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章 醉朱顏

「我,我聽到了你唱那支曲子。」藺長生孤注一擲。

「閉嘴。」霍依然後悔萬分。

「那曲子是隻搖籃曲,」霍依然慢吞吞地解釋,「鳴沙鎮上人人會唱的。」

「嗚嗚,等我回蜃樓閣報銷了差旅費,就有銀子還給你了。」藺長生拽著他的袖子哭唧唧。

「我,我還知道了,你其實是女子。妙音鳥抓開你衣服的時候……」

到了後來,訊息傳開,眾人皆知這隻小肥羊後面跟著位冷臉的凶煞保鏢,才慢慢消停了下來。但霍依然依然很忙,原因是小肥羊藺公子的錢袋即將見底,不得不靠霍依然出馬,沿途捕捉各種妖獸去跟巡獵司換取銀兩。

霍依然飛快地掩住了胸口,轉過身去,百年不遇地紅了耳朵尖兒。「你!」他,不,她氣急敗壞地憋了半天,居然還是隻能憋出一個你字來。

但他一直也沒顧上戳破藺長生的謊言,因為他真的很忙。藺長生的招搖作風從未更改過,穿衣要最好的織雲錦,薰衣要用流水香,飲酒要朱成碧親手釀的桃花酒。剛開始的幾個月,霍依然的主要任務都是替藺長生料理一波又一波朝這小肥羊撲上來的劫匪。

「霍依然,我——」

霍依然因此很是懷疑這位姑娘是否真的存在。

「別說了!」

據他說,他跟這位姑娘是青梅竹馬,情深意厚,只是前不久突逢變故,兩人不幸失散了。但若是要讓他說出這位姑娘的長相來,他卻又含糊其詞,只說些我家姑娘的歌喉如何美妙,小手如何柔軟之類的話。

霍依然深深地吸了口氣,背朝著他,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說:「我尚未出生時,鎮長曾經替我算過一卦,說我即將出生在大凶之時,若是又再是女兒身,屬極陰之體,則更加不祥。母親為了保護我,從小將我當作男孩子養大。可母親病死後,我越長越大,終究還是露出了馬腳。他們說得對,所有跟我走得太近的人,最後都沒有好下場。」

藺長生自稱是東海蜃樓閣的一名書吏,主要任務是走遍神州,風餐露宿,不辭辛苦地記錄各種風俗軼事,好帶回去給閣主雪公子。但霍依然從未見過他拿筆記錄過,每次一到風光上佳之地,藺長生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定下當地最舒適的酒樓,接著便兩眼放光地搜刮各種美食,還四處跟人打聽他心愛的姑娘。

那根在她手心枯萎的葡萄藤,它的觸感如此鮮明,還殘留在她手上。

霍依然再也沒有尋過死。他沒空。

「那卦象裡還說,我會再回來,殺光這鎮上所有的人……遇到你之前,我曾經無數次想過去死……如果你稍微有一點殘存的理智的話,最好離我遠一點。」

這一纏居然就是兩年多。

霍依然命令自己閉上了眼睛,可還是忍不住聽著藺長生的腳步聲。他聽起來頗為躊躇,最終卻還是離開了。

但藺長生是何許人也,堅持不懈地纏了上來:「我僱你!做我的保鏢如何?跟我一起有很多好處的!包你一路吃好玩好喝好,還有漂亮的姑娘,啊不,風景看——」

這是對的。她對自己說。

霍依然一聲不吭扭頭就走。

可從她懷抱著的重劍上卻持續不斷地傳來層層憤怒和悲傷,幾乎要將她淹沒。世界再度變得模糊不清。有一個可怕的聲音響了起來:所以我們就任由他人一次又一次地傷害我們?既然是命中註定,倒不如

「霍大俠,你武藝如此高強,不如與我同行?「

「霍依然!」

霍依然其實當時就後悔了。但他不知道將來他還會更後悔。他擺平這次的劫匪後,藺長生一從繩子裡掙脫出來,便睜著雙亮晶晶的眼睛撲了過來。

她睜開眼,看著眼前鑲金著玉的酒囊。

霍依然長嘆一聲,走了出來。藺長生叫人捆得像只待宰的豬,居然得空伸了隻手,使勁地朝他揮著:「霍大俠!好巧啊,你也在!我正在跟他們聊你——」

「我剛才去拿醉朱顏了,幸好還有剩一點,你嘗一口吧。」藺長生的眼睛那麼黑。滿天的星軌都倒映在裡頭。「嘗一口,你就知道,我們一起走過的山,走過的水,都在裡面。難道只是出生的時辰,就能決定一個人的一生嗎?我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不也是組成你的一部分嗎?」

這種體質也真是……獨一無二了吧……

他過來,將他的手放在她手中。

那腰間掛著鑲金著玉的貴重酒囊,一路哼著歌,大搖大擺地行了過來,又被劫匪撲過去摁在地上拿繩子捆了的,不是藺長生,又是誰?

