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八章 蓑衣粽

糟糕,要壞事!粽子徐在房樑上聽著,不由得心中大喊。他的蜂群曾被嚴重地燒傷過,殘留下來的蜂所剩無幾,卻牢牢地記住了那份痛楚。

「你沒能保護得了我,害得我活活淹死,是也不是?」

可阿零獨獨畏懼烈火。

「是。」

玄蜂是可怕的妖獸,既能如野火般掠劫,又能悄無聲息地潛藏,無論多大的野獸,都能被它化整為零,吞噬殆盡,再加上身有劇毒,幾乎所向無敵。

「你知不知道,江水有多麼寒冷,我死的時候,有多麼絕望,有多麼恨你?」

徐若虛當然是知道阿零的弱點的。

那冒牌貨指著小萱,手腕上金鈴顫動:「你明明說過,凡君所命,無有不從——如今這麼簡單的命令,你也要違抗我嗎?」

食盒裡的粽子徐顫動了一下。

不,不對!粽子徐氣得火冒三丈。他那時雖然遺憾絕望,卻從未怨恨過阿零。

「我想念兒子,茶飯不思,因此想換換口味。」他爹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唉,若是我那不孝子在這裡就好了。他與那玄蜂這些年來形影不離,想必能知其弱點……」

這個冒牌貨胡說八道!

不曉得是不是聽到了他無聲的吶喊,徐學士在最後一刻抓住了魯鷹的手。

一瞬間,他忘記了要謹慎行事,也忘記了自己此刻附身在一隻粽子上。

阿爹救我

他滿心滿意,只是想著,這混蛋欺負阿零,還頂著自己的臉!

徐若虛眼睜睜看著魯鷹伸出了手,差一點,就要落到自己頭頂了!

假徐若虛怎麼也想不到,從頭頂的房樑上會掉下來一隻怒氣衝衝的粽子。

糟糕糟糕糟糕!

這粽子還朝他憤怒地揮舞著竹葉。

「這便是朱掌櫃送來的?怎麼是個生粽子啊?」

下一刻,它就撞上了他的臉,一面還喊著:「滾出來!」

魯鷹循聲望來,反倒發現了食盒裡的粽子徐。

他來不及細想,朝這粽子一把抓了過去,誰知道這粽子還是生的,撕扯之下,表面的蓑衣散了開來,雪白的糯米沿著他的肩膀,濡溼了他整整一條手臂。

徐學士「哎喲」了一聲。

他雖然惱火,卻也顧不上了,仍然搖晃著金鈴。

他趁魯大人不注意,趕緊一葉子甩過去,打在老爹手背上。

「還不動手??」

粽子徐敏銳地覺察到,自家老爹快要忍不住說出「兒子變成粽子回來了」這種會被當成瘋子的話了!

阿零眼睛的顏色,一點點變了。

徐老爹放在桌上的手動了一動。

一旁被玄蜂覆蓋,嚇得不敢動的小萱,忽然發出了驚叫。

魯鷹難得地沉默片刻,接著說:「還請節哀。」

「疼……」小萱喊道。

「即使找到,我們依然對那玄蜂沒有辦法,尤其是令公子如今又……」

勝利在望。假徐若虛想。

「那還好。」徐學士鬆了口氣,「青蚨者,取其子,母即飛來,不以遠近。我們只需要跟著母青蚨,看它往何處飛,便能找到桃源圖。」

但他並不知道,此刻他的肩上,升騰起來一個半透明的影子。

「自上次這圖差點落在白澤手裡之後,便塗過了。」魯鷹回答。

十二個時辰已過,附身的粽子也讓人撕散了,真正的徐若虛這是要魂飛魄散了。

但是徐學士明顯地緊張起來,追問:「你可有按我說的,在那桃源圖上,塗過子青蚨的血?」

然而奇怪的是,那隻半透明的魂魄,卻在微笑。

況且這圖他也見過,上面什麼都沒有畫,只是一片空白而已。

他的手指著自己身體的後腦。

他聽阿爹說起過,這桃源圖是段清棠段國師墳墓中流傳出來的古物,據說誰得到桃源圖,就能找到段國師的墳墓,可這說法從未被證實過。

在那裡,有一根晶瑩的細細的傀儡絲。

粽子徐滿腹的疑惑,比肚子裡的豆沙還要多。

它纏繞在這身體的手臂上,控制了整個半身。之前就是因為它,才讓徐若虛半身麻痺,沉入了水底。

阿零要桃源圖做什麼?

