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雙蕖怨

每個人都有秘密。

利用秘密可以救人,自然也可以害人。

隨手擺弄他人的秘密卻是有風險的。

一不小心,就會引火燒身。

幾大部的一等階在薛博仁處議事的時候,所謂的「送信者」,正在城南大街的果餅鋪裡吃早食。

兩碗茶湯,四個蒸餅,外加三小碟爽口小菜。

趙如意這一頓吃得格外飽足。

他丟了三個銅板,撣了撣袍裾,起身要走。餅鋪的老闆趕緊上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錢,塞回到趙如意手裡。

「這可不敢要。應是小的孝敬您的!」

「老張你別打我臉啊。我光顧你不是一年兩年了。」

「您看您總是這樣客氣。」老張賠笑道,「那再給您包幾塊剛出籠的白蜂糕?小的知道您不喜甜,這幾塊啊,特地……稍放糖!」

老張在最後三個字加了重音。

趙如意沒推辭,揣著微燙的油紙包,樂呵呵地出了餅鋪。

他一路往東街的方向走,途經兩處緊挨著的酒肆,招牌下一拐,在後巷裡歇住腳步。

僻靜沒人處,他將手裡的油紙包拆開。

蜂窩狀的白色素糕露出來,熱騰騰冒著白氣。

一共五塊。趙如意挨個捏了捏,其中一塊,有餡兒。

稍放糖——

這是句最基本的暗語,代表著有訊息傳來。

老張的餅鋪在北平城四平八穩開了三年,趙如意就光顧了三年。老張是除了之前被抓獲的老戴之外,趙如意的又一個拆家。趙如意與外界的互通有無,大多是靠老張出城採買食材,用口信與字條交替著傳遞,神不知鬼不覺。

這一次,白蜂糕裡塞了片糖飴,糖飴的兩面各有四個字:

君山既歸

白鶴靜待

君山,是王冒的代號。白鶴,是趙如意的代號。

——王冒已在回京的途中。趙如意等待命令。

應該是副斷事、陸英,在臨走前,託付老張捎給他的。為了安他的心。

趙如意將糖飴片放進口中慢慢咬碎。

前日夜裡的犧牲十分巨大,東宮的多股力量,在北平守城將官的圍剿下,幾乎損失殆盡。唯有陸英那一支勉強突圍了出去,退守到城外西面的土壩鎮,等待王冒。

如果沒有趙如意臨時送出去的匿名信,他們原是等不到王冒的。當然,趙如意對東宮的一系列行動部署事先全不知情,他在完成了王冒交付的任務後,就決定留守最後一班崗,靜靜地等死。

但他先等到了王冒被捕的訊息。

這個乾綱獨斷、向來敢於事急從權的老間諜,曾不止一次發揮過他權操在我的決斷力。彼時王冒讓他在偽造的信函上鈐印,他反其道而行,在已鈐印的公文紙上仿寫。彼刻,他又兩次出入城南的驢耳朵巷子,將本該交出去的布包拿了回來。

他掏出偽造密信,「刺啦」「刺啦」,兩張公文紙被他撕開成了四份……

然後,他送出了第一封匿名信。

萬萬想不到的是,他前腳剛回到家,後腳鼓樓上的警示鼓大作——數以百計的百姓奔出家門,人人挎著木盆拎著桶,後面還跟著水車,就像一支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齊刷刷地往出事地點跑。

趙如意事後想想,姚廣孝苦心經營北平城若干年,使得軍民齊心,空前團結,恐怕也是外來的密探難以在城內立足的原因。

趙如意夾雜在如潮的人流中,跟過去湊熱鬧,不曾想,稀裡糊塗就加入了救火的行列。更沒想到的是,堂堂的隱者部公署,燒著燒著,居然給燒沒了!

