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薷的面頰上泛著柔情,眼角勾勒的細紋,以及稀疏的鬢角,顯出歲月的痕跡。
韶華逝去,略顯老態。
一切在明亮的燭火下無所遁形。
「那我要是更寵她,你不生氣?」他半真半假地道。
「你會嗎?」
「我不知道。我都聽你的。」
香薷聞言扭過頭來看他。
她的丈夫有一雙會說謊的眼睛,有時看著,深不見底的眼仁裡,還會泛起絲絲涼氣兒。或許在親軍都尉府待久了,每個人都會有這樣一雙眼睛。但他在看著她的時候,是真摯的,溫情的,就足夠了。
「怎麼不說話,生氣了?」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畔。情人般地呢喃,讓她羞得低頭。她依舊不做聲,只是抿著嘴笑。
那時香薷的心裡充滿了幸福與感激,只覺得素日里的辛苦操持都是值得的。然而當她欣慰地看著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妹妹,越發亭亭玉立,她忽略了丈夫更多投過去的熾熱目光。當妹妹日漸黏著丈夫,她始終不以為然,甚至對街坊鄰居那些隱晦的指指點點熟視無睹。
別家的嫂子們,還曾一個勁兒勸她說:「姑娘大了,不該留在身邊。留來留去,要出事的!」
這樣直到妹妹及笄的第二年,她提出議親——
「姐你若是嫌我了,說出來便是,我立刻搬出去單過!」
盤子碗碎了一地。能砸的,都被妹妹一股腦摔在地上。
她呆立在滿地狼籍中,不知所措:「哪、哪個女孩子到這個年紀,不找個夫君長長久久地相伴?你當我就捨得你……可是,咱們姐妹總不能一輩子,你終是要……」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妹妹帶著哭腔的喊聲打斷:「為什麼不能一輩子?我不要離開姐姐,不要離開這個家!」
她見不得她哭,眼睛也紅了,趕緊將她摟進懷中。
罷罷罷。
既然她不願意,反正還小,再留兩年。
兩年,又兩年。
說親的婆子把門檻要踏破了,妹妹以各種理由拒絕,每一次都哭得撕心裂肺。漸漸的,鄰里開始有不好的說法估開——
「這麼大個姑娘,一提起嫁人,惱恨得跟什麼似的,莫不是有隱疾?」
「活潑伶俐那樣兒,要是有隱疾才怪!」
「眼看年歲不小,又死活不嫁,哪有這樣的事……」
「你沒瞧啊,他們家姊妹倆住一塊。男主人正當壯年,那妹妹又如花似玉,說不定……」
沒有不透風的牆。
她聞聽這樣的議論,簡直氣炸了肺。
流言蜚語何其傷人,尤其是待字閨中的女兒家。名聲沒了,這輩子就毀了!香薷恨得咬碎銀牙,不敢聲張,唯恐傷了妹妹的心,私下裡卯足了勁兒物色妹婿。
然而那一日……
身為隱者部的老資歷,逢每個月的初五往後,從各地來北平的走貨商帶回大量情報,除了三大參事,最忙碌的就屬香薷。少則兩三日,多則七八日,沒日沒夜地輪替當值。
那時隆冬臘月,收尾的幾天,香薷一直待在署內,幾乎不眠不休。索性提前完成了,她拖著疲憊的身軀出了大門,往家的方向走——
外面鵝毛般的大雪漫天。暮色四合,炊煙裊裊,不知誰家煮熟的紅豆粥,還有糖醋魚的酸甜香味,一飄好遠。香薷裹緊了大氅,深一腳淺一腳,飢腸轆轆地在雪地裡跋涉。
不多時,屋舍的矮牆出現在眼前。
院裡靜悄悄的,香薷推開小門,燭火照耀著的窗扇裡,透出溫暖的橘色。她拿起掃帚掃了掃身上的雪,搓著凍僵的手進屋。
屋裡卻沒人。
廚房的簾子掛著,灶臺上煮著什麼,冒出絲絲縷縷的熱氣。香薷揭開蓋子一看,咕嘟咕嘟,是山藥羊肉湯。
羊肉塊幾近軟爛,事先加了蔥段、薑末去掉羶味,再配著山藥、大棗一起慢燉。旁邊案子上還擺著幾個小碗,分別盛著枸杞、薑片、鹽。
奇怪,灶上煮著東西,人怎的不見了?
