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終,他不曾回頭看過他一眼。
阿零雖然神志不清,但對周圍所發生的事情,還是有所感受的。他此刻一定非常奇怪,為什麼自己會被帶走,而那個他唯一所認得的人類,卻始終背對著自己。
五
粽子徐貼在阿零心口,能感到阿零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粽子徐非常發愁。
「徐若虛。」阿零低低地喚著。
身體是找到了,卻被個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傢伙佔了去,偏偏在這麼關鍵的時候,他跟阿零又都被關進了巡獵司的牢房。
他們一起看向被擒住的阿零,後者睜著雙霧濛濛的眼睛,順從地被羿師們給帶走了,只是在經過那冒牌貨身邊時,略微停頓了一下。
此時已經是深夜,十二個時辰的時限已經過去了一半。到明日早上巳時,若是再不能回到身體裡,自己就要魂飛魄散了。
「若還能化蜂,剛才中箭的時候,便該化蜂逃走了吧?」徐學士回應,「雖然不知道為何,但他現在跟普通人類並無區別。」
他權衡再三,眼下最好的法子,應該是溜出去找阿爹,再想辦法接近那個冒牌貨。
「這傢伙能化為玄蜂逃走,如何關押?」一名羿師問道。
可阿零現在的狀態很糟糕。他既受了傷,又不能化蜂,肩上的傷口一直在汩汩地流著墨血。即使如此,羿師們還是給他的雙腕都銬上了鎖鏈。
魯鷹沉吟片刻,便朝押著阿零的羿師們揮了揮手:「帶回巡獵司,先關押起來。」
阿零也沉默著接受了。
「大義當前,卻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假徐若虛應道。
若要在此刻讓他拋下阿零一個在此,徐若虛是萬萬做不到的。
「我看他一路護著你,你卻不肯再繼續護著他了嗎?」魯鷹問。
他以粽子的外形貼在阿零的心口,一直都在嘗試著跟阿零說悄悄話。
「我亦不知,」假徐若虛回答,「我差點淹死,醒來後就被他帶到了此處。不過眼下他既然已經落網,魯大人拷問一下便知。」
「阿零你還記不記得,我經常帶你去吃的那家灌漿饅頭?你怕燙,每次都是要我幫你先撕開才能吃的。」
「既如此,被他盜走的桃源圖呢?」
他使勁回想著他倆一起做過的事情,想要提醒阿零:「你還記不記得,你有一回吃多了甜食,牙疼起來,臉都腫了,我笑了你幾句,你就跑掉了,害得我以為你離家出走,邊哭邊去找朱掌櫃……」
他提心吊膽地等著,聽見魯教頭追問。
可無論他怎麼提醒,阿零隻是呆呆地看著他。
等一下,自家老爹自然是不會信的,可魯教頭,不會真信了吧?
徐若虛的心裡就密密麻麻地疼起來。
粽子徐在阿零的衣服裡藏著,隔著重重的人牆,聽他往阿零的身上潑了一桶又一桶的髒水,簡直恨不得衝出去咬他兩口。
都是他不好。
分明是你乾的,是你冒充我,用金鈴命令阿零去劫的桃源圖!!
早就知道阿零隻認得自己的臉,卻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當,相反有時候還暗自得意。
胡說八道!
如今阿零隻認得那副軀殼,對就在身邊的自己完全沒有感應。
「他潛伏在無夏城中,一直在暗中為北狄傳遞訊息。這次又要偷盜桃源圖,被我知道了,要告發他,他便起了歹心,害我落水,幸得孩兒命大,才不曾淹死!」
若他能早點想辦法,就不會這樣了。
火光之下,他伸出一隻手,明明白白,指著阿零。
粽子徐無力地垂下了所有的葉子。
「阿爹,是孩兒糊塗,受了矇蔽,之前只當這玄蜂是朋友,現在才曉得,他是北狄派來的奸細!」
這樣一來,連他的葉子尖端都沾上了墨色的血。
假徐若虛一得了自由,便朝徐學士撲了過來,嚶嚶嚶地在他懷裡哭著。
要是能為阿零做點什麼就好了,他看著那點墨血想,哪怕能有一點點幫助……
「自然是為了桃源圖!」
對了!
