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妙應聲而舞。和她那影子一般的模仿者不同,她揚手的姿態如此決絕,而彎下腰去的時候又如此悲傷,就像是在和情人分手。一瞬間,阿孃畏懼的神色再次出現在她眼前。跟你爹一樣的怪物,她在說。
雪公子看著她。他琉璃一般的眼中,是她跳動的影子。
秦月珠目瞪口呆,只聽得貨船們乒乒乓乓一陣互撞,水手們操著各地方言彼此對罵。一艘正在下錨,還沒有來得及停穩的貨船被吹得橫過了船身,整個歪斜過來,船頭生生撞上了棧橋。
若我吸乾她的記憶,她將永遠不能再像這樣舞蹈。
這句話剛出口,她就覺得要糟。她體內的海洋應聲起了震動,刮過了狂風。就跟那天,成千上萬只蝴蝶被她從虛空當中召喚出來一樣。她拖長的尾音還沒有完全消散,原本平靜的港口就颳起了真正的狂風。
「她心甘情願。」肖珉然得意地笑起來。
秦月珠自幼不曾離開過家鄉,哪裡見過這麼多樣式不同的商船,更別提琳琅滿目的貨品,一時歡喜得很,張口就胡亂念道:「大風起兮雲飛揚——」
雪公子終於像是被他說動了,那些纏繞著牆壁的白髮開始緩緩鬆解,讓他從原地站了起來,朝妙妙靠得更近了些。妙妙還在舞蹈,但她的動作越發激烈,雙眼只望著肖珉然一個人。
第二日,秦月珠還是將珠貝放在隨身的水囊裡,跟著朱常二人去了無夏城的港口。幾人徑直上了棧橋,但見橋身兩側泊滿了各家船隊,都在整頓待發。
不!不對!
秦月珠覺得自己真是聰明非常。
秦月珠心中警鈴大作。肖珉然不懷好意,而妙妙的神情如此悲傷,是在跟他做最後的訣別。
因為那枚玉牌,秦月珠一直疑心阿爹就是蜃樓閣中的人。就算事實並非如此,只要她能見到雪公子,並且直接向他提問,不就能知道阿爹現在何處了嗎?
「別靠近她!」
而且,蜃樓閣的入口,從來只在東海的海市之中。這海市一年才開一次,無人知其確切位置。即便如此,也常常有人不惜傾家蕩產,也要上一趟蜃樓閣,以解答心中的疑問。海市能有如今的繁盛,成為沿海各大城市交易的重要據點,跟蜃樓閣的存在有很大的關係。
話音未落,雪公子的身體忽然一顫。肖珉然身邊等待多時的殺手立刻有了動作。幾乎就在眨眼之間,肖大高高躍起,在空中朝雪公子揮起了手中的刀。而肖二的刀已經抵破了秦月珠後背的衣裳,眨眼間,便能刺穿她的心臟。
只是這位雪公子脾氣古怪,他想要索取的報酬,並非金銀,常常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東西。
秦月珠的耳中,瞬時灌滿了來自體內海洋的喧囂。
數百年來,這兩個名字在神州大陸上可謂是無人不知。據說,蜃樓閣中存有如同浩瀚煙海一般的知識和訊息,任何人只要得了蜃樓閣主人雪公子的首肯,都能進入閣中,向他提出任何問題。而無論多麼刁鑽古怪的問題,雪公子一定能給出相應的答案。
只要眨眼之間,她便能召喚來毀滅的狂風,或者是呼嘯的海潮,撕裂眼前這些令她顫慄、令她厭惡的惡人——可如果是那樣,整座海市便會如她夢中所見的那般,被她毀滅殆盡。
蜃樓閣。雪公子。
這是,眼前這位雪公子的創造。她親手參與了一點點,才知道這是多麼困難的事情。要讓胡姬姑娘的臉上重回紅暈,幾乎耗盡了她最後一絲力量。
三
創造是多麼艱難,而毀滅又是如此容易。
「這倒奇怪了。」她似笑非笑,「你也要找雪公子?」
這電光火石般的一剎那猶豫,帶來的後果是貫穿後背的寒意。
朱成碧跟常青交換了一個含義不明的眼神。
