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三章 楊枝露

「嘖。」許如卿聽他冷冷道,聲音中一星醉意都沒有。每一句的第一個字,湊在一起。卻不是任何寶物的名字,而是一個人名——常青。

大白的手背上有血流下來,叫他伸出信子來舔了。

「你讓他去殺人?你讓他去殺他的朋友?」

一瞬間,電光四射。

「什麼時候輪到你質疑我的決定?」許業臻吼起來,「還不趕緊把字條拿去給他?!」

遊了一陣,大白便停了,回頭看著湖邊掛滿咒符的繩子。許如卿眼睜睜地看著他游過去,抬起身來,伸手觸控。

許如卿置若罔聞,他還在盯著那猶如滴血的紅印。許業臻最見不得就是他這副呆傻的樣子,氣憤起來,隨手拿了一旁的鎮紙就敲在他額上:「還不快去?!」

許如卿無法回答。他眯著眼睛,才能勉強看清大白的身影,他垂著長髮,靜靜地注視了自己一陣,接著又開始在池塘裡一圈一圈地遊了起來。

頓時有血從眉骨上流下來,鑽心地痛。許如卿的心裡卻忽然一下子清明開闊了起來,他甚至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沒有這樣聰明過。

整個世界忽然奇怪地晃動起來,他只覺得四肢發熱,頭腦發沉,剛想起身,就咚地一頭栽倒在地。奇怪的是,依舊能聽見大白在旁邊嚷嚷:「怎麼就醉了呢?我只是往你的茶里加了半杯青梅酒。青梅也會醉?青梅也算酒???」

「父親如此生氣,是因為你並不能直接驅使他。」他血流滿面,卻笑得由衷歡喜,低聲道,「所有的任務,必須要通過代言人才可以傳達。而如今,我才是他的代言人。」

這裡面有金山寺什麼事兒?許如卿無奈地舉起茶杯,安撫性地跟他碰了碰杯子,一飲而盡,還把空杯子給大白看:「喝乾了吧——」

「混賬!」許業臻氣得一腳踢翻了他,「要不是年滿五十就得讓出代言人的位子,你以為我不會親自驅使他?那蛇妖親口跟我說過,選你做代言人,只是因為你傻!你還以為他真的看中了你——他能看中你什麼?」

大白豎起眼睛看他,丹鳳眼更狹長了:「怎麼不能喝?許,許兄?想當年咱倆大鬧金山寺那陣兒……」

許如卿點點頭:「父親說得對,我是許家出了名的傻子。可連我都曉得,這一百多年來多虧家神庇護,許家方能有如今安泰富足。家神於我許家有大恩,如今卻被逼著做些雞鳴狗盜之事。」他向來口齒笨拙,語速也慢,但一字一字,越到後來,越是堅定洪亮。這幾句話猶如奔湧的洪流,一發不可收拾,「孩兒再傻也知道,這是忘恩負義!」

「我,我不能喝!」

許如卿這十幾年的人生,猶如在飄著細雪的夜晚孑然獨行。哥哥們欺他、辱他,父親冷落他,他便樹起了一堵冷淡呆傻的高牆,任何擊打落在上面,都不會激起反應。可這不代表,他不會憤怒,不代表這十幾年來重重累積的屈辱,沒有像熾烈悶燒著的火炭一般燒灼著他的心。更何況,如今遭到欺辱的並不是他,而是那個揹著他,行走在漫天細雪之中的青年。他依然記得他後背的溫暖,記得自己半睜著眼睛卻怎麼也控制不住眼淚,濡溼了大白的衣裳。

許如卿其實還是留了個心眼的。他生怕大白喝醉了耍起酒瘋來,不好收拾,所以只去廚房尋了些鳳和樓的「雨中」。這是青梅酒,卻是最淡的一種,連四姐姐都能當飲料喝。誰曉得,這蛇也不知道是真醉還是假醉,酒瘋卻是撒了個十足十,抱著酒罈子在池塘裡一圈一圈地遊,還對著月亮唱:「天生我材必有用,爺想咋整就咋整!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他一斜眼睛,瞧見了許如卿,「來來來,與爾同銷萬古愁!」

就算明知回許家後可能面臨的命運,大白也不曾背棄過他。要他在此刻背棄大白麼?絕不可能。

這,根本,就是個,錯誤!

