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四章 無私藕

「沒錯,等他醒來,已經是數月之後。在這期間,阿澈先是在雨夜失蹤,接著十幾日後,被人發現漂在數百里外的竹谿鎮的溪水裡。在官府看來,這必定是分贓不均,教賊人扔入了水中。可這鏢師醒來後,又說真兇另有其人,是個滿頭白髮,跟你一樣額有紅紋的男子。」

常青柔聲道:「聽說這樁案子還有一個關鍵的人證,便是那個唯一存活下來的鏢師,但他也受了重傷,差點瞎了一隻眼睛?」

「沒錯!」常青脫口而出,「那便是白澤!」

「在下到此,便是來助你達成心願的。」

鹹希堯繼續道:「可他空口無憑,也無人相信。後來聽說一座叫無夏的江南小城有疑似之人出沒,這鏢師便趕了過去,從此再無音信。」

有一個瞬間,他額上的眼紋似乎更加鮮紅了。

常青張口結舌了一陣,好半天才能說出話來。

常青緩緩地露出了微笑。

「這位鏢師……可是姓魯,善使弓箭,有一柄后羿射日時留下來的神器,名喚追日弓?還一天到晚地拉長個臉,最喜歡一言不合就亂射無辜路人??」

「我不信!縱然全天下的人都說是阿澈做的,我也不信!我鹹希堯在此對天發誓,一定要找到真的桃源圖,還阿澈一個清白!」

鹹希堯無語地看著他。

鹹希堯緊緊地捏著樹枝,直到它「咔嚓」一聲,在他手中折斷了。

「兜兜轉轉一大圈,居然還是要回無夏!」

「沒錯,我不信!」

常青嘆息道:「我帶你去找他!」

「但是你不信。」

「我搜集到的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這一個結論。」

鹹希堯之前聽說過無夏城。

「你信嗎?」常青問。

五百年前,那蓮燈和尚便是在此處,追上了黑麒麟,又以肉身化塔,將麒麟王鎮壓於塔下。據說從此之後的數百年裡,無夏城都風調雨順,百姓們安居樂業,一派祥和。偶有幾隻搗亂的妖獸,也都被守塔的饕餮吞吃進了肚子。

連你也不相信他?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喊著,連你都懷疑他,背叛他?

因此在鹹希堯的想象裡,這該是一座秀美的江南小城,有杏花煙雨,青瓦白牆,綠柳如煙,垂在流水之上

區區十幾個字,他喘了三次,萬分艱難地說完。

卻斷斷不該是眼前這般,斷垣殘壁,河道漫湧,活像是被某個巨人翻找得亂七八糟,又四處踐踏過的結果。

「就是阿澈做的。他夥同了外人,偷盜了原本屬於包家的桃源圖。」

踐踏也就算了,凡是他倆目光所及,無論是橋欄還是城牆,全都貼滿了告示。

鹹希堯抬起手中的樹枝,顫抖著指向唯一那塊潔白的石頭。

他本想問問常青這是怎麼一回事,沒曾想常青比他還要驚訝,站在其中一張告示前面愣了半天。

「憑空消失,必定有人接應。既有事先準備好的空白圖,必然是用來替換真桃源圖的假貨。所以……」

鹹希堯過去讀了讀,因字跡實在太過潦草,他勉強能拼湊出個大概:這是在說有人在天香樓吃了霸王餐,欠了朱掌櫃的三百兩銀子之後,拍拍屁股便跑路了。此人長得大概如此這般,如果誰有此人下落,只要告知朱掌櫃,便可得到豐厚酬謝。

鹹希堯緊咬著牙,不肯回答。

「……‘芙蓉焰一份’,這又是何物?」

「所以,鹹縣令,你花費了十四年,無數個夜晚苦苦推敲,最後的結論是——」

「那是人世間至高的美味,吃多了卻會被活活燒死的。」常青悶悶地回答。

「就在這裡,阿澈的痕跡忽然憑空消失了。他一路奔跑,甚至還曾經摔倒,沾了一身的泥水,照理說逃到哪裡都會留下蹤跡。可到了這裡之後,一切都消失了。現場只留下幾塊奇異的碎石,最奇怪的是,還有一張完全空白的圖,其裝裱和大小,都跟原來的桃源圖一模一樣。」

