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蘑菇雲被風吹散之後,爆炸點附近的城牆,卻只是被燒黑了一大截。甭說出現大段坍塌了,連個像樣的豁口都沒能留下。
「我早就說過,拿火藥對付城牆很費勁!」毛貴遺憾地搖搖頭,嘆息著對身邊的傅有德說道。
「是啊,朱總管這邊,朱總管這邊的炮手,操炮比我們那邊高明出太多!」傅有德關心的,卻是另外一個熱點。用手指掏了掏被炮聲震遲鈍了的耳朵,回答得驢唇不對馬嘴。
「我是說,用火藥炸城註定事倍功半!」毛貴被氣得哭笑不得,將嘴巴湊到他耳邊,大聲重複。
「什麼,您說火藥!」傅有德眼睛盯著城頭,回答得繼續不著邊際,「火藥各家都是一樣的。城牆上守軍那邊的,也許配方會差一些。但咱們紅巾軍這邊,各家肯定都是一樣的!」
「算了,不跟你說了!」毛貴氣得沒辦法,只好策動坐騎走開,繼續去觀察淮安軍的其餘動作。卻霍然發現,就在自己注意力被城頭上的殉爆所吸引的時候,連老黑已經指揮著抬槍營走到距離城牆一百步位置。有條不紊地支開三角形鐵架子,將一百五十杆造價昂貴,看起來又蠢笨至極的大抬槍,支了起來。
「嗖!」城牆上,有守軍士兵隔著城牆垛,從射擊孔中射下了幾支羽箭。大部分被風吹歪,飛得不知去向。只有零星一兩支,射進了抬槍營的陣地裡,在大夥胸前的板甲上,砸出了幾串火花。
「奶奶的,居然敢還手!各都,給我瞄準了,狠狠地打!」連老黑心中卻被立刻點起了熊熊怒火。舉起鐵皮喇叭,大聲命令。
「呯!」擺在最前排的三十杆抬槍,立刻齊齊噴出了白煙。將一兩半重的彈丸,順著城牆的垛口砸了進去。
火星飛濺,表面貼了青磚的城牆垛口,居然被抬槍的彈丸砸出了無數個小豁口。四下飛射的磚屑,落在垛口後計程車兵臉上,迅速撕開無數道血痕。
「啊!」幾名蒙元士兵再也無法忍受這種光捱打還不了手的恐懼,站起來,撒腿便逃。
血光立刻隨著槍聲從城牆上飛起,大抬槍射出的彈丸從背後找上他們,將他們的身體打了個對穿。
「啊——!」瀕臨死亡的傷者,拼命用手去堵胸前的大洞,卻無法阻止血漿向外噴湧。轉眼間就因為失血過多,一頭栽倒。
「轟!」「轟!」「轟!」又是一排實心炮彈砸上城頭,跟抬槍配合著,打得守軍抱頭鼠竄。很快,正對著抬槍和炮兵陣地城牆上三丈多寬位置,就再也站不住人。包括督戰的將領在內,都抱著腦袋,亂鬨鬨地向城牆其他位置和敵樓附近逃竄,唯恐爹孃給自己生得腿太短。
「原來抬槍可以當床子弩用,並且比床子弩輕便許多!」城牆外,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向前走了一百多步的傅有德看得心醉神馳,扭過頭,衝著身邊的空氣說道。
話說完了,他才發現毛貴已經不知去向。趕緊從馬背上扭著頭,四下觀望。只見就在淮安新一軍副指揮使劉子云的身邊,蒙城大都督毛貴手舉刀鞘,對著一個龐大的鐵戰車,又敲又打,興奮得手舞足蹈。而先前拿在士兵們手中的鐵管子和鐵板,則變成了這輛戰車的支架和車頂,被特製的鐵夾子固定在一起,穩如磐石。
「拆遷車準備完畢。向大都督請示,可否立刻去拆城?」第一軍副指揮使劉子云則回過頭,衝著身邊的傳令兵大聲招呼。
「拆遷車準備完畢。請求對寶應城東牆進行拆遷!」傳令兵立刻按照平日訓練時養成的習慣,用旗幟和號角,將劉子云的請求,遠遠地傳到了後面的指揮台上。
「通知劉子云,拆遷開始!」指揮台上,早已等待不及的朱八十一搓了幾下手,咬著牙,將自己獨創的惡趣味命令發了出去。
「拆遷開始!」
「拆遷開始!」命令經過旗幟和號角,迅速傳到戰鬥第一線。劉子云眼睛登時一亮,挺起胸口,驕傲地揮動土黃色的令旗,「都督有令,拆遷正式開始!刀盾兵掩護!近衛團三營,將攻城車推進到城牆腳下,分組挖火藥池!」