那裡頭裝的未必真是我兒子。他想。不過魂魄出竅這類事畢竟匪夷所思,他也不指望魯鷹能明白,還是接著問道:「若真如此,那他為何還要挾持我兒子逃走?」
他忽然想起來了,蜂蜜本身可以幫助傷口癒合!
徐學士的鬍子翹了翹。
粽子徐立刻行動起來,解開了蓑衣外的紅繩,把葉子伸進去沾了些朱成碧抹給他的蜂蜜,小心地塗了些在阿零的肩頭。
魯鷹反問:「你沒有看出來,那玄蜂雙眼模糊,神志不清,卻還在時時刻刻警惕著,一路護著你家那個小書呆子?」
阿零的神色忽然有了些變化。
「以為我要擊殺人質?」
「這是……我釀的蜜。」他愣愣地說。
「我還以為……」徐學士喃喃。
徐若虛忽然一下子明白過來,這不是普通的蜂蜜,是玄蜂蜜!
四周等待多時的羿師們一擁而上,將他壓在了下面。
玄蜂天生並不會釀蜜,阿零卻想要學。他倆為此拜訪了好幾群蜜蜂,花費了足足一年的時間,採過了四季的百花,最終才釀成的,乃是世上絕無僅有的珍品。
肩膀受傷,阿零手中的毒針哐噹一聲,掉落在地。
結果被朱掌櫃的悄悄塗給了自己。
兩人一退一擋,居然顯得分外默契。
幹得好!徐若虛倍受鼓舞,難怪阿零這一路上都沒有扔掉自己這個粽子,還珍重地藏在了懷裡!
最後的眨眼間,那假徐若虛朝一側錯了一步,而阿零搶了過來,將他護在了身後。
「是的,阿零!你想起來了嗎?」他揮舞著竹葉,「這蜜是我親手幫你取的,為此我還掰開了你的母巢!你還說,這蜜是準備獻給一個非常重要的人——」
粽子徐忍不住大喊起來。
這些,是你跟我獨有的回憶。
「阿零!」
這樣你就能曉得了吧,那個冒牌貨不過是個軀殼,我才是,我才是
眨眼間,箭頭已經刺入了血肉,流出來的,卻是妖獸墨色的血。
「徐若虛。」阿零喚道。
按照它原本的運動軌跡,魯鷹瞄準的是徐若虛的臉。
徐若虛驚喜萬分,伸了葉子剛要歡呼,卻在瞬間僵直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何時射出的箭,只知道輕輕的弓弦震動聲過後,銀光閃閃的箭頭已經逼近了徐若虛。
他看到了阿零的眼淚。
「桃源圖事關重大,絕不能讓任何人帶走。」他抬了抬手中的追日弓,「抱歉了,小書呆子。」
在少年的臉上,是發亮的兩道。
他剛來得及想到這裡,便聽見魯鷹在對面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蜜是給徐若虛的。」阿零喃喃自語,「可我沒有來得及告訴他。」
咦?這冒牌貨的後腦,似乎有什麼東西……
「我應該早點告訴他的。說不定,他就不會淹死了。」
火把的光芒照耀下,一瞬間,一絲晶瑩一閃而過。
「他淹死了。我沒能保護好他。」
粽子徐惡狠狠地盯著原本屬於自己的後腦勺,就好像這樣就能將那冒牌貨趕走似的。
阿零看著自己的手。
可桃源圖不是已經到手了嗎?他還想幹什麼?
「幸好他醒了,」他非常欣慰地接著說,「幸好他還需要我。」
這傢伙究竟是誰?他佔了自己的身體又是為了什麼?偷盜桃源圖?
那隻手慢慢地,慢慢地握成了拳頭。
啊啊啊,可惡!