鹹希堯在竹谿鎮聽了十四年的鄉間八卦,對此早有豐富的經驗。他只轉了半圈眼珠,便將這裡面的來龍去脈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因此打趣道:「這麼說,若是能找到這位,綁起來送給那位朱掌櫃,便能一飽口福了?」

然後就此銷聲匿跡。

他伸手又拿了另一張告示,故作驚訝道:「啊呀,這上面還有畫像。」

雨水沖刷,他所留下的痕跡所剩無幾。但幾個關鍵的腳印出賣了他,顯示出他一路沿著山路爬上了山。

常青幾乎是立刻轉身就跑——沒跑掉。鹹希堯揪住了他,將那告示硬塞進了他手裡:所謂的畫像只是黑漆漆的一團,比例嚴重失調,一對兒眼睛恨不得比臉還要大。

但他很快受了驚動,翻出窗外,逃走了。

「這樣也能尋得到人?」鹹希堯嗤笑道。

雨聲掩蓋了一切。包澈一開始對發生的異變一無所知。

常青卻沒有笑。他垂著眼,看著那張輕薄的紙,低聲說:「這麼多年了,你的畫工什麼時候能長進一點?」

那天夜裡下著很大的雨。

這句話很輕,被風一吹就粉碎了。

「那天夜裡,阿澈原本是在客房休息——」

也不知道是說給誰的。也不知道那人聽見了沒有。

他掀開了紙做成的屋頂,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塊潔白的石頭。

他們要找的那位十四年前倖存的鏢師,如今已經是無夏城巡獵司的魯鷹魯教頭。據常青說,要找他也不難,只需要等到晚上,在他離開巡獵司的必經之路上埋伏等候即可。

「果然連你也這樣想。」

鹹希堯原本覺得,兩人要做的並非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又何需如此遮掩,但又想到白日里那張塗得亂七八糟的告示,深覺這位常青公子在無夏城中得罪的人不少,便將反對又給嚥了回去。

常青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鹹希堯露出苦笑。

可他沒想到,這位常公子得罪的人還不止朱掌櫃一個。

「那麼是有內應……」

他倆剛在魯教頭面前出現,連話都沒來得及張口說上一句,那一身素黑制服,渾身殺氣騰騰的魯教頭便毫不猶豫地開了弓,寒冰凝成的箭頭朝著常青呼嘯而來,眨眼間便要射穿他的咽喉。

「我也曾經這樣想過。」鹹希堯答道,「可我後來探聽得知,鏢師們非常小心,一路上都用的是自帶的食水。」

「白澤哪裡走?!」

「……有人讓他們發了瘋。」常青沉思道,「食物,或者飲水當中被人動了手腳。客棧的老闆有最大的嫌疑。」

常青卻不讓不避,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

「並不是,他們死法各異,姿態不同,但無一例外,均是兩兩成對,拼死搏殺而死。」

電光火石之間,鹹希堯也拽不動他,心道這下糟了,耳畔卻又響起了新的風聲:魯鷹又射出了第二隻箭,箭頭上生著烈火,速度比第一支快上許多,竟然追上了第一支,在射中常青之前,將寒冰箭生生地融化了。

「這麼說,他們並不是在床上被人殺死的。」

鹹希堯退了一步,方才感到背上涔涔的冷汗。可這位常青公子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甚至還有心情跟魯鷹對吼:「你怎麼還是亂射人!」

常青低了頭,去看那些散落在院子中的小小的黑色石頭。

「你怎麼不躲?」

「我擺放著黑色鵝卵石的,便是這三十五位鏢師最後被發現的地方,他們中間,最後只有一個活了下來,但也重傷昏迷。」

魯教頭火冒三丈,兩三步逼上前來,一把拖過了常青便按在一旁的牆上。

鹹希堯從城牆上隨意抽了根樹枝,指點著。

「明明感應到是白澤,結果卻是你——好哇,好哇,一聲不吭,誰也不告訴,跑出去浪了四個多月,眼下終於曉得回來了?」魯教頭咬牙切齒地拽著常青的衣領,「還不趕緊跟我回天香樓!」

「那天夜裡下著大雨,山路泥濘,負責押送桃源圖回徽州包家祠堂的三十五位鏢師,和以包家子弟身份隨行的阿澈,便是在這處客棧歇息。」

「我不能回去!」

十四年前的那場劫案,便是發生在這裡。

一聽到「天香樓」三個字,常青開始慌了。

阿澈常常在夜裡被夢魘所困,他好不容易將他重新哄睡,從此便再無睡意,在他床邊獨坐到天明——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回到這張桌子跟前,凝視著自己親手做成的這副模擬沙盤。

