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三章 楊枝露

回應他的只有水面上剩下的漣漪。

「可你的傷還沒有好全!」

許如卿蹲在池塘邊等到了深夜,最終還是睡了過去。

他還在為自己的笨拙懊惱,一旁的大白已經頭也不回地潛入了水中。

他做了一個噩夢。他夢到大白遍體鱗傷地躺在池塘中央,整個池子都被他的血染得變了色。許如卿在夢中掙扎起來,可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靠近大白。反倒是大白慢慢地自池子裡爬了出來,一隻手垂在身側,拖著一把他之前從未見過的劍。

大白伸手將紙條接了過去,慢慢地揉成了一團。許如卿心煩意亂地想著大白剛才的話:他說任務,什麼任務?跟這些詩句有關係嗎?大白的傷又從何而來?

夢中的大白垂下頭,久久地看著許如卿。他的髮絲掃過許如卿的臉頰,身上的血腥氣不斷地傳過來。

這次許如卿搶在大白的前頭,捏碎了蠟丸,小紙條上是兩句完全不相干的詩句,旁邊也蓋著紅印:伍和貳。

許如卿心口疼痛,臉頰上卻驀地一燙。大白將一隻手放上了他的臉,卻不像平常那樣,戲謔地一扯,只是珍重地停留在那裡。

兩岸猿聲啼不住,青鳥殷勤為探看。

蛇不該是冰冷的生物嗎?

許如卿張口結舌,只覺得冷汗涔涔,幸得身後再度傳來僕人的聲音,連調子都是一樣的:「七少爺,家主有請。」

為何那隻手如此滾燙,直教人想要放聲大哭?

「所以,你可願帶我去天香樓?」

許如卿猛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一瞬間,大白伸手觸碰咒符的場景再度浮現,蜿蜒的血從他的手背上流下來。

天色已經大亮,他身邊並沒有受傷的大白,連池水也是平常的顏色。甚至連任何能表明大白出現過的痕跡都不曾有過。周圍的一切都依舊如故。

「我只有在得到代言人給的任務之時,才可以離開這池塘。」像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大白道,「除非,這位代言人心甘情願地帶我離開。」

但許如卿知道,經過這個早晨,一切不可能再恢復到以往。昨夜的夢境將要消逝的那一刻,大白手中的那把劍短暫脫離了他的控制,發出了清脆的、猶如鳥鳴的震動聲。

許如卿啞然。這池邊的硃砂封印和繩索上的咒符,他只認得一丁點兒,但這密密麻麻的陣勢,明擺著是要將湖中的兇獸永遠困在其中,不得自由出入。

啼鳥劍。

大白眯起眼睛問:「怎麼?我若想吃,你便能帶我去?」

他曾在藏書樓讀到過相關記載:這是官家賜給巡獵司的寶物,夜間可在室內自行盤旋,鳴聲如鳥。要取得它,必須闖入無夏城巡獵司的總部,與整個無夏城的羿師為敵。

「大白,你不會也想去試吃吧?」

原本紛亂複雜的碎片,忽然之間各自找到了恰當的位置,顯示出可怕的答案:這個被許家奉為家神的大白,是個賊。他不斷地受傷,正是因為他不斷地偷盜寶物所致。

「甘露果……麼……」

許如卿撐著桌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然後大步衝進藏書樓,在書架上瘋了般翻找,將一本又一本的古舊書籍毫不在意地扔到地上,激起來的灰塵嗆得他連連咳嗽。

「啊,要說有趣的話……」許如卿往好吃好玩的方向想了想,總算想起來另一件事。天香樓的朱成碧掛出了桃花薄絹窗簾,這次給大家免費品嚐的是一款新的甜品。但嘗過的人都說,這根本不是什麼甜品,反而苦到讓人咋舌,據說是用柚子和一種前所未見的、來自天竺的甘露果做的。

一本獸圖譜掉落在他面前,正是他在找的那本《神州妖事錄》。之前閱讀時,因為跟大白有關,他特地留意下作者:疏星樓主,正是巡獵死徐疏影徐學士的化名。翻開的書頁上畫著只發狂的巨大白蛇,胸腹上特地標出了三塊鱗片,用硃砂點成了紅色,插著只明晃晃的劍。

「就這些?就沒有別的有趣的事兒?」

「……狂蟒之怒,兇險無比,唯有七寸乃致命之處,可殺之。」許家的小傻子跌坐在地。

大白曬著太陽,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他在藏書樓裡呆坐了整整一下午,然後主動敲開了父親的房門。

