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章 醉朱顏

然而霍依然只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轉過眼睛去看著「小星星」全身上下華麗的黃金首飾。

有一個瞬間,藺長生覺得霍依然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覺得他下一秒就要暴起,將重劍架在鎮長的脖子上。他甚至都做好了撲過去拉住他的準備。

「你是對的。」他點著頭,「你是對的。」

鎮長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對於他的死我很抱歉。但總不能讓這麼精美的藝術品跟他的屍體一起被扔在沙漠裡吧,簡直是太浪費了。」

然後他扭頭就走,藺長生追了出去,在黃沙紛飛的大街上喊著:「霍依然!」

「你對其他的賞金獵人,也是這樣說的嗎?」霍依然打斷了他,「你左手第三個指頭上戴著的戒指,上面的紋章是隻金毛犼。它的主人我見過,我們都叫他老雷——在他死之前,你對他也是這樣說的嗎?」

霍依然連頭都不回。

「不殺,不殺,只是要請二位幫一個小小的忙,取到一小截葡萄藤,讓我們能換個地方,重新栽種,就算是救了鳴沙鎮——」

「你要去哪裡?」藺長生喘著氣,過來拽他的袖子,「這是去鎮外的方向——你要撒手不管了嗎?」

他趕緊將銅鏡還給了小女孩。那邊霍依然卻突然開了口:「你要我們怎麼做?我不殺妙音鳥。」

「鎮長在撒謊。他只是想讓我們去送死,就跟之前的賞金獵人一樣。」霍依然低沉地道,「我就知道,我根本就不該回到這裡。」

她將手中之物遞給他:一面巴掌大小的銅鏡。入手那一刻,它忽然猶如沸油一般燒灼起來。藺長生幾乎連牙都咬碎了,才勉強忍住沒有慘叫出聲。

「那這裡的鎮民們呢?他們太可憐了。」

「你這隻手裡拿的是什麼?」他隨意搭著話,「為什麼捂得這麼緊?」

「可憐?你難道認不出鎮長腳下那張價值連城的波斯地毯?認不出開門倒水的老婦人腕上嵌著海藍寶石的鐲子?他們吞沒的不僅是幾個賞金獵人,還有途經此處,去往中原的西域商隊!只要將一切都推給妙音鳥!」

是,卻又不全是。現在的她眼神清白無辜,笑容天真,只是個普通的孩子而已。藺長生朝她招招手,小女孩咬著手指走過來。

藺長生沉默。他知道霍依然是對的。但是

「讓你們見笑了,這是我的小女兒。」他介紹道,「之前你們在巷子裡遇到的,該不會就是她吧?」

「但那小星星呢?」

藺長生的舌頭忽然打起結來,眼睜睜看著那名小女孩從內室出來,抱著鎮長的腿不撒手。鎮長撫摸著她的頭髮,管她叫做「我的小星星」。

霍依然這下停下來了,直直地看著他:「那姑娘還不到十歲。就算是你家心愛的姑娘也太小了點兒吧?」

救星之一的霍依然沉著張臉,一語不發。自從踏入鎮長家之後,他就抱著重劍直挺挺地站在角落裡,盯著腳下的地毯出神。救星之二的藺長生只好負責開口應對:「好說,好說。只是,之前我們曾在巷子裡遇到過一個戴紅面紗的小女——」

藺長生簡直要抓狂了:「不是的!那孩子抓著只銅鏡不撒手,我接過來一看,背面鑄著只我不認得的瑞獸,還燒了我的手——」

「乾卦!」他欣喜地喊著,「二位果然是鳴沙鎮的救星!」

霍依然一把抓過了他的手腕,燒灼的痕跡仍在,能辨認出是葡萄藤所環繞的一隻長毛瑞獸,額前的眼紋清晰可見。

他停下了手,龜甲裡的銅錢也停了下來。

「白澤!」

「每年,鳴沙鎮都會出產四十桶以上的醉朱顏,而其中的十分之一,都需要供奉給妙音鳥。」鎮長轉動著手中的龜甲,銅錢在其中彼此翻滾碰撞,「但從四年前開始,雨水逐漸稀少,醉朱顏的產量下降,可你怎麼能跟一群鳥兒解釋呢?它們依然想要同樣的供奉,我們無力供給,它們就將葡萄樹給圍了起來。這樣一來,結再多的葡萄也沒有用,只能眼睜睜看著爛在樹上。那段時間,我每天都要潛心祈禱之後再起卦,怎樣看,都是大凶之象……」

藺長生的體質特殊,任何邪祟之物都容易讓他受傷,在皮膚上留下痕跡——這也是他日常如此講究吃穿用度的原因之一。不過是一面銅鏡,能留下這樣明顯的痕跡,白澤對那鏡子究竟做了什麼?

