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六章 水晶肉

五

「你是我千辛萬苦才找到的,能治好王爺的藥啊。」

小糧不由得發起抖來。

「你不用害怕,也不用哭。我絕不會傷你分毫。」檀先生朝她逼近,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

那隻放在她臉上的手越來越沉重冰冷,緊接著猶如鉗子一般,牢牢地掐進她的太陽穴裡。

他們僵硬地轉動著脖子,朝她一點一點露出了笑容。

她痛得眯了眼,哭出了聲,只覺得腔子裡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鼻下一熱,便有滿滿的血淌了自己一手,怎麼擦也擦不盡。

小糧嚇壞了,扭頭就想要跑,可就在此時,那對葉家夫妻也走了過來,一左一右地將她夾在了中間。

「喵爺,喵爺你在哪兒,快來救我啊!」

是這個檀先生將他變成玉像的?他也會對她做同樣的事嗎?

她好害怕,以往只要她一喊,喵爺無論有多遠,都會趕過來的。

這一番雲山霧罩的解說下來,小糧只聽懂了一點:這白玉像原來是個活生生的人!

哪怕是面對猛虎,他也不曾退縮過。如今,他怎麼能忍心棄她不顧??

檀先生撫摸著她的頭髮,又朝著那玉像道:「還請王爺稍安勿躁,屬下已經尋到了能讓你復原的方法。」

檀先生卻忽然抬高了聲音:「可憐的小姐,大夫說她已經是病入膏肓,沒有希望了!」

「他啊,原是這世上最美麗尊貴之人,是官家唯一的血脈,親封的琅琊王。是我不小心,讓他為奸人所害,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一旁的葉家主母配合地用袖子捂住了眼睛,嚶嚶地哭了起來。

「他,他是誰?」小糧忍不住問了出來。

「我苦命的兒!」

「這玉像可美?」

「你也別太難過了。」葉家主人勸道,「剛才大夫不也說了嗎,讓咱們去求天香樓的朱成碧做上一道水晶肉,給小娥吃,便可替她續命,起死回生!」

按著她的人正是檀先生,面上卻是一副和善的笑容。

「說得容易。」婦人在一旁接著哭,「那朱掌櫃據說喜怒無常,又哪裡是那麼好求的?」

「噓。」

說完這幾句話,這夫妻二人同時安靜下來,恢復成一動不動的樣子,連眼珠子都不轉動了。

小糧看得出了神,直到有一隻冰涼的手落到了她的頭頂,才驚叫起來。

檀先生聽了一陣窗外的動靜,微笑起來,拍了拍這對傀儡的肩膀。

這人又是誰?

「戲演完了,辛苦你們了。」

那花,喵爺曾經教她認過,名為西府海棠。

他是什麼意思?剛才這一番話,是特地說給誰聽的?

屋內香菸繚繞,這玉像被供奉在蓮花寶座上,身後掛著幅畫卷,繪著一輪皎皎的明月,月下斜生出一枝灼灼的繁花。

小糧忽然想起來,這些日子裡,無論是在室內,還是在院落裡,總是能感覺到有人躲在暗處,偷偷地看著自己。

在她面前的是一尊通體用羊脂白玉雕成的人像,瑩瑩生光。那男子有一對撩人的桃花眼,披散著長髮,正朝空中伸著手,似乎準備觸控誰。

難道……喵爺並沒有走遠過?他一直在她附近?

等她捂著腦袋,抬眼打量四周,卻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喵爺——」

這一下子是暈頭轉向,好半天才能再爬起來。

她爬起來就要朝外衝,卻被檀先生揪住了頭髮,死死地按了回去。

小糧被嚇了一大跳,手腳並用地朝後退,誰曉得腳下的瓦片忽然斷做了兩截,她一腳踩空,掙扎中又踩碎了更多的屋瓦,竟然稀里嘩啦地掉進了屋內。

「別鬧,」他陰森森地道,「他去給你求水晶肉了,你可千萬別打攪他。」

「誰在那裡?」

小糧在檀先生手底下哭喊的時候,喵爺就在附近。

他剛說到這裡,卻忽然停了下來,朝小糧所在之處轉過頭。

他醉得一塌糊塗,醒來後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又做了個草蟈蟈。原本是真的打算將小糧完全託付出去,交給葉家的,可他終究是捨不得,自欺欺人地想,他就回去一趟,就一趟,將草蟈蟈送給小糧,完了之後扭頭就走。

