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三章 佛跳牆

翠煙朝那最後的一點金焰撲了過去,將其靠在心口,用身體擋著風,生怕它熄滅了。

突然,自窗外又傳來了吼叫聲。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近了,連雕著山桃的窗欞都在顫抖。緊接著便是一陣狂風,颳得簾幕翻湧。

櫻桃卻在她身後,望著圓窗之外,幽幽地道:

那隻將他忘得一乾二淨的饕餮,也將自己餓了,足足一百二十七天。

「這怪物也不知道因何而來,只在夜間出現,四處翻找,將整個無夏鬧得如此不得安寧。」

常青離開無夏城,到今日,一共一百二十七日。

圓窗之外,閃過了一隻巨大的,用墨筆勾畫出來的眼睛。眉眼細長,天庭飽滿,那湊在天香樓前往內窺視的,赫然是一張佛臉。

常常是隻聞一下,便吐了舌頭,嫌棄地扔到一旁,還皺著眉頭自言自語:「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到底是什麼?」

就跟貞觀三年時的長安一樣,如今的無夏城中,也出現了夜行的佛像。它甚至還將亭臺樓閣都掀了開來,也不知道究竟在找些什麼。雖然每當第一聲雞鳴響起,佛像都會消散,但無夏城的民眾還是因此恐慌不已。正是為了解決這個異象,朱成碧才燃了懷夢草,進入夢中,向蓮燈和尚尋求解決之法。

明明姑娘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明明吃下了黑色的忘憂糕,一覺醒來之後,便又歡樂起來,一如往常地鬧著要找各種珍稀的食材,做那些她和櫻桃聞所未聞的菜餚。可沒有一樣,能讓朱成碧吃上一口。

櫻桃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到了窗前,回頭對翠煙笑著:「我已經做了決定。從今往後,就將姑娘託付給你了。」

「你怎麼這麼傻?姑娘她什麼都不肯吃,一點點餓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因為沒有鮫人肉吃嗎?」

「你要做什麼??」

翠煙又氣又急,幾乎要哭出聲來。

話音未落,櫻桃已經躍向了窗外。櫻桃紅色的背影尚在半空,便被撕裂了——她整個人化作了一條赤紅色的長龍,猶如貫日的長虹一般,朝佛像射去。

「上一回,姑娘也有幾個月不曾吃過任何吃食,就是得了這鮫人膾,才又開了口。」櫻桃垂目,看著那塊肉:「我應過公子,要好好侍奉姑娘……拿去喂她吧。」

那佛像一伸手,將她抓在了手中。

她倆都終究會消散,重新歸復為一灘墨汁,只是時候早晚的區別而已。

「櫻桃!」翠煙含淚喊著。

她還想再說,卻突然止住,朝前跌倒。翠煙過去抱住她,在衣袖之中一點點地摸過去,才發現她的半邊身體都已經不見,也不曉得是在捕獵鮫人之時失去的,還是本來就已經開始慢慢消散了。

紅龍正血脈賁張,扭轉著身體,原本是要作拼死一搏的。那佛像湊在它耳邊,也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麼,居然讓它止住了所有動作,睜大眼睛道:「原來是這樣,原來你是——」

「我入了東海,捕了鮫人,這是第七節脊骨之上,三寸大小的那一塊……」

翠煙只來得及聽到這裡,佛像便兩手用力,將紅龍生生地從中間撕裂了。半空之中,並無血跡,只有墨汁在淋淋漓漓地滴落下來。翠煙渾身顫抖不已,捂住了嘴,也將痛楚和嘶吼一併捂了回去。

那站在門邊之人,不是櫻桃又是誰?可她看起來姿態頗為奇怪,一隻手中握著片葦葉,半身淋漓著海水,還隱約帶著一絲血腥。躺在葦葉的包裹之中,還在微微顫動的,是一塊雪般晶瑩的肉。