按鎮長的說法,妙音鳥開始作亂是在四年前。

「我們得救她!」

霍依然卻搖了搖頭。

「金毛犼。難怪今早卦象有變,果然又來了一位新的賞金獵人。」他將手掌貼在心口,朝他倆行禮,「我是這裡的鎮長,懇請你們,從妙音鳥手中拯救鳴沙鎮吧!」

「我們現在必須離開。」他嘶嘶地道,「我從來就不是什麼大俠,你根本就不認識真正的我——」

藺長生抱住了霍依然。後者的右手死死地拖著那柄重劍,劍身上的符文布條已經漂浮起來,又被他生生壓了回去。那名操縱妙音鳥的小女孩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個衣著華貴的小個子老頭,手中託著一隻琉璃龜的龜甲,三枚形狀奇特的六角形銅錢正在其中搖動著,喀喀作響。

「我認識你。」藺長生固執地道,「你是霍依然。是那個從山賊手裡救了我這個大累贅,又一路護著,生怕我又被人劫走的霍依然,那個為了救回失蹤的孩子,在黔州的石林裡淋了一夜的雨的霍依然,那個為了讓船隻順利通行,不惜向河底的蛟龍發起挑戰的霍依然——是你不認識真正的你自己。」

狹窄的巷道里響起了金毛犼的吼叫聲。緊接著是妙音鳥們的拍翅聲,它們被嚇跑了,飛向了天空。

霍依然短促地笑了一聲:「若我現在就解開劍上的封印呢?若我殺掉鳴沙鎮上所有的人,燒光這裡的房子,讓這裡充滿濃煙和孩子的哀號,而你跟我都知道,他們這是罪有應得——」

那手卻紋絲不動,只朝他固執地攤開了掌心。那是霍依然的左手,布條已經拆開了一半。藺長生終於明白過來,三下五除二地替他完全拆了下來。

藺長生握住了他的手。就像那時,他身在妙音鳥的包圍之中,而他耳朵流著血,過來拉住他,拼命地想要將他拖出來。

「霍依然!」他大喜,將那隻手朝外拽著。

「你不會的。」他柔聲道,「若我走了,那倒還有可能,若我在這裡,你就不會的。」他越想越覺得自己萬分重要,得意起來,還補充了一句,「要沒有我你早迷路啦!」

終於有另一隻纏滿符布的手做出了回應,也牢牢地抓住了他。

霍依然垂眼看著他牽著他的那隻手,看了很久很久。「藺長生,你相信命運嗎?」他輕聲問。

藺長生朝霍依然跑了過去。他知道自己在大喊,但已經完全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在他靜寂的世界裡只剩下無數揮舞著的青碧色的翅膀,和滴落在肩膀上的溫熱的血。他從那些翅膀的縫隙當中奮力伸進去一隻手,摸著霍依然的方位。在哪裡?他在哪裡?

藺長生於是挺起胸膛,說出了他一生中最像英雄的一句話:「命運這種東西,難道不就是用來打破的嗎?」

那霍依然呢?他怎麼辦?

包圍著霍依然的妙音鳥卻應聲發了狂,一隻接一隻地仰天尖叫起來。它們曾以歌聲婉轉動人而聞名,此刻同時發狂,造成的聲浪攻擊不可小覷。藺長生離得遠,只覺得雙耳猶如被利器貫穿,伸手去捂時,才察覺手上溫熱。竟然是流下血來。

藺長生只英雄了不到一柱香的時間,便後悔了。

小女孩吹出了幾個單調的哨音。

因為他被霍依然裝扮成了妙音鳥的模樣,頭頂披著鮮紅的面紗,腕上戴著叮叮噹噹的黃金手鐲。

「?!」

對此,霍依然的解釋是,守在葡萄樹旁邊的妙音鳥會以為他是她們中的一員。但他蹲在沙漠中,既無法飛起,也無法鳴叫,會讓妙音鳥萬分好奇,飛過來檢視。如此一來,便給了霍依然接近葡萄樹,一探究竟的機會。