「很好。」檀先生邊檢查那絲線邊說,「假以時日,你倆便能完全捨棄血肉之軀,化為我的傀儡……」

誰曾想,便讓他聽到了小糧病重的那番話。

小糧眼尖,清清楚楚地看見,那絲線竟是從葉家夫妻倆的腦後抽出來的!

他不是不曉得,那朱成碧並非尋常人,乃是隻恣意妄為的兇獸饕餮。

那檀先生走到他倆身後,輕輕地一抬手,指間便出現了一根透明的晶瑩絲線。

可這是小糧活下去唯一的希望,他又能如何?

小糧趴在瓦沿上,只露了一對眼睛,偷偷地探出去看。只見一旁的屋門「吱呀」一聲便開了,走出了那個終日戴著副檀木面具的檀先生。這葉家夫妻倆一見檀先生,頓時露出激動的神色,口中嗚嗚作響,卻說不出話來。

非常時刻,總歸是要用些非常的手段。因此當常青再次見到喵爺的時候,望見的是一隻體型巨大的黑貓,猶如降落在地面上的沉重的烏雲,雲層中包裹著一對滾圓的碧綠貓眼。

說來也奇怪,他倆只是靜靜地站在院落之中,一動不動,彷彿連呼吸聲都沒有。

那貓爪下踩著只肥滾滾的大老鼠,它頭戴黃金冠冕,正在瑟瑟發抖。

她高興得不得了,連忙小心地沿著柱子上了房頂,在瓦片之間爬了一陣,眼見著這對夫妻進了一處毫不起眼的小院。

常青便只有苦笑,一面走近一面出聲:「你要喚我來,也不用拿了鼠王做人質。」

小糧忽然想起了喵爺說過的大秘密,難道便是這個?

喵爺沒說啥,鼠王卻抬起了頭:「美人,你終於回來了?孤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救孤的!」

這兩人連步伐的大小、邁步的節奏都一模一樣,看上去說不出的怪異。

喵爺無語地抬起了爪子,鼠王迅速地躥了過去,又在常青腳跟前誇張地絆了一下,橫躺在地,用前爪捂著心口。

蟈蟈是沒有回答她,旁邊卻傳來了腳步聲,小糧抓起蟈蟈往懷裡一塞,往旁邊的廊柱後面一躲,便看見葉家的那對夫妻一前一後地走了過來。

「孤受了重傷。」它哼哼唧唧,「要美人抱抱才能好起來!」

「你說,喵爺什麼時候才肯來接我回去?」

常青彎腰將他抱了起來,摟在懷裡。鼠王便趁機在他身上蹭了又蹭,一副死也瞑目的樣子。

那隻草蟈蟈瞪著大眼看她,她捏著它的脖子追問。

「小糧的病加重了。」喵爺開門見山地說,「我要你幫我上天香樓,找朱成碧,做一道水晶肉。只要能救小糧,我便告訴你,如何應對你身上的白澤。」

小糧苦著臉,跟那隻草蟈蟈說:「你是不曉得,這裡規矩可多了!不能在柱子上磨指甲,半夜不能上房頂唱歌,吃食要用一隻叫做碗的玩意兒,喝水又要用另一隻!他們幹嗎不在我脖子上套個圈圈,把我鎖在房裡算了!」

常大人撫摸著鼠王的手停了下來。

可這葉家莊裡的日子,根本就不是喵過的啊!