真糟糕。到最後,還是沒能見到父親。
「你們要去海市?」她心頭一動,竟如此之巧?「帶我一起去!我有問題要問雪公子。若你們肯帶我去,這珠貝就讓給你們!只是不能吃……」
秦月珠這樣想著,朝前一頭栽倒。
「掌櫃的跟你說笑呢,她與你手中那珠貝是舊識,不會將他怎樣的。」常青來攔她,又轉頭朝朱成碧道:「正好咱們明日便要出發去海市,不如送佛送到西,乾脆直接將這珠貝送回蜃樓閣……」
七
「我,我不賣了!」她伸手去撈盆裡的珠貝。
秦月珠撞進了厚厚的雪層。
秦月珠心頭一緊。她還記得,若不是那珠貝里的人在她掌心中寫下蝴蝶兩個字,她早就沒有命在了,可她不僅捉了他,還一路將他送到了刀俎之間。
原以為會貫穿後背的疼痛並沒有降臨,她皺著鼻子等了一陣,只感到沾了整臉滿手的雪帶來的寒意。她爬起來,茫然四顧:玉石廳堂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蠻荒的雪原,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會如何?」朱成碧用團扇擋了臉,低低地笑著,「這裡可是天香樓,你說會如何?照我看來,新鮮的話,還是隔水清蒸的比較好,又或者,直接開啟殼兒來,配糖漬蘿蔔、白梅醋,一口吞了,也是清甜鮮嫩得很……」
妙妙紗裙之下的蠍尾已經伸出,但在半空中便寸寸結冰,肖二仍在秦月珠身後,保持著當初持刀抵著她後背的姿勢,刀鋒之上佈滿藍色的寒霜。
秦月珠頗費了一番工夫,才相信了眼前這小姑娘竟然就是傳說中的朱成碧。她一路來到無夏城,為的就是要把珠貝賣給她,可真正事到臨頭,她又猶豫起來:「這珠貝,若是叫你們買去之後……會如何?」
秦月珠大著膽子過去將他輕輕一戳,他便硬邦邦地倒在了雪地裡。
「咳咳!」有人在一旁連聲咳嗽,卻是常青:「掌櫃的,你這樣讓我怎麼壓價?」
雪公子站立在雪原之上,低著頭,看著倒在他腳下——全身披掛著冰稜的肖大和肖珉然,他們二人都睜著大眼,彷彿還在盯著半空中浮現著的十個墨跡淋漓的大字: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什麼小丫頭!」秦月珠抗議,「叫姐姐!你還沒有我高呢!」
……好可怕的幻境成真之力。秦月珠縮了縮脖子,與之相比,她那點兒微末的力量簡直是班門弄斧。
那小姑娘望見了秦月珠,立刻熱切地湊過來:「小丫頭,你要多少錢?多少錢都可以,我一定得買下來!」
「哎呀呀,不枉我們布了這麼長時間的局,可算是將這貪得無厭的惡人一網打盡。這招請君入甕,雪公子可還滿意?」
「哼哼,如今我為刀俎,你為魚肉,躲也沒有用!」
原先朱成碧所在之處,如今是一隻秦月珠從來沒有見過的妖獸,生著山羊般的長角,眼中燃著金焰。它用少女的嬌媚嗓音懶散地說著,抖了抖身上的雪,露出護在懷裡的常青。
自霧氣中忽然冒出個梳著雙髻的小姑娘,眼看比秦月珠年紀還要小,一手拎著裙邊,一手叉腰,毫無形象可言地仰天大笑起來。被她這麼一攪和,霧氣中的人形立刻消散了。濃霧也退回了貝殼之內,連珠貝都翻身掉了個個兒,明擺著是不理她。
「原來真正邀請你出海的人,是雪公子!」秦月珠這才明白過來。
「好哇!好哇!好哇!我剛聽湯包說時,還不肯信——竟被巴巴地送上門來了!」
她這麼一喊,三雙眼睛都轉了過來,一起盯著她。
原來他平日都是躲藏在這珠貝之中?難道,是珠貝成了精?