「你不曉得朱成碧都幹了些什麼!為了找你,她生了心魔,生了夜行的佛像——整個無夏城都快叫她翻過來了!」

燈光照亮之處,是一張小桌,上面擺放著一棟兩層的袖珍小樓。彩紙糊成的屋簷,削短的樹枝圍成的城牆,小樓背後山形起伏,一條山路穿過泥塑的森林,隱約可見。

常青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這裡原本是阿澈的居所,如今只剩下昏黃的燈光,灑在空寂的床上。鹹希堯喉頭髮緊,忍著不去看那張空蕩蕩的床,只過去將床旁的竹簾一拉。

「不可能,她明明吃了忘憂糕,不記得我了才對……」

鹹希堯點起了一盞燈,帶著常青進入了內室。

「嗯?」魯鷹開始慢慢地捏著拳頭,發出咔嚓一聲,「你又動了什麼手腳?算了,還是先揍一頓再送回天香樓……」

「好。」他最後說,「我就讓你看看當年案件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總之我不能回去!現在事情很複雜!鹹縣令,你也說句話啊!」

鹹希堯狠狠地咬著牙。

鹹希堯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慢慢地踱過來,又慢吞吞地替常青把額上掩蓋眼紋用的脂粉盡都擦了。

「包澈含垢忍辱十四年,你難道就不想替他洗刷冤情,查明真相,好讓他能回鄉安息?」

這下輪到魯大人發愣了。

常青像是看穿了他的所想。

「人雖已往生,可冤屈仍在。」

「白澤附身??」

鹹希堯有時候也想知道,被阿澈這樣堅守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秘密。可知道又如何?阿澈已經不在了。

魯鷹不愧是在巡獵司常年辦案,經驗豐富,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立刻提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那我如何知道現在跟我說話的是你,而不是白澤?」

哪怕是跟鹹希堯,阿澈也咬緊了牙關,不發一語。

鹹希堯心中警鈴大作,沒錯,按照這位常公子的說法,白澤當年曾經逼問過阿澈,也在尋找桃源圖,那他完全可能就是白澤——只要跟在他和魯教頭身後,等他們拿到真正的桃源圖之後,再出手搶奪即可。

那麼多的追問、質疑、咒罵,他也不曾說出他究竟去了哪裡,桃源圖又在何處。

「你無法知道,我也無法保證。他現在只是暫時退卻,卻隨時都可能再出現。」常青緊鎖了眉頭,「我甚至懷疑,連我們現在所說的話他都能聽見。所以,如果你們找到真正的桃源圖,千萬不可讓我靠近。」

「可你們全都大錯特錯。阿澈至死不曾開口,他從十四年前,被人從竹谿鎮旁的溪中撈上來之後,便不曾開口說過一個字!」

魯鷹跟鹹希堯對視了一眼。

他面色蒼白,眼中卻像是燃著幽暗的火。

「可有什麼破解之法?他的命門何在?」

鹹希堯搖了搖頭:「如今阿澈死了,你便以為我是個突破口,以為他死前,必定將桃源圖的下落告訴了我。」

常青沉默著,指了指額上那隻鮮紅的眼睛。

「所以你也想找到國師墓。你們都想找國師墓,好拿到其中陪葬的無數珍寶。想一想,定魂碗,閒晴壺,光是這些流傳出來的物件便已經價值連城,要是能找到整個墳墓的所在……可你們找不到桃源圖。」

「不行,」魯大人否決道,「若我射這裡,你必死無疑。」

常青皺著眉頭:「但這些記憶都是碎片,並不清楚,我也是多方探查,才曉得桃源圖原來還跟段國師的墳墓有所關聯。白澤一直想找到國師墓,這我倒是早就知道——」

「非常時期,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自我被白澤附體之後,總有些跟它有關的記憶滲透過來。我隱約記得,似乎是在某個下著大雨的夜晚,它曾經站在一處山崖上,向一名少年逼問過桃源圖的下落。」