「你也知道,如今我有白澤在身,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失去理智,被他奪了身體,所以絕不能出現在她面前。」常青皺著眉頭,「更何況,這水晶肉我倒是知道的,製作方式並不繁瑣,唯有所用的食材非常罕見,需要用……」

小糧信了,所以才同意留了下來。

「要用一條命罷了。」

原來是遊戲啊!小糧恍然。喵爺之前就喜歡捉些青蛙和老鼠放在樹葉下面,讓她去找。

忽然有一個慵懶的成年女子聲音響了起來。

喵爺最後一次走的時候,在她的耳邊悄悄地說,這莊子裡有個大秘密,她若是能找到,就算她小糧贏了,喵爺就來接她回山裡去。

那聲線嬌媚無比,猶如天籟,聽在常青耳中卻如同晴天霹靂,他臉色劇變,放下鼠王便要走。鼠王吊在他的袖子上,不肯撒手:「來不及了,我屬下見我被抓,肯定給天香樓也去了信!」

這樣一來,小糧便有了在葉家莊裡四處探尋的機會。

果然是來不及了。

她原本是在山野間養慣了的,哪裡肯在屋子裡關著。現在稍微好上一點,便活手活腳地想往外面跑,再多的僕人也捉她不住。追得緊了,她便往屏風跟牆之間的縫隙一鑽,再收起了兩隻腳,屏住呼吸,誰也找不到她。

陰影漫卷,如同重重海浪,將他們三個都圍困在其中。有青鱗紫鬃,鹿角鷹爪,自陰影中翻卷而來,待顯露出身形,竟是隻巨大的青龍。龍身之上,斜躺著個頭頂生著山羊般雙角的美人,懶懶地垂著繡了芙蓉花的大袖。

這幾日來,葉家倒真是遵守了對喵爺的承諾,遍尋名醫,傾盡全力地在為她求治,各種珍稀補藥也跟流水一般地用在她身上,小糧的臉上慢慢地也有了些血色,走起路來也沒有那麼吃力了。

不是十三四歲的年紀,卻也不是戎裝的饕餮將軍。

小姑娘雙手託著下巴,學著大人的樣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個朱成碧衣著華麗,連角上都裝飾著黃金鐲,垂著精緻的流蘇,一雙金眼半睜半閉,卻依然有著可怕的氣勢。

就在喵爺半睜著眼睛,盯著那隻草蟈蟈發愣的時候,他家小糧也在盯著另一隻相同式樣的草蟈蟈出神。

更像是,曾在杏花樹下,夢瑤島的仙境中,飲酒作樂時的朱成碧了。

一隻嶄新的,草編的蟈蟈。

只消朝她望上一眼,常青便再無法轉開視線。

他伸了只白皙修長的手,直指著喵爺身上的一樣東西。

這些日子裡,他循著白澤的足跡,去了很多地方,探訪過很多人,將自己忙了個不亦樂乎。有時他甚至以為,自己心中的她已經日漸模糊,以為就像她忘記了他一樣,他終有一日也能將她忘記。

「我不信,」他輕聲道,「若真是如此,你捧在胸前的這又是什麼?」

此刻他才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從未有一刻忘記過。忽然間,日夜積累的思念洶湧而出,幾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炸開了。

常青安靜地看著他。

然而朱成碧像是並沒有注意到他在一旁,只是自顧自地往下說:「你們都以為水晶肉是救命的良藥。不錯,這道菜是可替人續命,無論是人類,妖獸,哪怕是化作了頑石,只要屍骨尚存,都能有一線生機。」

「做貓比做人快活。」他嘿嘿地笑,眼看是還沒有從貓薄荷的影響當中脫離出來,「你看看我,無拘無束,無牽無掛,誰也殺不死——有這樣的日子過,誰還會稀罕當人?那個什麼苗夜森,早被喵爺我吞吃乾淨了!」

有一瞬間,那對金眼轉過來,與常青對視。

「什麼道理?」

常青頓時動彈不得。他內心的白澤開始蠢蠢欲動,直到他咬破了舌尖,嚥下去一口血,才消停了些。

「你說的是那個倒霉蛋?這世間無人再記得他,也無人再掛念他。他早就死了。」喵爺撐起身體來,跟他直視,「我在山野當中這麼多年,領悟了一個道理,你要不要聽?」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不過是薄薄的一片肉,用透明的薯粉裹了,待山泉水沸成魚眼狀,下鍋煮熟即可,哪裡來的神奇功效?不過是,一命換一命罷了。」