要是公子在這裡就好了,他能救櫻桃,也能救我們大家

話是這樣說,身後的門吱呀一聲時,她還是驚得幾乎跳起來:「櫻桃?你嚇死我了!」

「翠煙?」

一陣奇怪的吼叫聲自窗外傳來,她趕緊抱緊了小男孩,一疊聲地哄著:「不怕不怕……」

有一隻女子的手放上了她的肩膀,按住了她的顫抖。那手白皙,修長,出奇地穩定。

一見他,翠煙便又想起了常青,不由得將他擁在了懷裡,絮絮地念著:「你也在想公子嗎?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有沒有遇到什麼兇險?能不能吃得飽,穿得暖?這麼些時日,居然連信也不曾送來一封。姑娘又……」她有些哽咽,忍了忍,又接著道:「姑娘什麼都不記得了,只當我跟櫻桃兩個是自幼跟著她的。我倆也沒有什麼別的念頭了,只想按公子的心願,好好照顧姑娘便是——偏偏無夏城裡,又鬧起了這樣的怪物!」

翠煙轉頭,望見披散了長髮的成年女子,一身戎裝,手中是一柄銀亮的長刀,另一隻手正緩緩鬆開。

這小犀牛當初是跟著凌虛谷的妖獸一起來的無夏。凌虛谷的妖獸們大多都在圍攻蓮心塔之時自爆了,剩下的也都無顏再逗留下去,陸續離開。只有這孩子無處可去,便一直留在了天香樓。

懷夢草的灰燼從她手中滑落。

那孩子不言不語,只睜了一對大眼看著她。

「姑娘,不,將軍!」她揪住她腕上的護甲,「那怪物殺了櫻桃,求你替她報仇!」

突然有耀眼的光,刺穿黑暗而來,將她激得渾身一顫。再睜眼,便看見頭頂犀角的小男孩呆呆地立在面前,那犀角頂端湛湛生光,正是剛剛將她強行喚醒之物。「小萱!」翠煙喚道,「多謝你!」

饕餮將軍卻略皺了眉。

這樣下去,還能再支撐多久呢?她只覺得眼前一黑,眼看身不由己就要朝那盞燈倒下去

「櫻桃?」她念著這個名字,「那是誰?」

可她真的太困了,兩隻眼皮直往一塊兒撞。她和櫻桃本就是常青用生花妙筆畫出來的一對兒雙生婢女。自從常青出走之後,她倆就再也沒有回到畫上休憩的機會。

緊接著,她忽然按住了胃部,緩緩地彎下了腰,虎牙咬著嘴唇。她本就形容消瘦,如此一來,更顯得面色慘白。

在她身側,點著一盞如豆的燈,那饕餮金焰只剩最後一點,還在跳動不已。翠煙在一旁守了大半夜,只覺得昏昏欲睡。可千萬不能真的睡過去啊!她反覆提醒著自己。一旦讓這金焰熄滅了,姑娘就會永遠沉迷在夢中,再也找不到歸返的路途。

「姑娘,姑娘,你又胃痛了嗎?」翠煙心急如焚,「你不記得櫻桃也沒有關係,就算把我忘了也沒什麼——可你不能再這樣活生生地餓下去了!」

繡著桃花的薄帳之內,瀰漫著懷夢草燃燒的草木香氣。梳著雙髻的少女躺在其中,正在沉睡。

「無妨。」她擺了擺手,「我已經從蓮燈那裡知道了佛像的本體,不過便是某人的心魔。要對付心魔,除了找到源頭,還有另一種方法。」

她手中的刀越來越長,猶如月光一般發亮。

醒來時,她鬆開的右手中,只有懷夢草燃燒後的灰燼而已。

「一柄足夠快的刀,足以斬斷任何妄念。」

然而蓮燈也好,秋子麟也好,他們的面目都漸漸模糊起來。頭頂有清澈的光線透入,她開始身不由己地上浮,只來得及回頭,向下,死死地望著蓮燈,直到那兩人的身形完全消失。

翠煙還沒有來得及看清,饕餮將軍身形一晃,便已經不在原地。待她撲向視窗,便見那爬在天香樓上的佛像忽然僵硬了,不再有任何動作。

「我——」朱成碧想說我不記得了。她想說,如果你知道,能不能告訴我,被我忘記的是什麼。

咔嚓一聲,一道明顯的裂縫,從那佛像的頭頂,一直貫穿了它的全身。

可那是什麼?