「這次,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可被阿零藏在懷裡,又探出頭來的粽子徐看得真切,分明是那個假冒自己的傢伙,握著阿零的手腕,在引著他一步步向前走。
徐若虛忽然啞口無言。
連假徐若虛一開始發出的那一聲委委屈屈的「阿爹救我」,聽起來都非常逼真。
他明白了阿零為何對那冒牌貨如此執著。
這一幕看在巡獵司諸人眼中,明擺著是阿零以徐若虛作為人質,要藉機帶著桃源圖逃走。
失而復得,除了緊緊地抓住,再不敢多想。
他們並沒有等待太久,洞口便出現了新的人影——阿零挾持著還活著的徐若虛走出了山洞,手中的毒針反射著火光,明晃晃地懸在徐若虛的頸項之間。
更何況,阿零本來就只認得他的臉。
羿師們這才有了檢視傷員的空隙,可他們仍不敢懈怠,大部分依然握著手中的火把,保持著警戒。
六
剛才還懸在巡獵司眾人頭頂,猶如翻滾的烏雲一般的蜂群,忽然退卻了,重新回到了山洞之中。
無論粽子徐有多麼地憂心如焚,第二日的清晨都照樣會準時到來。
四
十二個時辰的最後一個時辰裡,有人不慌不忙地帶著桃源圖上了天香樓。
「讓我們看看,魯教頭的箭術是不是浪得虛名。」
是那個冒牌的徐若虛。
他拿起阿零的一隻手,將藏在袖中的漆黑的毒針,頂上了自己的咽喉。
朱成碧斜靠在美人榻上,一面打著呵欠一面接待了他。
「那好,召回所有的蜂,從現在開始,一直保持人形。若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散為蜂群。」
「桃源圖?」她半睜著一對金眼,滿不在乎地問,「不是說教你家阿零藏了起來嗎?結果卻在你手裡?」
冒牌貨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我手裡這張,是羿師們後來搜查到的,但卻不曉得是真是假,有沒有被那個奸細掉了包。」對方將桃源圖捧在手中,一點點開啟,慢條斯理地說。
阿零望著假徐若虛回答道:「凡你所命,無有不從。」
他看上去,跟真的徐若虛一模一樣,連輕挑眼角的小動作都是相同的。
「主人。」
若不是朱成碧親手將徐若虛的魂魄放進了粽子裡,此刻只怕也要信了他。
但是阿零虔誠地跪了下去。
「你手裡這圖根本就是一片空白,要如何才能辨認真假?」她問。
我不會這樣對待你的,阿零,你快想起來,我已經放你自由
「朱掌櫃的不知道吧,這桃源圖中另有乾坤,若是用白靈犀的犀角開啟,圖上能顯現出人形來的,便是真品。」
自己確實也曾經戴過同樣的金鈴,可很快便親手扯斷了。
假徐若虛微笑道:「眼下這無夏城中,唯有天香樓裡的小萱是白靈犀吧?」
阿零的原主,那個驅使著玄蜂殺人的馴蜂老頭,便是以這樣的金鈴召喚和驅使阿零。
原來是要找小萱?
等等!粽子徐差點喊出了聲。
所以這冒牌貨鳩佔鵲巢,奪了小書呆子的身體,又讓阿零劫了桃源圖,最終的目的卻是要找一隻尚未成年的小犀牛?
冒牌貨伸出了一隻手,那手腕上,赫然是一串金鈴。
為什麼她總覺得,事情並非如此簡單?
