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章 蛋炒飯(1)

她一直望著蟻獅消失的方向,所以不曾發現,站在她身後的這個常青露出了意味深長的一抹微笑。霍依然見勢不妙,衝過來,卻被那漩渦擋在了外面,無法靠近他。

「必須追上它,至少得拿走它的定魂玉。」霍依然回應道。

「常公子!」霍依然大喊,將手中的重劍劈向了氣流形成的漩渦。

「這可糟糕了。」常青道,「一隻擁有定魂玉的蟻獅,比普通蟻獅的危害可大多了。」

她只覺得一陣劇烈的震動自劍身上傳來,與此同時響起的,是巨大的爆炸聲。

「它竟有定魂玉!」霍依然翻身落在了常青身邊,衝他說。

她被那聲浪震得朝後連退了幾步。

蟻獅沒有放過這個轉瞬即逝的機會,一扭頭將霍依然甩了下來,轉身便逃。

再定睛看時,眼前已經沒有了瘋狂旋轉的氣流,也沒有了常青,卻有另一個陌生人手持同一只定魂玉日晷,站在漢白玉寶座前左顧右盼,身上甚至還冒著縷縷青煙。

霍依然愣了一愣。

他的相貌與常青有七八分的相似,一副尋常的道人打扮,頭頂上卻是一頂流光溢彩、價值不菲的蓮花寶冠,端的是氣勢非凡。

自她的前額上,漸漸浮現出來一隻玉石質地的日晷。它嵌在血肉之中,通體瑩白,其上的刻度清晰可見。

「奇怪,」這人自語道,「怎麼這乾坤滅絕陣轉眼間就自動建成了?」

一時間,風聲凜冽,彷彿有無數冤魂同時呼叫。蟻獅身上的血肉在那光芒照耀下漸漸融化,她先是慘叫一聲,接著卻咬牙切齒,面露猙獰。

霍依然舉著重劍,謹慎地靠近:「你不是常青,你是誰?」

她橫過了手中的重劍,劍身上的封條開始朝空中漂浮了起來,露出的劍身湛湛生光。

「常青是誰?」這人反問,「你又是何人?這樣與我說話不覺得失禮麼?」

可她如履平地,一直爬到了它依然保留著女子外形的頭頂。

霍依然朝他攤開了手掌,給他看手心中升起的金毛犼。

蟻獅不停地翻動著身體,想要將她甩下來。

「賞金獵人霍依然。」她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紹,「敢問閣下是?」

這邊霍依然已經躍上了蟻獅的後背,一路爬了上去。

對方故意撣了撣袖子,又背起手來,這才開口:「大唐國師段清棠。」

「不對吧。」常青還在一旁琢磨,「若只是一隻普通蟻獅,靠什麼維持這種大規模的幻象?」

相較於被莫名其妙送到五百年後的段國師,在漩渦中消失的常青就沒有這樣的好運氣了。

霍依然一邊打,一邊繼續跟常青解說。

他被那氣流團團圍住,幾乎睜不開眼,只覺得那日晷吸著自己身不由己地向前。

「蟻獅,喜歡,寶石,和人肉。之前,幻象,都是,她造的。為的,就是,捕獵,路過,商隊。」

待周身的氣流終於停止,他睜眼一看,眼前竟然還是那張漢白玉的寶座。

她手中的重劍和蟻獅腿上的利齒一次次相交,發出刺耳的聲響。

只是看起來似乎新了不少?

霍依然早就躍躍欲試,這次連重劍的封條都未曾解開,便迎了上去。

他鬆了口氣,轉身便喚道:「霍——」

它仰天長嘯,緊接著便朝他倆揮舞著長腿撲了過來。

誰知身後除了呼嘯的風聲,空無一人。

不僅是蟻獅,還是一隻盛怒當中的蟻獅!

不僅是霍依然,連同他記憶中所有的漢白玉石碑全都不知去向,眼前只有一片茫茫戈壁。

「我的猜測是對的,」霍依然點頭,「是蟻獅。」

似乎只有西方天空中燦爛的晚霞還維持著原來的樣子。

她的面紗已經叫霍依然掌心中衝出來的金毛犼撕裂了,露出的面龐雖然黝黑,但好歹仍保持著人形。相比之下,那已經完全化成蟲形的下半身才更是蔚為壯觀,除了披著嵌滿寶石的甲殼之外,還一共朝前生著六隻長腿。

若不是手中的日晷還在,他簡直要懷疑之前的一切都是夢境,不,有可能現在才是夢中?