成,成功了嗎?

被放在她面前的紫缽,散發著令她全身都緊繃起來的香氣。但她卻連看都不肯看一眼。除了她曾經嘗過的美味之外,其餘的一切她都不屑一顧。

她提心吊膽地想著,就見佛像裂成兩半,朝左右倒下去,可還沒有來得及真正地倒地,便在半空中又開始了變形,猶如麵塑的小人,被無形的手捏成了兩個跟之前一模一樣的佛像,重新又開始發出了吼叫。

他在說什麼?她曾嘗過什麼?

饕餮將軍站在蓮心塔的頂端,眉頭皺得死緊。

「阿碧,我知道你餓得狠了。正好我從羅灰兒那裡,得了這兩個小樂神之外,還有意外的收穫——我將它一併加在這道菜裡,慢慢地燉了兩個時辰。這是我能做到的,最接近於你曾經嘗過的那種滋味的菜餚了。」

「怎麼會這樣?難道,非得找到心魔的源頭不可?」

她這邊還在思索,蓮燈卻又捧起了紫缽。他的袖子也鼓動起來,飛出來兩個做飛天樣打扮的小仙女,渾身綵帶飛揚,環佩叮噹。一個手中持著排簫,一個持著箜篌。

兩尊佛像同時伸手朝她抓來,她不閃不避。

朱成碧有點兒明白了。因愛而生,求之不得,又兼刑訊折磨,死亡在即。那樂師的心中因此生了妖魔,喚出了佛像,也是意料之中。

「姑娘小心!」翠煙在下面喊。

「公主根本不願與他對質。他因為玷汙公主名聲,有損皇家尊嚴,所以被判處了腰斬。」

千鈞一髮之際,無夏城中響起了第一聲雞鳴。

「那丹陽公主又如何說?」朱成碧追問。

兩尊佛像,連同伸向朱成碧的手,都一起化作了煙塵,被風吹散了。

「羅灰兒原本是丹陽公主府上的樂奴,因他奏得一手好琵琶,頗得公主的歡喜,卻因為偷盜了公主的鵪鶉枕,獲罪下獄。那鵪鶉枕為皇帝親賜,以七寶合成,但即使如此,原本也不至於死罪。可他卻一口咬定這是公主親手相贈,甚至要求公主出面對質。枕頭這等私密之物,如果贈送,必定是情人之間。這不是毀人清譽麼?」

他將自己在牢中的見聞告訴了朱成碧。

「只是單純地斬斷,就像你替那樂師割斷鼻中的息肉一般,對夜行的佛像並沒有用。」朱成碧盤腿坐在茅屋當中,對蓮燈道。

「然後我循著琵琶聲進了大理寺的天牢,見到了一名叫做羅灰兒的樂師。」蓮燈回答道。

這是她燃了懷夢草的第二個晚上。散發著香氣的紫砂缽仍被放在火上熬煮著,折磨著她的飢餓更加強烈了,幾乎成為啃噬著內臟的千萬條小蟲。然而她仍不打算去理它,只凝神聽著蓮燈接下來要說的話。