常青嚴肅地朝他一拱手:「魯大人,我帶鹹縣令來此,是為了向你請教當年桃源圖被劫一案的真相。」

據常青說,他原本只是個普通人類,卻因緣際會,跟一隻額上生有鮮紅眼睛,渾身蜷曲白毛的妖獸有了牽連,後來更是被它附身。

一提起桃源圖,魯鷹整個人顯得更加陰沉了。

連他左眼上的那道傷疤,似乎都在由內至外地散發著寒氣。

「這一切跟在下有莫大的關係。」

「是我害死了他們。」

用來遮掩的脂粉開始掉落,鮮紅的,猶如眼睛一般的紋路漸漸顯露出來。

他沉默一陣,最後才開口。

常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伸手擦了擦自己的前額。

據魯鷹說,案發當晚是他負責守夜。其餘的鏢師們都已經熟睡之時,他卻聽到風雨之中有人斷斷續續地拍門,隱約還有呼救之聲。

「我不明白,這一切究竟跟你有何關係?讓你這樣窮追不捨?」

他透過門縫,認出是自己的一位至交好友,兩人相交已有數年之久,時常把酒言歡,無話不談,卻沒想到此刻他竟然會出現在這裡,還身負重傷。

鹹希堯猛地回頭看著他,接著又笑起來:「激將法對我沒有用的。你以為十四年來我不曾收集證據?可——」他說到這裡,又搖了搖頭,一瞬間竟顯得萬分疲憊。

他無暇多想,開了門便將他拖了進來。

常青緊盯著他:「難道不是如此?」

「那人氣若游絲,躺在他懷裡,眼看是活不了了。」

「我還以為,鹹縣令之所以混跡市集,以藕湯換故事,其實是為了收集更多的證據,查清當年的迷案,好替你的好友洗刷冤情。」

可我還有最後的一句話,必須要趕來告訴你。

幾百年來沒有人作奸犯科?真當他那一年的縣令是白當的嗎?

他這樣說。

「做了什麼?」他緩緩咧開嘴,「我在這裡十幾年,用藕湯換得的閒談趣事,摞起來能頂到房梁——這一件件都拼湊起來,你猜有多少是這些人私底下偷藏起來的,見不得光的秘密?我剛才只不過是當面揭穿了其中的一些,他們便迫不及待地自己打了起來。」

魯鷹心中大慟,俯下身去,卻只聽得對方陰慘慘地說:「桃源圖是我的了。」

「你做了什麼?」常青問。

魯鷹的左眼前先是閃過刀光,緊接著便襲來一陣劇痛。

鹹希堯又回來了,面上頗有得意之色。

「是那白澤動的手?」鹹希堯猜測。

沒過多久,前院中便傳來一陣女人的哭喊,接著是眾多的怒吼,拳腳交加之聲不絕於耳。

「不,白澤是瑞獸,從不肯沾染血氣。」魯鷹緩慢地說,「他也不知道用了什麼妖法,操縱了我的鏢師同伴們,讓他們額上也現出了紅色眼紋,就跟發瘋一樣互相攻擊。我先是傷了眼睛,又在混亂之中遭人刺傷了心肺,無法可想,只好躺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

鹹希堯鬆了手,將菜刀留在了常青手裡。他整了整衣領,又撣了撣袖子,轉眼又是一副讀書人的斯文模樣,踱著四方步便去了前院。

大雨傾盆的夜晚,雪白的刀光交錯。

「什麼神童?老子的爹孃都是菜販子,自幼便是混世魔王,若不是阿澈……若不是他推舉我進了包家的書院,識得了幾個字,哪來的什麼狗屁前途?」鹹希堯冷笑道,「如今他連死了都得不到清靜,還要遭人如此侮辱——不過你說得對,不該靠刀說話的。他們還不配。」

人們彼此砍殺,在悶哼聲中一個接著一個倒地。

「鹹老闆,你十三歲中舉,官至清河縣令,乃是聞名遐邇的神童,若不是因好友蒙冤,憤而辭官,前途不可限量——如今卻要靠手中的刀說話嗎?」常青勸道。

雪白頭髮的男子站立在他們中間微笑著,他額前的眼睛,如血一般鮮紅。

「放手,要不連你一起砍了。」他低聲道。

從那之後,魯鷹再也沒有忘記過那人的臉,也從未放棄過復仇。

他用兩隻指頭壓著刀背,刀身便沉重起來。鹹希堯掙了一下,沒掙動。

「那人生得什麼模樣?」常青插話道。

是那位自稱是天香樓來的常青公子。

魯鷹一語不發地盯著他的臉,直到常青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終於找到了平日切藕的菜刀,拎起來就要往外去,卻被旁邊伸來的一隻手抓住了刀背。

「我就知道。」他喃喃,「難怪你一見我就動手——」

鹹希堯不發一語,轉身就往後屋走,腦子裡嗡嗡作響,只盤旋著幾個字:老子的刀呢?

