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妞妞抬眼望他,眼神澄澈坦然,「再有下次,我還是會牽小哥哥的手,就算染病也沒有關係。我只是不忍,放他一人受凍罷了。」「雖說如此,你將飲桃花酒的後果告訴他了嗎?」
他長嘆一聲:「這病氣必定便是他過給你的。下次若再有這等事,便別去管了吧。」
朱成碧縮了縮肩膀,不情不願地開口:「……那桃花酒是我用你畫出來的桃花釀的。少量飲用,可令人如仙如死,自然也可以控制手抖。」
慕雲生垂下眼,小姑娘的手背上,皆是觸目紅斑,前幾日高熱時鮮紅如血,如今雖然消退了顏色,卻恐怕是要留下永久的瘢痕。
「還有呢?」常青語調嚴厲。
「所以你牽了他的手?」
「但它酒性猛烈,非一般凡間酒所能比,對飲用者造成的損害極大。以慕神醫現在的身體狀況,無異於飲鴆止渴,再喝下去,只怕會有性命危險。」
「嗯,他的頭髮有這麼長,」妞妞比劃著,「打著卷兒,可漂亮了。可是他蹲在地上,縮成一團,不停地搓著手,很冷的樣子。我看他那麼可憐,跟他說,要不我給你捂一捂……」
慕雲生只覺得頭腦昏沉,過了一陣才慢慢反應過來:「你們的意思是,我能救無夏,但卻要賠上自己的性命?」他自他倆的臉上一個接一個地看過去,「你們如此坦率,就不怕我從此離開無夏,撒手不管?」
連日來,慕雲生一直想問她染病的由頭,卻因她病勢過重,不便回答。如今第一次聽她親口提起。
「所以我才說,根本不該告訴他。」朱成碧咕噥著。
「白頭髮的小哥哥?」
「神醫會嗎?「常青反問,「那日我送你,明明是出了無夏的,神醫又為何中途折返?」
「這小狗的毛真漂亮!」妞妞一邊摸著一邊說,「就跟那滿頭白髮的小哥哥一樣。」
「我……」慕雲生啞口無言。
「呵呵。」慕雲生摸著鼻樑上的牙印苦笑。
「桃花酒就在此處,飲與不飲,全憑神醫自己做主。」
芊芊就勢躺了下來,露出肚皮,一副享受的樣子,回給慕雲生的卻是個帶了幾分凌厲的眼神。
醒來時,透明的水晶酒甕就擱在他的床頭。朵朵桃花猶如一雙雙通紅的眼睛,逼視著他。
慕雲生轉眼間便將芊芊從懷裡放了出來,毛茸茸的白狐狸跳去妞妞的身上,在她胸口踩了踩。妞妞「呀」地叫了一聲,頓時忘記了害羞,伸手將小狐狸一抱,在那雪白的毛上摸來摸去。
慕雲生伸了手,指尖剛觸到甕身,立刻燙著了一般縮了回來。芊芊原本蜷在他枕邊,被他驚動,抬頭一見那桃花酒,立刻吱吱叫起來。
孩子搖了搖頭,朝被子裡縮得更深了些。
「你且不用著急,我不是不知分寸輕重的人。」他撫著小狐狸的頭頂,「我還要跟你一起,去桃花島呢。」
慕雲生咳嗽了一聲,故作嚴肅道:「將手伸出來,再讓我診脈。」
正在此時,敲門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急如驟雨。慕雲生心中納悶,不知是誰深夜來訪,開啟門,但見易子安獨個兒站在外面,背上揹著只匆忙紮起來的包裹,還在用袖子擦兩額的汗。
妞妞這孩子極為乖巧,雖只有十歲,卻也懵懂地知道了害羞,前幾回她病勢昏沉,並不十分認得慕雲生,這一日見他進來,卻將被子拽上來蓋了半邊臉,只睜著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他。
