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在找死!
這如何得了?只要有一隻蜂失了控,輕輕的一叮,這年輕人立時就要化為蜂群口中的血水——偏偏這年輕人絲毫不知自己身在險境,在瓊花樹下站定之後,竟然還朝著玄蜂的母巢伸出了手!
阿玖尚未來得及行動,他身上趴著的龍紫軒卻搶了先:她半邊手臂都燃起了紫焰,立刻便要出手干預
待那人走得近了些,阿玖吃驚地睜大了眼睛:這書生打扮的年輕人類,除了臉部之外,全身上下竟然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拳頭大小的玄蜂!
「等等!」
又或者,是因為有什麼別的狀況吸引了蜂群的注意力?阿玖自瓊花之間悄悄地探出了頭,順著那藍眼巨蜂所望著的方向看去:果真有人腳踏流雲,衣袂生風,翩翩而來。
阿玖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紫焰燒灼之中,他的皮肉寸寸焦灼,卻只是皺了眉道:「事有蹊蹺。」
難道,這是新的陷阱?
樹下的年輕人已經縮回了手,手指上停著那隻藍色複眼的蜂。
既有新鮮的,活生生的血肉可吃,誰還會千辛萬苦地採集,醞釀,等待,成就那一點珍貴的收藏?
原來他並不是要摘下母巢,只是要跟那隻蜂說話。
不過,拜她的一巴掌所賜,他終於從蜂蜜的誘惑當中解脫出來,腦子運轉的速度也快了些:如果有蜂群護衛,為啥他二人一先一後摔進樹上,卻並沒有刺激到蜂群?況且,之前只聽聞過,玄蜂乃是嗜血好殺的妖獸,十隻可殺一牛,卻從未有人聽說過,玄蜂還能釀蜜的。
「阿零,你確定要我這樣做?」
阿玖一邊數著眼前新出現的星星一邊回答。
他輕聲問。那隻蜂震動起翅膀來,彷彿是在回應。
「清,清醒了。」
「可這是你費了一年的時光,採集了無數種花蜜,千辛萬苦才釀出來的,世上絕無僅有。」年輕人像是能聽懂那振翅聲,接著說道。
「現在清醒了些嗎?可以把口水擦一擦了嗎?」她捏著拳頭問,「死狗熊?」
原本停歇在他身上的玄蜂紛紛飛了起來,而瓊花樹的花盤之下,也飛出了更多的玄蜂,它們在空中彼此交匯,融合,最終組成了人形:藍眼的少年背上生著透明的雙翅,嗡嗡作響地懸停在半空,低垂著眼睛,望著書生打扮的年輕人。
他只來得及叫了一半,龍紫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地甩了他一個耳光,將他的半張臉都砸進了樹幹裡。
「再珍貴的蜂蜜,如果藏在巢中,無法採集,又如何能贈送於人?」他萬分鄭重地道,「徐若虛,這世上能靠近我的母巢而不被攻擊者,唯你一人而已。」
「有蜂蜜!」
「可你分明緊張得直髮抖。」徐若虛毫不留情地指出。
原來是玄蜂啊……阿玖的腦子被蜂巢中一陣陣傳來的香甜氣息給融化了,緩慢而艱難地運轉著:那麼,這味道果然是蜂蜜嗎?
阿零氣惱地咬住了下唇,卻沒有反駁,只是放低了聲音。
就象是為了回應她的這句耳語一般,從瓊花的花盤底下,居然轉出了一隻毛茸茸的巨蜂,足有成人的整個手掌般大小,生得有一對湛藍湛藍的複眼。它懸停在空中,警惕地巡視著四周。龍紫軒跟阿玖兩個躲在瓊花枝葉間,屏息靜氣,終於等到它扭轉身體,飛回母巢,在巢穴頂端趴了下來。
「我自己不能親手毀壞母巢……你,你便幫我取一次蜜,可好?」
「那是玄蜂的母巢!此處必定會有蜂群護衛!」
五
「別出聲!」龍紫軒同樣發現了那顆「果實」的存在,反應卻跟阿玖大相徑庭——她繃緊了脊背,是明顯的戒備姿態。
眼下情形看起來頗為有趣,連殺人蜂也曉得跟人類交朋友嗎?還是說,他這麼做是因為有利可圖?