香薷下意識地往屋後走——她家後院栽著幾株臘梅,每到下雪時節,滿樹花蕾便全綻放開。花瓣金黃似臘,綴雪含霜,景緻美得緊。
沙沙的落雪聲中,香薷推開後院的小柵欄。
雪夜,臘梅。
一樹繁花滿枝。
只見兩人相擁著坐在石墩上,男的披著厚厚的大氅,下襬披散在地上。他膝上的女子僅著單薄裙衫,被他緊緊裹在臂彎裡。
男子的頭上已有落雪,看來是坐了多時。女子髮梢上的雪卻都被他悉心地拭掉了。
一個是她妹妹,晃盪著雙腿,望著臘梅花痴痴地笑。
一個是她丈夫,正親吻懷中人兒的耳垂、脖頸。
吻到動情處,她仰起臉來,嬌憨地摟住他的脖子,送上香唇……這般鴛鴦疊股,耳鬢廝磨,你儂我儂,端的是羨煞了一樹香豔梅花。
渾然不覺,有一個人呆若木雞立在原地。
「不,我不嫁,我不喜歡!」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姐姐去找。」
「我喜歡姐夫!」
「什麼?」香薷驚呆。
香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我、我是說……我喜歡姐夫那樣的。」
香薷鬆口氣,繼而又笑道:「你呀。那就讓你姐夫在防禦部找找,我也在我的同僚中間多加留意,反正幾大部裡與你年紀相當,又未成家的少壯,一抓一大把。」
「少壯再多,也不是姐夫……」
「傻香兒,你姐夫那樣的還不好找?」
香茹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好找,身邊不就有個現成的麼。」
原來不是沒有蛛絲馬跡,而是她始終一廂情願地沉浸在這臺名叫夫妻和美、姐妹情深的荒唐戲目裡,自欺欺人不能自拔!而今,這臺戲再也唱不下去了,香薷驀然發覺自己是如此的可悲可笑。
姑娘大了,不該留在身邊。留來留去,要出事的……
鄰人的話,迴盪在耳畔,宛若詛咒。
香薷緊緊抓著柵欄,上面的木刺扎進掌心裡,疼得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洶湧而出。
「呀,鍋裡還燉著羊肉呢。怕要熬幹了吧!」
「還得一陣呢。小饞貓。」
「隆冬吃山藥燉羊肉最是滋補,我可是為姐夫好!」
「哦?原來你嫌我是老男人。你嫌我……不行?」男子在最後兩個字加了重音。
女子咯咯笑起來。
男主人被這輕蔑的小樣兒惹惱了,手上開始不老實:「哪次沒讓你求饒,嗯?小妖精,你忘了你在我身下哭泣的時候……」
女子紅透了臉,狠狠咬了他的下顎。
「嘶——」
他疼得齜牙咧嘴,「挺有勁兒的,唔……」下一刻又被她咬住了唇肉,連話音兒都被堵在彼此交纏的唇舌中。
亂倫,苟且,偷情……所有齷齪不堪的詞,都遠不及香薷此刻見到的一幕下作!這就是她最親最愛的兩個人?一個是她的天,一個是她的命!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們怎麼能揹著她做出這樣的事?!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她捂著心口,只覺得鮮血從指尖淌下來。
「姐,姐!」
香薷被搖晃著。
一下,一下,一下,就像是在苦海中不斷沉浮。
香薷瞧見妹妹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眼底漸漸浮起了刺痛。
一表三千里,香薷卻最愛這個表妹。
可她不知道,一朵花如果養得太過嬌慣,反而會長出刺來傷害自己。
「姐,你怎麼了啊……?」香茹問。
香薷回過神來。
「沒、沒什麼,可能最近太累了。」她抿了把髮絲,轉過臉去。
「太累就歇著唄……真是,看你剛才那樣子,怪唬人的。眼睛又那麼紅,泛著兇光……」香茹心有餘悸地道。
香薷緩了幾口氣,逐漸平靜下來,才淡淡地道:「我來這兒,不僅是給你們送吃的。這幾日正好我賦閒有空,該是把你的終身大事辦了。」
「什麼?」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姨父姨母去得早,我是你姐姐,你的婚事拖到現在,是我的責任,我……」
「姐!」香茹猛地站起來,「你怎麼又舊事重提?我不是早說過了,我不嫁!」
「這可由不得你。」
「姐,你說什麼呢?你……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香薷一掌拍在桌案上:「混賬,這些年我都白教你了嗎?你怎麼跟姐姐說話的!」
香茹徹底愣住了。
平日裡輕聲細氣溫溫吞吞的姐姐,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跟她說,也向來是哄著她遷就她,從不會逆她的意,今兒這是……
「姐……」她試著撒嬌。
香薷無動於衷。
香茹也惱了,她拉下臉來,冷冷地道:「這件事我已經說過八百遍,我不喜歡,我就不會嫁!幾大部中多少女子都未許配人家?有些的前輩,年紀甚至比我大得多,為什麼我就非得嫁出去?我要自己做主,用不著別人多管閒事!」
「還有——」
香茹打斷了香薷要說話的意圖,「這裡是公署。就算你閒得慌,也別將家裡的事拿來吵鬧!你自己不嫌丟人,我和姐夫還怕在同僚面前丟人呢!」
說罷,她轉身就要出去。
「站住!」
香薷厲聲一喝,同時將桌上的碟子摔出去。
啪嚓!一碟子芸豆卷,連同瓷碟,悉數摔碎在了香茹腳邊上。
香茹下意識縮了縮腳。
「別說我這個當姐姐的沒警告你。」
香薷這一刻的神情和語氣,冷靜得嚇人。
「你嫁不嫁人,自己說了不算。別人怎樣我也不管,你如今這年歲,必須恪守女子該有的體統和規矩了……況且,到時候聘禮過門,花轎迎親,你就是別人家的人,所有親軍都尉府的同僚都會來觀禮,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你……」
「不是我不嫁,是根本不能嫁!」
也許是氣極了,香茹突然大喊出口。
門扇剛好被推開——
吳茱萸從外面回來了。
他顯然是聽到香茹的話,猝不及防的,臉上一抹驚慌而尷尬的神色閃逝。
但下一刻就恢復如常。他摸了摸鼻子,想要退出去。
香薷和香茹吜時叫住他——
「姐夫!」
「夫君。」
「夫君。」香薷再次開口,「別急著走。我正想聽聽你的說法,香兒說的不能嫁,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