「是!」數百條漢子齊聲答應,彎下腰,推動七輛渾身上下散發著冰冷光澤的鐵架子車,「轟隆轟隆」向前行去。所過之處,留下數道深深的車轍。
「嗖!」「嗖!」「嗖!」守軍顯然也發現了這幾輛龐然大物,從距離最近的幾段城牆上,將床弩不要錢般射了過來。大部分都偏離了目標,只有一兩支僥倖命中,被車頂的鋼板所阻擋,「當」地濺起一串火星,飛出老遠。
「轟!轟!轟!」炮營立刻調轉炮口,對著床弩發射的位置展開報復性射擊。龐大笨重的弩車迅速被分解成了一堆堆零件兒。周圍的守軍將士抱著腦袋,東奔西逃。
「不要跑,給我……」有名蒙元將領舉刀督戰,剛一露頭,就被數杆大抬槍同時瞄上。其中一枚彈丸正好打中了他的鼻子,將半個腦袋從身體上打飛起來,跳起到半空中,紅紅白白落得到處都是。
見到此景,原本就士氣低落的守軍,更不願露頭。一個個將腦袋縮在垛口後,撅著屁股,口裡大念各種編纂出來的禱告詞,「觀世音菩薩,如來佛祖,穆罕默德,上帝,大光明神,保佑,保佑,保佑信徒過了這關。信徒一定給您捐十兩香油,絕不打折扣,絕不敢再拿發了臭的豬油糊弄您!」
而過往神仙顯然對香油不太感興趣,沒使出任何法術來阻止淮安軍的鐵車繼續朝城牆靠近。轉眼間,七輛鐵車就跟城牆緊緊貼在了一起。帶隊的都頭一聲呼哨,眾人迅速拆掉車輪,將鐵車變成了鐵涼亭,穩穩地坐在了城牆根處。
「開挖!」近衛團長徐洪三大喝一聲,從車廂中抄起一把巨大的鑽頭,奮力頂在了城牆上。
「開挖!」「開挖!」隊伍中的連長、都頭們大聲回應,藏身在車廂內,將一杆杆七尺多長,兒臂粗,末端帶著搖柄的鑽頭頂在了距離自己最近的城牆上。其他近衛營計程車卒則在夥長們的指揮下,以十人為一組,齊心協力轉動搖柄。「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土牆被鑽破的聲音此起彼伏,很快,鑽桿就進入了城牆半尺多深。暗黃色的泥土,像流水般順著鑽桿的尾部汩汩下淌。
「他們在鑿城!」臨近城牆段上的蒙元官兵雖然看不見徐洪三等人在鐵車裡鼓搗什麼勾當,卻本能地感覺到大事不妙。一名親兵百戶打扮的傢伙跳起來,先大喊了一嗓子,然後帶頭衝向鐵車上方的城牆段。
「轟轟轟,轟轟轟!」數枚炮彈疾飛而至,砸在他身前身後,煙塵滾滾。這位身手敏捷且足夠幸運的百夫長卻毫髮無傷,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目的地,鋼刀猛揮,將掛在城頭的釘拍綁繩砍做兩段。
「呼!」重達三百餘斤,表面釘滿了鐵刺的釘拍在重力的作用下,迅速砸落。眨眼間,就與鐵車來了個親密接觸。
「轟隆~」鐵車被砸得發出巨大的轟鳴,震得徐洪三身體發麻,耳鳴不止。然而,釘拍的下衝力量,卻被鐵車上那些橫橫斜斜的支撐臂盡數分散,根本無法奈何車身分毫。
「繼續鑽,別管他們!」近衛團長徐洪三迅速抬了下頭,衝著被嚇得臉色發白的弟兄們吩咐。
「是!」發現頭頂的車廂板沒有絲毫變化的淮安士兵們齊聲答應著,繼續轉動搖桿,將鑽頭不斷向城牆內推進,推進。
「來人,給我扔滾木!」勇悍的親兵百夫在城牆上大叫,招呼手下跟自己一道去拼命。只是這一回,他的好運氣終於用完了。沒等手下的親兵們舉著盾牌靠近,兩顆一兩半重的抬槍彈丸已經打在了他前胸處,將他直接打得飛了起來,像只破麻袋一般從城牆內側落了下去。
「呼啦啦——」已經尾隨著百夫長衝上這段城牆的親兵們,又亂紛紛地轉身後退。倉惶如一群受驚的野兔。淮安軍的抬槍手們卻從背後瞄準了他們,以緩慢至極的速度,將跑得最慢的幾個人打飛了起來,慘叫著跌下城頭。