「你打死我吧。」許如卿端端正正地跪坐起來,朝他爹磕了一個頭,「孩兒寧可去死,也不會逼大白去殺人。」

「至於眼下嘛,還是搞點兒美酒來吧?」

許業臻面紅耳赤,眼看要暴怒,屏風後面忽然響起了慢條斯理的話語聲:「許家主,你果然養了個好兒子。」一直藏在暗處的人走了出來,是個滿頭蜷曲白髮的青年。

大白又趴回了石頭上,懶洋洋地甩著尾巴,哪裡還有半點傷心的樣子?他甚至還就「如何做好代言人」這個話題發表了一番洋洋灑灑的演說,其中心思想就是:從今往後,要對他各種好,千般好,百依百順,滿足他的任何要求。春天要吃這個,夏天要吃那個,每日按摩沐浴是少不了的……直聽得許如卿昏頭轉向。

常公子?許如卿一愣。不,不對,雖然相貌一樣,但這人的額上有鮮紅的眼紋。

果然被嘲笑了……許如卿剛準備收回,手裡的兔子就被珍重地接了過去:「謝謝。」

他笑眯眯地蹲在許如卿面前,從懷中取出根快要枯萎的楊枝遞了過來:「你聽過白蛇和許小青的故事嗎?」

大白盯了那兔子一陣:「噗——哈哈哈哈!」

那白蛇,當初其實是見過許小青最後一面的。

「等一下!」許如卿僵直地走過去,窘得全身都在冒汗,眼睛望著別處,將那隻手絹兔子遞了出去,「這個借給你。不過,只借一下。要是有什麼傷心事,可以告訴它。」

許小青終身行醫,到了耄耋之年,還親自揹著藥箱上山採藥,不幸遭了虎患,受了致命的傷。在他即將去世之前,那白蛇得知訊息,帶著楊枝出現在他的床頭。

他低聲嘲諷,說罷垂下了肩膀,默默地要潛回池底去。那個背影,怎麼看怎麼蕭索,就差配上幾片飄落的秋葉了。許如卿忽然想起來,自己至少還有關於阿孃的回憶,可他,一條不曉得在這池塘裡待了多久的蛇,只有孤零零的一個。

最終還是沒有能夠保護好他,這讓白蛇感到萬分懊惱。所以他在許小青嚥下最後一口氣前,當著滿堂許家子孫的面給出了承諾:從今往後,我將是你許家的守護家神。你的後人,只要拿著這楊枝來找我,我便任他驅使。

可大白竟然朝後退了退,微微蹙起了眉頭,露出複雜的神色來:「那也不是什麼,值得這麼驕傲的事情吧。」

直到——「直到這楊枝上所有的葉片,都枯萎為止。」

他已經想通了,反正至少大白上半截看起來還比較象個人。他只需要努力忽視他的蛇尾就好了。

白髮青年將楊枝塞到許如卿手裡,那枝條上面,只有最頂端還殘留著最後一枚綠葉。

「大白,大白。」許如卿重複,接著鄭重地抬頭,「我會努力,做你最優秀的代言人。」

「這楊枝,是那白蛇的心。他為許家操勞了這一百四十年,慢慢地,將心血熬成了灰,如今只剩最後一絲希望還在。許家少爺,你可想過要放他自由?」

青年一愣,隨即微笑起來,半眯著狹長的蛇眼,眉間硃砂痣熠熠生光,靠過來,在少年耳邊輕輕地吐出兩個字。

許如卿驀然睜大了眼睛。

「……名字。」少年問,「你的名字是什麼?」

放大白自由,這是他想都未曾想過的好事,可父親呢?父親絕對不會同意——許業臻在白髮青年身後站著,肩膀有些瑟縮,看起來竟然對這白髮人頗為忌憚。

許如卿當了真,於是正在辛苦整理衣裳,一邊哀嘆自己的老媽子命的家神大人,忽然被許如卿握住了手腕。

「你只需要將這楊枝拿去給大白,什麼也不用多說,他自己便明白了。」

「真是被你打敗了!行行行,是因為你是這一輩許家人中最優秀最出色的好不好?」

許如卿內心隱隱不安,可「給大白自由」這件事情如此美好,他生怕自己一遲疑,機會便稍縱即逝,接了那楊枝便朝池塘邊跑去。誰曉得大白一見到楊枝,竟然激憤如此,不僅襲擊了他,還生生從自己的額上,挖出了蛇珠。