「那阿澈呢?」鹹希堯沒有忘記最重要的問題,「魯大人,你那晚可見過阿澈?」

他的阿澈,要變成孤魂野鬼了。

「包澈並未出現。從白澤現身,到我失去意識,都未曾見過他的蹤跡。」魯鷹答道,「鹹縣令,你失去好友,我深表同情。但是僅憑我所知道的,並無法洗清包澈的嫌疑。他仍有可能是白澤的同夥——」

他能將他葬在何處?天地之大,竟然沒有一處方寸之地能供他安息。

「不,不對,如果包澈是白澤的同夥,那他為何要冒雨逃走?」常青質疑道。

確實,將阿澈葬在異鄉,也並非他所願。他該帶阿澈回徽州,回包家,將他葬在他們初見時的包河旁邊。可阿澈已經被包家逐出了家門,從族譜上除了名,縱死也不能回鄉。

「如果他不是,那那幅假冒的桃源圖從何而來?」魯鷹反問,「那幅圖眼下就存放在巡獵司,是我跟總部借調過來的。據徐學士說,這仿冒品無論是紙張還是裝裱,都跟原來那份一模一樣,那可是五百年前的唐朝古物啊,如果不是存了要調包的心——」

他們是要趕阿澈走,就算他死了,也不肯放過。

「等一等!」鹹希堯喊了起來,一種之前從未考慮過的可能性在他胸中膨脹,「魯大人,你說那幅畫此刻就在巡獵司?可否借我一觀?」

鹹希堯到這裡才慢慢反應過來。

如果只是要模仿一份假的桃源圖用以調包,直接用現在的紙張即可。誰會特地用五百年前的紙,來做一份贗品?就算能找到五百年前的紙,又豈能和桃源圖一模一樣?

「這可不行啊!」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婦人打斷了老者,「我們家家戶戶的祖墳都在那兒,這是要壞了鎮上的風水的!」

除非,那根本就不是贗品!

「唉,這麼大的事情,你不該瞞了鎮上人這麼多年。我竹谿鎮幾百年來,不曾窩藏過這等作奸犯科之徒。眼下他是死了,可你是不是還打算要將他葬在鎮外?」

對面的兩人都是聰明人,叫他這麼一提醒,幾乎是同時想到了這一點。

阿澈已經不在了,卻獨留他一人在這世間存活。

「難道……」常青喃喃。

這句話一齣口,便如同有人朝他頭頂上倒了一整桶冰水。鹹希堯在過去十幾個時辰裡所不願意面對,不願意承認的事實,終於因為這一句話清晰起來

這麼多年,真正的桃源圖,原來一直就在人們眼皮子底下?

「不是他做的。」鹹希堯愣愣的,只曉得重複這一句,「而且他已經死了。」

可它又為何會變得一片空白?

「你日常喚他阿澈——這麼說,他便是夥同劫匪,殺了三十幾名鏢師,還偷了桃源圖,因此被趕出包家的那個包澈?」

更多的疑問閃過鹹希堯的腦海,可他還沒有來得及想清楚,他們腳底下的地面陡然間上升,開裂,爬出來個全身都是由石塊拼湊而成的怪物。

鹹希堯緩緩地站起身來,只覺得手腳冰涼。

「這,這是什麼?」鹹希堯見得少,不由得指著它大叫起來。

崔三兒便是那日差點被他用菜刀削了頭皮的混混,今日連面都沒敢露。

緊接著,便有火焰組成的箭,從正面撞上了怪物身體中央,將它擊得粉碎,重新成為碎石。

「咳,鹹老闆,這個時候來跟你說這事兒,原本是不合適的。可聽崔三兒說,你屋裡那個癱子,原本是姓包的?」

可那些碎石仍在顫動,咯咯作響,要滾回到一處去。

站在中央的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朝他走了兩步,滿臉的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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