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糊塗官糊塗案(上)

「好人倒不至於,但罪不至死吧!」旁邊的人搖搖頭,皺著眉接茬,「畢竟張明鑑救過他的命,怎麼著,他也得報答人家。如果他當初把張明鑑給賣了,我看羅老爺才更該殺了他!」

「是啊!他就好比張明鑑僱傭的大夥計。東家錯得再厲害,也輪不到他來出賣啊!」周圍的百姓,也跟著輕輕搖頭。

揚州城位於長江與運河的交匯處,南北貨物都在此彙集,然後由水路發往全國。因此揚州百姓多以經商或者製造各種靈巧之物為生,信奉的是一種古典的商業文化,講究的是商人之間信譽和夥計對僱主的絕對忠誠。故而在他們當中絕大多數人看來,光明右使範書童替張明鑑聯絡劉福通,努力幫後者逃過懲罰的行為,雖然可惡,但同時也極為可敬。畢竟作為曾經的東家和作坊主,誰也不希望自己遇到麻煩時,手下的夥計和學徒們紛紛落井下石,哪個都不肯留下來跟自己患難與共。

全體揚州人的判斷,在這一刻居然是出奇的一致。幾個宿老暫且放棄了彼此之間的恩怨,七嘴八舌地替範書童辯解。底下的百姓雖然無法讓自己的聲音被主審官聽見,可一個個目光裡,卻分明地表達出了自己的態度。就連臨時招募起來的那些衙役,也都偷偷地拿目光互相打招呼,準備萬一主審大人惱羞成怒,準備再狠狠教訓範書童一頓的話,就一起手下留情,無論如何不會將此人活活打死於自己的杖下。

主審官羅本幾曾見過如此陣仗?無奈之下,只好尊重了宿老們的選擇,將自己提出來的兩項罪名逐個否定掉。然後仗著自己這一天擔任主審官積累起來的威信,重新給範書童定了一個「行事糊塗狂悖,在朱總管面前失禮」的輕罪。眾陪審宿老雖然還想否決,但考慮到要給朱八十一留面子,也勉強讓其通過了。

如此一來,範書童只需要在廢墟中搬三個月磚頭,就可以繼續去打著光明右使的旗號去招搖撞騙了。把旁觀的湯和等人氣得火冒三丈,朝地上吐了個吐沫,小聲嘀咕道:「這幫老糊塗蛋,給根汗毛就敢當旗杆豎!那範書童哪裡是什麼忠義之輩?他要是真忠義的話,就早該主動求死了,何必大呼小叫說自己冤枉?分明是投機不成,折光了老本兒。最後反而被這幫糊塗蛋當成了寶貝,白白落了個好名聲!」

「那幫老傢伙根本不是糊塗,而是怕得罪了明教,招來劉福通的報復!」朱重八的目光冰冷,撇著嘴說道。「蒙古人那邊,對於紅巾軍佔領過的地方,向來是當作敵國領土對待。所以那幫宿老不必考慮去討好蒙古人,討好了也沒什麼用!萬一朝廷的兵馬打回來,該屠城還是要屠城。可劉福通就不一樣了,畢竟是天下紅巾的總統領。萬一他們今兒個判了範書童有罪,而哪天劉福通再打過來,朱總管力有不支,他們豈不是要給劉福通一個交代?於是乎,乾脆,從一開始就不得罪。反正他們吃定了朱總管大人大量,不會為這點兒小事跟他們計較!」

「原來還藏著這道貓膩兒!」湯和恍然大悟,氣得咬牙切齒。朱重八卻好像兩隻眼睛能看穿一切般,又笑了笑,低聲說道,「你看著吧,將來這種糊塗事情還多著呢。咱們這位朱大總管啊,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這麼多新主意。用來造那些神兵利器,絕對是一等一。用來治國治家,早晚非出大漏子不可!」

「這兒,八哥,你這話從何而來?」湯和心中對朱八十一極為推崇,立刻皺著眉頭追問。

「嘿嘿!」朱重八笑了笑,滿臉神秘,「你不信?不信咱們走著瞧好了?沒聽說過麼,這聖人和瘋子,很多時候,其實只有半步的差別?」

「瘋子?」這一回,可又不止是湯和一個人不懂了。鄧愈,吳氏兄弟,都紛紛轉過臉來,眉頭緊鎖。朱重八卻不跟大夥解釋,笑了笑,將目光再度轉向審判場,「不閒扯了。看姓吳的審案。讓人驚詫的事情還在後邊呢!」

「什麼事情?」湯和,鄧愈,還有吳氏兄弟等人紛紛抬起頭,再度關注審判場裡的動靜。只見又一名原揚州城的文官被押了進來,接受主審羅本的訊問。

那名官員姓劉,名文才,原本是個正六品推官,掌管整個揚州路的推勾獄訟之事。平素吃完了原告吃被告,撈了無數好處。揚州城被毀於大火之後,他帶著家眷和奴僕,跟張明鑑一道跑路。結果一連串的敗仗吃下來,家眷走散,不義之財丟光,自己也做了淮安軍的俘虜,落個雞飛蛋打,一無所有。

「冤枉啊!」參軍羅本剛剛問清楚了案犯的姓名,還沒等開始問揚州被毀當日此人的所作所為。圍觀的百姓當中,已經響起了一片喊冤之聲。緊跟著,七八個蓬首垢面的男女一起衝進場內,跪在地上,七嘴八舌地喊道,「青天大老爺,您可千萬給小人做主啊。這劉扒皮,可把草民給害慘了!」

「怎麼回事兒,你們先停下,一個接一個說!」參軍羅本沒想到還有這麼一齣,用驚堂木輕輕磕打了一下桌案,低聲吩咐。

「我先!」「我先!」「我先喊冤的,我先!」幾個含冤者立刻爭搶了起來,誰也不肯居於人後。

參軍羅本無奈,只好又用驚堂木拍了下桌案,大聲命令,「別爭,一個一個來,那位阿婆,您年紀大,您先!」

「青天大老爺啊,冤枉啊!」年紀大的告狀老婦立刻哭了起來,趴在地上,大聲控訴,「我兒子是給鹽商劉老爺行船的,說好了一年給六吊工錢,管一身衣服,兩雙布鞋。結果去年年底,劉老爺卻以水路不通,生意難做為名,只一吊銅錢把他給打發了。我兒子不服,就跟他家的管事起了爭執,他家的管事和家將就將我那苦命的兒,我那苦命的兒,先給打了一頓,然後推入了運河當中,活活淹死了!」

「你,你不要血口噴人!」陪審人當中,姓劉的宿老立刻跳起來,大聲反駁。「你兒子分明是賭輸了錢,不敢回家,跳河而死的。怎麼能賴到我家管事身上?你也不拿著棉花去紡一紡,這揚州城裡城外,誰不知道,我劉家待下人最為仁厚?!」

「仁厚?狗屁!」老婦人一邊哭,一邊破口大罵。「我兒子從來不賭,怎麼會輸光了工錢?大人啊,您可替老婆子做主,老婆子當日去江都縣衙告狀,那邊原本將狀子都接下了。後來這劉推官派手下人拿著他的名帖去了一趟衙門,我那苦命的兒子就算白死了。整個揚州城,誰也不肯再管這事兒!讓我一個老婆子孤苦伶仃,有冤無處申,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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