「所謂命運,難道不是握在你自己掌心嗎?」

第二日他剛尋了另一處人跡罕至的懸崖要跳,呼啦啦湧來十來個劫匪埋伏在路邊,眼看是要劫道。他瀕死的好奇心居然活動了一下,潛伏在旁邊等了片刻。

白澤所繪出的,是一塊銅鏡的殘片,正映著清澈的星空,和緊緊牽著手的兩個人。

這下好了,原本想死也沒死成。

「能砸碎的是鏡子,砸不碎的,是人心。」

誰曾想有個不開眼的匪人劫了藺長生,以為這回撈了只小肥羊,一路拖著他也進了這片林子。霍依然在旁邊聽著藺長生跟匪人親切地攀談,從自我介紹一直聊到人生感悟,終究是沒忍住,出手救了他。

白澤在說:「看啊,看啊——」

為了保證無人打攪,他還特地選了處安靜的密林。

鏡面晃動起來,節奏和人行走時候的步伐一致,就像是有人將這殘片佩戴在了胸前,朝那兩個牽手的人走去。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遙遙地透過了鏡面傳了過來:「果真是你!你回來了!」

他不敢閉眼,害怕一閉眼,就又會開始陷入噩夢之中。每年到這個時候,困擾他的夢境就會越來越清晰,真實得幾乎觸手可及。不如去死好了——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而且越來越具有誘惑力。這樣,噩夢就永遠無法成真,可怕的景象就不會成為現實。

那兩人飛快地鬆開了手。

那時候跟眼下一樣,也是剛過了秋分。天氣一日比一日涼了,霍依然便越發懶得動彈,常常一日也不說一句話,躺在草叢裡就是一整天。

「當初都是我的錯,我太迷信卦象,又相信了這鏡子裡映出的未來——」蒼老的聲音哭喊著,滿是痛悔:「我看見,你殺了全鎮的人,就用——」

霍依然第一次遇到藺長生的時候,正準備要割斷自己的脖子。

更加激烈的抖動。常青能看見霍依然伸出來想要扶起這人的胳膊,但突然間,霍依然的影像消失了,現在出現在鏡子中的是一柄纏滿符文的重劍。

「就用的是這把劍!」蒼老的聲音哈哈地笑了起來。「我早就認出了你,從你走進鳴沙鎮的那一刻。原本以為妙音鳥能殺了你的,結果沒想到,你的運氣倒是比其他的賞金獵人要好得多!」

「藺長生!」

「可是,我們已經毀了白澤鏡!」

「不行不行!」一名錦衣華服的公子也不知道從哪棵桃樹的後面跑了出來,一把抱住酒囊,「這是要留著送給我心愛的姑娘的!」

是藺長生不解的聲音。

常青嘆了口氣,過去拿那隻酒囊:「既然如此,便只好請藺公子將這點醉朱顏還給我……」

「誰告訴你,一枚小小的鏡子就能操控我們?」

「……不。」他僵硬地拒絕了。

更多的光點出現在鏡中,是來自長叉和彎刀的反光。紛雜的腳步聲在朝他們聚攏。

「就在你離開鳴沙鎮前不久。」

「一開始發現妙音鳥霸佔了葡萄樹,再也釀不了醉朱顏時,我也慌了神。可事到如今,我們反倒應該感謝妙音鳥帶來的財富。就是釀一輩子的醉朱顏又如何,能換來我女兒手腕上的一根金鐲嗎?」

霍依然保持著沉默。

「嘖嘖,只需要一點小小的引誘,就會膨脹出無窮無盡的貪慾。」白澤感嘆,「人類真是從不讓我失望。」

「說來話長。總之,自我被白澤附身以來,彼此處於膠著狀態。他無法徹底吞噬我,我卻也無法完全戰勝他。但時不時地,會有一些屬於他的記憶滲透過來。」常青瞥了一眼旁邊黑白交錯的棋盤,繼續道,「幸虧如此,上次才救下了那奴山查干族新任的薩摩。這一次,我所知道的並不多,只曉得白澤曾將一樣有他印記之物放在了鳴沙鎮,時間恰好是在四年前。」