他萬分艱難地掙扎著,卻被一隻柔軟光滑的手捂住了嘴。
龍紫軒暗自揣測。
「小生一定要跟你解除婚約……在被你害死之前……」
她親眼見著徐若虛被阿零說服,伸手將玄蜂的母巢掰了一半下來。蜂巢的斷端流淌出金黃的蜂蜜,教徐若虛小心地盛進了事先準備好的一隻小罐子裡。
阿玖只聽得自己的腰骨嘎嘣一聲,幾乎當場翻了白眼。
龍紫軒還以為這個動作必定會激怒那位阿零,沒想到他只是睜大了眼睛,渾身僵硬得一動不動。
幸好龍紫軒在這一刻也跨過了懸在他身後半空中的木門,跟他一樣摔了下來,並且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後腰上。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一旁的阿玖卻有氣無力地搭了一隻手在她胳膊上,肚子裡發出一陣接一陣的咕嚕聲。
若不是他被一根樹枝攔腰擋住,使了渾身力氣也夠不到,當場便要摘下來看看……不,就算是他竭力阻止,也控制不了正在伸出的手,更要命的是,那隻手還在一點點地變成毛茸茸的腳掌……
「糟糕,我更餓了……」
那是何物?為何會散發著,簡直能令他靈魂出竅,飄飄欲仙的香甜滋味?
「先忍著!」龍紫軒正撥開枝葉看得起勁,頭也不回道。
在樹幹的中央,彷彿是心臟所在的位置,結著一顆黑黝黝的果實,形狀猶如一隻蜷縮成團,蹲伏在樹上的巨型貓頭鷹。阿玖剛自門中掉落到瓊樹上,便被這果實牢牢地吸引住了目光。
「忍,忍不住了!我一餓就會現原型……」
夜空中,有細小的星子如同碎鑽般閃爍,但究其光芒,完全比不上星空之下,流雲當中的一樹瓊花。雪白的花盤流光溢彩,如同具有生命一般,正微微顫動著。
噗嗤一聲,那隻還搭在她胳膊上的手瞬間便沉重起來,變成了一隻毛茸茸的熊掌!她剛來得及回頭,他倆身下的瓊花樹枝咔嚓一聲,乾淨利落地被阿玖新增的體重壓成了兩截。
門的那邊,阿玖掛在花枝上,噗噗噗地吐了半天嘴裡的花瓣,才勉強回應道:「沒事,你也能過來,這邊啥也沒有,只有一樹瓊花……」
一人一熊唏哩嘩啦地掉落在地。
「抱歉啊,我真不是故意的。」龍紫軒趴在門的這邊,拽了拽鎖鏈,「喂,你還活著嗎?那邊都有啥?」
阿玖摔得半死,活似只熊皮地毯,嘴裡還直哼哼。他肚子一餓就會變成熊——這便是「大禹後代,血統高貴」八個字的真正含義了。
「……」
「死狗熊!剛才讓你吃牛肉丸子你不吃!」
這念頭剛閃過腦海,姻緣鎖上便傳來一陣排山倒海的拉力,阿玖整個人都被甩了出去,一頭扎進了已經破裂的木門。
龍紫軒跳起來便要踢阿玖的腦袋——沒踢成,身後鋪天蓋地而來的蜂鳴聲阻止了她:「偷蜜賊!」
好帥!
整個玄蜂群都炸了窩,猶如被暴風所挾裹,開始在空中亂飛。藍眼的少年懸在她面前,咬牙切齒道。
拳風暴漲,龍焰以破竹之勢裂空而出,木門頓時炸成了數截。
「等等,我們不是來偷蜜的!」
「門後面究竟有什麼,砸爛了看看就知道了!」
龍紫軒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熊跟蜂是世仇!