「沒想到還是被盜走了!」許如卿在空中比劃著,「據說,那盜賊有這麼粗的腰,沒有手也沒有腳!」

近來無夏城中多家富商被盜,盜賊行蹤隱秘,現場又有妖獸留下的痕跡,薛頭領還特地請了專門捕獵妖獸的巡獵司羿師前來看守。

「大白,父親已經同意了,我帶你去天香樓。」

最近無夏城裡出了件大事,商會薛頭領家收藏的閒晴壺被盜了。這閒晴壺是唐朝時傳下來的寶貝,據說壺身由整塊水晶雕成,四壁中皆有細碎冰晶,若是第二日天氣晴好,冰晶便會減少,由此可預知天氣,頗為神奇。

一聽到這話,大白立刻從池塘底下冒了出來。自那個噩夢的夜晚過後,這是他第一次出現,看起來蒼白消瘦了不少,卻似是歡喜得很。但見他身形一晃,便在許如卿面前化去了蛇尾,眼睛跟指甲的形狀也發生了變化,看起來,不過是個風度翩翩的尋常人類公子哥兒罷了。

許如卿念在大白是傷員,又困在池中多時,以他貪玩好耍的性子,這次想必是悶壞了,便依言出了門去打聽。

「逛街吃好東西去囉!」他笑起來,隨手將池邊掛著咒符的繩索一撕。繩索應聲而斷。

說是養傷,其實不過是變著法子地折騰許如卿,一會兒要他尋這樣東西來吃,一會兒要他上藏書樓查那樣東西的來歷,將他這個倒霉的代言人使喚了個不亦樂乎。好不容易消停了半日,又要許如卿出去逛逛,看看最近無夏城中都發生了些什麼新鮮事。

也不知道大白是有多久沒有自由自在地離開過那池塘,這一下被許如卿帶入了鬧市,就跟鄉下來的孩子一般,凡事都新鮮無比。

接下來一連數日,大白都待在池塘裡養傷。

「你看,你看,這個燈籠是會自己打轉的!你們城裡人真會玩兒。啊啊啊,那邊有用橘子串的冰糖葫蘆!」

許如卿步履沉重,雙手揣在懷裡,跟在後面一聲不吭。

大白轉過來看他,那雙蛇目非常深,幾乎能將人吸進去。「時候不早了。」他桀然一笑,「小孩子要早點睡覺去。」

他跟父親提出要帶大白離開池塘,並以性命擔保會將他帶回來,得到的卻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沒有。」大白忽然斬釘截鐵,「許小青後來老死在鎮江,那蛇在西湖下,他們從此再也沒有見過。」

「你的命值幾個錢?」父親的咆哮似乎還在耳邊,「那隻蛇才是我許家的搖錢樹,只要有了它——」

「後來呢?」許如卿催促,「後來,他們可有再見面?」

書房屏風後面忽然伸出了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打斷了他父親。這人招了許業臻過去,也不知說了些什麼,父親才點了頭,允許他帶大白出來。

臨別時,許小青在他們初遇的斷橋邊折下了一枝楊枝,送給白蛇當作是送別的贈禮。而白蛇在楊枝上施下了一個法術,許諾說,直到我們下次見面,這楊枝都不會枯萎。

……那人是誰?

那時鎮江瘟疫橫行,野鬼出沒,他們二人白日行醫,夜晚捉鬼,做了不少好事。有一回許小青教旱魃所傷,傷口無法癒合,白蛇為救他竟然盜了仙草,引來了天雷一路追擊。原本天雷要罰,也只該罰那白蛇一個,誰知道許小青以人類之軀,卻緊抓住那白蛇不放,與它同受了萬鈞雷霆。危機之時,那白蛇拼了千年道行,將許小青護了下來。這一下不得不現了原形,只能回西湖湖底繼續修煉。

「你有沒有聽我在說什麼?」一根糖葫蘆被伸了過來,戳著他的臉。大白懷裡抱著好幾個熱氣騰騰的紙袋,上面插著風車、燈籠、糖人,甚至還有一隻麵塑的孫悟空。

報完了恩情,便再不相欠,自己便能回山潛心修煉——這樣想著,卻不知怎地,一來二去,跟這人類成了朋友。彼時那小牧童已經轉世,這一世姓許,是鎮江府的醫官,平日裡喜歡著一襲青衣。白蛇半開玩笑地喚他小青,他也不曾反駁,只是笑咪咪的。

「付錢去!」他得意洋洋,「誰叫你是我的代言人呢!」

一開始,白蛇確實是只想報恩。

是了,他是大白的代言人。當初是他先握住大白的手。是他許下承諾,要做他的代言人。如今,他卻是要食言了。等大白嘗過天香樓的甜品,他便要告知巡獵司,他們尋找的盜賊,就被困在許家的池塘之中。

「要聽,要聽的!」

犯罪伏法,天經地義。更何況,有徐學士在,巡獵司想必早就知道大白的致命之處。去自首,然後待在巡獵司的獄中,總比遭到圍捕獵殺要強,不是麼?