此刻,因為有一整隻沾滿蜂蜜的粽子灑上了那隻手臂,這傀儡絲也被裹上了蜂蜜,終於全部顯形。

「他可是有目的得很。」魯鷹冷哼了一聲,「直接拿走了桃源圖。」

一切幾乎是同時發生的。

徐若虛豎起了耳朵,聽見自家老爹回應:「奇怪,不是說炸了窩?炸窩的蜂群跟失了神志的人一樣,應該是毫無目的地亂飛才對,怎麼會偏偏去了巡獵司?」

小萱喊疼,傀儡絲顯形,而朱成碧當機立斷,投出了手中的冰牙刀。

是在說阿零嗎?

清冽的刀光呼嘯而過,就像月光突破了雲層。

哎??

傀儡絲瞬間便被切斷了。

粽子徐心中正在淚流滿面,就聽得魯鷹說:「徐學士,那玄蜂剛剛劫了巡獵司,連傷數人,你可知有什麼對付他的法子?」

徐若虛的身體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沒錯,到明日早上,就滿十二個時辰了。

「趕緊回身體裡去!」饕餮將軍喊,「你快要魂飛魄散了!」

說完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她居然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了,扔下徐若虛孤零零地躺在原地。

她沒說錯,徐若虛此刻在空中漂浮著,邊緣越來越模糊,正在散做細小的光點。

「可得趕緊吃,放到明天早上就得壞了。」

可小萱的喊疼聲還在繼續,而且越來越嘶啞。

她朝粽子徐的方向點了點下巴。

再不阻止,阿零就要將這小犀牛活活吸乾了。

「我是來給徐學士送蜜粽的。」

「不行!」

朱成碧居然百年不遇地漲了眼力,從座位上跳了下來。

徐若虛望著阿零的方向。

見了朱成碧,魯鷹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阿零不想殺人,我也跟他保證過,絕不會讓他再殺人的。事到如今,只有我能救小萱了。」

「司裡有緊急情況……啊,原來朱掌櫃也在。」

嚇得他趕緊一動不動,就跟只真正的粽子一樣呆立在了食盒裡。

自從藍眼的蜂王死後,阿零一直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就像被套在了殼子裡。

徐若虛僵硬地轉了轉那一對兒紅棗,眼前身著素黑的羿師制服,一臉嚴肅地邁進門來的,不是魯教頭又是哪個?

外界發生的事情,他也能聽到,能看到一些,卻並不能完全理解。

對,還有這個聲音——不對,這分明真是魯教頭的聲音!

唯一知道的,就是抓住死而復生的徐若虛不放。

「徐學士,原來你在這裡!」

再不能鬆手。他反覆提醒自己,這是,再不能失去的重要之物。

他都能想象出來,魯大人冷冰冰地揪著自己,要將自己法辦時的表情……

哪怕中箭流血,哪怕折斷手腕,也在所不惜。

粽子徐全身都僵硬了。

但是這隻小小的粽子,也帶來奇怪的熟悉感。

很有可能!

它跟他反反覆覆地說著話,在包裹著他的殼子上面堅持不懈地叩擊著。他雖然聽不懂,卻也疑惑不已。

朱成碧正翹著手指,在徐家人呈給她的一盤香糖果子裡翻來撿去,聽了他這句話,閒閒地回應道:「就那個腦子不會轉彎的魯鷹,小心他根本不信你是徐若虛,反倒要抓了你這個粽子精!」

那些,是徐若虛本人才知道的事吧?

「你忘了,本朝太祖有旨意,凡是傢什物件,一律不得成精的。」

難道有兩個徐若虛?

「別走啊,兒子!多好的第一手材料啊!」徐學士竭力挽留。

但是戴著金鈴的徐若虛朝他下了命令,而這命令必須遵從。

「朱掌櫃的,我錯了,我們還是去找魯教頭幫忙吧。」

只不過是一隻小小的白靈犀,跟他曾經獵殺過的猛獸完全無法相比。

粽子徐沮喪地趴進了食盒。

阿零的唇間甚至都已經嚐到鮮美血肉的滋味了。

為什麼會有盤子?我為什麼躺在裡面?