所有的文牘、印信、憑據……隨著一根根轟然倒塌的梁木、噼裡啪啦往下掉的屋瓦,盡數於火海中付之一炬。其中,就包括那些該死的存聯。

好像暫時不用死了……

而他也因此有了等待撤退命令的機會。

趙如意擦拭了一把頭上的熱汗,結果摸了滿手的黑灰。他身上的袍衫也髒亂不堪,下襬被燒出了好幾個洞。

原本氣派高聳的院落,此刻已被夷為平地。放眼望去,一片劫後餘生的慘景。

命運真是個奇妙而荒唐的東西。

前一刻趙如意還悲壯地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後一刻,柳暗花明,豁然開朗。這一夜當真是跌宕起伏得死去活來。

稍後時候,前來清場的人扛著拒馬趕到了,也帶來了王冒被釋放的訊息。

趙如意懷揣著第二封匿名信,神思恍惚地走在去薛博仁宅邸的路上。

他很興奛,但不至於衝昏了頭,送上門去讓人家逮個正著。

半路上,他碰巧遇上了一隊抬著擔架的蒙面大漢,是圍困執法堂的廿多人。他們委實是不瞭解北平的地形,一路擔負著假王冒,竟然晃盪到了城北,結果迎面遭遇到了藩邸衛士,亂箭之中,一個個被射成了刺蝟。

趙如意走到屍堆前茫然四顧,找不到一具死得比較周正的。且因前胸後背插滿了箭矢,倒都倒不下,全部直挺挺地戳立在地上。

趙如意蹲下來,扒掉死者一隻腳上的鞋,將裝有左半紙的匿名信,小心翼翼地塞進鞋裡……

五塊白蜂糕囫圇著吃完了。

趙如意抹抹嘴,將油紙包揉成一團,塞進袖管。

死去的人帶著無盡的恐懼和恨意,在拼盡全力之後,絕望地慘死異鄉。活著的人仍在黑暗中踽踽獨行。趙如意很僥倖地成為後者。他決定把握有限的時間,多做些事。

他走出後巷,晃晃悠悠朝著城東的方向去——

原本平整規矩的青石板街道,越往東街的深處走,越是隨處可見的黑灰和沙土。擔著沙石扁擔的挑夫,推著滿是瓦礫焦木的單轅車的力士,以及一些扛舉木頭的雜役,在東街牌樓下面來來回回,絡繹不絕。

防禦部的公署,在隱者部公署兩條街外的西南角。

坐北朝南,是五進的寬敞大院落。大門臨街,正門上懸掛匾額,兩側一對大石獅子。正門內,前院各有大房小房,二門和三門是三扇,也有大房小房。再往裡是天井,正中豎著一塊牌坊,牌坊後是重要級別辦事用的大房,以及供值夜的人休憩的屋舍。

大門的對街還有幾個茶寮和麵食作坊。巳時左右,各家攤鋪還清淨著,鮮少有食客進出。

趙如意挑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要等人。

太陽從東邊慢慢地爬升,一直到了頭頂。又眼看午時都快過去了。

終於,一個梳著婦人髻、身形略顯臃腫的女子,出現在對面。

趙如意盯著她走上臺階的背影,隨手端起剛上桌的茶碗,吸溜溜,像是在喝粥。

香薷走進防禦部公署的時候,心裡多少有些發虛的。

隱者部的公署和架閣庫都燒了,她身為隱者部的文職,這個時候,原不該冒然造訪到防禦部。但她的丈夫在這裡,妹妹也在這裡。也許是公務過於繁忙,昨日倆人都沒回家。他們……

香薷將食盒往上提了提,邁進門檻。

「香嫂子!」

有相熟的同僚打招呼。

「你們吳頭兒在不在?」

「吳頭兒……真不巧,他剛和盧督監出去了,不過大香在。我去找大香過來!」

大香名喚香茹,與香薷,同音不同字,兩女是表姊妹。此外,防禦部的文職裡還有一香,崖香,新晉的年輕候補副手。因同在防禦部,香茹和崖香,被一眾同僚戲稱作部裡的「大香」和「小香」。