大白氣哼哼地將臉扭向一側:「你還要不要聽了!」

自出得門來,他一直在心中默默唸著,可這份決心,遭大白此刻燦爛的笑容一撞,竟然寸寸動搖,化為齏粉。

「喔。」許如卿傻傻點頭。

熱血朝頭上湧過來,他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告訴他自己已經知道的一切。大白卻將他的手一牽,笑吟吟地指了指他們頭頂上寫著朱字的圓形燈籠:「吶,天香樓到了。」

「胡扯!」誰曉得大白真的冒起火來,頭上的火苗都快能看見了,「這都是那些個寫話本的酸秀才在胡扯!老子明明是……我講這故事裡那白蛇明明是公的!」

大白牽著他上了天香樓。兩個雙生的婢女迎上前來,就像是認得大白一般,將他倆直接帶上了二樓的雅間,又用白瓷的小碟上了那道傳說中的新甜品。

許如卿聽到這裡,反應過來:「這個我聽過,是許仙跟白娘子的故事嘛!白蛇變成美人,還給許仙生了個兒子呢!」

「我家掌櫃的說了,這甜品新研製出來,還未曾取名,兩位嘗過之後如有靈感,不妨說給她。」穿翠綠褙子的婢女脆生生地道,又擺上了茶,「這茶是贈送的。」

「小傻子,本大爺今晚高興,給你講個故事吧。」他懶洋洋地朝石頭上一躺,「從前有一隻修煉千年的白蛇,某一回失了法力,危機時刻被個過路的小牧童給救了……」

小碟的形狀是隻端坐的白兔,碟內灑滿晶亮的柚子粒,浸泡在橙黃色的液體當中。許如卿嚐了一口,果真是苦澀異常,卻奇妙地,會在喉嚨深處引起一絲回甘。第二口再吃下去,苦味卻淡了,倒是甘甜一分比一分誘人。

聽了他的話,大白的臉先是一紅,接著又漸漸地白了,好一陣才恢復成原來嘻皮笑臉的樣子。

許如卿不解道:「真奇怪,明明這麼苦,為何我總還是想要再吃一口?」他去捧了一旁的茶喝了,還想再發表些評論,身體卻搖晃起來,咚地一聲趴在了桌上……又來!!!他心中狂喊,卻只是四肢發熱,動彈不得。旁邊的門簾一掀,跳出個十三四歲,梳著雙髻的小姑娘。

「看,像不像兔子耳朵?」他指著那兩處飛起來的手絹邊角道,「日後我若再有傷心事,便跟你這隻大兔子說。」

「還真是隻有半杯青梅的量?青梅也會醉?青梅也算酒?」她手中持著把團扇,像是覺得好玩似的用扇柄戳著許如卿的臉,語氣跟大白一模一樣。一個緊跟在她身後的年輕公子道:「你自己不也是一樣,有什麼資格說別人?」

這個夜裡,大白的語調一直陰沉,到了此刻,才有點兒恢復成平日裡調笑的樣子。許如卿沒有回答,他還在仔仔細細地裹著大白的傷處,最後打了個笨拙的蝴蝶結。

「我就不會睡。」

「傻子,這可是你娘給你的。日後你再有傷心事,可要跟誰去說?」

「是是是,你只會現原形噴火炸掉半個天香樓而已。」

「……你倒是熟練。」大白看他一眼,「你那幾個哥哥的教導?」許如卿不作聲,抖散了那隻手絹疊成的兔子,小心地裹到大白手上。大白的手要往回縮,被他按住了。

許如卿認得後來這位,是在天香樓當賬房的常青公子,這麼說,眼前這小姑娘,便是朱成碧?許如卿趴在桌上,看起來已經沉沉睡去。他們像是不知道他能聽見一般,自顧自地說著話。大白一拍手:「忽然想起我還在西湖湖底那陣,有一回朱掌櫃的喝醉了,啃掉了半截斷橋。這筆維修費用,常公子準備啥時候結清?」