這令他顫抖不已。

徐若虛的整張臉都撞上了扇面,那男孩手一鬆,他便重新跌回了盤子裡。

然而就在這一刻,他眼前亮起了光芒。

一柄繪著牡丹的團扇,挾裹著呼呼的風聲扇了過來。

彷彿燃燒的犀角,誓要讓在夜間流浪的影子顯形。

「不能吃,小萱!」

光芒之中,阿零看見了一副半透明的魂魄。

如此緊急時刻,他心中卻還有一部分抽空想著:咿咿咿?哪裡來的竹葉???

這魂魄整個都是半透明的,漂浮在空中,正將自己的額頭與阿零的前額相抵。

他眼看著那黑洞似的嘴越來越近,趕緊掙扎起來,甩著竹葉啪啪地打在男孩的手腕上。

他的觸控輕得像是墜落的雪花。

緊接著,徐若虛便教他伸手一抓,舉著便要往嘴裡塞。

「快想起來,阿零。」

「能吃嗎?好吃嗎?」男童的聲音響在耳側。

這魂魄在對他說。

這孩子頭頂生著一根同樣巨大的犀牛角,尖端還殘留著銀白色的光芒。

忽然間,阿零的腦海一下子清明起來,他看到了更多的回憶。

他再一轉眼,頓時嚇了一跳,一張巨大的小男孩的臉就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我不想再殺人了。」

等等,為什麼連地府都跟天香樓長得一樣?

他看到自己跟徐若虛並肩坐在瓊花樹上,聽到自己這樣說。

懷抱著這樣的心思,他再度睜開了眼睛,一眼便望見了刻著山桃花枝的圓窗,鮫綃製成的窗簾隨風起伏,上面落滿了桃花的花瓣。

「可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自己的聲音裡滿是困惑。

也罷,早點去了地府,也能早日投胎,說不定,下一世還能找著阿零,就是不曉得,阿零還能不能認出自己。

「玄蜂本就是以吸食血肉為生的。」徐若虛回答,「但你這麼喜歡甜食,說不定,也可以學著釀蜜呀。」

徐若虛只覺得渾身都放鬆了,輕飄飄地朝那光團飛去。

「……可以嗎?」

這是……來引渡自己的嗎?

「別擔心,有我呢!」

光暈下方影影綽綽,是張人臉。

徐若虛拍著胸脯保證:「我絕不會再讓你殺人了,若真有那一天,我一定會阻止你的。」

剛想到此處,眼前便出現了一團雪白光暈。

是了,這才是真正的徐若虛。

還有阿爹,對不起,孩兒不孝,眼看是要讓你白髮人送黑

為了他,自己曾經尋遍了百花,每朵花裡只取一毫釐的精華,日復一日地發酵,醞釀,等待,最後終於成就了獨一無二的美好之物。

殘存的意識裡,他模糊地想著。

有誰聽說過,玄蜂也能釀蜜呢?一開始,連阿零自己也並不相信他能成功。

對不起,阿零。

只有徐若虛,自始至終從未動搖,從未懷疑。

那抓著他衣襟的蜂一直在努力將他往上拽,到死也不曾撒手。

這才是他。

他眼見著冰冷江水在頭頂合攏,光線一點點消失,心中滿是愧疚。

這樣的他,怎麼會下令讓阿零殺死小犀牛?

誰知道他掙了兩下,半邊身體卻不知何故,漸漸麻痺起來,整個人跟塊石頭一樣往下沉。

「徐若虛!」

平心而論,徐若虛的水性雖然不如阿零,卻也還是勉強說得過去。此時錢塘大潮未至,江面上風平浪靜,是以他剛落水時,並不十分驚慌,只想著游上岸去。

阿零眨了眨眼睛,對那半透明的魂魄道。

徐若虛也沒能免俗,探出了大半個身子,胳膊伸得筆直。就這麼著,教身後不知道誰一推,撲通一聲就落了江。

在他們身側,圍困著小萱的蜂群終於開始散去。

他之前就聽說過,這赤龍舟是按錢塘君的外形制作的,裝飾華麗,火紅鬃毛上編織著瓔珞,垂著五彩絲。等龍舟駛近,岸邊的人們一陣騷動,紛紛伸手觸控龍頭,想要沾些喜氣。

那魂魄也朝阿零眨了眨眼睛。

落水前,徐若虛站在江邊,跟眾人一起翹首以待,等著那艘最大的赤龍舟緩緩駛過。

緊接著,他在阿零眼前散為了無數細小的光點。

還是生的。

但他此時自顧不暇,陷入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境地:一睜眼,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粽子。