「把劍還給我。」霍依然面無表情地堅持道,「然後我倆就離開這裡,永遠不再回來。」

「白澤。」霍依然道,「這又是在何時?」

「好讓你用它屠殺我們嗎?」

「我知道這是在強人所難。」常青嘆氣,「如果有可能,我更希望能自己去一趟鳴沙鎮,但……」他緩緩地取下兜帽,將前額上一枚鮮紅的眼紋暴露出來。

鏡面晃動起來,帶著它的人正在遠離,絲毫沒有注意到被緊壓在鏡面上的重劍,那劍身上的符文布條正在一點一點地鬆開,飄浮向空中。

「絕不可能。」他的面上罕見地湧上來一點血色,幾乎是咬著牙,「我今生絕不會再踏入沙漠一步,也絕不會捕獵妙音鳥。你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一點!」

「殺了他們!」

霍依然猛地朝後退了一步,就好像常青朝他臉上扔了一隻毒蛇。

呼喝聲和刀刃破空之聲同時響起,人類的軀體互相撞擊,有重物倒在沙地上。同時有好幾個聲音在痛苦地呼喊和咒罵,更多的人影晃動,朝同一個中心擁了過去,緊接著再成片地倒了下來。鏡面劇烈地抖動,接著砸在了沙地上。一隻纏著符文布條的手伸了出來,抓住了重劍的劍柄。

「其中六名是鳴沙鎮鎮長請去捕殺妙音鳥的賞金獵人,還有一個,從服飾判斷,是從碎葉城來的酒商。」常青雙目灼灼,「我希望你前去一探究竟。」

「饒,饒了我吧……」那個蒼老的聲音哀告著。

「既然知道妙音鳥作亂,為何還有人靠近?」

有短短的一瞬,霍依然將劍身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即使隔著鏡面,常青都能聽到她粗重的呼吸聲。

「是,而且,恐怕是世上最後一瓶醉朱顏了。」常青將兜帽翻開了些,卻仍是遮擋著前額,「從四年前開始,鳴沙鎮便再也沒有醉朱顏產出。更為嚴重的是,被醉朱顏所吸引而聚集在鳴沙鎮的妙音鳥,原本是商隊和牧民的庇護者,之前常常引領他們走出沙漠——現在卻突然轉了性子,霸佔了世上唯一能釀造醉朱顏的那株葡萄樹,開始襲擊任何敢於靠近的人。光是這個月初,便有七名受害者。」

然而她最後還是放下了劍,扭頭走開了。

常青過去將酒囊的木塞一拔。霍依然忽然打了一個寒顫,喃喃:「醉朱顏……」

「無論如何,她還有藺長生。」常青道。

霍依然一見那酒囊,便在心中嘆了口氣。藺長生這人就是如此,吃穿用度,什麼都要最好的,光是這隻酒囊,這一路上就給他倆,不對,是給霍依然招了不少的麻煩。

「你還是沒有明白。」白澤卻說,「藺長生才是她的命運。」

那棋盤上黑白兩色各執一方,廝殺得難捨難分。除此之外,還擺著一隻鑲金串玉的酒囊。

霍依然根本就懶得回答。他們兩人所行之處原本是普通的山林,可漸漸地,身側出現了一株接著一株的山桃樹。眼下並不是桃花該盛開的季節,這深山當中無人知曉的桃林,卻開得如火如荼,彷彿抑制不住的思念一般。霍依然知道常青既有那支筆,要繪出桃林也是輕而易舉,因此並不曾開口詢問,一直跟著他走到一處用山石砌成的棋盤前。

藺長生就在她的眼前。

「以你懶散的性子,只怕你不肯來。」

他在等待著她。

霍依然搖了搖頭:「下次再要找我,派只青鳥送信即可,別用這麼麻煩的辦法了。」

霍依然的腳步不由得輕快了起來。困擾她多年的噩夢沒有成真,她已經克服了殺死鎮長的誘惑。只要她繼續往前走,就可以牽住藺長生的手。

「怎麼了?」常青問。

他們會一起走遍千山萬水,去看更多美麗的風景,沿途記錄各種風土人情,還有藺長生喜歡的各種美食。沒有銀兩的時候,她就出馬去捉妖獸換銀子,偶爾手頭寬裕的時候,藺長生就大呼小叫地去買尋芳齋的招牌桃酥,然後非要她也嘗上一口。