許家傻子緊咬著嘴唇,將箭頭輕巧地轉了個方向,一點點取了出來,接著從懷裡摸出瓶藥粉來,全都倒在那傷口上。那血起初還洶湧,接觸到藥粉後,便慢慢地止了。

「呃——」一提到錢,常青立刻一臉嚴肅,「好不容易哄得小許公子肯帶你出來,咱們還是說正事要緊。過了今夜,月亮的方位發生變化,這畫可就是白畫了。」

大白已然虛弱,甚至連掙開他的力氣都沒有。

他從懷裡拿出來幅畫,展示給大白。大白伸了隻手,懸在那畫面上方。

池水凍得他直髮抖。大白不是蛇嗎?蛇不是最怕冷的嗎?他之前從來不知道,待在冰冷的池塘中,是如此難受。

許如卿從未見過大白如此專注,忽然間惶恐不已:大白看來跟他們早就相識,連這次出來品嚐甜品也早有預謀,他們故意用青梅酒放倒了自己,究竟是想要做什麼?這畫中又有什麼玄機?聯想到大白的盜賊身份,徐如卿更加著急了。他想要喊出聲來,可喉嚨嘶啞,真正發出的,不過是一絲呢喃而已:「大……白……」

望著一股一股的墨血湧出來,他只覺得那箭頭是紮在自己身上,痛得無法言語,於是壓下疑問趟進了池水,一步一步地朝著大白靠近。

大白渾身一顫,收回了那隻手。他又跟朱常二人不知說了些什麼,朱成碧立刻皺起了眉頭。

那箭頭是寒冰凝聚而成,似有倒鉤,在他傷口中攪動,卻無法被順利拔出。許如卿心頭一頓,要知道能凝冰成箭者,整個無夏城中只有一人——巡獵司的魯鷹魯教頭。大白,你究竟做了什麼?

大白說完,便朝許如卿走來,拽了他的胳膊,往自己的肩上一放。許如卿昏昏沉沉,又聽得常青在身後說:「白兄要想清楚了,許業臻的胃口越來越大,先是要閒晴壺,接著又是啼鳥劍,一次比一次兇險,完全不給你休養恢復的機會。我跟掌櫃的都在疑心,他背後是白澤指使,若果真如此,你這次回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滾!」大白半身都在水中,蛇尾甩動不止,所幸仍是人形,正在咬牙切齒地拔著貫穿了手掌的一枚箭頭。聽到他的聲音,頭也不曾抬,只扔出石頭般僵硬的一個字。

「抱歉。」大白的腳步只停頓了一下,扭頭道,「時候不早了,小孩子該上床睡覺了。」

正在此時,耳畔傳來了潑水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大白最愛趴的那塊石頭後面掙扎。許如卿心中一喜,竟然忘記了害怕:「大白——」

「這個榆木腦袋!」朱成碧憤憤道,「今後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許如卿將手絹兔子捏在手中,只覺得心亂如麻。眼看大白受了傷,想必是現了原形,他若再往前,恐怕是真的會被吃了。可叫他將大白獨自扔在這冰冷的池水當中不管不顧,卻是萬萬做不到的。

大白揹著許如卿,在巷子裡走著。深邃的夜空中飄著細碎的小雪,已經在大白的頭頂積了薄薄的一層。

那件錦衣上血跡斑斑,可這兔子卻還是乾乾淨淨的。

「大白。」

許如卿連滾帶爬,一路順著血跡追了過去。血跡一路蜿蜒去了池中,旁邊扔著大白常穿的那件雪白的錦衣,已經破爛不堪,如同被野獸撕咬過一般。他再往前走了幾步,又在地上見到了他當初塞給大白的手絹兔子。

「嗯?」

「大白!」

「剛剛在天香樓上,我喝了茶,不知怎地就睡過去了,但睡得並不沉。我聽到常公子說……」

那是血。從房樑上滴落下來的,是妖獸墨色的血。

「你聽錯了,他什麼都沒有說。」

「傻子。」雷鳴般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來,震得他耳朵疼痛。白蛇跟他對視一陣,終於遊走。他這才喘上氣來,只覺得胸口劇痛,爬起來時,沾了一手腥臭的液體。

許如卿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尋找到要說的話:「我去爹的書房,求他允我帶你出來時,瞧見了一隻四壁都是冰晶的壺,西牆上多了把裝飾精緻的劍,之前也從未見過。」

許如卿也瞪大眼睛,跟那燈籠般的兩眼對視。

試問閒愁都幾許,倒是無晴卻有晴。他真是笨啊,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第一句的第三個字,和第二句的第四個字,加在一起,正好是「閒晴」二字——閒晴壺。

也不曉得是在哪本書上看到的,如果退縮,或者躲避,就會被猛獸吃掉。唯一的生路,是鼓起勇氣,背水一戰。

兩岸猿聲啼不住,青鳥殷勤為探看——第五個字和第二個字,分明在說啼鳥劍。

一個念頭忽然閃了出來:不能退縮,不能眨眼!