「易大人這是……」
幸而幾日下來,孩子的病勢日漸好轉,他又對她身邊人等諸多排查,未見有類似紅斑者,終於是放下心來。若能將這病氣控制在一人,不再危及其他,也算是蒼天垂憐。
「噓!」易子安將一隻手指放在嘴上,左右看了看,湊過來跟他飛快地道,「趕緊收拾行李,算了,別收拾了,直接跟我走吧,再晚點兒,連命都要沒了!」
他自己心裡清楚,當日多虧那壇桃花酒,方能讓他在河水中喚醒僵死的妞妞。如今他的手又抖得如此厲害,再勉強施為,只怕是誤人害己。
他上前一步,拽了慕雲生的手腕就要走。
臨安大疫雖已過去三年,可當初的慘狀依舊曆歷在目,慕雲生不敢掉以輕心。此等疫病,常常會沉寂幾年又再爆發,其勢態甚至比前次更加嚴重,若再用同樣的藥方,恐怕並不能起到同樣的效果。一連幾日,他對妞妞寸步不離,反覆核驗孩子的細弱脈象,又熬製藥湯,多加了幾味和解表裡、疏肝昇陽的藥物給她,金針卻是不敢再動用了。
「你是不知道,官家已經下了旨,明日天亮就要焚街,整個興善街上男女老幼,無論是否患病,一個也走不出去!」
三
易子安拽了一陣,慕雲生卻只是立在原地不動。
他已然醉了,又滿面風霜,可這一笑,卻依稀有當年被封為神醫時的意氣風發。他嘴角帶著這笑,呼吸漸漸平緩,終於真的睡了過去。
「怎可能,不是連日來,都再無新增病患了嗎?這疫病分明已經得到了控制,只除了那十幾位昏迷不醒……」
「當真?」慕雲生笑了起來。
「就是那十幾位昏迷不醒的惹了禍!」易子安急得跳腳,「太常寺的和安大夫與我的恩師江大人都過來看過,說這十幾位至今不醒,必定是病氣又有新的變種,為保住無夏城剩餘的百姓,只得犧牲整條興善街!我這是看在你我畢竟身為同行的份兒上……」
她的聲音如此的輕,幾乎能融化在風中。
「你那時也在,為何不提醒江大人,這十幾位,如妞妞一般,只需金針喚醒,便可痊癒的?!」
她沉默一陣,忽然又下定決心般轉過身來,將他發抖的手拽在手裡:「我在桃花島等你。」
易子安囁嚅起來:「那,那可是我授業恩師……」
那美人也靜靜立著。過了一陣,她似乎以為他已經睡著,便想要將手抽回來,這動作驚醒了他,叫他重又絮絮叨叨地念起來:「素心,我做了個噩夢,夢到你死了,就死在我手裡。那一刻我好怕,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人燒盡了——但我醒來一想,你不是在桃花島等我嗎?還時常,在我喝醉了之後來陪我?」
慕雲生逼視著對方,他掙脫了易子安的鉗制,朝後退了一步:「多謝易大人前來相告。」
「沒關係,我不會睜眼,我一睜眼,你就會消失了。這樣很好,很好……」他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他不會走,易子安從慕雲生緊抿著的嘴唇中讀出了這樣的訊息。一股莫名的憤怒在他的胸中湧動:自己好意前來提醒,而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竟然選擇要留下來,跟這些必死之人死在一處?