「苗夜森,當年曾是優秀的賞金獵人,卻在追捕一隻九命貓妖的時候遭到師弟的背叛,與貓妖一起墜落山崖。所有的人都以為你已經死了,沒想到那貓妖也跟你一樣重傷,在崖底走投無路,選擇了附身在你身上。」

朱成碧轉開了眼,接著說。

常青卻並不肯退讓。

「尊駕!」喵爺恢復了人形,跪在她的面前,「求尊駕救救我家小糧,她才不到十歲……」

「哪兒有什麼苗夜森?」喵爺咧嘴一樂,唇邊露出尖銳的牙齒,「從頭到尾都只是喵爺我一個。」

「一個人類的小女孩?每天都有同樣的孩子在不斷地死掉,你憑什麼讓我相信這一個是特別的,值得我用另一條命去救?」朱成碧冷笑道。

他現在有些想不起來了。

常青直到這時才發現,她一側眼角的紅妝已經花了,猶如詭異的淚痕。這樣的朱成碧,他從未見過。

那妖獸在他的腦海當中寸寸噬咬,他奮力掙扎,勉強想要維持清醒,好掙扎著回去——回去又是為了做什麼呢?

「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眼前這人的反覆追問,卻讓這石頭不由自主地搖動起來,在潭水中激起一圈圈渾濁的回憶。背後刺來的刀,墜落山崖,回頭看見的卻是熟悉的面容,接著是血肉都要消融般的痛楚,黑暗中一對渾圓的、碧綠的貓眼。

他實在忍不住,脫口而出。

這個名字已經許久沒有人提起了,就像是一塊沉在深潭之中,為重重淤泥所覆蓋的石頭。

朱成碧豎起了眉毛:「你這人類好生奇怪,以為自己是誰?竟能這樣跟我說話?!」

苗夜森。

最後幾個字已經隱隱帶有咆哮,那對金眼中燃起了火焰。威壓之下,喵爺整個被壓服在地,完全不能起身。鼠王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卻還在拽著常青的袖子。

「還是不肯告訴我嗎?」那什麼青彎下腰來問:「你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個遭妖獸附身,卻並不曾被吞噬自我的人。不僅如此,你與附在你身上的貓妖甚至相處融洽,彼此可隨時轉換,互相協助——苗夜森,你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

「美人,你不曉得,自你走後,她的日子很不好過……」

「你爺爺我,今天,心情不好。」他咕噥著,「少來惹事。」

「我知道。」常青咬牙。

至於名字,好像是叫做什麼長青,還是短青來著?

是他忘記了,她是上天下地橫行無忌的兇獸,若沒有他在身旁拖累,她本來便該是這副樣子的。

喵爺睜著雙模糊的眼,勉強看清了問話之人。這人他之前便認得,是這無夏城最有名的食府天香樓的賬房先生。據說這人還懷有一支生花妙筆,曾幫助過不計其數的妖獸,在坊間相當有名。

「她想起了你的一些事情,四處找你,卻又尋不到你。雖然反覆地畫下來,可連好不容易回想起來的你的臉,也逐漸地記不清了。」鼠王抬頭望著朱成碧,「孤很擔心,再這樣下去,她的性情會越發地乖張——你不想回來嗎?像以前一樣,伴在她身旁?」