「然後呢?」

「當然不行了。」秋子麟蹺著二郎腿,一面拆解著懷裡的九連環,一面道。「當年羅灰兒死後,長安城中佛像依然在出現。這表示心魔的源頭並不是他。」

「對,而且根本不成調子。蓮燈還說什麼悲涼,根本就只是有人在亂彈而已。」

「不是他?」朱成碧問:「但他的琵琶聲可讓它暫時退避?」

「琵琶聲?」

「因為心魔的源頭之人,跟他有莫大的關係。」蓮燈轉頭去看秋子麟:「接下來既是由你單獨出馬解決的案子,便由你講述如何?」

「沒有!我剛從門裡爬起來,就聽到了琵琶聲。佛像立刻便消散了。」

秋子麟咳嗽一聲,裝模作樣地坐直了身體,對朱成碧道:「求我啊?」

蓮燈沒有立刻回答。秋子麟卻搶過了話頭:

朱成碧一拳揍在他鼻樑正中央。

只要尋找到那個孕育出心魔的人,替他完成這願望即可。有的時候,單單是說出心魔的存在,便能令其消散。這佛像對「愛」之一字如此敏感,當是因愛而生的心魔。朱成碧猜測著,接著問:「這麼說,你和小秋找到了心魔源頭,於是令佛像消散了?」

真要認真算起來,這樁案子其實發生在佛像夜行之前。

但要降伏它,卻也是容易的。

丹陽公主府上的一位婢女突然著了魔,整日滔滔不絕,說的都是些以她的日常絕對接觸不到的事情。

它只會在黑暗中沉澱,凝結,發酵,甚至具有了形體,邁出了畫卷,行走在一個又一個夜間。

起初並沒有人當真,只當她在胡言亂語。

但它並不會就此消失。

可當她開始說些宮闈私密,什麼哪位后妃的閨房是如何裝飾,皇帝今日的夜宵又進了幾枚胡桃,連權貴之人的枕畔私語都說得活靈活現,便有當事人大感丟臉,坐不住了。

若能得以滿足,這願望自然就消散了,可有的願望並不能得到滿足,有的願望,連想一想都覺得是罪惡。到後來,連許下它的人都不肯承認它,只將它深深地壓抑進了內心,然後徹底忘記了。就像一枚種子,被埋進了深不見天日的土壤深處。

雖說是坐不住,卻也不能簡單地找人將這婢女悶死了事,此時她在長安城中已是相當出名,大家都興致勃勃地等著她接下來會爆出哪一位的八卦。而到目前為止,那些謠言還只是謠言,被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已,此刻若是誰氣急敗壞地跳出來殺了她,豈不是坐實了之前她所說的一切?

所謂的心魔,一開始只是普通的願望而已。

然而秘密還在日復一日地自婢女口中說出,甚至連她自己也無法控制:就算捂著嘴,那些話語還是在自動湧出。誰也不知道接下來她會提到誰,說出什麼不得了的話來。這簡直是懸在所有人脖子上的劍。

就有人因此找到了蓮燈和尚,希望他出馬解決此事。而蓮燈派去了秋子麟。

「是心魔。」

平心而論,秋子麟雖然打架不咋樣,但是對付起小姑娘來還是很有一手的。例如這一次,他接了案子,先是不著急去丹陽公主府上,反倒是去了平康坊,搖頭晃腦地聽了一整日的曲,接著又花重金買了支裝飾精美的琵琶,又纏著樂坊內的姐姐們教他彈了幾招。

「是什麼?」

「為什麼是琵琶?」朱成碧一頭霧水。

「是,你能吞了佛像。但你卻降伏不了它。經此一役,我和秋子麟已經知道了佛像的本體。」

「看,這就是會動腦子的人和只會用蠻力的人之間的區別。」秋子麟得意洋洋,「我之前探聽清楚了,這婢女著魔之日,正巧聽了公主府上一位新來的琵琶手奏曲。而且她提到了這麼些人,幾乎將朝裡朝外但凡有點名望之人全都扒了個遍,唯獨不曾提起過的,就是這位當時聲名正隆的琵琶國手。」