唯一沒有消失的是那名舞姬——不僅沒有消失,她甚至還在他們眼前膨脹了近十倍,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倆。

常青的疑惑很快被一陣紛亂的馬蹄聲打亂了。

四顧茫茫,唯有風聲呼嘯。

一隊身披明光鎧、腰挎橫刀的騎兵遙遙地朝他跑了過來,轉眼便逼近了眼前。馬蹄紛飛,鬃毛飛揚,將他連同寶座一起圍在了中央。

他們所在之處,依然是荒無人跡的戈壁。

為首的將士朝他邁了半個馬步,盤問道。

從她按住舞姬的頭的那一刻起,他們周圍的市集就開始潰散,屋舍倒塌,瓜果枯萎,所有行人都止住了動作,先是僵硬猶如木偶,緊接著便從邊緣開始,一點點散為晶瑩的砂礫。

「你是何人?為何一人在此?」

「但是有效。」霍依然反駁。

「我……」

「唉唉,你可真是粗暴直接。」常青評價道。

「身後這塊大白石頭又是從哪裡來的?」對方不耐煩地打斷了他,「我看你如此支支吾吾,恐怕是西突厥的奸細吧?」

舞姬的慘叫聲和金毛犼的咆哮聲一同響了起來。

西突厥?

話音未落,她已將左手緊緊按上了舞姬的額頭,掌心下洩露出絲絲金色的光芒。

常青目瞪口呆地看著對方胸前的護心鏡——那上面映著滿臉驚訝的自己。

「我猜,那裡還有不少你吃剩下的人類骨頭吧?」

早在唐代貞觀年間,東西突厥部落便已經先後歸降,世間哪裡再來個西突厥?況且這些將士的裝甲和武器,都古老得很,倒像是從哪本話本插圖裡直接冒出來的

然而此刻,霍依然依舊面無表情。

不,說不定,還有另外一個可能!

倘若霍依然只是個普通的男子,又或者,倘若她不是自幼便跟著一群妙音鳥長大,聽慣了它們的魅惑歌唱的話,只怕也難以抵抗。

常青越想越心驚,忍不住開口問道:「如今是哪一年?」

她的話語帶著濃厚的西域口音,魅惑無比。

那將士愣了下,再開口時居然帶了幾分憐憫:「你莫不是腦子壞了?今日是貞觀十二年,十月初三。」

「跟我走吧,我家中有美酒,還有珍寶,都獻給你一個人……」

竟然是,五百年前!

「喜歡嗎?」面紗下面的紅唇翕動,湊在霍依然的耳邊說。

難道一隻小小的定魂玉日晷,加上整個法陣的加持後,便有了這樣的能力,將自己送到了如此遙遠的過去?

那舞姬發覺霍依然靠近,停下了舞蹈,主動地朝她迎了上來,用纖細的手指描畫著她的肩膀。

常青的腦中翻江倒海,一時來不及回應。

「等等,你該不會是要——」

那將士等得不耐煩,自馬背上伸了只簸箕般大的手,便要抓向他的衣襟。

霍依然已經徑直朝著舞姬走了過去,一面解著左手上畫滿符文的布條。

「好大膽子!」一個稚氣未脫的孩童聲音響了起來,「那是我袁錦楣的師尊!」

常青等著她的解釋,誰曉得根本沒有下文。

是什麼?

