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我會照你的吩咐,不過以後,不用再見面了罷。」
他摘下腰間蟠龍形制的腰牌,放在了地上。
五
「是我唐突,忘記你我都不再是當初了。」
再過幾日,便是中秋。
趙瑗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月亮快要圓了,可總還是差上那麼一點。連它的光芒也並不是十分滿,就好像隱瞞了什麼,猶猶豫豫地,帶著月面上桂花樹的影子,一併藏在了雲層裡。
「別過來!」她忽然驚叫起來:「我現在,樣子很嚇人呢……別看了,記得我原來的樣子,我也記得你還是少年時的模樣,不好麼?」
眼下已經是四更,正常人一天當中最疲憊的時刻,負責看守皇宮最北面的和寧門的老李頭從懷裡掏出了旱菸袋和鍋子,準備趁同伴睡著的時候抽點菸提神。
他心軟起來,朝她的方向走了一步。
就在這個時候,從他面前長長的御街上,傳來了車輪滾動的吱嘎聲。
一聲啜泣從樹叢中傳來,又被壓抑住了。
一支車隊停在了他的面前,車上的貨物包裹得嚴嚴實實,押車的領頭士兵長著張慘白的臉,瘦小得像個孩子。
趙瑗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說:「我是曾說過這話,可你又是如何知曉的?你究竟是誰,為何能知道這麼多的秘密?」
老李頭過去拿燈晃他的眼睛,那士兵往後躲了躲。
她的聲音軟了下去:「你救我時說過,要還世間一個清平盛世,無論是人也好,妖也好,都能有屬於自己的一方天空。我記得的,這是我們一起許下的諾言……」
「我怎麼從沒見過你?」老李頭問。
「別問了,阿瑗。我總不會害你的。」
「我是新兵營裡的,隊裡缺人,今天剛調過來。」那士兵應道。他的嗓音很細,更像孩子了。
「什麼貨物?」
「為啥這麼晚了還運貨?」
「還有,我要在中秋夜往宮中運送一批貨物,需要你的腰牌。」雀娘子又有了新的要求。
「這是普安郡王緊急調撥,專門為中秋宴準備的,明天一早就要用。」
她說要保護他遠離一切危險,可她並不知道,自己才是這臨安城中最大的危險。
他朝老李頭舉起了蟠龍形狀的腰牌。
這些年來她所預言的內容越來越多,他也越來越心驚。連那些關係到國家存亡的機密,她也能知曉,還能毫不在意地隨口說出。
老李頭眯著眼睛,叼著煙桿看了半天。腰牌是真的,他總覺得此人分外可疑,但又找不出什麼破綻來,最後還是揮揮手讓他過去了。
趙瑗捏著沉甸甸的黃金,陷入了沉默。
車隊重新開始行進起來,從老李頭身側一輛一輛地經過。押車計程車兵們個個都沉默不語。
「那就不要問這麼多,照做就是了。」雀娘子打斷了他。
老李頭一面看著他們,一面叭叭地抽著煙。煙鍋裡的火星四散,飄出去好遠。
「確實是如此——」
他還是覺得此事哪裡不對勁,但是究竟是什麼呢?
「這些年來,我提醒你的事情,哪樣沒有應驗過?」
「等一下!」他吸了吸鼻子:「你這貨物裡怎麼會有硫磺燃燒的味道?停下來,挨個檢查!」
趙瑗揉了揉眉心,耐心地解釋:「中秋宴歷來由官家主持,朝堂上全體官員都會參加,其中牽涉眾多,並不是我一人能決定的。」
那瘦小計程車兵朝他轉過身來,飛快地拽過了老李頭的手,往他手裡塞了一樣東西。
「你別問了,照做便是。」
還能有什麼?不外乎是銀錢之類。老李頭心中不屑一顧:想賄賂他?沒那麼容易
「為何?」
然而等他定睛一看:掌心中是一隻栩栩如生的金雀釵,那金雀的一雙眼睛都在發光,直直地朝自己瞪了上來。
「今年宮中的中秋夜宴,你需得用我給你的這塊黃金做菜,讓到場的每個人都吃進肚子裡去。」
他只覺得手腳發軟,整個人都變的輕飄飄的,就好像魂魄變成了一隻小鳥,朝天上飛去了。
連她說話的語氣,都是冷冰冰的。
這名看守了皇宮三十多年的老兵朝後退了兩步,滑坐在地,幾乎是立刻便發出了鼾聲。
——如今她卻連面都不願意露給他看了。
瘦小計程車兵揮了揮手,原本停下來的車隊開始繼續前進。但這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硫磺的氣味還在加重,而且越來越濃。其中一輛車開始冒出了煙氣,噴出了火花。
「有什麼不合適,是阿瑗啊。」那時的雀娘子眨著眼睛回答:「是在阿瑗身邊,所以能放心地睡著啊。」
剛才從老李頭煙鍋裡飄出的火星,竟在不知不覺中引燃了貨物!