藺長生朝後倒退了一步。有什麼被他一直忽略的事實,眼看就要浮出水面。可就在這個時候,那名一開始誘他來此的小女孩出現在了霍依然身後。她並無翅膀,也無鳥身,眼看只是個普通人類。可她微微一笑,翹起嘴唇來的樣子,卻有一瞬凜然的邪惡感。

「最好你說的是真的!」藺長生在面紗下面悶悶地說。

更多的妙音鳥撲扇著翅膀從天而降,圍繞在他身邊。無數雙屬於女子的白皙的手伸了出來,猶如海藻般纏繞著他,觸控著他。隱藏在面紗下的綠眸如同珍貴的貓眼石一般閃爍著。藺長生竭力壓抑著內心的奇異不滿,看著她們包圍了霍依然,甚至拆散了他的髮髻。長髮披散下來,襯得霍依然的唇色越發豔麗。

「我從來不開玩笑。鎮長的女兒那樣裝扮,也是為了便於接近妙音鳥。」霍依然答道。

然而想象中霍大俠揮著重劍砍瓜切菜的場景並沒有出現——霍依然一反常態地,垂下了劍尖,任由它插入了腳下的沙地。那隻妙音鳥頗有些遲疑,繞著他,喉嚨裡發出咯咯聲。霍依然卻像是聽得懂一般,點著頭。「是我,我回來了。朋友?是的,我們曾經是朋友。」他朝妙音鳥伸出一隻手,「我不會傷害你們。來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剛才是不是偷笑來著?你還眨了眨眼睛!」

「真的是妙音鳥,我說怎麼會有張鳥嘴……」藺長生喃喃,接著才反應過來,撒腿就跑,一直到安全距離之外才拐過街角躲了起來,只伸個腦袋準備看熱鬧。作為非戰鬥人員,他很清楚自己的斤兩,也很愛惜衣裳,不想沾一身的血。

「沒有!」霍依然一本正經。

突然遭人干擾,那女子憤怒地鳴叫起來,一雙青碧色的翅膀抖動著,在她腰後展開,原本埋藏在沙地中的後半截鳥身也暴露無遺。

這個時候,他倆已經離開了鳴沙鎮,接近了傳說中釀造出醉朱顏的葡萄樹。四周都是蔓延到天邊的金黃色沙丘,只有眼前,是蓬勃得讓人不敢置信的層層綠蔭。霍依然朝樹下的一片沙地指點著:「這裡的沙層下面有水,所以才能養活它。這裡甚至曾經有過一個小小的湖,每天早上都有胡狼和野羊,還有兔子,到湖邊來飲水——這裡曾經是方圓數十里的沙漠中唯一的綠洲……」

「笨蛋,她是妙音鳥!」霍依然呵斥。

耳畔忽然響起了接二連三的拍翅膀聲,混雜著女子憤怒的尖叫。他立刻橫過了重劍遮擋住頭部——妙音鳥的利爪在劍身上擦過,冒出幾點火星。

這熟練的角度跟力道,除了關鍵時刻追上來的霍依然,不做第二人想。

「她們,她們怎麼和以前不一樣了!」

卻被人揪住了衣領,一把拽開了。

藺長生驚慌地問。

他沒法再說下去了,因為那名女子已經靠近,碧綠的魅惑眼眸就在面紗之下,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他。她眼看就要掀開面紗,將凝脂一般的肌膚暴露給他,藺長生心醉神迷,屏住了呼吸

現在從高空中降落下來,朝著霍依然發動攻擊的妙音鳥們不僅生出了鳥喙,手指上也長出了利爪,完完全全是一副抓狂的模樣。有人激發了它們的兇性,讓它們誤以為巢穴受損。但霍依然顧不上解釋——堅持不肯傷害妙音鳥讓他嚴重地處於下風,轉眼間雙臂都已經鮮血淋漓,連包裹著重劍的封印咒文,都浸透了他的血。

「你,你還記得我嗎?」他笨拙地做著手勢,也哼了幾聲,「不不,你沒有見過我的臉,可你當初說過,這歌是唱給我聽的,你還記得嗎——」

漸漸地,霍依然眼中的世界開始模糊。

是她嗎?藺長生只覺心跳如雷。

只有那柄劍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清晰,還有他自己的心跳聲,猶如擂鼓一般。為什麼我們要忍耐這一切?他隱約想著。為什麼我們不殺死他們全部?就從這些煩人的妙音鳥開始?為什麼我們不能傷害它們,而它們卻能這樣肆無忌憚地傷害我??