常青隨著眾人朝來聲處望去,但見一名道童拎著只燈籠,站在戈壁朔風之中。

「所以我有一個猜測。」霍依然簡短地說。

此人一張紅撲撲的圓臉,稚氣未脫,說起話來卻有板有眼,一副大人模樣。

「只有這一處古怪嗎?」常青反問,「你有沒有想過此處既無水源,也無道路,茫茫戈壁中,如何憑空來的這麼一座繁華城鎮?」

「這些年若不是我師尊命我相助,爾等如何能鎮守到今日?為何如此無禮?!」他慢騰騰地走上前來,一面數落道。

「不僅如此。自你我進入這城鎮以來遇到過多少位舞姬?為何只有這一位佩戴寶石?其中必有古怪。」

「袁道長!是袁道長!」眾騎兵明顯是認得他,驚慌起來。

「確實,」常青回答,「那不太像是普通的舞姬能負擔得起之物。」

「這位果真是你師尊?那他豈不就是……段,段……」

「紅顏皆白骨,都是假的。」她冷冷地說,「我只是覺得那些寶石分外可疑。」

常青抓住了這個時機,在一旁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

儘管通常都做男裝打扮,面色陰沉,但霍依然其實是位姑娘——雖然連她自己都常常會忘記這一點。

騎兵們的態度立刻發生了天差地別的變化,改口喚他國師大人,還連聲致歉,請他原諒之前的失禮。

這句玩笑收到了霍依然一個警告的眼神。

「此處風高露寒,還請隨我們前往驛站歇息——」領頭的將士說道。

「確實是美人。」常青打趣道,「你該不會也動了心?」

「不必了,我師尊既然是微服夜巡,想必並不想驚動各方。」袁錦楣老成地一揮手,「各位驃騎軍的將士們,就當今夜不曾見過我們師徒二人吧。」

對方沒有回答。常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在屋舍的陰影掩蓋之下,是一名和著手鼓的節奏,正在翩然而舞的西域舞姬。她戴著豔麗的面紗,渾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卻偏偏露出了一段雪白的腰身。那腰間還裝飾著一整圈珍貴的寶石,隨著舞蹈的節奏,閃爍不止。

等騎兵們一走,這袁錦楣將眉毛一揚,立刻拋了燈籠,撲過來拽住他的胳膊。

「怎麼了?霍依然?」

「師尊,師尊,」他跟尋常孩童一般撒著嬌,「我做得好不好?」

然而賞金獵人忽然停住了腳步。

「好,好徒兒。」常青賠笑,又問,「你是如何認得我的?」

他慢慢悠悠地跟在賞金獵人後面,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雖變換了形貌,和之前略有不同,但我認得你袖中的生花妙筆。」袁錦楣兩眼都是亮晶晶的,接著道,「你之前來信吩咐我的任務,我都已經完成了,西突厥的土司此刻已經知道,通天引就在蓮燈和尚身上。」

相比之下,反倒是常青,或者說,至少是外表上看起來是常青沒錯的這位,顯得悠閒許多。

「喔。」常青心中一驚,面上卻依然如常。

但這一切都不能讓常青身邊的賞金獵人產生動搖——這人目不斜視,急匆匆地朝前走著,甚至還將懷裡的重劍抱得更緊了些。

「之前我是怎麼說的,你重複一遍,我看看你記住了多少。」他拿出印象中段清棠的架勢來,吩咐道。

與無夏城中的市集不同,這裡所售賣的一切都帶著濃郁的西域風格,有花紋繁複的波斯地毯、中原罕見的生著蛇皮的瓜果,還有帶彎曲長頸的樂器,能發出撕裂錦帛一般美妙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駱駝奶、美酒和香料的味道,幾乎令人感到迷醉。

「是。」袁錦楣恭敬地道,「師尊曾說,通天引可通塵靈兩界,乃國之重器,不該輕易封印。此番雖是奉了皇命,要奪通天引,卻也不可過於張揚。等突厥土司派出軍隊攔截蓮燈和尚時,咱們只需候在一旁,即可漁翁得利。」

此刻,他正跟著一名賞金獵人一起,行走在繁華喧鬧的市集當中。

常青暗中握緊了拳頭。

即使是西王母座下血統最純正、速度最快的青鳥,要找到他,也要費上好幾日的工夫。它們從無夏城出發,需得一路向北,再向西,越過連綿的平原、奔湧的黃河和莽莽群山,才能在一望無際的戈壁上尋到他的些許蹤影。