等她醒來後,他嚴肅地提醒了她,這麼做實在是不合禮數。
這一下的動靜不小,連一隊正在附近巡邏的鎮殿軍都被吸引了過來。
如果有人說他曾經偷看過她的睡顏,甚至還紅了耳根,趙瑗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怎麼回事?」
幸好還有這麼一個時不時不請自來的少女,一口一個阿瑗地喚他,將各種新鮮好玩的事情,一股腦地講給他聽。她是真的不把他當外人,有時聽著他吹的木葉,甚至就在一旁大咧咧地睡著了。
呼喝聲中,押車的其他士兵被嚇得紛紛朝空中躍起,現出了鳥雀的原型,四處飛散了。
他那時甫為郡王,剛剛離宮建府,正在努力地挺直了腰板裝作大人,好應對撲面而來的千頭萬緒。他自認為自己做得不錯,白日里也能應付自如,可到了晚上,他身邊連一個可以親近的人都沒有。
只有領頭的那名瘦小計程車兵還不肯走。他朝後退去,背靠著已經開始燃燒的那輛車,緊張地四顧。
怎麼會這樣?他想,當年分明不是如此的。
人影逼近,火把晃動,混雜著弓弦作響。
趙瑗照辦了,只覺得一樣沉甸甸的東西被放入了手心。還有冰冷枯瘦的指尖滑過了他的皮膚,像是一陣不存在的風。
他頓時渾身僵硬,動彈不得,以為又回到了被追捕的冰湖之上。該怎麼辦,難道要死在這裡
「你伸出手來,閉上眼。」雀娘子說。
剛想到此處,他後背便一陣冰涼,耳畔只聽得嘩啦一聲。
「這次又是什麼?」他問。
有晶瑩的水龍從天而降,撲滅了他身後的火焰,又重新化為墨汁,被一隻外表普通的筆吸回了筆尖。
雖然她不給任何理由,但他還是一一照辦了。
水火相交,眾人眼前頓時蒸汽瀰漫,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趁此機會,那持筆之人伸出手來,將他的手腕拽住不放。
雀娘子所帶來的預言也緊迫起來——某日的行程必須取消,某處的飲食絕不能接觸,某人必須立刻被驅逐。
「還不快走?」
自那次打擊之後,官家的頭髮白得越發的快了,一日比一日地虛弱。朝堂上的諸多事務,便開始朝他這個郡王的肩膀上壓了過來。
他卻掙扎起來,帽子掉落,一頭雪白的長髮披散下來——原來是雀娘子。
連上次蒼梧山中的狌狌冒充了嘉柔公主趙瓔奴,潛伏在官家身邊,她也有事先提醒。
「這是最後一批了,白澤大人。」她對來救她的常青懇求道:「一定得安放在皇宮內!為了中秋夜……」
趙瑗並不記得曾救過她,況且他原本是不信這類神棍的,但是經她說出的話,全都一一應驗了。
「你要做的事,難道比你的性命還重要?」
她說自己曾被他救過,因此前來報恩。她說她具有預言能力,能替他預知未來,躲避災禍。
雀娘子卻朝後退了半步。
他還記得,一開始,她是名鮮花般活潑明朗的少女,忽然就從窗外翻了進來,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就跟那些不請自來,闖入他窗戶的小鳥一般。
「你不是白澤大人。」她喃喃:「白澤大人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他只會說,你去吧,這件事比你性命重要得多。」
這名自稱是雀娘子的女子,是在他被封為郡王后忽然出現的。
「究竟是什麼事?」常青乾脆直接問道。
趙瑗便在心中嘆了口氣。
雀娘子於是湊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說不出去就不出去。」對方執拗地回答。
「原來……是這樣……」常青慢慢地說。
「你出來罷,我們什麼時候如此生疏了?」他問。
「如何?」白澤在他心底問。
他耐心地等了一陣,便聽見身後的樹叢中,有環佩叮噹作響。待他轉過身,卻只能望見一截衣帛露在外面。草木扶疏處,隱約有金釵的反光。