你要問什麼?空中墨跡變幻,出現了新的文字。
珠貝被她驚動,先是咔嚓一聲合上了,接著猶猶豫豫,又開啟一條縫,冒出絲絲縷縷的霧氣,在廳堂之中,繞著她,越聚越多。霧氣當中,有一個人形影影倬倬,她看清他的短髮,正是當初那位公子。
「我……」
她又想起那日在海中,握著她手的公子,忍不住伸手敲了敲那珠貝的殼兒,輕聲問道:「喂,那日是不是你在海水裡救了我?」
雪公子琉璃般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常青跟兩個婢子讓她在此等候,說完便上樓去了。一樓的廳堂裡頓時顯得有些冷清。秦月珠百無聊賴,索性趴在木盆邊,瞧著那珠貝。它被養在了盛滿海水的木盆裡,像是舒服了,竟然張開了一條縫,伸出條雪白的腿兒來,噴著水。
你救了我,你可以問一個問題。你的問題是什麼?
秦月珠總覺得他嘴角上翹,笑得有些像只狐狸。
為什麼你跟阿貝會如此相像?不不不,在那之前,還有更重要的問題——「我爹在哪裡?」
「這個嘛……」常青抬眼看她,「還是等我家掌櫃的自己來出價吧。」
有風吹過,他們身邊的碎雪隨風飛揚。但雪公子的面上依然沒有任何變化,他眼中只有一片澄澈。
秦月珠只有十六歲,城府也不深,開口便問:「你肯出多少錢?」
「他是不是,不肯見我?」秦月珠顫抖著聲音問,忽然覺得疲憊異常。她離開家鄉,跨過了重重大洋,為的是能夠來到他的面前,向他提出這個問題。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背後,可能根本就沒有答案。十幾年音訊全無,要麼是他已經不在人世,要麼,是他根本就已經將母女倆忘得一乾二淨。
他扔下這話,將翠煙與另一名穿櫻桃紅色褙子的婢女使喚得團團轉。一會兒要她倆去找朱掌櫃的過來,一會兒又讓趕緊取木盆和新鮮海水來養,別失了滋味。
雪公子頭頂的墨跡變幻不止,卻始終沒有固定的形狀。
這公子自稱是天香樓的賬房,名為常青。秦月珠料想他既為食府賬房,必然在食材上見多識廣,於是開啟水囊,取了那珠貝出來。他見了那珠貝,翻來覆去檢視一陣,才點了點頭:「還真是少見。」
秦月珠蹲了下來,用雙臂環著自己:「我走了很遠的路到這裡來,不是想要帶他回去,也不是想給他添什麼麻煩,我就是想看看他是個什麼樣子的人。我想確認一下,這個世界上,還有跟我一樣的人。」
「怎麼?有什麼好貨也給我瞧瞧?」
她嘟囔起來,更像是在對著面前的雪地自言自語:「我跟我爹一樣,也能從虛空中召喚出實物。可這力量不受我的控制,險些傷害了別人,我想問問我爹,這力量既能創造,也能摧毀——我該怎麼辦?」
秦月珠內心一陣忐忑:這傢伙如此龜毛,必定不好相處,一會兒若是殺起價來,自己恐怕得不了什麼好處。正這樣想著,那人已經到了門口,出人意料的,卻是位眉目如畫,溫潤如玉的青衣公子,笑起來時兩眼都眯成一條縫。
雪公子靠得更近了些,眨眼間,一隻脆弱而美麗的黑尾鳳蝶憑空出現,停在了他的手指上。
「翠煙?你還不趕緊收拾箱子去,在跟誰說話?」清朗的男聲從二樓傳來。那婢子連忙應聲,把秦月珠的事兒又說了一遍。秦月珠守在門口,便聽那人一路叨叨著,從樓上下來:「總有人葷素不忌,什麼都敢拿來獻給你家姑娘,你家姑娘那個性子又是魯莽得很,恨不得什麼都嚐嚐味道,總是要吃到胃疼才肯罷休,我說了她多少次?這回也不知道是什麼……」