據史書所載,蓮燈和尚攜通天引去往敦煌,途中遭遇突厥軍隊追殺,秋子麟更是落入法陣,最後被段清棠所擒獲。

但是遺憾的是,他們口中唯一能救苦救難的常青公子對此卻一無所知。

他還記得,在那之後便是黑麒麟現世,以麒麟血開通天引,召喚十萬窮奇大軍,致使神州大陸生靈塗炭,哀嚎遍野。

一時間,無夏城附近哀鴻遍野。

那是貞觀十二年的十月初五。

也就是從現在算起的三日之後。

「愣著幹什麼?」終於有隻腦子轉得快點兒的,弄清了眼下的形勢,「朱掌櫃的這是要瘋了啊!我們全都沒有活路了,還不趕緊叫常青公子回來!!」

那即將成為大型殺陣,困住秋子麟的漢白玉石碑群,此刻尚未建成,還只是一片荒野而已。

又過了好一會兒,水晶殿裡的蝦兵蟹將們才從饕餮可怕的威壓當中解脫出來,一個個面面相覷。

為何他偏偏來到了這個時間點上?

「歲數是大了些,做不得刺身了。」她這樣說著,一手拽著赤龍的尾巴,將他一路拖走了,只留下最後一句話,「不過若是片成片兒,做成湯,他說不定會喜歡?」

又是誰在漢白玉寶座後面用他的筆跡寫下了那句話?

朱成碧卻一伸手拔出了長刀,又順手將錢塘君拽了過來,用龍身打了個結。

「可救阿碧」——可最後落入法陣的並不是饕餮,所謂的救阿碧,又從何說起?

難道她自服下忘憂糕這一年多以來,記憶錯亂,相思成疾,終於造成了再糟糕不過的後果?

見常青這邊一直沉默,袁錦楣以為師尊還等著自己的下文,又想了想:「啊,您讓我帶來的芥子戒,在這裡。」

「尊駕,你,你這是怎麼了?」

他將指頭一挑,大拇指上戴著只玉石質地的扳指。

他聽朱成碧說話語氣,與往日大不相同,竟是顯露出了幾分瘋癲。

常青一見那光澤,便曉得是珍貴的定魂玉所制。

錢塘君心中咯噔一聲。

這定魂玉天底下一共只有十二樣。為了尋找它們,白澤曾用盡了心思,花費了數百年時光。

「我找得這麼辛苦,可你們所有人都將他藏了起來!」

沒想到段清棠身邊至少就有兩樣——現在還在自己手裡的日晷,以及袁錦楣手上的玉扳指。

她一側眼上的紅妝都花了,看起來分外詭異。

這位國師大人真是不容小覷。

「你知道他的名字。」朱成碧喃喃,「你們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可你們誰都不肯告訴我。」

常青心中感慨,看那袁錦楣取下戒指,往空中一拋。那戒指剛一落地便膨脹起來,竟變成了一座小院,影壁和花園一應俱全,廊前甚至還有紫藤架。

「吾真不知!」錢塘君開始還在奮力掙扎,見她越逼越近,一對虎牙已經露出了唇角,不由得高聲叫了起來,「常青公子只是給了我那賬簿,從此之後再未出現了呀!!」

「天色已晚,還請師尊早點歇息。」

「他在何處?」朱成碧問,「我已經備齊了做蛋炒飯的材料,就等他回來吃了。」

道童朝他行了個禮,轉身便走,三步之後,便整個人連帶燈籠一起,憑空消失了。

刀的主人站在他對面,半眯著一對金眼。

常青踏進了屬於段清棠的院子。

那刀名為冰牙,通體晶瑩剔透,映著錢塘君一張驚慌失措的龍臉。

起初他還小心謹慎,生怕驚動了什麼,讓這院子認出自己並非原來的主人,但剛邁了兩步,他袖子裡那支生花妙筆便嗡嗡地響了起來。

可若是無腸公知道錢塘君此刻處境,不知又會作何感想——原本威風凜凜的赤龍正在自己的寶座上盤繞成一團,瑟瑟發抖。他身旁是一把明晃晃的長刀,連帶著赤龍頸項上的半邊鬃毛一起,釘入了寶座的靠背。

「不必如此畏首畏尾!」筆靈堂而皇之地訓著他,「這院子我熟得很!直接朝前再左拐,對,第一扇門!」

錢塘君的轄地就在無夏城旁邊,在其餘水族的眼裡,他不僅能堅守錢塘江數百年,甚至還跟朱成碧保持著相當不錯的關係(也就是單方面的不時拜訪和搶劫式的大吃大喝),必定是受她另眼相看的。