「這又是何物?」
「聽我爹說,這桃源圖跟朱掌櫃的也頗有淵源?」假徐若虛見朱成碧並沒有立刻回答,朝前走了一步,低聲補充道,「難道你不想知道,這圖上最後顯現出來的,究竟是段清棠,還是你曾在夜行的佛像中,見到的那人?」
「徐若虛。」阿零喃喃。
這句話擊中了核心。
那冒牌貨走到阿零面前,摘下了老虎面具,笑吟吟地道。
一開始看到夜行的佛像消散之後顯示出來的人影,朱成碧曾以為那是段清棠。
「你現在雖然不能回答我了,但你還認得這張臉吧?」
可她分明記得段清棠的名字,記得他們如何相遇,如何並肩而行,最終又如何彼此背離。
這就是炸窩的後果嗎?徐若虛心疼得無以復加。
但那個人——她一遍遍地想要將他畫出來,可每畫一次,他的面目都日益模糊——她卻連名字都叫不出來。
他將粽子徐捧在手心裡,像是在仔細打量著,但那雙眼中毫無焦距,連動作也是僵硬的。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跟段清棠,有幾分相似。
阿零原本湛藍的一雙眼,此刻卻是霧濛濛的。
如今,她又會在這張桃源圖上,看出誰的臉?
可他一抬眼,不由得愣住了。
朱成碧抓著手中的團扇,扇骨在她手裡吱吱作響。
粽子徐悄悄地伸出竹葉,想要在阿零的手上寫字,好讓他知道是自己來了。
假徐若虛依舊在對面微笑著。
喔喔喔,還是我家阿零靠譜。
她最終還是放開了團扇,轉頭喚道:「小萱,過來給你看個稀罕玩意兒!」
剛才在落地前的最後一刻,旁邊的阿零忽然飛快地行動起來,將他接住了。
那假徐若虛將桃源圖放在了案上,自己退往了一側,兩手都藏在了袖子裡,一副溫良無害的模樣。
粽子徐驚魂未定地趴在阿零手上。
小萱有些懵懂,但他還是按照朱孃的吩咐,點亮了頭頂的犀角。
假徐若虛嗅了嗅手指:「蜂蜜?這也太噁心了吧?」
隨著他一步一步地靠近桃源圖,銀白的光芒灑在了圖面上。
「這粽子上都沾了些什麼?粘我一手!」
緊接著,是輕輕的「嗡」的一聲。
幸好假徐若虛很快將他嫌棄地朝空中一扔。
原本空白的紙面上,出現了蜿蜒流動的墨色線條。它們彷彿自有生命一般,彼此追逐,盤繞相接,將那隱藏在圖中的人形勾畫出來,手持長笛的國師溫柔回望,而頭頂長角的女將軍靠在桃花樹下,正舉杯邀他共飲。
要是這粽子身體被揪散了,他只怕是要提前魂飛魄散了。
在他們頭頂,是重重疊疊的山桃花。
可他不敢真的出聲,那冒牌貨將他攔腰一掐,他的紅棗眼睛都差點掉下來。
這畫面如此美好,彷彿一場既不曾開始,也永遠不會結束的遙遠夢境。
粽子徐在心中大喊。
朱成碧卻冷冷地哼了一聲。
阿零!是我啊,我在這裡!
「這幅畫之前我曾見過的。」小萱忽然開口,「就在——」
藍眼的少年靠著洞壁,默默無語。
他住了口,露出困惑神色來:「我想不起來了。」
粽子徐懸在繩子上,也朝那個方向看過去,幾乎要熱淚盈眶
但那些桃花還在增多,花枝甚至探出了畫卷,向在場的人們探了過來,將真正的桃花花瓣掉落在他們的身上。
「我忘了,你現在已經傻了一半,自然是沒有辦法回答我了。」戴著面具的假徐若虛朝一側偏過了頭,說道。
朱成碧朝前走近了些,就像是被這景象所蠱惑了一般,朝花枝之間望了下去。
可這個身體裡面的,又是哪兒來的冒牌貨?!
在那裡,有一座真正的村落,被群山環繞。村外有阡陌交錯,村內雞犬相聞。
自個兒的身體,原來在這裡!