「這次讓你說中了。」常青回答:「我會幫她。」
可他吹響木葉之處,並沒有意料之中那人。
「好學生。不枉我教會你用這生花妙筆!」白澤呵呵笑起來:「現在,拿起筆來,讓我給你上最後一課,教你如何自如使用我的妖力!」
當天晚上子時,他如約去了中庭。
蒸汽終於完全散去了,露出站在其中的常青,和揪著他袖子的雀娘子。
雖然知道她不會害他,但這種被人隨時監視的感覺,總是令人不快。
鎮殿軍開始了合圍,包圍圈越來越小。
然而這聲音的主人就是知道。
常青卻忽然面露驚訝,伸手指著天空:「那是什麼?」
趙瑗躺在原地,眉頭跳了又跳。那日在中庭,他確實摘了樹葉,吹過幾聲,可那是他一時興起,況且周圍一個旁人都沒有,理應無人知曉。
領頭的鎮殿將士嗤笑一聲:「小子,你要是以為我們會上當——」
接著,它們便再不肯作人言,蹦跳著啼了幾聲,便展開翅膀,各自飛走了。
然而自他身後爆發出了更多的驚歎聲:
「木葉,就在你吹木葉之處。」第三隻鳥兒以同樣的聲音說道。
「天哪,那是什麼!」「是什麼東西飛過來了!」
女子溫軟的語音,混雜在鳥兒的啾啾聲中。
月亮之下,流雲之間,有龐然巨獸顯露出了身影。
「今晚,子時,在中庭。阿瑗,你要來啊。」
那獸生著雙灼灼的金眼,巨口中利齒交錯,披散著一頭火焰組成的鬃毛。
第二隻鳥兒又飛了進來,站在他頭頂,低頭看他。
它在空中飛奔而來,每一步,都踩在飛鳥的頭頂,每一次躍起,身後都湧動著長長的陰影。
這語氣,還是跟以往一樣,冒冒失失的。趙瑗覺得好笑,便閉了眼裝睡。
它的氣勢如此磅礴,幾乎能隨口吞下日月。
這一日的午後,普安郡王趙瑗正躺在榻上休憩,一隻小鳥從窗外飛了進來。它左右張望了一陣,徑直飛過來停在他胸前,口吐人言:「阿瑗,你在嗎?」
脖子下面卻極不協調地掛著個青銅鈴鐺。
四
幾乎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怪獸吸引了注意力。除了常青。
她篤定地說,面上浮現出笑意:「他一直信我。」
他藉此機會,將那隻生花妙筆往地上一插,接著又朝空中拔了數筆——一株山桃沿著他的筆觸生長了出來,轉眼間便是累累繁花,再轉眼,花瓣全都凋落下來,卻並不落地,而是繞著他和雀娘子,還有那十幾車的貨物,一併飛旋起來。
「沒關係,阿瑗會信我的。」
砰地一聲,被花瓣所包圍的,無論是人還是貨物,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龍必定不會坐視不理,到時只怕你不能兩全。」
原處只剩下幾枚花瓣還在緩緩飄落。
連常青都愣了愣,才接著道:
而下一刻,這幾枚花瓣也被火焰燒盡了——那巨獸朝此處轟然而落,地上的磚石瞬間被踩得翹了起來。
「以我弟弟的魂魄向您起誓,中秋之夜,這臨安城中一定會點起火來!」
連鎮殿將士都有被嚇跑的,沒來及跑開的也被震翻在地。
她滿頭白髮散亂,眼眶凹陷,幾乎瘦得不成人形。可這一刻,她眼中熊熊燒著烈火,手指按著懷裡金雀的頭。
火星四散,陰影湧動,那怪獸一步步朝皇宮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便有更多的陰影從它身上掉落,消散在空中。直到最後顯露出來了人影
「不!」雀娘子卻激烈地反駁道。
是個頭梳雙髻,眉間畫著桃花的小姑娘,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
「只怕你捨不得。」常青模仿著白澤的口吻道:「既然如此,中秋夜之事便就此作罷——」
「喂,」她走到趴在地上的鎮殿將士面前,蹲下來問,「趙家那隻真龍現在在哪兒?」
雀娘子顫抖起來,緊緊咬著牙。
六
「那便簡單了,」常青道:「這次你只需坐視不理,若真龍遭遇不測,臨安城很快便會毀於戰火,豈不是你最好的復仇方式?」