香薷在前院的小房裡坐等。不多時,香茹掀門簾進屋。

「姐,你怎麼來了?」

香茹在香薷的對面坐下,剛想那茶壺給自己倒水,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提盒——

「是吃的嗎?都做什麼了?」

「芸豆卷和茯苓餅,等你姐夫回來一起吃吧。」

香茹有些失望:「竟然不是果餡頂皮酥……你知道我最愛吃那個。」

「只這兩樣,我都是天不亮就起來準備,換成果餡頂皮酥,到晚上也做不完的。」

「那你就晚上再來唄。要是部裡供的宵食不合胃口,我還能當零嘴吃。」

香茹說著,揭開盒蓋,從裡面取出兩個碟子。

剔透勻薄如滿月的,是茯苓餅。茯苓霜和白麵粉做成餅皮,中間夾著土蜂蜜、砂糖熬融攪勻的蜜餞松果碎仁,色如雪,薄若紙。

白卷紅餡兒的是芸豆卷,將芸豆磨成碎豆瓣,去皮、煮熟,刮成泥……卷著豆沙、紅棗、黑芝麻,柔軟細膩,香甜爽口。

香茹捏起茯苓餅,又挑了一塊芸豆卷。一樣只咬了一小口,就扔在桌上。

「怎麼不吃了?」香薷問。

「你這個時候來,我們剛剛用過午膳,根本吃不下,我就是想嚐嚐。」香茹嘻嘻地笑道。

「味道怎麼樣?」

忙活一上午,匆匆送來,她沒捨得吃一塊。

「芸豆卷還行。茯苓餅……姐你知道的,姐夫以前喜歡茯苓餅,現在不喜歡了,太寡淡,嚼起來沒滋味……」

香薷愣了愣。

「確實,他的口味變了……」她喃喃地道。

「昨晚上,為什麼沒回家?」香薷又問。

「啊?」

「昨晚上,你跟你姐夫,都沒回家住。」香薷重複道。

香茹用手捻了捻桌上的芸豆卷,攔腰壓扁,碎出了渣渣。

「姐,沒回家是因為歇在署裡啊。你知道的,原應你們處理的架閣庫的善後工作,上面都交託給了我們防禦部……你是隱者部的文職,我和姐夫都是防禦部的文職,這麼敏感的時候,互相之間總要避嫌。況且從昨天到現在,忙得不可開交混亂得很,每個人都分身乏術……」

「香兒,你知不知你一撒謊,就格外話多。」香薷輕聲打斷道。

香茹遲疑地道:「姐,你說什麼……」

「我知道你這幾日會很忙,可你不回來住,是不是好歹託人告訴我一聲?」

「不就是一晚上沒回去住嘛,」香茹嘟囔道,「姐夫不回去的原因,就是我不回去的原因。姐夫跟你打招呼的時候,你就應該想到的!」

香薷皺著眉有些失神。

姐夫,姐夫,姐夫。

從何時起,她的小妹三句便不離一聲「姐夫」。

「姐,你到底有事沒事?我不像你,現在在家閒得很。我不能耽擱太久,還有好多事兒等著做呢。」

香茹見香薷半天沒反應,有些不耐煩了。

「對了,這兩碟子吃食,你索性拿回去吧。我不喜歡吃,姐夫也不會喜歡吃。」

又是姐夫。

「你何嘗就能決定你姐夫的喜好了。」香薷咬唇道。

香茹笑了:「姐你不信嗎?要不然你先別走,待會兒姐夫回來,我不讓他吃,你看他敢吃不敢吃。」

女子明豔的臉龐上,含著一股咄咄逼人的光。

「姐,湯圓要白果餡兒的!」

「那就包兩種吧。白果的給你,芝麻的給你姐夫。」

「就算你包芝麻的也沒用。我不讓姐夫吃,姐夫就不會吃,你信不信?」

「盡瞎說。」她笑嗔了一句,「快去洗手,等你姐夫回來,咱們開飯!」

那時候,她哪裡將妹妹的話放在心上,一直到丈夫從公署回到家——

香薷的腦袋嗡的一下,她的思緒在該剎那忽然飛出去。她清晰地回憶起,那時丈夫回到家,湯圓浮在滾沸的水中,一個一個,雪白渾圓,大鍋裡的是芝麻餡兒,小鍋裡的是白果餡兒,熱騰騰的冒著香氣。妹妹坐在桌子前,等到她盛出三碗來,妹妹不知跟丈夫說了句什麼,丈夫便取了個空碗,從小鍋裡盛了白果的,吃起來。

白果的煮的少,被丈夫和小妹分著吃個精光。

芝麻的煮的多,她自己吃,剩下大半鍋,最後只好倒掉。

「不過是小事,餓了,吃什麼都一樣。團圓日,何必惹小妹不痛快。」

當晚,丈夫從身後擁著她,溫聲軟語地哄道。

「你常說我寵她,你才是。不過我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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