「……你為何選我?」

那是枚發著溫潤光芒,鴿蛋般大小的玉珠,脫離了大白的手之後,在空中緩緩下落。終於被一隻手穩穩地接住了,是那給他楊枝的白髮青年。

「怎麼這麼笨。」家神抓著夾襖的衣領,往下一扯,對著冒出來的那隻腦袋說。許如卿有點兒暈。他依然在懼怕家神的蛇尾。但,自從阿孃去世之後,再無人這樣待過他。

「是你!為何騙我?」許如卿喊起來,他被大白甩在一旁,見他失了蛇珠,重現獸形,只在池中哀嚎翻轉,心痛得簡直要目眥欲裂。

一件夾襖被劈頭甩了下來。許如卿的視線被擋住了,他伸手拽了一陣,也沒能順利掙扎出來。緊接著耳邊就響起了嘆氣聲。有人握住了他的一隻手,慢慢地幫他套上袖子。那隻手乾燥、修長、出奇的溫暖。一點兒也不冰冷。

「我可不曾騙你。傻小子,當初是這蛇自己許下諾言,持楊枝者,願任其驅使。你爹是個不中用的代言人,這蛇寧可困在此處,接一些萬分兇險的任務,也不肯向他交出蛇珠。幸好這一輩的許家人裡出了個你。」

許如卿並不聰明,卻非常執拗,他真的蹲在了池塘旁邊想了整整一天。眼看著夜幕低垂,繁星滿天,寒氣滲透了他的衣裳,他卻連姿勢都沒有變過。直到家神終於忍耐不住,從池水裡嘩啦一聲冒出來,氣急敗壞地道:「真是受不了你了!那只是一句玩笑,玩笑好嗎?你知道什麼叫做修辭手法嗎?你還真的就當真了?」

他呵呵笑起來,蛇珠在他手中轉動,淡淡生光:「我就知道,只要你出馬,他一定會挖出來給你。如今這樣下場,只能怪他自己,當初非要用這寶貴的定魂玉珠來煉蛇珠。」

家神抬起一側眉毛:「想不通?那就想到通為止吧。」

他拍了拍許如卿的臉,身形漸漸消散在空中。

最初的懼怕退下去之後,這個問題便盤旋在了心頭:父親前前後後一共有四房夫人,光兒子就有十六個之多,眾多子女無不聰明伶俐。只有他,呆板、木訥,又只是個妾生的兒子,為何家神獨獨會選中他?

「多謝你,小傻子,咱們後會有期。」

「等等!」許如卿喊了出來。對方回頭,他才想起應有的禮節,「家,家神大人,你為何會選我?」

許如卿又呆呆地走了過去。家神大爺伸出幾根雪白的指頭,將他的臉朝兩側一扯,又砰地一聲彈了回去。接著便一副心情不錯的樣子哼起歌來,扭頭要沉回池塘。

紹興十四年,無夏城中忽現雪白蛇妖,身粗如牛,長十丈有餘,雙目赤紅。所過之處屋舍倒塌,護城河水隨之上漲,淹城南數百戶。可憐許府百年家業,皆為廢墟。

「……你過來。」

那白蛇雖痛楚不堪,倒像是還有一絲清醒,也不去追尋常百姓,只一路追著許業臻而來。許業臻給嚇得魂飛魄散。他之前都是聽了白髮人的讒言,又被白蛇盜來的珍寶耀得迷了心竅。如今白蛇已經將他逼到了護城河邊,吐著鮮紅的信子,眼看是要撲下來——

「……喔。」許如卿呆呆回答。原來還可以跑?