「衝,給我衝上去扔石頭!點盞口銃!」又一名全身披掛的蒙古軍官從敵樓裡跑出來,將逃得最快的兩名親兵挨個剁翻,「大人平素待爾等不薄,需要爾等出力的時候,爾等豈能如此?衝,誰不衝,老子先砍了他!」
「衝,衝,大人看著咱們呢!」眾親兵們被逼無奈,只好掉頭再度衝向鐵車正對的城牆。冒著被炮彈和子彈射殺的風險,將滾木雷石接二連三丟了下去。
「轟!」有人點燃了盞口銃,將拳頭大的彈丸從城頭射下,打在鐵車廂的頂板上,鑿出一個深坑。
鐵車廂搖搖晃晃,卻始終沒有散架。將大部分滾木礌石都擋在了車廂之外,給裡邊的淮安軍弟兄,撐起了一片安全的天空。
「注意檢查深度,到一號標記為止!」近衛團長徐洪三擦了一把汗水,扯開嗓子高喊。然後親手抓住搖柄,逆著先前的方向倒轉。粗大了鑽桿緩緩從牆上退出,留下了一個四尺深,直徑五寸多的渾圓型小洞。身邊的弟兄們立刻從鐵車中拿起一個預先準備好的細長條火藥包,跟洞口比,迅速塞了進去,留在外邊的,只有一條長長的絲絨捻子。
「打下一個!」徐洪三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將巨鑽對準了距離第一個孔洞半步遠,高度差不多平齊的位置,開始了新一輪打孔工作。「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鑽頭破土聲又緩緩響起,眾弟兄們藏身在鐵車下,滿臉興奮,揮汗如雨。
「點盞口銃!盞口銃和大銃!」一名文職打扮的幕僚衝出敵樓,指揮著百餘名守軍勇士發起決死反擊。
「轟!轟!轟!」更多的盞口銃和竹節大銃噴出彈丸,砸在鐵車廂頂部和側面,砸得鐵車廂搖搖欲墜。
幾名藏身在車廂下,位置稍稍靠外淮安軍弟兄不幸被射中,軟軟地栽倒。附近的其他弟兄迅速將他的屍體推開,走上前,替他繼續轉動搖柄。
「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鑽頭高速轉動,一個又一個直徑在五寸上下,深達四尺的孔洞,出現於城牆表面,整齊得宛若一排排等待校閱計程車兵。
更多的滾木雷石砸下來,砸在鐵車頂部,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更多盞口銃和竹節大銃從側面向鐵車發射彈丸,打出一串串淒厲的血光。然而,鑽孔聲卻始終沒有停下,「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宛若猛獸在深夜裡磨著他們的牙齒。
「呯!」連老黑組織抬槍兵,來了一次齊射。將敢於將身體露出城垛的守軍,連同那名不怕死的幕僚,打得倒飛而起,血漿和碎肉像雨一般四下濺落。
城牆上瞬間出現了大段空檔,然而,很快,第四波蒙元士兵就再度沿著臨近的馬道衝上,一隊接一隊,蒼白的面孔上寫滿了絕望。
「轟!轟!轟!」黃老二組織火炮,朝鐵車正上方的城牆,和臨近的城牆頂端,狂轟濫炸。將一門又一門盞口銃和大銃炸成了廢銅爛鐵。將守軍成群結隊地砸成肉醬。
更多的守軍卻在縣令盛昭的逼迫下,繼續衝上城頭。
彷彿猜到城牆即將不保一般,縣令盛昭集結起麾下全部力量,一波接一波,捨生忘死,將滾木、雷石,甚至自家同伴的屍體,都當作武器朝鐵車砸下。很快,鐵車頂上就落滿了各種重物,並且還不斷有新的重物從半空中往下砸,冰雹一般,無止無休。
「啪!」有具屍體貼著鐵車的頂部邊緣滾落,濺起一團血漿,將徐洪三的戰靴迅速鍍上了一層殷紅。
「繼續鑽,別分神!這鐵車徐某先前試過,可扛上千斤水錘的重擊!」徐洪三一腳踢開落在身邊的殘肢,扯開嗓子,繼續大聲招呼。
「繼續鑽,別分神。鐵車是咱們朱都督親手打造的。有它在,誰也奈何不了咱們!」車廂內的連長,都頭們,也紛紛抹了一把汗,大聲給自家弟兄鼓勁兒。