接著,他向秦月珠伸出了另一隻手,那隻手的掌心,浮現出袖珍的雪暴,閃過細小的雷霆。蝴蝶與雷霆之間,是雪公子澄澈的雙眼,無悲無喜。
「我家姑娘應了旁人相邀,要出海前往海市,這幾日我們手忙腳亂,正在收拾東西。一時半會兒,只怕是忙不過來……」
一手創造,一手毀滅。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情。
她過去敲了半天門,才有個穿翠綠色褙子,生得白淨嫻雅的婢子過來開了門。她一聽秦月珠說明來意,頓時面有難色。
秦月珠的內心微微觸動,若有所悟,卻並不是十分清晰。她抬頭去望雪公子。正好他也在低頭望著她,嘴角甚至微微牽動,神情之間,竟然與阿貝驚人相似。
進了無夏城,她跟人一打聽天香樓,便有人指點:可曾望見青瓦之上的那座七層佛塔?那便是蓮燈和尚當年所化,對面就是天香樓。待她尋過去,望見一棟三層小樓,二層的圓窗上雕著兩枝重瓣山桃,斜挑出來一盞寫著「朱」字的圓形燈籠,應當是此處無誤。可眼見門窗緊閉,臺階上飄著落葉,一副冷清模樣。
但他隨之朝後退了一步,緩緩閉上了眼睛。幻境消散,他們重又回到了玉石廳堂之中。無論她再提出怎樣的問題,他都不肯再給出任何答覆了。
秦月珠因此出了門。她換了男孩裝束,又帶了只牛皮做的巨大水囊,灌滿海水,將那珠貝放在裡面養著。那珠貝看起來大,竟然也不十分沉。
她一路尋來,滿心以為能尋到阿爹的下落,結果卻是這樣的結局。
她娘空歡喜了一場,少不得冷言冷語了幾句,又說無夏城裡有座天香樓,掌櫃朱成碧尤其喜歡各類少見的新鮮食材,常常願意花重金購買。這珠貝不如拿去給了她,說不定還能換點兒銀子。至於能換多少,夠不夠她去蜃樓閣的路費,就看她的造化了。
八
萬萬沒想到,那珠貝當中竟然並無明珠。
剛出了蜃樓入口的大門,人聲喧囂,海市依舊。可無論是樓房還是行人,都在漸漸地轉為透明,似乎要重新回到霧氣中去。
二
發生了什麼事?朱成碧曾說雪公子獨力支撐多年,已經不堪重負——莫非,他出了什麼事?這個念頭才剛剛形成,秦月珠便感到一陣熟悉的惡寒。
那位年輕的公子,在接觸到第一縷陽光的那一刻,便化為了水沫。
「啊,原來你在這裡。」肖珉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秦月珠剛想跑,就讓他一把抓住了頭髮,掙扎之中,一頭黑髮披散下來。
身周重重包裹的海水,嘩啦一聲,化為成千上萬只黑尾鳳蝶。它們扇動著翅膀,竟將她連同那珠貝一起包裹在其中,托出了海面。
「是個姑娘?倒是正好。女孩子的血,向來味道便是極好的,例如妙妙,只可惜剛夠幫老朽離開那冰天雪地。不曉得你的血味道又如何?」他已經老態畢現,嘴角開裂,咧著尖利的牙便向她的脖子咬了下去。
忽然間,她懷中的珠貝猛地一輕,脫離了她的掌控,開始朝上方懸浮起來。她驚訝地睜大眼睛,望見它開啟了一條縫,光芒四射間,竟然冒出了一位公子!他滿頭碧藍短髮,容貌卻極為年輕,自海水中伸手過來,在她掌心中一筆一劃地寫道:蝴蝶。
尖叫聲中,黑暗降臨。
她絕望地想著,明明還差一點,我就能浮上海面,還差一點,我就能去找我爹,阿爹……
再度聚焦起來的視野中央,跳動著一團篝火。
此刻若是丟掉珠貝,說不定還能有一線生機——可難道真的要放棄嗎?