然而就在他眼前,狹窄的巷道中,靜靜地立著名成年的女子,鮮紅面紗也遮擋不住她窈窕的身姿。

妙音鳥的攻擊卻突然停止了。它們紛紛展開了翅膀,離開了他。

霍依然的警告聲響在耳畔,但他沒有聽,他也顧不上聽——便是粉身碎骨,他也記得,那是他心愛的姑娘唱過的曲子。小女孩一閃身便鑽回了屋內,等藺長生追過去,只看見鮮紅的面紗在視窗一閃。他又隨著她跳出了窗,眼前是錯綜複雜的巷道,朝哪個方向看去都黃沙彌漫,無從辨識。

霍依然將冒著冷汗的手放在額頭上。

「等一下!」

等一下,藺長生呢?他抬頭四顧,便見遠處一個披著鮮紅面紗的人影朝自己揮了揮手,接著又奔跑起來。在他身後,是十幾只窮追不捨的妙音鳥。

小女孩沒有說話,只是開口哼起歌來,雖然只有短短的幾個音符,藺長生卻如遭雷擊:「你如何知道——難道你——」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甘洌的酒香。是藺長生腰間那壺醉朱顏。看樣子,為了將妙音鳥從霍依然身邊引開,他將它撒了一半在沙地上,另一半撒在了自己的身上。

「你是誰?」藺長生柔聲問。

「蠢貨,這下你要拿什麼給你心愛的姑娘?」霍依然相當憤怒。但是眼下,妙音鳥已經被引開——跟他們所計劃的一樣,而葡萄樹就在他身後。他們所想要尋找的答案,或許就隱藏在葡萄樹的枝葉之間。如果半途而廢,藺長生所冒的風險就都白費了。

霍依然朝她走了一步,但被藺長生制止了。

霍依然只猶豫了一下,便轉身走向了葡萄樹。

他忽然住了嘴。一名披著鮮紅面紗的小女孩忽然出現在他倆側方,就站在一扇空洞的門裡。和整個無人照管的鎮子不同,她被精心打扮過,纖細的手腕上戴著華麗的黃金手鐲,黑葡萄一般的眼睛透過面紗,不安地來回盯著他倆。

他走得很慢,一路伸著手,直到將那隻鮮血淋漓的手放到了樹身上。

「要是這裡有小孩就好了。孩子們最喜歡我——」

「我回來了。」他低聲道,「就像以前答應過你那樣,我走過了很多地方,也帶來了很多故事,你要不要聽?」

藺長生揉著鼻子。他一直都覺得自己和藹可親受人歡迎,此刻不由得大感挫敗。

就像是為了回應這句話——從被他接觸到的地方開始,葡萄樹的樹身開始萎敗下去,皺縮為灰白乾枯的顏色。綠葉凋零,從空中掉落,藤蔓成為焦黑的碎片。他驚訝地後退,接著撲過去,似乎想要再抓住什麼——只有一根綠色的藤條。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話,旁邊一扇門吱呀一聲就開了,出來個腰肢臃腫的老婦人,手裡拎著只瓦罐。藺長生立刻調換了表情,露出最熱情的笑容要上前去打招呼。老婦人一看見他就跟見了鬼一樣,連連後退,將那扇門在他鼻尖砰地一聲磕上了。

然而它在他的手心轉眼便化成了灰燼。

「有人能住在這裡?」藺長生張口結舌。

「為什麼你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出生?大凶之人,又偏偏是極陰之體!」記憶裡,那個小個子的老頭伸出一根冷硬的手指,戳著他的頭,手中的龜甲中轉動著銅錢。「我的卦象顯示得一清二楚:所有親近你的人都會被你連累,所有被你觸碰過的美好之物,都會枯萎。還不僅如此,不僅如此!」