「既然如此捨不得,為何又要鬆手?」有人在他頭側站定,問道。

他想的。簡直是朝思暮想。

喵爺現在就是兩樣都在幹——他弄了點兒酒,又躺在株貓薄荷下面摘了葉子大嚼特嚼,將自己灌得一塌糊塗。

他只是不能。

那要是一隻貓鬱悶了呢?多半會去尋點兒貓薄荷來一醉方休。

「等等。」

一個男人鬱悶了該怎麼辦?多半會借酒澆愁。

朱成碧卻忽然道。她從青龍身上跳了下來,過去踩在喵爺背上,嗅了嗅。

「咦?九命貓妖附身的人類,這倒是少見得很。有意思。」

喵爺在心底長嘆一聲。

「尊駕既然認出,便該曉得,我是殺不死的。」喵爺道,「我願用一條命換我家小糧一條命,如何?」

小糧的嘴一癟,眼看便要爆發驚天的號啕,教他貼在耳邊說了幾句,立刻便收了回去。她朝他眨了眨眼,便摟住了貴婦人的脖子。

「你雖然身有九命,但卻也用得差不多了,眼下還剩兩條命而已。」朱成碧問,「就算如此,也要救那人類小孩?」

他終究還是將小糧從身上摘了下來,交了出去。

喵爺點點頭。

那雙眼,跟小糧的眼如此相似,是明明白白,血緣的證明。

「好,既然如此,我便給你指一條路吧。」

那貴婦噙著眼淚,求他再信她一回。

她抬起手來,遙遙地指向西南方。

他這才看見,小糧的親生爹孃都跟在這姓檀的男人身後,兩人臉上都堆著一模一樣的僵硬笑容,連態度都發生了劇烈的轉變,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證,一定會傾盡所有家產,治好小糧。

「那邊的錢塘江中,水晶殿裡的錢塘君,私藏了本姑奶奶一樣寶貝,死活不肯交出來。我將他綁了,渾身抹了鹽和黃酒,灑了一身的香菜,連龍鬚都砍下來一截,他還是不肯鬆口。你若是能逼他將那寶貝還給我,我便替你做這水晶肉如何?」

誰是喵先生?!喵爺腹誹道。

「鄙姓檀,」男人不卑不亢地道,「自今日起便是這葉府的管家。喵先生,先不要急著帶走小娥姑娘,以免留下遺憾。」

墨雲翻湧,映得下方的江水也如同墨汁一般。

從他之前不曾留意的陰影之中,走出來一個瘦高的男人,半邊臉上覆蓋著一張檀木製成的面具。

雲層之下,盤繞著一條鬃毛賁張的赤紅巨龍,渾身纏繞著電光,神威凜然,令人不敢逼視。長長的龍鬚隨風起伏,其中一側卻無端地缺了一截。

陌生的男子聲音打斷了他。

它低了頭,正在打量著江邊岸上的一隻黑貓。

「等等。」

那貓也不是尋常之物,竟有老虎般大小,一隻眼睛淌著血,已經完全不能睜開,卻還在抖抖索索地想要爬起來再戰。

「好,我們回——」

「為何如此固執?」巨龍開口道,「說過多少次,你所求之物為吾摯友所託,本君只是代為保管,絕不可能交予旁人。吾不願殺生,你還是速速退去吧。」

喵爺一咬牙,抱著她站了起來。

它在空中搖頭擺尾,想要再潛回江水裡去。

「喵爺,喵爺!」小糧哭唧唧地抓著他,「你去哪裡了??我要回山裡去,不要在這裡——」

誰曉得那隻黑貓搖晃了一陣,居然重新站了起來,只助跑了幾步,便朝空中的紅龍再次撲了上去。

一個溫熱的小身體從窗裡翻出來,被他接了個正著。

它雙眼放光,身形膨脹,彷彿一團濃縮了的黑雲

喵爺鬆了口氣,剛湊過去靠在那窗下,那窗便教人推開了。

卻叫赤紅的龍尾一掃,掉入了江水之中。

屋裡的小糧忽然就不哭了,乖巧起來,只說自己困了要睡。僕人們見她果然很快睡著,便熄了燈火,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

這副景象,一五一十地展現在了朱成碧的神農鼎裡。

他嘬起嘴唇,模仿著蟈蟈的聲音叫了幾聲。

自喵爺走後,朱成碧便從袖中掏出了只三足的青銅小鼎放在地上,任它迎風而長,鼎中自動生了清泉,又沸騰起來,升起了白煙。她又取出一隻三層食盒,一層層地開啟,將裡面的各色食材一樣樣地投入其中。

他從來都受不得她哭,小糧一哭他便覺得日月無光,只恨不得使盡渾身解數好逗小糧一笑。如今聽她哭成這樣,再加上知曉了她親生爹孃的態度,想必是不肯盡力醫治小糧的了,不由得怒從心頭起——罷罷罷,大不了帶小糧離開,也好過在這裡受些多餘的嫌棄。

這神物果然還是被她拿來燙了火鍋!