在制器一道上,朱都督三個字,就是最好的招牌。原本被頭頂上的聲音吵得有些心驚的弟兄們愣了愣,立刻又精神抖擻。朱都督親手打製,城上的幾塊破石頭怎麼可能砸得爛?他那是彌勒佛的凡間肉身,彌勒佛親手做出來的東西,那就是神器,常人怎麼可能破得了。
「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鑽桿破土的聲音繼續在城牆下回蕩,聽起來就像一曲宏大的音樂。伴著樂聲,一個又一個直徑三寸左右的深孔,出現了城牆上。兩個馬臉之間,長兩丈,寬四尺,距離地面三尺高的區域,密密麻麻排滿了鑽孔,遠遠地看上去,就像一個巨大的蜂巢。
兩百多個裝了五斤左右黑火藥的長條型布包,被一個接一個塞進了鑽孔。用絲綢裹著黑火藥搓成的藥捻從洞孔里拉出來,每十條搓成一根,拉出一丈遠,又再度被捆在一起,搓成一根胳膊粗的巨大藥捻,在盾牌手的保護下,向更遠處延伸。
不斷有新的孔洞被打好,新的藥捻被拉出來,與原來的藥捻系在一起。不斷有新的火藥包被盾牌手從本陣用推車運到城牆下,交給徐洪三等人塞進新的孔洞,將蜂巢變得越來越密,越來越恐怖。
終於,最後一個孔洞被打好,塞入了火藥包,拉出藥捻。徐洪三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血水,大聲喊道,「盾牌手過來掩護。聽到炮聲,大夥一起後退!」
「盾牌手,盾牌手過來掩護!」立刻有人舉起鐵皮喇叭,向後方發出聯絡訊號。
大隊的盾牌手推著半人高的包鐵巨盾,列隊衝上。將鐵車下勞碌了半個多時辰的徐洪三等人護住,緩緩地退離了城牆。
有五十多名弟兄,卻永遠留下了那裡。先前大夥忙著轉動鑽頭的搖柄,沒太注意到自身的傷亡。到了此刻,才發現,原來鐵車也不是萬能的,並沒有為大夥擋住所有方向來的攻擊。只是大夥當時,誰也沒來得及分心而已。
「快退,快退,都督說過,所有必須退出三丈之外!」徐洪三及時地舉起鐵皮喇叭大吼了一聲,將眾人從震驚與悲傷中喚醒。然後他自己卻猛然停住腳步,在三面巨盾的保護下,從腰間取出火摺子,迅速打燃。
「退,退!」他揮動著火摺子,大喊大叫,催促眾人,繼續遠離城牆,遠離自己。直到確定所有弟兄都退到了安全距離之外,才猛地一哈腰,將火摺子狠狠地按在了藥捻之上。然拉了一把距離自己最近的那名盾牌手,撒腿就跑。
「嗤——嗤嗤——嗤嗤——!」沒人再管徐洪三和那三名盾牌手如何倉惶逃命。所有人,包括炮兵都停止了射擊,將目光落在了燃燒著的藥捻之上。
「嗤——嗤嗤——嗤嗤——!」粗大的藥捻冒著滾滾白煙,朝城牆上的蜂巢迅速靠近,靠近,靠近。忽然間,分散成數百條火蛇,飛一般朝城牆上的每個深孔鑽了進去。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一連串沉悶的爆炸,在城牆根部響起。不是大夥預料中的驚天動地,而是略顯沉悶。就像暴風雨前的悶雷,貼著地面來回翻滾。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一連串的悶雷聲中,寶應城東側距離兩道馬臉之間的城牆,像打擺子一般,顫抖,顫抖,不停地顫抖。最後猛地一哆嗦,竟然以肉眼可見的緩慢速度癱倒於地,直上直下,就像被雨水泡軟了的泥巴。(注1)
注1:多點連續爆破通常用於開採石料和舊摟拆除,爆破點和用藥量都需經過嚴密計算。文中是小說家言,簡化了步驟,並且嚴重誇大了效果。請讀者切勿模仿,否則,後果請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