「我錯了!家神大人饒命啊!」他抱著頭,半身都泡在水裡,只道是此命休矣。等了一陣,卻未有動靜,方才戰戰兢兢地抬頭一看,擋在他身前的,是許如卿。

幾個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哪裡見過這等陣勢,當即嚇得屁滾尿流,哭著回家各找各媽去了。家神大爺朝他們離去的方向望了一陣,回頭問:「你為啥不跟他們一起跑?」

那白蛇也像是認出了他,猶豫起來。

「其實你們幾個也不用嫉妒,本大爺也挺喜歡你們的。」他嘴角開裂,蛇牙突出,鮮紅的信子伸了出來,又縮了回去,「不如一起留下來喝茶?」

「好兒子,不像你那幾個哥哥,跑得一個比一個快,反倒是你,還惦記著為父的性命——」

終於反應過來的孩子們齊齊轉頭,那白衣的青年趴在湖邊的石頭上,懶洋洋的,朝他們揮了揮手。

「不對。」許如卿打斷了他,「我只是不想眼睜睜看著大白殺人而已。」

二哥猶在繼續道:「這傢伙從小怕蛇,該不會是,嚇得尿褲子了吧?」那聲音回道:「這倒是沒有,不過哭一宿也是可以理解的,差不多每個代言人剛來時都這樣——」

許業臻面色難看至極,但考慮到事態緊急,還是解下了腰間的啼鳥劍,塞進了許如卿手裡:「用這個!此刻它抬著頭,正好露出七寸,就在——」

許如卿原本低著頭,一言不發,只等著他們說完。這時一個聲音加入了進來,溫潤俏皮,略帶笑意:「不不,我不喜歡人肉,人肉不好吃。」

「胸腹下方,三枚淡紅色鱗片。」許如卿喃喃。他抬頭望著白蛇,緩緩地舉起了啼鳥劍。

「不過據說,家神的脾氣暴躁,不好相處,就你這樣的,小心哪天被吃了!」

許業臻還來不及問他如何知曉,啼鳥劍就已經震動起來,發出了哀鳴。劍光一閃而過,鮮血噴湧。

「聽說某個小傻子交上了天大的好運氣,竟然被選中了做代言人?」二哥上下打量著他,語氣不陰不陽。

「大白那個傻子!」

第二日早上,騷擾的人才終於出現,卻是以老二許芳卿為首的幾個哥哥。

白髮的青年消失後不久,朱成碧就出現了。

那蛇卻很乖,整整一個晚上沒來騷擾他。

「他跟你爹有過約定,若是代言人帶來的不是蠟丸,而是楊枝,則意味著,代言人想要的是他額上的蛇珠。」她翹著二郎腿,坐在屋簷上,遠遠地望著發狂的白蛇。

總之,被嚇破了膽也沒有用,他還是被半強迫性地拽過來當了代言人,從此就得住在池塘旁邊的屋子裡,跟那可怕的蛇妖朝夕相對。給他收拾房間的下人動作飛快,天還沒黑就趕緊撤走了,留下他一個人在被窩裡哆嗦了一宿。

「那天他上我天香樓,本來是要逃走的。我跟常青安排許久,終於等到他說動了你,將他帶出了封印。常青畫了一條直通西湖的通道,只要他邁出一步,便可從此自由,可他居然眼睜睜放棄了!」

許如卿怕蛇。但他也怕別的東西,例如父親的板子。

「為何?」許如卿迷惑地問。

許如卿或多或少有耳聞,甚至也有學堂中的同學出於好奇,過來跟他探聽虛實。但家神這類的家族秘辛,從來就不是他能接觸到的。沒想到竟是真的,而且,還是條蛇。

「為何?」朱成碧反問,「我那道甜品,分明苦澀無比,為何你還要一口一口,捨不得放棄?許家人貪得無厭,那楊枝屢遭摧殘早該枯死,為何還有一片綠葉,不肯枯萎?」

許家祖上原來是鎮江府的醫官,遷到無夏之後,就做起了藥材生意,後來因為生意越來越紅火,也開始經營些諸如織造、木材、造船的營生。說來也奇怪,許家無論做哪門生意,都順風順水,偶有幾次天災人禍,都平安度過,就彷彿是有神靈庇佑一般。