肖珉然坐在篝火旁,肩上停著一隻海鷗,正慢條斯理地在火焰上烤著一把銳利的刀。
秦月珠緊緊咬住了牙關,幾乎能嚐到血的味道。
見秦月珠醒來,他像是歡喜得很,湊過來跟她說:「慢點慢點,是不是覺得頭昏眼花?剛才老朽咬錯了人,多虧家裡養的孩子機靈,過來提醒,否則便要將你吸乾了,那可不是鑄下大錯?」他撫著海鷗的羽毛,那鳥頭頂著鮮紅的翎羽,與她冷冷對視。
原本輕而易舉便能浮上的海面,此刻竟顯得遙不可及。更糟糕的是,腳下射來了亮光——那兩隻蛟龍,知道受了騙,正在朝她追趕過來!
「老朽方才已經將你隨身的水囊送去給那雪公子。有你在手中,他一定會心甘情願地吐出明珠,那才是真正的滋補良品。」
她胸中之氣即將耗盡,兩耳中的轟鳴已經變為劇烈的疼痛,自她採珠以來,從未下潛過這麼深。懷中的珠貝簡直重若千鈞,一寸一寸地拖著她往下墜去。
「怎麼可能?」秦月珠喊,「我跟他非親非故!」
那兩隻蛟龍身在亮處,果然對黑暗中的事物辨別不清。聽到下方響動,立刻扭轉了龍頭,游過去檢視。秦月珠得了這個機會,抱著那沉重的珠貝,一蹬腿,便向頭頂的光亮之處游去。
「是嗎?可你跟雪公子一樣,也有能幻物成真之力,可自虛空中喚來蝴蝶和狂風。」
等了好久,下方才傳來沉悶的、砰的一聲。
「我不過是,不過是他手底下書吏的女兒——」
莫非她真的驚動了寶珠的護衛?秦月珠的心跳猛烈地加快了,情急之下,隨手撿了身邊的石塊,朝深淵對面,黝黑沉重的水幕中一扔。
「書吏?」肖珉然冷笑,「連老朽都注意到了,你所拿出來的玉牌,跟雪公子藏身之處四壁上的玉石是同樣質地,你可在別的地方見過那樣的玉石?」
她還要再尋石塊來敲,卻被一陣光亮所耀。她用手背遮著眼睛,朝那光亮之中看去——鹿角獅鬃,鷹爪蛇身,在海水當中朝著她游來的,竟然是兩隻蛟龍!
秦月珠啞口無言。
她大喜,徑自遊了過去,將它翻過來抱在懷裡,又取了匕首,從殼縫中一點一點伸進去。她手中匕首被磨得吱吱顫動,那珠貝卻咬得死緊,只是不開啟。
「當然沒有,因為那是他堅硬外殼的內壁!長久以來,他盤踞東海,吞吐蜃樓,甚至還化為人形——這也掩蓋不了,他是隻貝的事實!老朽曾聽說他早年曾戀上過人類女子,甚至還有過一個女兒。滄海明珠又算得了什麼,只要有你在老朽手裡,他一定會來的!」
她越潛越深,眼看已經超過了日光所能照亮的範圍,海水猶如黑暗的沉重帳幔,將她重重包裹。秦月珠只覺得胸腹疼痛,兩耳轟鳴,卻還是睜大眼睛,努力辨認著。幸好那珠貝仍在原處,纏在海藻當中。
「不對,不對!」秦月珠先是被這訊息震得睜大了眼睛,接著轉念一想,奮力掙扎起來,「就算他是我爹,他也不會來的!他拋下我們十幾年,根本不會——」
但這次不同。尋找阿爹,乃她自懂事起,便隱藏在心中的願望。這一次,一定要採到珠貝里的明珠!