美人嚇壞了,要逃走,卻叫他抓住了手。
「你當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麼?」易子安刻薄地道,「你以為你靠你的金針,能力挽狂瀾,在黎明之前,喚醒這十幾位病患——說不定,官家還會再封你個比神醫還要高的名頭,到時候,可不正是功成名就?」他反手,再次將慕雲生的手腕鉗在手中,「只可惜,你酗酒無度,這雙手早就是廢了……」
慕雲生忽然笑出聲來:「素心,我是不是隻有喝醉了才能見到你?」
話剛說到一半,突然便有鮮紅液體一滴滴掉在被他抓住的手心當中。易子安驚愕抬頭,便見慕雲生另一隻手捂著嘴,指縫間,正有鮮血湧出。
她朝他俯下身來,朱唇懸在半空,就差一點,便能偷吻到他,卻堪堪停住了,不曾再往下落。
易子安嚇得鬆了手。慕雲生分明是含著血在嘴裡,卻是在笑,雙眼都眯了起來:「易大人說得對,我多年沉溺酒鄉,這身體早就是風中殘燭。倒是易大人千金貴體,還是早點走吧。再晚,怕是走不掉了。」
誰曾想身邊的兩叢香石竹抖了抖,竟鑽出來個楚楚可憐的美人,淺淺地顰著雙眉,望向他的眼波中有萬般柔情,卻只是脈脈不語。
這段話不長,他卻分了三次,斷斷續續地說完。彷彿是為了回應他,從四周陰暗的角落中,閃現出了沉默的人影,擠擠挨挨,摩肩擦踵,將他們二人團團圍在中央。那是些面上還殘有疤痕的,正在康復中的病患,連同昏迷者的家人。之前跪地求過慕雲生的老婦人也在其中。
天氣悶熱潮溼,巷道中偶爾刮過的河風是唯一的清涼。他一口接著一口,不多時便將一罈子酒都喝盡了,醉得一塌糊塗,閉目待睡。
無數雙眼睛望著他們二人。卻沒有人開口。只有綿長的呼吸聲。
慕雲生背靠著聶氏家簡陋的木門,心中一陣陣地發苦,於是接著喝懷中的桃花酒。
易子安只覺得寒毛倒豎,他將包袱甩去肩上,又將袖子一抖,轉身就走。凡他所到之處,病患都主動讓開了,當他擠過去之後,人群又自動合攏。
如今,只是個開始而已。
他分明已經走出去很遠的距離,卻還是能聽到,慕雲生朝著病患們,一字一頓地說:「諸位放心,慕某在此向天發誓,定不相負!」
所謂疫病者,為人感乖戾之氣而生。若只一人患病,則雖有小憂,尚無大患。若病氣轉相染易,由一人至一室,一室至一族,可至滅門。
六
慕雲生站在齊腿深的河水之中,頭頂烈日,卻渾身冰涼。
三年前,臨安大疫。
「呼——果然是好酒啊!」他搖頭晃腦,正待品鑑一番,卻瞟見了小姑娘的手腕,頓時變了臉色。過去將孩子的衣袖一翻,但見手腕上皆是鮮豔如血的紅斑,與他三年前在臨安所治的疫病一模一樣。
疫病持續了整整一年,十間屋舍當中,倒是有九間是空著的,幾乎是一座空城。
身邊傳來幾聲細弱的咳嗽,聶氏歡喜不盡,抱著孩子一疊聲地喊著妞寶。慕雲生鬆了口氣,只覺得背上冷汗陣陣,手重又抖起來。他收了針盒,又趕緊取出了桃花酒,仰著脖子灌了幾口,這才覺得緩解了些。
一名肩上扛著只狐狸的江湖遊醫貢獻出了他特殊的藥方,可緩解紅斑高熱,又擅使金針,可喚醒僵死多日的病患。
「痛痛痛痛痛!」他捂著鼻子大喊。原來小狐狸芊芊見他出神,跳過來再度咬住了他的鼻樑。
臨安城一點一點地活了過來。龍顏大悅,封給他「神醫」的稱號,並特許他直接入太常寺,為和安大夫,著金魚袋、紫公服。
求你再睜眼看我一眼,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半年後,慕神醫收到了鎮江府捎來的書信,言說素心出嫁後,不出三月,夫婿便死於急病,如今已回了程家。過不了幾日,程老爺又當面前來拜訪。
誰在哭?是誰抱著所愛之人,哭得如此悲傷?他模糊地想。
「是老夫當初一時糊塗,活活拆散你們青梅竹馬,這麼些年來心中愧疚。如今素心已歸,若蒙賢侄不棄,願再結秦晉之好,不知意下如何?」
他手中的針已經刺入了她的印堂。一絲鮮紅的血自入針處緩緩流出,有如細小蜿蜒的蛇,流過她的臉。
如何?能娶程素心,是他一生最深沉,最美好的夢境,如今竟然要成了真。他還能如何?