總還是,有那麼一絲希望的。無論是多麼苦澀,盡頭處總有一點甘甜在。無論與人類相處的歲月多麼的不堪,總有那麼一個人,兩個人,帶來的溫暖和慰籍,足以讓楊枝上的最後一片綠葉堅持下來,總也不肯枯萎。

「許家祠堂中供奉著家神」這樣的傳聞,在無夏城中其實不算新鮮。

例如許小青,例如許如卿。

「你知道那蛇跟我說的是什麼?‘只要許家還有一個後輩值得守護,我就還是許家的家神。’」

「啊啊啊啊啊啊——蛇啊——」

鮮血噴湧,卻不是妖獸的墨血,而是人類的鮮血。

許如卿僵硬地轉過脖子,從下方翹起來懸在自己臉側的,是一根冰涼的蛇尾巴尖兒,還俏皮地衝他擺了擺。

許如卿鬆開了手中的啼鳥劍,任其掉落在護城河裡。

「不。」青年抬起了一隻手,止住了許業臻的話,「本大爺喜歡這傻小子。」他俯下身來,笑嘻嘻地打量著許如卿,一根冰涼的手指輕觸著他的臉……不,不對!這白衣青年兩手都捧著那隻手絹兔子,哪裡來的手觸自己的臉?!

白蛇猛撲下來時,蛇牙貫穿了他的肩膀,正好讓他能夠將一隻手放入它的口中。

父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便是我那個不成器的老七。還請重新考慮,代言人的人選能否替換——」

「吶,大白,你心心念唸的甜品。」痛楚眩暈之下,許如卿勉強扯出了一個笑容。他的手中一直握著只用糯米皮包裹的小糰子,裡面仔細包著大白在天香樓嘗過的那道甜品。朱成碧交給他時說過,如今大白失去蛇珠,痛楚發狂,唯有這來自天竺國的甘露果,能重新喚回他的神智。

「手、手絹兔,是我娘……」他聲音越來越小,後面叫自個兒吞回去了。

「否則,我就得親自出馬了。」她眼中閃過一絲金色,「唉,那隻瘦骨嶙峋的蛇,想也知道不會有多好吃……」

許如卿看了看父親臉色,覺得應該是在問自己。

許如卿再聽不見她後續的叨叨,他全副心神,都放在那隻小糰子上了。這甘露果,真能有如此功效?

「這是什麼?」青年將兔子託在掌心,伸手戳了戳兔子的頭,帶著笑問。

楊枝已完全化為了灰燼,可見大白對人類是徹底地失去了希望。重重摺辱,屢遭背叛,還能讓他再相信一次嗎?

白衣的青年出現在父親的身後,輕巧地奪過了那隻髒兮兮的兔子。他眉眼狹長,是極好看的丹鳳眼,額前的硃砂痣,紅得如同血一般。

那蛇含了糯米糰子,只是一愣,雙目中的紅光漸漸淡下去,蛇口也不由得一鬆。被他叼著的許如卿倒了下來,教水流一衝,捲入了護城河中的更深處。

許如卿急起來,他一急就不知道該說什麼,滿頭大汗也不成言語。父親看了這窩囊樣子,更是心頭火起,隨手一揚,就要將那手絹扔進池塘——但卻沒有成功。

河水冰寒刺骨,肩上的傷口騰起血霧。他根本連揮動手臂上浮的力氣都沒有。

這時他們已經站在了一片池塘旁邊,春寒料峭,許如卿腦子裡還在想著那些蛇,禁不住打了個哆嗦。父親發現他雙手顫抖,眼神渙散,將他的手拉過來一看:「這髒兮兮的是什麼?」

這一次,是真的會死掉吧?許如卿在水中睜大雙眼。奇怪的是,現在反而不再疼痛,只是懶洋洋的。他甚至還望見,前面的河水中出現了一隻雪白的大兔子,雙目赤紅,還在散發著光芒,就跟娘給他疊的手絹兔子一樣。它朝他游過來,一次又一次地接近,卻一次又一次被水流衝開了。

「唉,這一輩怎麼就挑中了個傻子?」父親注視他一陣,嘆了口氣。

大……白?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只是反覆地想著:對不起,沒能做好你的代言人。我太傻了,才會受了騙,連累了你。但是,我不曾背叛過你。我許如卿寧可去死,也不會背叛你。請你,再相信我們一次吧。