霍依然停住了腳步,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直到霜雪落滿了頭,他們變成小老頭子和小老太太,再也捉不動妖獸為止。

不過,近來有坊間傳言,說他和朱成碧鬧翻後離家出走,行蹤不定。霍依然原本以為是謠言,眼下看起來卻極像是真的。這處山寨地勢偏僻,他也是用上了一點追蹤術才找到藺長生留下的蹤跡,如果是用來當做隱藏的據點,其實再好不過……

霍依然不知道她在笑,她不知道在藺長生的眼裡看起來,她此刻的笑容有多麼的動人。就像烏雲散去,冰雪消融,心愛的姑娘醉紅了面容。

他對常青的瞭解並不多,只知道他是無夏城天香樓的賬房,上次見面時,他還跟在掌櫃朱成碧的身邊做事。再來,便是「天香樓的櫻桃畢羅很好吃,其中以印著金魚的最佳」這樣並沒有什麼價值的回憶。

藺長生有一瞬間的出神。

霍依然跟在常青的後面,緩步前行。

但他很快睜大了眼睛,朝著霍依然撲了過去,給了她一個緊緊的擁抱。

原先拿刀的山賊們,此刻均已化出了黃鼠狼的原形,連滾帶爬地朝常青跑過去,發著抖牢牢地吊在了他的大腿上。常青苦笑起來:「是我讓他們劫了藺長生——我帶你去找他。」

然後是很輕,很輕的「篤」的一聲。

「生花妙筆,常青公子。」霍依然朝他略微躬身,仍是面無表情,「原來你躲在這裡。」

羽箭自後心穿透了他的肋骨,撕開了層層血肉,直接將他的心臟挑在了箭尖之上。

執筆之人全身都裹在墨綠色的斗篷之中,兜帽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白皙的下巴。

霍依然接住了他下沉的身體。她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只顧著用手去捂他胸口正在不斷湧出的鮮血。

不知何時起,賞金獵人的背後已經生長出了一株重瓣山桃,累累的花枝朝他圍了過來,不由分說地將他困在其中。但它並沒有存在很久:重劍上的封條如有生命般,重新自動歸位後,那山桃樹也融化了,如同薄霧一般流動著,教一支外表再普通不過的筆吸入了筆尖。

「不,不——」她語無倫次,手指顫抖不已。

「手下留情,霍依然!」

「這就是,命中註定,我的卦象沒有錯!」鎮長在遠處哈哈大笑。

他不得不住了嘴,因為賞金獵人的神色忽然改變了。他懷中重劍之上重重封印的布條,此刻自動飄浮了起來,露出一寸多長的劍身,內裡光芒四射,威壓無比。山賊們慘叫起來,只覺得連同皮肉都在那光芒之中一點點融化

霍依然忽然就不再顫抖了。她站了起來。

「藺,長,生。」年輕人揉了揉眉間,像是在竭力剋制自己。他很慢地說,「大概這麼高,囉嗦鬼,說話不帶腦子。看起來是個錦衣玉食的公子哥,但其實是個公費吃喝的窮光蛋。你們絕不可能靠他換到一分銀兩,還不如直接還給我……「「喔——他啊。」拿著刀的山賊眼中閃著惡意,「我們早就發現了,昨晚就煮來下了肚——」

在她身後,重劍正在瘋狂地嗡嗡作響,纏繞在它身上的封印一圈一圈地解離開來,露出光芒四射的劍身。霍依然伸出手,緊緊地抓住了劍柄。

「誰?」

「如你所願。」她喃喃,「我來教你們什麼叫做命中註定!」

「你們不值錢。」年輕的賞金獵人直截了當地回答,「如果不是你們昨天劫了藺長生,誰會來捕獵一窩黃鼠狼?」

鏡面中的景象在這時中斷了,恢復為漆黑一片。

能吞下飛龍的金毛犼,是他們的紋章。

「接下來就該是血洗鳴沙鎮——早在四年前,霍依然在沙漠中撿到那柄有無數冤魂寄生的劍時,這樣的事情就應該發生了。」

五百年前,蓮燈和尚以身化塔,鎮壓住了黑麒麟,可如今仍有當時遺留下來的兇猛妖獸危害一方。官府雖設有巡獵司專職捕捉和鎮壓,但終究人手有限,乾脆針對妖獸的等級開設了不菲的賞銀。如此一來,便有不少武藝高強者成了賞金獵人,以捕捉妖獸為生。