傀儡絲被冰牙長刀切斷的瞬間,無夏城郊外的某處荒廢的民宅內,檀先生猛地睜開了眼睛。

若是此刻的徐若虛知道他家阿零炸了窩,想必又要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日光從頹敗不堪的窗欞外照進來,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當中沉浮。

他就那樣躺了一陣,重新除錯著呼吸,再一點點地撐起了身體。

「誰家的蜂炸窩了——」

搶奪犀牛角的舉動既然失敗,就應該趕緊逃走才是。

它們失去了蜂王,就像失去了頭顱。

但他此次動用的並非簡單的傀儡術,乃是將自己的魂魄都轉移到另一個人的身體內的移魂之法,非常消耗體力。

有人扭過了頭,看到了天幕下方爆炸一般四散開來,卻無處可去的玄蜂群。

連他自己的半邊身體,都跟徐若虛的身體一樣,纏滿了傀儡絲。

人們開始聽到嗡嗡的振翅聲,越來越強,越來越混亂。

以他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輕易逃走。

蜂王死了。

更何況,他還要等一個人。

直到最後,它停在了少年的臉側,止住了所有的動作。

他知道她一定會來的。

緊接著,它開始一點一點地朝少年的臉爬去,動作越來越僵硬。

那截被斬斷的傀儡絲是如此明顯的線索,此刻還纏繞在自己的手臂上,她一定會

它在空中艱難地振著翅膀,歪歪斜斜地,落到了淹死的少年身上。

忽然之間,原本垂落在地的傀儡絲緊繃了起來,將他一路拖向了牆角的陰影之處。

沒有人注意到,那隻藍眼的巨蜂是在何時飛出了人群。

在那裡,邁出了陰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是眼帶紅妝的女將軍,肩上還扛著冰牙刀。

他被困在永不結束的黑暗裡。

和他預想中一樣。

成千上萬個太陽,突然同時熄滅了。

她的一隻手還拉扯著他身上的傀儡絲,正在一點點收緊。

這一個人的隕落,抵得上成千上萬只蜂,成千上萬個世界的同時隕落。

他雖然早就是木製的身體,卻也還是感到半身的關節都在嘎吱作響。

可人類跟自己是不一樣的。阿零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他們只有一個,是獨一無二的個體。