秋子麟一臉的「我就知道」。蓮燈卻頗有深意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難道——」

「自然是一口吞了。」朱成碧斬釘截鐵,「這世上還沒有我吞不了的東西呢。」

「沒錯。」秋子麟點頭,「正是羅灰兒。這兩人之間若是沒有點兒什麼,我就把這九連環吃下去。」

「帶你去,又當如何?」秋子麟不服氣。

秋子麟將羅灰兒的成名曲學了幾段,自覺能糊弄人了,便悄悄去了丹陽公主府,在那婢女必經之路上等著。他擺好了姿勢,特地將自己美好的側臉朝向婢女走來的方向,待她真的出現,略彈了幾下,便故作驚慌地站了起來。

「秋子麟這隻繡花枕頭。」朱成碧搖著頭評價,「你真該帶我去的。」

「曉得姑娘喜歡羅灰兒的琵琶曲,在下也學了幾招。」他語調誠懇,注視著那婢女,眼神溫柔,脈脈含情。待她也將目光轉過來,他又摸了摸鼻子,假裝看向一旁。

砰的一聲巨響,蓮燈身後的朱雀門應聲裂成兩截,過了一陣,秋子麟氣急敗壞的聲音從裂口中傳了出來:「本王的袖子破了!這是清雲閣的限量版,一年只發售二十套的!」

「原本是想討姑娘歡喜,可真的看見你時,腦中只有一片空白,一點也想不起來該如何繼續了。」

蓮燈悠哉地閃向了一旁。

那婢子的臉便一點點地紅了。

這一句出來不打緊,佛像氣得雙眼冒火,將他朝蓮燈所在的方位狠狠一甩

「這樣也行??就憑你那三腳貓似的技術?」朱成碧萬般驚訝。

秋子麟掛在半空搖晃:「再念一遍什麼?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這根本就不是彈得好不好的事兒,靠的全是功力。」秋子麟吹噓起來,「總之,我不費吹灰之力便跟她成了至交好友,曉得了她一個驚天的秘密。」

「你再念一遍!」蓮燈催促道。

「還有什麼秘密,無非是她暗戀人家羅灰兒。」朱成碧用手託著下巴,「以羅灰兒當年盛況,長安城裡暗戀他的女子沒有十萬也有八萬,算不得稀奇。」

迄今為止,所有的目擊者見到的佛像都是平靜的,並沒有襲擊人的事件發生。唯獨今晚出現的面帶怒容。是因為自己唸的金剛經?還是因為秋子麟的存在?

秋子麟的嘴張得能塞進去一隻鵝蛋:「你居然也曉得‘暗戀’這兩個字?」

有,而且她昨晚剛又揍了你一頓,然而蓮燈並不打算說出實話。他還在思考另外一件事情:什麼惹惱了它?

「什麼曉得不曉得?我好歹也——」

「呸!這世上還有見了本王不下跪的妖獸嗎?」

朱成碧的臉略微發起燙來,爭辯道。

「那是妖獸?」蓮燈若有所思。

也什麼?她忽然想不起來。難不成,她也曾經暗戀過某人,為之輾轉反側,瞻前顧後,小心翼翼,卻求之不得?可那是誰?

佛像的動作忽然加快了幾十倍,居然一把抓住了秋子麟,他在它掌中蹬著腿兒,一面對蓮燈道:「這力道!絕對不是幻象!也不是什麼邪祟!」

秋子麟還再繼續解說:「我要說的秘密比那個驚爆多了——她告訴我,她可是羅灰兒真真正正,唯一的愛人,兩人私底下定了終身的。」

「你好像惹得它更生氣了。」蓮燈毫無危機感地指出。

「這是夢話吧。」朱成碧道,「羅灰兒乃是公主府的樂奴,就算有再高的名望,除非公主開恩,他終身不能脫離奴籍,連生死都掌握在公主手中,怎麼可能跟人定下終身。」

「這傢伙,難道是用麵糰子捏成的嗎?」秋子麟喊。

「我也是這樣說,誰曉得她說,能拿證據給我。當天夜裡我趁她不備,守在她窗下,不多時果然見她穿出窗來,飛走了。」

身著銀白錦衣的貴公子得意洋洋地落了地。正是秋子麟。然而他並沒有能得意太久:佛像的臉自動地復了原,重新生出了五官,連怒容都沒有變化。不,似乎那利齒的長度更長了些,眼中隱隱有紅光生出。