她徑直選了一扇門,往跟前一站,雙眼晶亮如火,拳頭上驟然燃起了紫色的龍焰。
不知道有多少關於慘遭搶劫的蜂巢和被蟄到舌頭的痛苦記憶,世世代代地傳遞了下來,沉澱在雙方的種族本能之中——她不得不重新燃起了拳頭上的龍焰,好讓朝著阿玖呼嘯而來的巨蜂們有所忌憚。
「自打老子出了殼,還沒人能困住老子!」
「好餓啊……」她身後那隻死狗熊卻半睜著眼睛,鼻子在空中嗅了又嗅,「蜂蜜……有蜂蜜……」
阿玖揪著自己的耳朵越想越愁,旁邊的龍紫軒卻按耐不住了。
兩人多高的巨熊忽然嗷地一聲就站了起來,朝著背靠瓊花樹的徐若虛撲了過去。
這下糟糕了。無法分辨哪一扇才是真正能離開天香樓的門,而其餘的門後面究竟有什麼,也無法預料,難道要一直被困在這裡?等等,沒有閂好的大門,作為誘餌的食物,莫名消失的入口——難道那朱成碧早就知道他倆要來搗亂,因此提前設下了陷阱?
「給我蜂蜜!」
而是在原先他倆進入天香樓的那扇門的方位上,憑空出現了數扇一模一樣的雕花木門。這些木門的位置還在悄然改變,竟然以那口青銅鼎為中心,將他倆環繞在其中。
「你給我等一下!」龍紫軒拽著姻緣鎖大喊。但熊形的阿玖完全不受控制,反而拖了她一路。
確切地說,並不是不見了。
就在此刻,徐若虛背後的樹身上,忽然出現了一扇雕花木門。他緊張地後退,肩膀撞開了門扇,便摔了下去。
四
「徐若虛!」
「天香樓的門不見了。」
阿零趕回來的時候,只來得及抓住了他的衣袖。
她有心要嘲諷幾句,一轉眼卻見阿玖面色發白,緊抿著嘴唇,手中攥著摺扇不放。
但那截衣袖經受不起徐若虛的體重,在他手中撕裂了。開啟的門內傳來凜冽的寒風,凍僵了他的翅膀,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徐若虛朝門下方正對著的雪原墜落下去——懷裡還抱著那隻盛有玄蜂蜜的罐子。
腳步聲去而復返,是阿玖又回來了。
木門砰地一聲便合上了。
阿玖頓時惱羞成怒,氣鼓鼓地要走。姻緣鎖還在兩人手腕上呢,就憑他能走到哪裡去?龍紫軒毫不擔心地繼續在青銅鼎裡撈著,她之前明明見著有一格里放的是鴨腸,再不撈起來就要老得咬不動了
再開啟時,卻並不是雪原,而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粉紅色的沙漠,熱浪襲人。
彷彿是為了回應這句話,從他的肚子裡傳來了響亮的「咕嚕」一聲。
阿零望著手中殘破的衣袖,呆呆地愣了一陣。
「不,不告而取是為偷。」阿玖勉強地嚥下了口水,「小生不吃!」
完了,這下總算是作成了大死——辛辛苦苦釀了一年的蜜,說沒就沒了,等著那隻玄蜂發飆吧!