最後一根金針讓他高高舉了起來,卻輕輕地落了下去。這一針需凝神靜氣,絕不可有絲毫差錯。他的手懸在半空,原本是極穩的,卻不知怎麼地輕輕一抖:眼前所見的,竟並非是面色蠟黃的小女孩,而是緊閉雙目的少婦——面如芙蓉,眉若秋黛,正是素心。
直到入了洞房,慕雲生都還在恍惚當中。他立在洞房裡,望著紅燭垂下淚來,燈花跳動,嗶剝作響。
聶氏對他的接近毫無察覺,等他抓住她的肩膀之刻,才驚惶地叫起來。他無暇解釋,將兩根金針刺入了那小女孩的陽白穴,她溼透的身軀猛地一顫。他不敢停頓,再取了兩根,刺入魚腰。
新娘子端坐床邊,桌上已經準備好了兩隻酒杯,是剖開的葫蘆的形狀,一旁的酒卻不是女兒紅,是一隻通體透明的酒甕,裡面朵朵桃花起伏。慕雲生猶如被雷電擊中,愣在當場。
他輕輕地握了握手,緊接著猛地跳入了河中,一路涉著水花,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聶氏趕去,一面從懷中取出了一隻紫檀木盒,託在手中,飛快地開啟,取了金針在手。
桃花酒。對的,是這個名字。可他為何會知道?
說來也奇怪,那酒液入喉,有如春風拂面,整個人都輕飄飄起來,四肢百骸都灌滿了力量。他若有所悟,一低頭,望見原本顫抖的雙手一點點地穩了下來。
新娘子忽然來到了他的面前,自己抬手將蓋頭一掀,他只知道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眼角上翹,閃著翠綠色光芒,寸寸逼近,緊接著便嚐到她唇上胭脂的滋味。是蜜糖一般的甘甜,叫人捨不得放開。
他先是一喜,接著後知後覺地想起,如今的他早已今非昔比,雙手抖得如此厲害,行不得金針了。當下心中淒涼一片,取了那壇藏在懷裡的桃花酒出來,直接掀開蓋子,灌了好幾口。
素心,素心。他的心抽泣著,喊著這個名字。即使是在大喜的夜晚,卻也還是彌補不了內心的悲傷。
難不成——他腦中一閃,有如混沌之中劈進來一道閃電:三年前臨安那場時疫,也有不少人高燒多日,水米難進,到後來漸入昏迷,渾身僵硬,猶如死去一般,但若探其脈象,尚有些許微弱殘留。若用老頭子留下的仁心針,以針搖法入陽白、魚腰穴,指捻法入印堂穴,洩盡邪氣,仍有喚醒希望。
既然如此,便讓他多夢一會兒吧。
「走吧,芊芊。「他轉身要走,小狐狸卻跳下來,咬住他的衣角,朝那對母女的方向拖去。他不解地想要搶回衣角,它卻只是不放,嘴裡嗚嗚作響。
慕雲生跟素心的第一個兒子,名為含璋。
現在想來,老頭子當是對他寄予厚望的吧。若他在天有靈,瞧見慕雲生如今這番窮困潦倒的模樣,不曉得又會說些什麼?