灰撲撲的小鎮趴在地平線上,就像是被人揉皺了又扔下的幾團抹布。褪了色的酒旗無精打采地垂著,下面的屋頂漏著個斗大的窟窿,生出了一尺來高的芨芨草。所有人家都屋門緊閉,有的甚至被黃沙掩埋了一半,窗戶紙都破了,呼呼地往裡面灌著風。

他低下頭,湊在他的耳邊。」你還會回來,你會殺掉我們所有人,燒燬鳴沙鎮!」

第六天的早上,他們終於進入了鳴沙鎮。

就是這句話,讓霍依然逃了足足四年。他曾經以為,只要自己終身不再踏入沙漠,這詛咒一般的預言就不會成真。

霍依然朝他扯了扯嘴角,並沒有過來接。

「可你還是回來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說。

「但醉朱顏真的是好酒!」藺長生又振作起來,「那葡萄樹在沙漠當中,靠著一點點水源活下來,它見過沙漠裡絢爛的落日,也被清晨的微風吹拂過。你只需要喝一口,四肢百骸都放鬆了,就能看見這一切——這是它最美好的回憶。」他抱著酒囊,表情虔誠,「不僅如此,還有你自己最美好的回憶——你走過的山,看過的水,全都在這一口酒裡面。」

霍依然回頭,毫不意外地發現鎮長的小女兒坐在已經枯萎的葡萄藤上,懷裡緊緊地抱著那面鏡子。

「我早猜到了。」霍依然還是面無表情。

「小星星,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其實,也不完全是啦……」藺長生苦笑著承認,自己根本就沒有見過姑娘的臉,就只聽過她的歌聲,找了這麼久都沒有下落,也不知道去哪裡才能找到。

「我在等你。」小女孩開口,發出的卻是陰冷的男聲,「就為了一個虛無飄渺的卦象,鳴沙鎮的人們便將你逼入了沙漠,要置你於死地——你難道一點也不想復仇?」

「這不是你留給心愛的姑娘的麼?」

霍依然艱難地開合著手掌,喃喃道:「復仇?」

藺長生眼看著他的黑眼圈一日重過一日,內心充滿愧疚,把懷裡的酒囊拿了出來遞給他。

「沒錯,沒錯。」小女孩咧開嘴笑起來,露出滿口細密的牙齒。她索性跳下了樹,來到了霍依然身邊,抬頭看著他。「既然是命中註定,又何必苦苦壓抑?只需要解開你重劍上的封印——」

藺長生平素嬌貴慣了,如何習慣得了幕天席地,夜裡常常輾轉反側。可霍依然比他睡得還要少:無論藺長生何時睜開眼睛,都能看見端坐在篝火旁邊的黑色影子,繃得緊緊地。自從踏入了沙漠,霍依然吃得越來越少,幾乎終日都不發一語,只將那柄重劍死死抱在懷裡不肯撒手。

她忽然捂住胸口,慘叫起來。霍依然已經抓住了白澤鏡,任由它在掌心燒灼著,死死不放,一點一點地將銅鏡捏得變了形。

到達鳴沙鎮之前,霍依然和藺長生在沙漠中一共露宿了五個夜晚。

藺長生也聽到了鎮長女兒的慘叫聲。

那些包圍著他的妙音鳥,因為得到了久未嘗過的醉朱顏的安撫,原本一個個酡紅了臉頰,倒在他的腳邊昏昏欲睡,被這慘叫聲一激,一隻接著一隻炸開了羽毛,開始亂飛起來。

然後,他就可以按照原本的計劃,獨自一人安靜地去死了。

藺長生在其中跌跌撞撞,只顧著護著臉,也不曉得被抓破了多少處傷口。他平日裡稍微破點兒皮都要嚷嚷半天,此刻心頭一涼,居然立刻就頭昏目眩起來。

「常公子,這樁任務我接了。」霍依然平靜地說,接著朝藺長生轉過頭,「但是,料理完妙音鳥之後,我倆立刻分道揚鑣,從此再無瓜葛。」

雖是如此,他還是聽到了奇異的歌聲,用美妙的女子嗓音,唱著之前小女孩唱過的歌。他身邊的妙音鳥就像是得到了安撫,一隻接一隻重新落回到了地上。

是該痛下決心的時候了。

有人拽他的胳膊。藺長生一抬頭,便見霍依然一手抱著小女孩,站在他面前。長髮飛散,紅唇如火般嫣然。為什麼,你也會唱這支曲子?他滿腦子亂糟糟,開口問的卻是:「結,結束了嗎?」