「喏,吃不吃?」
龍紫軒一邊用姻緣鎖勒著狗熊阿玖的脖子,一邊想。
她又在鍋裡撈了撈,接著將一勺顫顫巍巍的凍豆腐放到了阿玖面前。
誰曉得便在此刻,他們頭頂的星空出現了異象:就好像有一隻無形的巨口,從星空的邊緣開始啃起,一口一口,將星辰和流雲全都吞進了肚子。露出來的虛空之中,是一對在金焰當中燃燒著的巨眼。
「就掛在鍋邊上的嘛,這勺子。」龍紫軒委屈地嘟著嘴:「我覺得你完全多慮了,什麼空間陣法,這就是個普通的三腳大鍋而已——嗯,這丸子味道還不錯。」
還有個嬌媚的女子聲音,怒氣衝衝地喊道:
「不能隨便動裡面的食材,會改變陣法的!」阿玖氣得簡直想用扇子敲她的頭,「而且這種時候,你上哪裡搞來的勺子?!」
「哪個不要命的,動了姑奶奶的九宮格火鍋!!」
龍紫軒嘴裡吱吱嘎嘎地咬著只牛肉丸子,朝他點著頭。
六
阿玖給了她一個鄙視的眼神,又清了清嗓子,將那摺扇刷的一聲展開,這才拿出他說書時的架勢來:「話說從西周時候起,神州大陸上便有這樣的陣法,可在同一口鼎內,以不同的格子,按乾坤八卦的方位,佈置上不同的食材,然後根據其沉浮的數量和速度,藉以占卜兇吉,甚至還可以控制附近的空間轉移變換……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
經過這一番折騰,阿玖終於學到了一件事情:
「來看這口大鍋!」她眼尖得很,一眼看見了架設在鼎上狀如「井」字的分隔,「這又是何物?每一格里放的食材都不一樣?少見得很呢!」
天香樓的掌櫃朱成碧確實是個扎著雙髻,外表只有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沒錯,但他一看那對金眼,立刻明白了她的原型,乃是上古的兇獸饕餮。
阿玖還在揣測,一轉眼已經被龍紫軒單手拽住了衣領,一路拖著往那青銅鼎的方向而去。
之前為了疏通洪水,大禹曾在軒轅山化為巨熊,搬運沙石,那時便是這隻饕餮玩興大發,張開大口,將洪水連同軒轅山,一併吞去了大半。洪水之厄倒是解了,「差點被吃掉」的恐懼卻世世代代留在了大禹後人的心中。
什麼樣的陣法能有這等效果?
早知會招惹到她,他還不如對龍紫軒「始亂終棄」,再被老丈人錢塘君吃掉算了!!
他們所在的廳堂內空無一人,也無任何桌椅,只在正中央立著口三足的青銅巨鼎,鼎內蒸汽繚繚不絕,猶如雲霧般升騰而起。高過人頭之後,那雲霧之間便出現了數不清的各類花枝,無論向東南西北哪個方向看去都望不到盡頭——整個天香樓的二樓就像是被花海所取代,憑空消失了。
阿玖趴在地上用袖子捂著臉,根本不想理人。
但她很快止住了笑聲,抬頭望著空中,連聲讚歎。
再加上他之前的衣服在變形中被撕了個稀爛,現在穿著的是天香樓一個叫翠煙的婢子給找的,帶柳枝的青衫。他自覺斯文掃地,羞憤得恨不能鑽到地下去。
誰曉得他衝得太快,又不曾留意腳下,被門檻一絆,竟然摔了個狗啃泥。龍紫軒在他後面哈哈大笑,踩著他的背也進了門。
可跪在一旁的龍紫軒完全,徹底,根本體會不到他現在的心情,還在扭來扭去,要偷偷地跟他說話:「原來你是對的,那九宮格火鍋真的是用來定位的!」
阿玖跺了跺腳,一把推開龍紫軒,搶先衝進了天香樓。
阿玖勉強衝她擺了擺手。
再遲疑下去,她就要率先進入危險之地,面對那金眼巨口的兇獸了。怎能如此?明明他才是男子,應該他保護她才對,怎能反過來讓嬌弱的女子衝在前面?