孩子滿月的那日,慕雲生擺下酒席,請了滿堂的客人。他端坐在堂上,正在逗弄兒子脖子上的長命銀鎖,就有僕人來報,說是有人送了慕神醫一份賀禮,一罈水晶甕中的桃花酒。
「醫者仁心,這套仁心針,當配你這心軟之人。」
慕雲生一愣,便將孩子交回給素心,跑出門去,只來得及望見牛車的一角,伴隨著碌碌轉動的車輪,拐過街口,便消失了。
老頭子曾經嘆過,他這人重情任性,又憊懶好酒,並非是做醫生的好料子。可說歸說,老頭子還是傾囊以授,最後在死前,連祖傳的金針都傳給了他。
待他再回到堂中,桃花酒已經被打翻在地,遍地都是碎片狼藉。素心立在一旁,臉上兇相畢露,正在咆哮。他嘆口氣,過去順手將含璋接了過來,又撫著她的手,直到她一點點重又平靜下來。
慕雲生默然而立。從七歲拜老頭子為師,到如今這麼些年了,他見過為數眾多的死亡,也聽過無數次痛徹心扉的哭聲,早該將一顆心都磨得硬硬的。更何況就算自己早到一步,也未必能挽回什麼。可這母親的哭聲,還是如錐子一般,紮上心來。
接下來,他再沒見過桃花酒。到七十歲上時,整個太常寺中幾乎都是他的門生,老頭子留下的針灸之術,叫他寫成了《金針匱要》,天下傳揚。素心跟他共生了四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兒子都在朝中,所任皆是要職,女兒所嫁,也皆是天下望族。慕雲生鬚髮皆白,漸覺體力不支,便告老還鄉,跟素心兩個回到鎮江故鄉,重又修繕了敗落的慕府。
她撫著孩子的臉,就像是剛剛才意識到懷中的冰冷:「你怎麼了?你為什麼這麼涼?娘給你捂一捂……」
這一年的冬至,又是大雪紛飛,慕雲生卻不知為何,定要夜裡出去賞雪。素心百般勸阻,他仍是不聽,獨自披了披肩,拿了柺杖,興致勃勃地要往山上去。素心哪裡放心得下,只得遙遙地跟著。
「妞寶,你還熱不熱?娘給你擦臉,一會兒就不熱了啊。」她拍著她,晃著她,給她唱歌。孩子在她懷裡一動不動。她忽然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撕心裂肺一般,「妞寶,你睜眼看看娘,你現在不熱了吧?」
慕雲生走了一陣,停下了腳步,指著大雪掩埋下的一片樹林:「你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遇到你,便是在那片林中?」他抖索了半天,從懷裡摸出一隻破舊的狐狸皮手套來,多年反覆的摩挲,上面的毛都掉落了不少。「你的那隻呢?」
慕雲生把芊芊放在肩上,遠遠地望著那個坐在齊腰深的河水裡的婦人。眼下雖已是初夏,河水依舊帶著涼意,可她全然不顧,只痴痴地望著前方。她懷裡抱著個孩子,露出張雙目緊閉的蠟黃小臉。
素心不語,也自懷中取出一隻手套來,遞了過去。慕雲生將兩隻手套並排著放在一處,低頭看著,慢慢地止不住地呵呵大笑。雙肩都在發著抖。
終究還是來遲了一步麼?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二
他轉身,將兩隻手套並排放在一處,舉到素心面前:一隻已經破舊不堪,另一隻,卻是嶄新的,雪白的狐狸皮毛似乎還帶著體溫。
「——哎喔,芊芊!我的手指!」
素心變了臉色,立刻便要去搶,慕雲生將手朝上一抬,叫她撲了個空。
小狐狸閃動著黑眼,恨鐵不成鋼地朝他撲了過來。
「素——不,芊芊,是你吧?」他雙目灼灼,完全不像一個七十歲的老翁,逼視著她,「我當初在雪地之中,獵人埋下的扣裡,救出來的小狐狸,就是你;心疼我生了凍瘡,過來給我捂手的,也是你;半夜翻牆出來,跟我相會的,聽我講故事的,也從來都不是程素心,而是你,對不對?」