每一家的房前屋後,都種滿了同樣的山桃樹,每一朵花,都有九九八十一瓣。
他在這人臉上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老虎面具,帶著紅妝的眼洞之下,是一雙他每日都能在銅鏡中看到的眼睛。
正如某個遙遠的諾言。
徐若虛瞠目結舌。
「‘開滿桃花,碧水環繞的地方。’」朱成碧低低地笑了起來,「好哇,好哇,我當初找遍了神州大陸,都找不到你的墳墓,卻原來藏在這裡!」
「有意思,難道巡獵司的飯桶們開始投餵食物了嗎?」
最後幾個字,帶著隱隱的迴響。
那人揪著他腰間的紅繩,將他在半空中晃來晃去,問。
頓時有陰影四面湧來,將她團團圍在其中,只有那一對金眼灼灼,籠罩在火焰之中。
「這是什麼?」
幾乎與此同時,小萱只覺得頭頂一痛——竟有細細的晶瑩絲線,不知在何時纏上了他的犀角,將他連人帶角,拖向了一側。
等他終於不再滾動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卻被一隻手攔腰一抓,接著便懸空而起。
是那假徐若虛!
粽子徐被摔得彈起來好幾次,心中無比慶幸自己這身堅硬的外殼。
他等著朱成碧因桃源圖的真相分心的這一刻,已經等待多時了。
魯鷹本就是為了試探,並沒有使全力,再加上拖著粽子徐這個累贅,這一箭很快去勢減緩,落在了山洞當中。
眼看小萱離自己越來越近,他露出了笑容,朝那隻還在晶瑩發光的犀牛角伸出手去
「奇怪,」魯鷹放下追日弓,問道,「剛才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然而陰影中,有刀光破空而來,險險擦過了他的指尖。
「啊啊啊啊啊……」徐若虛在空中慘叫著。
連那纏繞在犀角上的絲線,也被這刀光一併切斷了。
這個問句還沒有形成,魯鷹的箭已經破空而出,連帶著被紅繩系在其上的粽子徐也一併飛了出去。
小萱跌了出去,摔在地上。
「誰?!」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了。」成年女子嬌媚的聲音說。
雖然是在洞穴深處,卻沒有逃過魯大人的眼睛。
瀰漫在室內的陰影逐漸消散了,朝他倆一步步走過來的,是身形高挑,手持冰牙長刀的饕餮將軍。
果然,蜂群中央,有人影閃過。
「以靈犀角,開桃源圖,就能找到段清棠的墳墓。這就是你上我天香樓來的最終目的。連這傀儡絲,也眼熟得很。對吧,檀先生?」
曾經有過的例子,是為了保全徐若虛,阿零形成了蜂團,甘願與烈火對抗,而這一次
她露出了一側的虎牙。
徐若虛一面順著紅繩往魯鷹身上爬,一面回憶著。
「真可惜,你帶不走這孩子。」
儲存族群乃是本能,除非,有什麼更加重要的事,讓阿零如此捨身忘我。
「是嗎?」假徐若虛回答。
怎麼會這樣,難道阿零此刻不再畏懼火焰了?
他被揭穿了身份,卻絲毫沒有慌亂。
燒灼的味道在空中瀰漫,徐若虛望著地上焦炭一般,厚厚一層玄蜂的屍體,不由得吃了一驚。
「若不能帶走整個人,能帶走他頭上的犀角,也是一樣。」
話音未落,那蜂群便朝他們撲了過來,就像一張鋪天蓋地而來的巨網。羿師們揮動著火把,想要撕開巨網,卻收效甚微,玄蜂們絲毫沒有畏懼火焰的樣子,只是源源不絕地湧出來進攻,又雨點一般地落在地上。
他舉起了一隻手,腕上的金鈴忽然急劇地響了起來。
魯鷹卻在這個時候發出了警告。
「玄蜂何在?」
「大家小心!」
七
粽子徐感慨著,跳下了老爹的肩頭,藉著繩子便朝魯鷹身上蕩了過去
玄蜂阿零,此刻散成了蜂群,正潛伏在天香樓的各個角落裡。
沒有身體就是輕鬆,連運動能力也提升了!