龍紫軒還在說:「那牛肉丸子真的好吃,你不吃虧了……」
他這邊還在吞吞吐吐,永遠都是行動快過腦子的龍紫軒已經吱呀一聲推開了半扇門,聞言朝他轉過頭來,一臉無辜地問。
啪的一聲,原本屬於阿玖的那把摺扇,被朱成碧用來打了龍紫軒的頭。
「有啥?」
「吃吃吃,就知道吃!」
「等等,那樓裡有……」
朱成碧叉著腰站在他倆跟前:「我在二樓劃分了不同的區域,環境各異,天差地別,養的是我自神州大陸各地收集來的珍稀食材,準備等……那個人回來的時候,一樣樣做給他吃的!被你們這麼一搞,所有的空間全亂套了!」
「你咋了?」龍紫軒朝天香樓大門口的方向翹了翹大拇指。「還不趕緊敲門去?」
她又一扇打在阿玖頭上:「還有你,就那麼饞,一時片刻都耐不得?旁的蜂蜜好偷,這玄蜂的蜜也是好偷的?」
有一隻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將他嚇得原地跳了起來。
阿玖趴得直直的,打算裝死到底。
快,快跑,否則會被不分青紅皂白地一口吞了……
「還有你——」
有短暫的一瞬,他只覺得眼前情形異常眼熟,就好像曾經親眼見過類似之物,見過在虛空當中燃燒著的,憤怒的一對金眼。
她手裡的扇子揚起來要拍阿零的頭,卻沒有落下去。
可他分明見到,從那緊閉的雕花木門的門縫中,二樓圓窗上飄揚著的月白色窗簾之下,有源源不斷的陰影在湧出,將整棟天香樓都包裹得嚴嚴實實。
阿零呆呆地,只抓著那截殘破的衣袖出神。
還是據龍紫軒說,這朱成碧也不知道是究竟什麼妖獸,不過光看外表,只是個梳著雙髻的小姑娘而已,想必其原型也不會有多麼可怕。
朱成碧便嘆了口氣。
阿玖站在天香樓前,盯著那隻燈籠,緊握著摺扇的手心中一點一點地滲出了冷汗。
「算了,這次你遭的懲罰也夠了。眼下重要的是,如何把小書呆子找回來。否則我讓天香樓百花齊放,而你千辛萬苦地收集,醞釀,發酵,得了這一點甘甜,滿心歡喜地想要獻給他——那人卻不在。這一番心意,又有什麼用?」
漫天飄飛的花瓣之上,高高地掛著一隻寫著「朱」字的燈籠。
奇怪的是,她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看著阿零,而是看著牆上的一幅畫像。
他倆乘船沿著錢塘江口一路逆流而上,到了無夏,並沒費多大力氣,便尋到了佛塔對面的天香樓。也不知為何,離天香樓越近,路邊的花樹便開得越是繁盛,不僅是金桂銀桂,甚至連桃花、梔子、芙蓉也不分季節不辨氣候地混雜在一起,將整棟天香樓都包圍在朝霞一般燦爛的花影當中。
那畫極為拙劣,畫工還不如三歲幼童,只能勉強辨認出是名身著青衣的公子,衣衫上似乎繡著柳枝。
無論龍紫軒多麼的不情願,最後還是變成了二人行。
那人是誰?這打扮好生眼熟……龍紫軒苦苦思索,卻並無頭緒。
阿玖無語地指了指兩人中間那根怎麼也斬斷不了的姻緣鎖。
阿零的藍眼睛卻重新亮了。
龍紫軒理直氣壯地鼓起了眼睛。
朱成碧揮了揮手,旁邊一扇雕花木門應聲而開,門中風雪呼嘯。
「當然了,你以為呢?老子這邊忙著打劫呢!」
「先說好,我只能助你尋到這扇徐若虛墜入的門,但空間錯亂仍在,他未必還在這個空間,也很有可能已經被轉移去了別處。你可以留一隻蜂在我這裡,你找到徐若虛後,可與之感應,找到歸返之路。但其餘的事情就……」
「……我一人去無夏?」阿玖問。
「我隨你一同去!」龍紫軒喊道:「雪中太冷,你的翅膀受不了的!」
「決定了!你現在就出發,就乘著這商船去無夏,找那朱成碧,以我爹女婿的名義作個大死!」龍紫軒興致勃勃,「要嚴重到能讓她上門去找我爹興師問罪那種——我就不信,都這樣了我爹還不趕你走!」