常青撞上了棋盤,棋子紛紛掉落。他不受控制的左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白澤的聲音還在繼續。

也有膽子大點兒的,撿了刀,鼓起勇氣質問年輕人:「巡,巡獵司給了你多少錢,叫你來對付我們?」

「你以為朱成碧在用櫻桃畢羅供奉妙音鳥的時候順手救了她,還在劍上加了封印,就能改變命運嗎?你現在該知道了吧,你一心要維護的人類,盡是些忘恩負義之輩,遲早會自取滅亡!」

山賊和他們的刀都被衝得七零八落,爬起來時抖著腳:「賞,賞金獵人……」

白澤忽然停頓了,因為常青右手的指甲已經深深地陷入了額上的眼紋,細細的血流正在蜿蜒而出。

山賊們衝上來的時候,他就開始慢條斯理地解著左手上的布條,終於在最後一刻完全解開,朝正前方攤開了掌心:只聽嗡的一聲,像是有鍾罄長鳴,餘音不絕。一枚金色的紋章自他掌心當中浮現,停留的時間剛好夠人們看清那是隻獨角的金毛犼。那犼怒目圓睜,緊接著以排山倒海之勢呼嘯而出,才慢慢消散了。

「你敢!」

年輕人很輕地嘆了口氣。

「我敢的。」常青點頭。

回應他的是拔了刀同時從不同方位衝上去的四個山賊。刀光閃爍,彼此交錯,眼看就要在他頸前匯聚。

「你會同時弄瞎我們兩個!為什麼你寧可如此,也不肯服從我?!」

面對著一臉驚愕,還沒有來得及反應的山賊守衛,他只說了五個字:「藺長生何在?」

「因為,」常青喘息著,「我依然相信霍依然。」

那重劍有一掌來寬,纏滿畫著符咒的布條,連一絲鋒芒也不曾洩露出來。它的主人身著硃紅滾邊的黑衣,雙手也纏滿了同樣的布條。這人明明生有一對頎長俊秀的墨眉,唇色妍麗猶如女子,卻跟那劍一樣,渾身都散發著危險的氣息。就在他的腳底下,是被他剛才一劍削成兩截,垮塌下來的山寨大門。

懷抱重劍的年輕人站在山寨門口,死氣沉沉,就像是一團不祥的黑雲。

霍依然朝癱倒在地的鎮長舉起手中的劍時,心中一片澄澈,無悲無喜。真正的她就像是漂浮在遙遠的地方,從高處冷冷地俯瞰著這一切。早在無數次噩夢當中,她就預演過接下來的一切:烈火,鮮血,孩子的哀嚎。這是你們對我做過的事。她平靜地想著。這是你們應有的報償。

劍光暴漲,朝鎮長迎面劈下

閉上眼睛的時候,他聽到了更多的振翅聲。

卻在半空中被硬生生地拽了回來。

阿克力哽咽起來。

不知何時,沙地當中竟然生出了綠色的藤蔓,一圈圈地繞上了霍依然的身體,沿著她的胳膊朝重劍上攀爬。葡萄藤?霍依然驚訝地低頭。凡是沾染上藺長生的血的沙地,此刻都冒出了葡萄藤。而她衣襟上,手心中的他的血,竟然開出了一串串細小的花朵。

妙音鳥碧綠的眼瞳自上而下地凝視著他。

鎮長懷裡白澤鏡的碎片忽然閃動了起來,傳出了常青的聲音:「霍依然,你聽我說……藺長生,就是那株葡萄樹的樹靈……你若是能在天亮前將他放回樹身中,說不定他還能活……」

他轉身便想跑,想要大喊,事實上卻只來得及發出幾聲含糊的呻吟。尖利的鳥喙從身後貫穿了他。劇痛襲來,天與地瞬間顛倒了,沙地升騰起來,重重地砸在他肩上。

霍依然輕輕地合攏了手指,就像是害怕弄碎了那來之不易的花朵。

還有振翅聲,非常貼近,就在他的身後。

有一滴眼淚滴落在那花瓣上,轉瞬便消散了。

他的耳邊隱約響起了歌聲。是個小女孩的聲音,在斷斷續續地唱著一支單調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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