她猛然住了口。
鹿角珊瑚的頂端帶著藍色螢光,頭頂遊過的水母,透明的身體中央一朵桃花微微發亮。海水溫柔地託舉著她,熟悉而令人心安。秦月珠一點點向前游去,辨認著之前用鋒利的匕首在那珊瑚礁上刻下的印記。上一次,望見深淵中的寶光時,她便留了個心眼,做了記號。那時她胸中所含的氣即將耗盡,非得回返不可,只好空手而歸。
有短短的一瞬,她只覺得幻覺如潮水般湧來:雪公子跪在玉石廳堂之中,盯著原本屬於她的那隻水囊。朱成碧和常青在一旁也不知勸些什麼。可雪公子最後還是幻化出把匕首來,眼也不眨一下,就朝自己滿頭髮絲割了下去。每割一刀,斷端都是鮮血淋漓。他卻毫不猶豫,終於割斷了全部長髮,從那面纏滿白髮的牆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很少有人知道的是,海底也存在著光亮。
幻覺中斷時,秦月珠正在地上翻滾,滿眼是淚。
入水之處,幾隻海鷗在空中盤旋,領頭的一隻個頭尤其大,頭頂覆蓋著鮮紅的翎羽。
「這就是血緣了吧。你的痛楚會傳給他,他的痛楚,也同樣開始傳給你。」肖珉然在一旁看著,砸吧著嘴,「仔細想想,老朽倒還真的想再嚐嚐,半人半妖的嬌嫩少女的血的滋味——」
她猛地睜開眼睛,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
不!不!
秦月珠等待的,便是它們彼此協調共鳴的一刻。
秦月珠顫抖起來,想要重新召喚出狂風,可她太過於懼怕了。她的頭髮一陣轉為雪白,一陣又恢復成黑色,她體內的海洋兀自喧囂,卻沒能喚出任何事物。
秦月珠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上了眼睛。海潮的喧囂漸漸地退了下去,另一股新的海潮聲大了起來:就像是在她的體內,存在著另一片海洋。它原始,古老,澎湃洶湧,以亙古不變的節奏起伏著。從她還是個孩子時起,它便一直存在。有時,它與真實的海洋之間,還會彼此應和,就像是同一支曲調中的兩個音符。
然而天地之間忽然起了浪濤,將他們圍在中央,從空中砸了下來,幾乎要將他們滅頂。肖珉然將刀刃放到了秦月珠的頸項之上,那浪濤便忽然凝固了。站在波濤頂端的,是半身浴血的雪公子。
那深淵中的珠貝太大了,不便於攜帶上陸地。最佳的情況是她在海底便能直接用匕首撬開它,取得軟肉當中血淚凝成的珍珠。
放她走。我任你處置。
四顧無人,她脫掉了衣服,露出黝黑光滑的皮膚,和海豚般纖細靈活的腰肢。她在腰間綁上繩索,繫上用魚鰾製成的小囊,還有一把鋒利異常的匕首。這是她在一次潛入古老的沉船時撿到的。它在海中沉了那麼久,生了厚厚一層銅綠,可經過打磨之後,依然鋒利得可以輕易割斷頭髮。
他沾著自己的血,在半空中一筆一畫地寫道。
秦月珠站在海邊,最後一次檢查入海尋珠所必須攜帶的裝備。
秦月珠看不見,也聽不見,她甚至哭不出來,也喊不出來。
一
只有劇烈的痛楚,以血緣為依憑,寸寸逼來。猶如此刻,被肖珉然放在火焰上炙烤的人不是雪公子,而是她。痛楚輾轉,無聲呼號,一點一點地蜷縮起來的那個人是她。不,他應該比她還要更加痛苦一些吧,痛到終於張開了口,吐出口中光彩四射的明珠。
「幹嗎?」她娘斜睨了她一眼,「咱就把話說到這裡,你帶那明珠給我,我就出這路費錢,送你去海市裡的蜃樓閣找你爹。否則休想我花這份冤枉錢!」
那珍珠掉落在地,朝秦月珠的方向滾了過來。她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抓,珍珠卻忽然放射出耀眼的光澤——瞬間,她望見雪公子站在齊膝深的海水裡,面前是年輕時的母親,懷抱著女兒,正在對他苦苦哀求:「求你,離我們遠一點!別將她變成跟你一樣的怪物!」
作者「殷羽」的其他小說
《饕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