皇宮中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忽然響起了砰的一聲。飛旋著的桃花花瓣挾裹著常青和雀娘子從空中顯形,他倆跟十幾車的貨物一起跌落在地。
她抓住金雀釵,緊緊貼在胸口。
「剛,剛才那是什麼妖獸?」雀娘子心有餘悸地問:「甚是可怕……」
「復仇,我是要復仇……」她喃喃:「每一夜我都能聽見,滿城的哀鳴聲,我的族人,我的父母,還有阿弟……」
「就是個連稍微掩飾一下都不肯的笨蛋而已!!」常青握著筆咬牙切齒:」如今連牛車也不肯用了,招搖至此!」
此話一齣,雀娘子的臉更白了,幾乎毫無血色。
遠處的朱成碧因此打了個噴嚏。
常青試探道。
她原本在翻趙瑗的窗戶,就此分了神,腳下一滑,險些要以臉著地。
「我原以為,你佈下金雀釵,是為了復仇。」
幸好趙瑗趕過來,拎著衣領將她揪了起來。
雀娘子見他不回答,著急起來,朝他膝行了幾步,伸手揪住了他的袖子:「我剛剛得知了要命的訊息,有人要行刺阿瑗,必須要警告他。求你允我最後一次,自此之後我與他再無瓜噶——」
「怎麼你們一個兩個都喜歡翻我的窗戶?」他問。
這一聲倒是頗出乎常青的預料。他驚訝之餘,選擇了默不作聲。
朱成碧大感丟臉,憤憤道:「哼。若不是你燃起了我給你的懷夢草,喚我過來,我才不來呢!」
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卻是朝他深深地叩拜了下去:「白澤大人,求你允我,再見阿瑗一面!」
她轉了轉金眼,接著將話題一轉:「猜我這一路過來聞到了什麼?硫磺,硝石,木炭,是火藥的味道。而且還不止一處,臨安城裡有很多處。我還見人帶著你的腰牌,混進宮來……」
在他對面,雀娘子終於一點點地被饕餮金焰暖和了過來,眼看著重又有了力氣,從地上撐起了身體。
「這事我已經知道,你不用管。」趙瑗打斷了她:「她是站在我這邊的。」
白澤卻奇異地就此沉默了,再也不作聲。
他說得很緩慢,就好像他也在努力說服自己。
「我不會因此就選擇幫助她的。」常青回答:「若她對真龍不利,我少不得還得阻止她。」
「是,真龍殿下。」朱成碧一樂,收攏了袖子朝他行禮,「既然來到了你的地盤上,自然是你說了算的。」
「你沒能救得了它們,如今看著最後一隻漱金雀就要死在眼前,是不是很開心?」
趙瑗將雀娘子給他的黃金拿了出來,遞給了朱成碧:「有人讓我在中秋宴上,拿這黃金做菜,給朝中大小官員吃下去。我想,這世上除你之外,誰還能有這個本事?」
常青默默地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筆。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得將這黃金一點點削成金屑才能入菜,這麼辛苦,我才懶得動手呢。「朱成碧哼哼,」況且我的外席很貴的,一般人根本請不起。」
「被囚禁在闢寒臺上窄小的籠子裡,不停地吐著金屑,否則就得捱餓。」白澤完全不聽,還在變本加厲地繼續下去:「一直到死,都不得自由。啊,我想起來了,當初它們還曾經設法傳出訊息,向你求助過吧?」
「我算一般人嗎?」趙瑗覺得好笑。
「別說了。」常青暗暗地道。
朱成碧沒有立刻回答,她還在嗅著那塊黃金。
「大部分的漱金雀都死了,活下來的,也凍僵了翅膀,粘掉了羽毛。你猜等著它們的,是怎樣的生活?」白澤問。
「有意思,有意思,」她喃喃:「這可不是一般的黃金,而且我居然聞到了老熟人的味道——「她朝他微笑著,露出了一側的虎牙。
勉強掙扎著飛起的那些,又得面對四面的羅網。
「算你走運,真龍殿下。這次的黃金宴我接了,保證會非常有趣。」