「飛走了?」

靠近佛像面部的城樓一側忽然爆炸開來。一團銀白色的影子從中飛出,直接穿過了佛像的臉,而後者,因為全部注意都在蓮燈身上,並沒有來得及躲開。

「沒錯,而且只有一顆頭。」秋子麟兩眼放光,「這名婢子來自嶺南,祖上曾有飛頭蠻的血統。」

已經晚了。

嶺南的山中,有少數族裔,可將其頭拔出,在夜間到處飛行,即為飛頭蠻。

蓮燈連眼都沒有眨,只喊了聲:「等等,秋子麟!」

雖說如此,卻並不害人,而且飛行中始終緊閉雙眼,以為自己在做夢。若是受了驚嚇,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只有一頭,反倒會從空中掉落,活活摔死。

接著它便朝他伸出了手掌,就像一個頑皮的孩子想要抓住一隻蟋蟀——那手掌有半間房的大小,從頭蓋下,要將蓮燈按在下方。

秋子麟跟著婢子的頭,在長安城中轉了一圈。她先是停在各家達官貴人的窗外,偷聽了一陣。之前的那些八卦,便是這樣的由來。

教那雙沒有眼瞳,純粹靠墨筆勾勒出來的眼睛盯著,連蓮燈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絲緊張感。

接著她便去了羅灰兒的房裡,不一時便窸窸窣窣地出來了,口中還含有一物。此物只有鵪鶉般大小,卻由七寶製成,通體放光。正是原本應該屬於丹陽公主的鵪鶉枕。也正是它將羅灰兒送上了腰斬臺。

這還是第一次,有目擊者引起過它的注意,

「雖說如此,事發後,羅灰兒卻說根本不認得她,連見也未曾見過。這婢女一番傷心過後,反倒再也不能將頭拔出來夜飛了。」秋子麟道。

它朝蓮燈和尚緩緩俯下身來,似乎在打量著他。

「她之前也都是正常人,直到聽了羅灰兒的曲才激發了飛頭的潛能。居然能教人將頭都拔出來,這究竟是——」

這幾句還沒有背完,他們面前的虛空中,便有巨大的佛像自動凝結出了身形。比起曾經在更夫面前展現的形象來,眼前的佛像越發高大了,原本應該寶相莊嚴的面上橫眉冷目,是一副怒容。唇邊還隱隱有利齒生出。

「是渴望。」

「這麼說,我倒也有背得熟的幾句。」那人調笑道:「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蓮燈忽然插話。他之前都在注視著那隻紫砂缽,現在才轉過眼來看著他倆。

「貧僧沒想那麼多。」蓮燈朝城樓上抬了抬眉毛,「只是碰巧這段背得最熟罷了。」

「那婢子如此渴慕著碧眼的樂師,因此連自己的頭都拔了出來,只為能在夜間飛去看她所愛的人。貧僧也採了這種味道,一併燉在了這口缽裡。」他語言中隱隱有著擔憂:「你,還是不肯嘗一嘗嗎?

頭頂的城樓上忽然傳來感慨聲:「沒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若那佛像只是幻影,光這金剛經便足以驅散它。」

第二根懷夢草,便在此刻燃盡了。

時辰尚早,他閉了眼睛,將金剛經默唸了幾十遍。

「是渴望啊。」

總之,貞觀三年夏季的某個傍晚,蓮燈和尚站到了朱雀門前。曉得佛像要來,連守門的兵士都躲避了。只剩他一個身單力薄的和尚,背靠著城門,手中所能依靠的只有一串星月菩提製成的佛珠而已。

朱成碧站在蓮心塔頂,面對著又一次出現,還在不斷吼叫,翻找著的佛像,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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