這太危險了。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都是。

「結束了。」常青宣佈道。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麼。霍依然疲憊地想,就像一隻從來沒有見識過殘忍之事的小獸,輕易地選中了遇到的第一個人,便歡喜地跑過來舔他的手指。而他,因為太貪戀那一點點溫軟的觸感,便放任它一步步接近,甚至忘記了自己才是那隻最大,最可怕的怪物。

桃花林中的棋盤上落滿了花瓣。剛剛他才落下了最後一枚白子。「這一局是我贏了。」他對著空中說,「霍依然摧毀了你留下的白澤鏡,拯救了鳴沙鎮。」

「不會有事的。」藺長生望著他,滿是崇拜,「我家霍大俠這麼厲害!」

然而緊接著,他痛苦地閉上了雙眼,前額的鮮紅眼紋一陣波動。而他的左手也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地抬了起來,執著那隻生花妙筆在半空中繪出了一塊鏡子。

噩夢再起,這一次是生動無比的幻覺。就在他的眼前,同時重疊著燃燒的火焰,堆疊的屍體,有孩子在聲嘶力竭地哭喊——卻還有藺長生的眼睛。

他聽見自己發出陰冷的笑聲:「未必!」

他是知道他的忌諱的。兩年裡,霍依然從未跟他踏入過沙漠。但這一回,藺長生卻不曉得哪裡生出的執拗,牢牢抓著盛醉朱顏的酒囊不放。

霍依然喉中酸澀,嘶啞地問。

藺長生非常地心神不寧。

「你一定要這個?就算我們得因此進入沙漠?」

在他眼前是籠罩在沙漠之上的夜空。繁星如棋,不知道鐫刻著誰的命運。霍依然一身黑衣,抱著重劍,在不遠處默默等待著他——明明是見過無數次的景象,如今卻讓他緊張得語無倫次起來:「我,我把小星星送回家去了。我把咱們砸碎的白澤鏡也給了鎮長,還告訴他,妙音鳥作亂是因為白澤鏡控制了小星星,用她的口哨刺激了妙音鳥。」

「這是我要留給我最心愛的姑娘的。」藺長生還在堅持,「她喝下這個,臉紅紅的,一定很好看。」

「你沒告訴他,我讓葡萄樹枯萎了?」

但錯覺終究是錯覺,只需要常青嘴裡短短的幾個詞便能令其粉碎:鳴沙鎮,妙音鳥。

「那不是你的錯。四年前起,葡萄樹就枯萎了。」

那一刻,霍依然只覺得無比平靜安詳。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許久沒有做過那個噩夢了。他甚至產生了某種錯覺,以為自己的一生竟然就這樣過去了:作為一個普通的賞金獵人,作為霍依然,他那波瀾不興的一生,已經在這個叫做藺長生的人類身畔終老。

「你說什麼?」霍依然朝他抬起一側頎長的眉毛。

發出這種感慨時,他們已經到了無夏城,時候恰好是初春。沾衣杏花雨,撲面楊柳風。他倆各乘著一匹馬,並轡走在無夏的街道上。藺長生又新得了好酒,裝在酒囊裡,半醉不醉地牽著霍依然的袖子叨叨。霍依然看著他的側臉,略微出神:藺長生的眼睛真黑,就像是被細雨洗過了一般,泛著一整層毛茸茸的光暈。

「我在說,我是個傻瓜,明明心愛的姑娘就在身邊,卻還要千山萬水地跋涉著去找她。」

霍依然覺得,自己簡直是全天底下最勤勉的賞金獵人。

藺長生的目光如此熾熱,霍依然居然抵擋不住地轉過了頭。「簡直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嘟囔,「我們總算可以離開了吧?」就這樣,霍依然跟著藺長生見識了瞬息萬變的黃山雲霧(順便捉了只姑獲),也見識了雨水沖刷而成的黔州怪石(加兩隻藏身在石林中引誘路人的狌狌)。沿著長江順流而下時,霍依然還在湍急的水流中,捕捉了一隻搗亂多時的幼年蛟龍,他們所乘坐的船隻方才順利地通過了夔門(所得的錢用來付了船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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