誰曉得那湖面上,已經教人事先倒上了油,粘住了它們的羽毛。等到火光和喧譁圍攏過來,受驚的漱金雀卻發現,自己已經再也無法飛離水面。
不知為何,這一年的中秋夜,月亮特別地大。
然而在這個晚上,提前的寒潮在半空中趕上了它們,封凍了絕大部分的湖泊。因為長途遷徙而疲憊不堪的鳥群全都降落在了唯一一處沒有凍上的湖裡。
到了中秋宴真正舉行之時,它已經佔據了半個天空。若是站在御花園中的小西湖畔,朝上望去,便能望見它巨碩無朋,倒映於湖面,彷彿正朝著湖中心四面亭的亭尖一點點壓下來。
數百年來,一直是如此,迴圈往復,生生不息。
晶瑩的月光圍繞著它,不時散落成細末,掉落在連線四面亭和湖岸的萬壽橋上。此刻那橋上已經擺上了一列列的案席,百官都已經到場,個個正襟危坐,身旁是盛裝出席的家眷。
十二年前,有數千只漱金雀按照祖先留下的路線,朝溫暖的南方遷徙。它們會在南方的大海上過冬,捕食魚蝦,生兒育女,來年的春天,再帶著新生的兒女北歸。
那李似道和他的夫人,自然也在其中。
「十二年前……」
人們等了一陣,卻不見官家,只等到一名內侍出來宣讀了旨意,只說是官家身體不適,今年的中秋宴,便由普安郡王主持即可。
白澤陰冷的聲音冒了出來,響在他耳邊。
這個表面看起來平常的訊息,在百官當中激起了一陣微小的波瀾。官家的身體真的孱弱至此嗎?還是,這是至高的權力即將交替的預兆?
「沒錯,這就是你們人類造下的罪孽了。」
他們交換著眼色,各自在心中盤算。這普安郡王眼看是越發炙手可熱了,是得趕緊向他靠攏以表忠心,還是截然相反?
日日夜夜,雀娘子都能與它們共鳴。
就在此時,從他們身側的湖水當中,忽然發出了金燦燦的光。詫異的人們朝水中望去——倒影之中的萬壽橋上,那些同樣也只是倒影的案席間,竟然出現了前所未見的各色菜餚。
可她們並不知道,漱金雀們魂魄未散,全都俯在這些外表華貴的首飾上。
每一道菜,都有一部分散發著黃金的光彩,耀眼無比。
不知從何時起,開始有了「以漱金雀所吐之金為釵佩,可得心上人憐愛」的說法,臨安城中的婦人爭相競奪,將一支小小的金雀釵炒成了天價。
「這道金銀夾花平截,是把蟹黃、蟹肉一點點剔出來,加在糯米制的粉皮裡蒸熟,再裹上金箔製成的。」
更何況,那吐出的每一寸黃金,都是鳥魂的一部分。吐盡了,這隻漱金雀的性命也就走到了盡頭。
有嬌媚的女聲,懶洋洋地響了起來:
一隻漱金雀不過麻雀大小,又能吐出多少金屑來?
「這道清涼金碎,是用鱖魚熬成湯羹,冷卻後再切碎,你們看見的在發光的那些碎片,全都是貨真價實的黃金。還有這道單籠金乳酥……」
唯一令他意外的,是這些金雀釵的數量如此之多。
她每說一道菜,就會有相應的一道菜自虛空中顯形,出現在案席之上。
常青最初看到金雀釵時,便對她的真實身份有所懷疑。待他發現雀娘子竟已在臨安城中佈下了這麼多的金雀釵,並能與之共鳴時,便更是確定了這一點。
更奇妙之事還在發生:從頭頂的巨月當中,竟然輕飄飄地飛落下來一隊身著羽衣的仙子,頭頂生著兔耳,手中捧著剔透的水晶杯,也獻到了席上。
雀娘子頭上的金雀釵,便是用漱金雀所吐之金製成的。
那杯中沉浮著一朵重瓣的桃花。點點黃金,細如飛螢,正繞著花朵盤旋不定。
《太平廣記》中有記載,這種鳥形如雀,毛羽柔密,色為明黃,常翱翔於南海。如以珍珠和龜腦餵養,可吐金屑如粟。
「這是我天香樓的桃花酒。世上絕無僅有,最後的一甕了。」那女聲輕輕地道,接著又飛揚了起來:「如此,便請真龍殿下開席吧!」
漱金雀。
七
三
李似道目瞪口呆。
「為什麼身為漱金雀的你,也這麼蠢?」
他之前對趙瑗是真龍的說法,只是將信將疑,卻沒想到在中秋宴上,對方卻顯示出了這等神通。「白澤」也注視著那團火,它在他的眼中跳動著。
作者「殷羽」的其他小說
《饕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