他本來就對天香樓異常熟悉,此刻雖然意識不清,記憶喪失,卻還是本能一般知曉何處最適合藏身。
居然甩中了!
這是前一天晚上,假徐若虛忽然搖響了金鈴,讓阿零從巡獵司的牢房中飛出去見他時,給他下達的任務。
他趁著老爹不注意,從食盒裡溜了出來,爬到他老人家的肩頭上,又將身上的紅繩捆成個活結,朝一旁的魯大人身後揹著的箭筒中的羽箭一甩。
阿零那時被限制在人形狀態,雙腕上都帶著鎖鏈。
總之,先找到被阿零帶走的自己的身體,才是正經事!
可金鈴一響,他就開始拼命地想要掙脫,最後甚至不惜扭斷了手腕,才得了自由,趕去見那個冒牌貨。
想起她晶晶亮的期待眼神,粽子徐不由得一陣惡寒。
粽子徐又氣又急,紅棗眼睛更紅了。
你還真的想要吃了我啊?!
他也曾經試著勸阻阿零,但鈴聲一聲比一聲緊迫,阿零就像是再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一般。
「啊?不,這是為了口感好。」她一本正經。
所幸他還是留下了一部分成員,負責照看粽子徐。
「這也是為了防止顛散了?」徐若虛問。
這些蜂拎著粽子徐,也飛進了天香樓,將他藏在了房樑上面。
她還順手給他的糯米身體上塗了一層蜂蜜。
因此當玄蜂群應聲從角落中湧了出來,在饕餮將軍和假徐若虛面前重新匯聚成了藍眼的少年時,粽子徐也在場。
這是朱成碧聽說他非要跟著去捉阿零,特地給他換過的,據說是怕他一路顛簸,把自己給顛散了。
他趴在樑上,摘下一隻紅棗眼睛來,掛在竹葉尖端,垂下去檢視著
他現在跟之前的模樣有些不同,裹在身上的青竹葉外面,加了一層黑色的蓑衣,捆紮用的紅繩也長出來一截。
阿零雖然重新現形,卻站得離那冒牌貨遠遠的。
粽子徐從他爹抱在胸前的食盒中探出頭來,對他爹的判斷深表贊同。
「還等什麼?」
「行動混亂,毫無目的。」徐學士感慨,「依然還在炸窩中——這可不太好辦。」
假徐若虛催促道,指著一旁的小萱。
他們包圍著一處山洞,洞口和山壁上密密麻麻,爬滿了玄蜂。那蜂群還在不斷蠕動,猶如體型龐大的活物。
「去吸乾那白靈犀,只剩下犀角,再帶回來給我!」
天已經黑盡了,羿師們手中比平時多出一倍的火把,卻將森林都映得如同白晝一般通明。
阿零的身後立刻散出了蜂群,小萱爬起來剛要逃走,便被它們圍上了。
巡獵司諸人跟著母青蚨,在蒼梧山當中找到了阿零。
可奇怪的是,那些玄蜂雖然覆滿了小萱全身,卻並沒有真的吸取它的血肉。
三
「我記得,你曾說過,我不再是殺人蜂了。」
火。
阿零遲疑地喚他:「徐若虛。」
可它最終還是艱難地在桌面上畫了幾筆,寫出了一個字
「假貨就是假貨,永遠成不了真。」一旁的饕餮將軍悠閒地說。她甚至放下了手中的刀,一副準備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垂在食盒邊上的竹葉輕輕地晃動著,分明是在遲疑。
「……阿零。」假徐若虛喚道。
可他答應過阿零,再不會讓他殺人了。
他低著頭,雙肩聳動,無論是聲調還是語氣,都跟真正的徐若虛傷心欲絕時完全相同。
魯鷹之前曾用火焰化成的箭對付過阿零,若徐若虛再將這一點告訴魯鷹,不曉得又要損傷多少隻玄蜂。
作者「殷羽」的其他小說
《饕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