「你既招惹了我,便該料到有這一刻。」饕餮將軍開口問道,「說吧,段清棠的墳墓中到底有什麼,為何白澤一直在尋找?」

在組成他的蜂群裡,每天都有蒼老的蜂死去,可每天都有新生的蜂孵化出來。他並不覺得有什麼稀奇。

檀先生的整副身體都發起抖來,但他只是咬緊了牙關,一個字都不說。

作為玄蜂,阿零對死亡無比熟悉。

「奇怪。」

以往會傳來熱切回應之處,此刻只有一片死寂。

饕餮將軍朝他湊近了些。

他像往常那樣伸出感官,試圖觸碰他,感受他,呼喚他。

「你的檀木面具呢?什麼時候叫人撕了去?」

等他急速趕過去,卻只能見到圍觀的人群腳下,被打撈上來的徐若虛的屍體。

她甚至還伸了根手指,戳了戳檀先生臉上曾經有過面具的地方。

但是一瞬間,連這最後的聯絡也徹底斷絕了。

那裡現在只是一片可怖的疤痕。

阿零甚至能感應到他的愧疚和絕望。

「你現在究竟是檀先生,還是譚一鷺?」

對不起……

聽到這個久違了的名字,檀先生終於開了口。

光線一點點泯滅,胸口痛得像要炸開。

「這重要嗎?」

冰冷的江水洶湧而來,直至滅頂。

「對我來說並沒有區別,但對琅琊王趙珩來說,恐怕很不一樣。」

也正因如此,徐若虛淹死時的感受,全都通過那隻抓著他的衣襟一起被淹死的蜂,分毫不差地傳給了阿零。

檀先生回以沉默。

他雖說是聽話地離開了,卻照例留的有警衛蜂在徐若虛身上護衛。

「我知道你此刻全身都已經是傀儡,既無痛覺,也沒有心。就算將你磨為齏粉,也未必能讓你開口。不過……」

可若不是剛剛才被徐若虛那句「若我走丟了」嚇丟了魂,阿零也不至於如此緊張。

出人意料的是,饕餮將軍鬆開了手裡的傀儡絲,話鋒一轉:「饕餮肉雖然陰毒,可令人化為石像,卻未必不能解的。」

他倆之所以出門,就是因為徐若虛一心想去看錢塘江上一年一度的賽龍舟。如果不是阿零寸步不離地守著他,還堅決不許他靠近水邊,徐若虛大概也不會想出這個支開他的法子。

檀先生猛地睜大了眼睛。

若是阿零肯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個要求本身就分外可疑。

「我知道有一道菜,可令吃下饕餮肉的人重新恢復為血肉之軀,那人若是正巧又有九尾靈狐的血統,說不定還會因此延年益壽。」

阿零當時被徐若虛打發去買尋芳齋的招牌桃酥,正在排一條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隊。

陰影聚合而又散開,此刻站在原處的,又是天香樓裡那個十三四歲的金眼小廚娘了。

放下老虎面具後不到半個時辰,徐若虛便淹死在了錢塘江裡。

「只是這道菜所需材料罕見,工序複雜,不過,你既為傀儡,壽命該比尋常人長久,若慢慢收集,說不定也能集齊了。」

你犯的最大的錯誤,是一語成讖。

她眼角微微上挑,紅妝豔麗如血。

如果還能回到那個時候,阿零一定會死死地揪住他,告訴他這句話。

「怎樣,這道菜如何做法,你想不想聽?」

不,你並不是不該戴那老虎面具。

檀先生掙扎了一陣,終究還是長嘆一聲,低聲答道:「白澤想要段清棠墳墓裡的一樣東西。」

「抱歉,抱歉,是我錯了。」徐若虛懊惱得很,連那面具也一併扔了,「我不該拿這個逗你玩的。」

「是什麼?」

徐若虛見他的神色越來越不對,趕緊朝他背上猛拍了一掌,讓他將憋了許久的一口氣吐出來。

「第二瓶麒麟血。」

「阿零,喘氣!」

和他預想中一樣,這下輪到朱成碧睜大了眼睛。

四周的光線寸寸退卻,他就像是漂浮在空中,腳下便是萬丈深淵

可若是……徐若虛不見了……自己該如何?

而此刻,在天香樓的二樓,星空下的瓊花樹上,玄蜂的母巢當中,爬出了一隻藍眼睛的新蜂王。

時至今日依然如此,他也從未覺得有任何不妥。

它才剛剛孵化出來,翅膀都還是溼漉漉的,正在懵懵懂懂地往外爬的時候,一根手指接住了它。

阿零並不是尋常人類,而是徐若虛數年前從一名來自北狄的馴蜂人手底下救出的玄蜂所化。從那時起,他便只認得徐若虛一人。

「歡迎,我的兄弟。」

他卻只覺得遍體生寒。

阿零對新蜂王說:「我帶你去認識一個人。」

日光暖融,艾草生香,耳畔有笑語聲聲傳來。

他轉身走向一旁的長桌,桌上擺著只蓮花紋的白瓷盤,上面躺著只圓鼓鼓的粽子。

阿零愣了。

「看,孵化出來了呢!」阿零朝那粽子道。

他轉頭看著身側熙攘的人群,不知為何忽然感慨起來,隨口說:「若是今日我在這裡走丟了,你又該如何?」

粽子身上的竹葉有氣無力地揮動了兩下。

「這麼些年了,阿零你還是隻認得我的臉。」

「好了,徐若虛,不要生氣了。」阿零想了一陣,笨拙地哄道,「其實,鹹蛋黃鮮肉粽子也挺好吃的,我也很喜歡。」

徐若虛哭笑不得。

「這根本就不是重點好嗎?!」

阿零頓時知道了答案,指著他說:「徐若虛!」

新近晉級為鮮肉粽的徐若虛舉起了全部的葉子,質問著蒼天:「為什麼我還是粽子?什麼時候我才能恢復正常?」

徐若虛等了一陣,不見他回答,於是摘下了面具。

「朱掌櫃不是有說,這次再度附身之後,還要再過十二個時辰。」

他遲疑了半天,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粽子徐收回了葉子,緊緊地抱住了頭。

究竟哪個答案才是對的?

話說回來,這次還得多虧了朱成碧,若不是她在千鈞一髮之際將自己快要消散的魂魄重新附在了另一隻粽子上,恐怕他這次真的是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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