你怎麼就這麼傻呢……你想讓他納了你,跟姐姐直說就是,姐姐會傷心、難過,會憤怒……那是因為姐姐心疼你,姐姐最終是會成全你的……你卻為了那樣一個男人,這樣傷害自己……」香薷沒有再說下去。
香茹閉著眼睛,淚水順著眼角淌下來。
吳茱萸和香氏姐妹的事,還是被上面知曉了。
防禦部的文職總負責人、盧銀寶,事後將吳茱萸叫過去狠狠斥責了一通,然後勒令他擇日,納香茹進門。
吳茱萸自知理虧,唯唯諾諾地應承下來。而他也心知肚明,他這是被香氏姐妹聯手擺了一道!至此,他顏面盡損,聲名狼藉,再也抬不起頭來。等他和香茹的喜事過後,上面的調令恐怕也要下來了。吳茱萸被外派已成定局。
這是後話。
且說當時在公署外,街對面茶寮裡的趙如意——
防禦部大院裡發生的這一齣「雙蓮花大鬧吳世美」,趙如意看不見,卻估計到了七八分。尤其在鬧得最歡的時候,兩個防禦部的文職,跑到茶寮來躲清閒。
「滿口是非事,必是是非人。你啊,積點口德行不行?」
「不是我說是非,你也瞧見了,鬧得實在太難看。」
「也該著吳頭兒倒霉,香嫂子怎麼就趕上今天來,讓盧督監撞個正著!」
是啊,香薷怎麼會來?
因為吳茱萸和香茹兩人夜不歸宿?
這樣的情況,以前又不是沒有過。香薷心裡明白得很,姐夫和小姨子出雙入對留在公署裡過夜,肯定不會有好勾當。
是因為清早時,香薷在窗扇上,發現的一張描花箋。
她展開來看,上面娟秀的字跡寫:舊香殘粉似當初,人情恨不茹。
是晏幾道的《阮郎歸》。
香薷蹙起眉,再次看向紙箋。
舊香……恨不茹。
香薷的心裡咯噔一下。
是誰?誰知曉了她家的醜事,還用這種詩暗諷地寫在紙箋上?!
香薷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摑了一巴掌。她的心裡更不是滋味,直將唇瓣咬出血來。
一定是幾大部的同僚,那些素來愛無事生非的文職們!他們看穿了她家裡的這檔子事,故意寫了這東西來羞辱他們,噁心他們!
香薷下意識就是將這描花箋撕碎。
然而,她沒有。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一直以來困擾她的,妹妹的終身大事。
一個想法在香薷的腦海裡形成了……
香薷是雷厲風行的人,她有了打算,便在兩個當事人夜不歸宿的翌日,趁熱打鐵地前去「捉姦」。
他們三人的問題,是時候解決了。
然也是因此,香薷給上面留下了一個不識大體、公私不分的印象。她在隱者部的仕途,幾乎就此斷送……
至於那張描花箋,自然是趙如意悄悄插在香薷家窗戶上的。
他不確定香薷會不會來鬧,可她來了,還鬧成那樣!
趙如意也不知道香薷為了妹妹,傾盡所有。
他的目的很簡單,藉著這家人不可告人的秘密,投石問路,探探防禦部的底。畢竟,架閣庫的損毀情況,只有防禦部的文職們才清楚。不料被香薷借題發揮,一石激起千層浪。
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然而,在趙如意一手釀造的風波中,有一個人,黃雀在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