喵爺只覺得頭都痛了。

常青想要捂臉,又生生忍住了。

一眾僕人圍上來要安慰,她哭喊的聲音反倒加大了:「喵爺呢?我要回家,我要回山裡。我要喵爺……」

鼎內很快便生了異象:沸騰的水柱升了起來,在空中蜿蜒,組成了那江邊巨龍的身姿,眨著對牛肉丸子組成的龍眼。旁邊還有片生菜葉子,沉浮了幾下,便自動疊出了貓耳和長尾。

「誰是葉小娥?都說了我叫儲備糧!」

「這才是神農鼎真正的用法,」朱成碧得意地說,「也叫你們開開眼。」

院裡的屋子正亮著燈,將一個小小的影子投在了窗戶紙上。那影子可不安分,正在揮舞著胳膊,將她夠得到的所有東西一樣一樣地扔了出去,砸在地板上。

話音剛落,生菜喵爺便叫水柱錢塘君拍入了湯鍋之中。

他的動作非常的輕,連牆上的瓦片都不曾驚動。

「哎呀,還以為能多堅持些時候呢。」

喵爺有點兒聽不下去了,他從樹上溜了下來,又貼著葉家的院牆,輕悄悄地走了一陣,縱身跳過了牆,落在另一處小小的院落裡。

朱娘聳了聳肩。

「早就說過是賠錢貨,趕緊從哪兒來送回哪兒去!」

不曉得喵爺若是聽見她這聲嘲諷,會不會氣得吐出一口血來。

貴婦的哭聲便又一次漸漸地低了下去。

他在江水中緩緩下落,只覺得全身的骨頭都被拍碎了。寒冷逐漸從四肢蔓延上來,最後一口氣息化為細碎的氣泡,從他的口中冒出,串串浮向了上方。

「婦人之見,就是短淺。」小糧親生的爹在一旁憤憤地道,「今天大夫說的話你也聽到了,這個撿回來的女兒短短一日便流了兩三回的鼻血,病得可是不一般,分明是隻燙手的大山芋,不曉得將來還要搭進去多少錢!」

這便是死亡的感覺了,如此熟悉。

「當初若不是聽了你的話,我也不會做下丟棄骨肉這等傷天害理的事來!」喵爺曾經見過的那名貴婦哽咽著,「眼下我是做了葉家的主母,可我膝下是空空蕩蕩,如今好不容易找了回來,難道要我再撒手?」

他想笑,卻已是不能。黑暗中隱約有影子朝他望下來,毛茸茸的耳朵下面是一對碧綠的貓眼。這情形也無比熟悉,就像是重新回到了當年,他躺在懸崖之下,活生生地被這貓妖所附身之時。

從他蹲守的位置,能望見不遠處葉家的院落,喵爺的耳朵轉啊轉,將院子裡那對夫妻的爭執聽了個一清二楚。

明明痛得幾乎死去,卻終究是活了下來。

那尾巴一時朝左擺,一時又朝右擺,顯得喵爺心事重重。

不能死。那時的苗夜森一面與貓妖對抗著,一面對自己說。我還要回去,我還有一句話,沒有來得及對她說

喵爺蹲在低處的樹枝上,甩著條尖端有一撮白毛的黑尾巴。

啊,他終於想起來了。

夜燈初上,燈火闌珊。那角落裡空無一人。

苗夜森無論如何也要活下來,哪怕身遭妖獸附身也要趕回去,是因為他自幼暗戀著小師妹,卻一直猶豫,不曾告訴過她。他將這「喜歡」兩個字含在嘴裡,當作了最後的希望,靠著它從這貓妖手裡存活了下來,又花了數個月,尋了條路,爬上了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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