這便是代言人給的「任務」了。

會被吃掉吧?這一次,一定會被吃掉吧?

寒冰凝成的箭頭,染滿整個池子的血,池塘邊為了囚禁兇獸而設下的重重封印,一次又一次,越來越難以盜取的寶物……愧疚、痛楚和疑惑一起湧出,許如卿渾身發抖,連牙齒都在打架:「是我,是我親手遞給你的……」

睜眼時,卻猛然望見盤踞在頭頂房梁之上,體型龐大的白蛇。許如卿的心都要跳出來了,整個人卻猶如被夢魘壓住一般,動彈不得。血紅的眼睛,尖利的蛇牙,不斷滴落下來的腥臭的液體。

他親手遞出去的蠟丸裡,隱藏著鋒利的刃。可大白為何不逃走?許家究竟是靠什麼,竟能這樣驅使他?還有,藏在父親書房裡的,那人是誰?

那聲音又像是哭,又像是笑。他心中叫那兩句詩塞得滿滿的,又酸又澀,不由得輾轉起來,再難入睡。

每走一步,便越接近真相。可眼前依舊是迷霧重重。

許如卿一直靠著長廊的柱子等著,終究是支援不住,睡了過去。睡夢中,他總是隱約聽見,有一個聲音,遙遙地念著那兩句詩:試問閒愁都幾許,道是無晴卻有晴。

「傻子。」大白笑出了聲,「跟你有什麼關係?」

直到深夜,家神都沒再出現。

「大白,你走吧!」許如卿忽然想到這一層,開始在他背上扭動,「把我扔下來!眼下你已經出了封印,又無人跟著我們,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你趕緊逃走吧!」

他這樣想著,不由得問了出來。家神卻面無表情,也不理他,只將紙條收起來,回身便潛入水中。

「那你呢?」

許如卿越發迷惑了。他雖記性不好,幾年的刻苦努力下來,腦子裡好歹也裝了些東西,知道第一句出自賀鑄的《青玉案》,第二句則是劉禹錫的《竹枝詞》。這兩句風馬牛不相及,還有那兩個數字,放在一處,究竟是什麼意思?

「你不用管我——」

試問閒愁都幾許,道是無晴卻有晴。旁邊還有兩枚紅印,分別蓋著兩個數字:叄、肆。

大白皺起眉頭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接著又朝前走去。

許業臻召喚他到書房,溫言細語一陣,同時給了個小小的蠟丸,讓他帶給家神。他依言照做,看著家神將那蠟丸輕輕一捏,裡面是張寫了字的小紙條。

「乖乖待住了!」他呵斥道,「你以為,束縛住本大爺的,真的是那隻小小的池塘?」

許如卿有些迷惑,難道又要去「父子親近親近」?

此刻他們已經站在了許府門前,新掛上的燈籠散發著朦朧的紅光,兩側的石獅子頭頂上都積著雪。大白停下來,抬頭看了一陣門楣上高懸著的那個「許」字。

這分明是在調侃,許如卿卻依舊當了真。他臉紅起來,掙扎著要爬起來道歉,就聽見身後傳來僕人的聲音:「七少爺,家主有請。」

「我可是,你們許家這一百四十年來的家神啊。」

醒來時,許如卿睡在池塘旁邊的地上,卻並不曾著涼。大白的蛇身在他周圍蜷了一圈又一圈。本來該是冷血的動物,卻奇異地散發著溫暖。看他醒來,大白俯下身,翹著嘴角:「醒了?可還記得昨晚是誰把口水流了我一身,還說夢話來著?」

這一醉,便丟臉地睡到了第二日早上。

常記溪亭日暮,青海長雲暗雪山。

第三隻蠟丸剛到手,就讓許如卿捏碎了。裡面的字條上寫著這樣兩句詩。旁邊的紅印只有一個,是個「壹」字。

作者「殷羽」的其他小說

饕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