朱成碧轉過金眼來瞥她:「我記得你也一樣。龍族體內水份太多,一時三刻就會凍成冰雕。」
據龍紫軒說,錢塘君最怕的便是這位天香樓裡的朱成碧,每次見了她都嚇得直結巴。偏偏她又最喜歡上水晶殿裡做客,回回都是橫躺在她爹的龍椅上,將龍宮裡的各色河鮮和點心一股腦地吃個乾淨。每回朱成碧走後,錢塘君都要病上十幾天。
旁邊舉起一隻顫顫巍巍的手,手腕上面還晃著姻緣鎖。
三
「我,我也去,我皮厚毛多,不怕冷。」阿玖囁嚅著說,「只是得先把那摺扇還給我。」
「我有辦法了!我爹生平有個最害怕的人,就住在無夏,還在蓮心塔對面開了家食府,叫什麼……天香樓?」
所謂的皮厚毛多,指的是他能化身為巨熊,讓龍紫軒和阿零躲在自己的皮毛之間保暖,不至於被凍傷。
龍紫軒重又想了一陣,忽然亮了眼睛,打了個響指。
阿玖話本讀多了,滿腦子都是風花雪月,平素喜歡變的是翩翩公子。不過他眼下或許是已經丟過一回臉了,索性將心一橫,踏進門去,在雪地上一滾,果然變出一隻比方才還要大上數倍的熊來。
「不,不行的。」他又想起了錢塘君發怒的樣子,打了個寒戰:「會被你爹吃了的——他老人家是真吃啊!」
龍紫軒倒也不客氣,騎上了他的脖子,躲進了脖後的軟皮裡。
阿玖在心中狂喊。
阿零倒很是猶豫了一陣。不過風雪大作是事實,他很快便散開形體,重新成為蜂群,一隻只揪著阿玖的熊毛,藏了起來。
根本就不是那個意思好嘛!你們也不要光顧著當海盜,偶爾也多讀讀書好嘛!!
「玄蜂……那麼多……在我的毛裡……」
要命的是,龍紫軒也在跟著點頭。
阿玖想起玄蜂的毒刺來,不由得哆嗦。
魷魚一本正經地解釋。
「行了!趕緊出發!」
「使,就是使用的意思。亂鍾器,聽起來是很厲害的法器。老大這是在勸他用法器砸開鎖鏈,好讓兩人都得以自由……」
龍紫軒拍了他一掌。
「魷老二,始亂終棄是啥意思?」
起初阿玖惦著滿身的玄蜂,走得還小心翼翼,可他們在雪原上越走越遠,眼前出現的奇景越多,他很快在雪地上奔跑了起來。
只有那隻龍蝦捂著被夾彎了的鉗子,偷偷地拽著魷魚的袖子。
「嗷嗷!站著走路的鳥兒!肚子是白的!背是黑的!」
阿玖驀然睜大了雙眼,張口結舌。龍紫軒在對面一臉嚴肅地看著他。他又僵硬地轉頭,去看圍繞著他們的一干海盜。眾人都是一副「我們在談正事」的認真模樣。
「山一樣大的冰塊,全是透明的!」
「我爹生平最討厭負心薄倖之人。上次堂姐嫁給了涇河龍王的二兒子,遭了虐待,我爹生起氣來,便將他給活吞了——不如你也照樣學學,對我始亂終棄?」
「天空會發光!紫色的光帶!跟你小時候蛋殼一樣的顏色!」
龍紫軒認真思考了一下。
最後一句話導致龍紫軒揍了他的後腦勺。
阿玖便有些迷糊,應道:「該,該如何做?」
「……說起來全都得怪你,」她把臉埋在熊皮裡,悶悶地道:「幹嘛在我蛋殼上亂畫?」
她身上的香氣一陣陣襲來,比他聞過的任何花朵都要香甜。
「因為你小時候漂亮啊。」阿玖傻呵呵地樂:「說實話,現在也漂亮,就是兇——」
「既然我爹是始作俑者,看來只有我爹才能解開這姻緣鎖了。你就受點兒累,辛苦點兒,想個辦法讓我爹討厭你。」
糟糕,每次變成熊都會變蠢,居然把實話說出來了!「這麼看起來,也不是你的錯。」她蹲在他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跟他同病相憐的口氣。
作者「殷羽」的其他小說
《饕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