許如卿素來最怕這些冷冰冰的東西,當即嚇得加快了腳步,一下子撞上他爹的後背。父親冷不丁地被他一撞,停下來將他一瞪。許如卿立即整個人都縮小了一圈。

忽然,那兔子睜大了雙眼。它身後綻放出了耀眼的光芒,無數根碧綠的楊枝從光芒中洶湧生長出來,刺破了河水,朝著許如卿洶洶而來,又小心翼翼地將他圍在中央。

情形一時有些尷尬。父親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但終是作罷,背了雙手轉身,只吩咐他跟上。許如卿垂著頭,盯著他的腳後跟,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書房的偏門,上了那條兩側的柱子都盤繞著蛇的長廊。

無夏城的護城河中,居然長出了一株茂盛的楊樹。

許如卿低著頭答道:「父親大人記錯了,我是臘月生的。十六歲的是芳卿哥哥。」

朱成碧帶了常青在一旁圍觀,看著樹冠上跳下來兩個人:大白已經恢復了人身,抱著許如卿,緊張地檢查了一番,便開始施展法術,給他治療肩膀上叫蛇牙貫穿的傷口。

父親似乎真是打算與他「親近親近」,領他進了書房,溫和地問:「如卿,眼下開了春,你該有十六了吧?」

「嘖嘖!竟然連已經成了灰的都能發出新葉,真是歎為觀止。」朱成碧踱過去,「別擔心了,一時片刻就能醒。」

許如卿嚇得一抖,來不及收好那手絹兔子,只好捏在手裡,跟著他進了書房。

「你閉嘴。」大白頭也不抬。朱成碧哪裡受過這種待遇,當時就要發作,卻被常青拽住了衣領拖到一邊去了。

「進來吧。」陌生而威嚴的父親掀開了門簾,喚他。

許如卿在這個時候睜開了眼:「兔子……剛才水裡有隻大兔子救了我……」

許如卿從口袋裡,摸索出一條陳舊發黃的手絹,它被人疊成了長耳朵兔子的形狀,還點了兩點紅眼睛。他將兔子放在掌心,用另一隻手掌蓋著,手指一撥,兔子立刻活了起來,耳朵一動一動。

「你傻啊?啊?我就沒見過你這麼蠢的傢伙!」大白雙肩抖動,眼看是氣得直哆嗦,「不知道躲開嗎?那麼大一條蛇,別人都怕,你為什麼不怕!」

多謝幾位哥哥教誨,如卿銘記在心。他是真的這樣想的,也是真的這樣說的。更重要的是,如果哭了,只會讓那些欺辱他的人更開心罷了,有什麼用?他愣愣的,不動,不逃,半天才說一句話。時間長了,圍著他的人自然就散了。就像這些婢子的議論聲,不也漸漸遠去了嗎。

「長出來了。」許如卿伸手摸他的額頭喃喃,指著大白額頭重新開始發光的地方。

「燒便燒了吧,反正他也不會背。上回那個什麼詩,不是花了一個月也不曾記下來?我看他是真傻,要不然,為啥還要跟二少爺他們道謝,說什麼多謝哥哥教誨?」

「啊。」大白臉上有點兒掛不住。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知道傷口處重新長出了蛇珠,連同法力也回來了。

許如卿默默地握緊了拳頭。

「太好了,太好了……」許如卿一下子放鬆了,頓時覺得又心痛又委屈,又愧疚又驚嚇,萬般滋味都湧上心頭,不由得大顆大顆地掉下淚來。起初還是無聲哽咽,到後面竟然變成了哇哇大哭。大白手忙腳亂地安撫一陣,發現沒有效果,只得朝一旁的常青投去求救的眼神。

拐角處傳來幾個婢子的議論:「前些日子,二少爺帶著其他幾個少爺,不是燒了他上學堂的課本麼?你不曉得,那個傻子只知道愣愣地,哭也不曉得哭一聲!」

「誰弄哭的,誰負責哄。」常青閒閒道,手中還拽著朱成碧,「我能搞定這邊這隻饕餮就已經耗盡全力了。」

「你說,咱家那個七少爺,是真傻,還是假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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