「你要帶我去看什麼?」常青忍不住問,又忽然想起來另一件事,「那漢白玉寶座後面的字你認不認得?可是段清棠模仿我的筆跡寫的?」

「快,快去請謫仙大人!!」無腸公好不容易重新開口,「還有,向錢塘君求助!」

筆靈卻千載難逢地沉默了,半晌才哼哼道:「不是。」

他家主公本來就臉色鐵青,如今更是難看至極,胸膛起伏好幾次,幾乎要氣暈過去。

「那是誰?」

可對方充耳不聞,抓著母蟹便離了水面,就此揚長而去,只留下八重跟無腸公君臣倆面對著一片廢墟。

「哎呀,總之天機不可洩露!」筆靈惱羞成怒,竟然讓整支筆都滑出了常青的袖子,筆身隱隱生光,筆尖直接指向了門內。

另一邊,無腸公已經遙遙地追了過來,一路喊著:「尊駕,尊駕,不是說百年來吃一次麼,這百年之期還未到啊!再說,您向來吃的不都是我嗎?!」

「你若還想救朱成碧,便隨我來!」

「這個不錯,母蟹蟹黃更香,適合做蛋炒飯。」女聲接著道,語氣還頗為欣慰。

這句話讓常青閉了嘴。

他剛說到一半,便見那隻手緩緩升起,手中抓著的赫然是隻青色母蟹——竟然是他家主公夫人!!

無論是誰引自己穿越了五百年的時光至此,想必都是期待自己有所作為。

「求什麼救啊。」八重絕望地說,「這就是那位饕餮大人……」

但他能做些什麼?

「將軍!」那小蝦還在催促,「趕緊請主公向饕餮大人求救啊!」

阻止黑麒麟現世嗎?他不是沒有想過,眼下段清棠的殺陣未成,一切尚有轉機,若是他趁機破壞了殺陣呢?

八重杵著長槍,緩緩地坐了下去。他只覺得疲憊萬分。時不時地,便有水族尖叫著被那隻手捉了去,拎出了水面,緊接著不一會兒,又被撲通一聲嫌棄地扔了回來。

或許三日之後秋子麟就不會被斬斷雙角,黑化為黑麒麟,這樣一來,神州大陸得以保全,而蓮燈就不用化為蓮心塔,朱成碧也不會在無夏城中建起天香樓,守塔守了五百年。

隔著湖水,八重還能聽見再耳熟不過的成年女子聲音,正在喃喃自語:「這只不夠肥呢,這隻太老了,不夠嫩……」

她曾經珍視的人們,依然能夠陪在她的身邊。

就在他們頭頂,自搖曳著光線的湖面,居然伸下來了一條女子的手臂。那手足有屋舍大小,每隻指尖都描著朵桃花,豔麗無比。她在湖水中摸索著,將陽澄府自上而下翻了個一塌糊塗。

可若果真如此,五百年後,白澤還會去尋找一個名叫常青的孩子,將生花妙筆傳授給他嗎?

八重這樣盤算著,誰知他進了中庭,便驚得瞪大了獨眼,一動不動。

連天香樓都不復存在了,他和她曾有過的一切,是否都會轉眼間化為雲煙?

再怎樣的入侵者也不怕,若是自己搞不定,便給那位大人去信求助。任憑是誰,若是惹怒了她,只怕也是盤子裡的一道菜……

常青的背上一點點滲出了冷汗。

「誰這麼膽大包天敢侵我水府?」他一面朝外走一面問那小蝦,「難道不曉得,我家主公跟無夏城內的饕餮大人交好?」

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彷彿站在萬丈高空,腳下便是奔湧不息的時間的洪流。

八重一驚,頓時睡意全無,轉身取了掛在牆上的長槍,推了門便要迎敵。

是要選擇袖手旁觀,還是選擇往洪流中扔下一顆石子,激起漣漪,足以影響遙遠的未來?

叫醒他的是隻披著皮甲的小蝦,頭頂著一隻明顯太大的頭盔,裡面傳出的聲音甕聲甕氣的:「將軍,不好啦!有入侵者!」

然而就在此時,從那扇門後,傳出了女子痛苦的呻吟聲。

天還未亮,陽澄府的八重纓將軍便被人從床上拽了起來。

那聲音還頗為耳熟。

「阿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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