「確實是好酒啊……要不,咱還是去看看?」他吸了吸口水,蹲下來,跟那小狐狸商量,「總不好白拿人家東西。」
他捏著手中的兩隻手套:「這隻手套如此之新,眼看是你現場變幻而出,來不及變舊,因此才露了馬腳!」
慕雲生聽得車輪碌碌作響,一路遠去,只盯著手中的酒罈,壇內酒液兀自晃動,花瓣輕紗般飄蕩起伏。
從他叫出芊芊的那一刻起,素心便跪了下去,雪地寒冷,她卻像是毫無知覺,一雙碧眼只望著他,尖細的小牙咬著嘴唇,卻是一個辯解的字都沒有。
那婢子依言取了酒罈,雙手捧給了他,又回身進了車裡。也未見有任何人驅趕,白色母牛便自個兒扭轉了方向,拉著車離開了。
慕雲生忽然想起來,真正的素心死在他針下之後,他日日買醉,好幾次差點醉死過去,才有了手抖的毛病。然而每次醒來,芊芊都睡在他的胸口,護著他的心脈,手指上總又新添了牙印,想來是它氣急了的緣故。也就是在那時,他身邊出現了喝醉後才會出現的素心,許下了去桃花島的承諾。
車中的人等了一陣,看他始終不答話,嘆了口氣道:「罷了。神醫執意不肯,我也不便勉強。櫻桃,便將這一小壇送於神醫吧。」
半生痴戀,卻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慕雲生本想開口,手卻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不著痕跡地藏進了袖子裡,兩手交握,只是不作聲。
慕雲生朝她邁了一步,伸手放在她纖細的脖子上,似乎隨時都能掐死她。她卻只是閉上了眼睛,眼角滲出一滴淚,又很快被寒風舔去了。
「三年前的夏天,臨安時疫,中者皆高熱,身現紅斑,不出七日便輾轉哀號,僵死而亡。太常寺諸醫官束手無策,幸得一位養著只狐狸,自稱姓慕的遊醫路過臨安,以湯劑配合金針,活人無數,官家因此特賜‘神醫’之名。」簾幕內的女聲娓娓道來,「如今這無夏城東,寒潭寺外的興善街上,有一名姓聶的洗衣婦的小女兒也起了紅斑高熱,與當年臨安時疫極為相似。慕神醫若願前往,我這裡自有重酬,這壇桃花酒,不過是個彩頭。」
這隻小狐狸用幻術將他密密麻麻地纏繞,修改了記憶,轉換了人生,所為的,卻只是想讓他有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他自然是想要的,但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宴席呢,更何況,這朱掌櫃上來便叫他慕神醫,實在是叫人不得不防。他摸了摸鼻子,眼神回覆了清明:「這位掌櫃的,怕是認錯了人吧?在下不通醫理,這壇……」
「如今眼下這一切,也是假的吧?」慕雲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的兒女們,我的那些個學生,連同這套新修的慕府——也都是假的吧?」
慕雲生渾身顫了一顫,芊芊立刻覺察到了,擔憂地朝他抬起了頭。那酒香甘冽,先如入骨寒風,將他五臟六腑都生生刮過,偏又有層層溫煦在後,有如春日再臨,桃花朵朵綻放。
他每說出一個字,就感覺到身體又挺直一分,視野也清楚一分。等他說完這段話,頭頂傳來咔嚓一聲,就像是摔碎了琉璃製成的酒杯。
「我這裡還有一點私家釀的桃花酒,若神醫不棄,可願一嘗?」簾內又伸出了只纖小的少女之手,彷彿故意一般,緩緩掀開了酒罈的蓋子。
重新回到二十四歲的慕雲生抬起頭來,只見碎裂了一角的夜空之中,擠進來一輪巨大的圓月,高懸於他們頭頂,還在一分一寸地逼近。
「那壇裡除了銀光,怕是還摻有一多半的水吧?喝這個,豈不是辱沒了慕神醫?」簾幕朝兩側略抬起了些,一隻水晶般通體透明的小酒罈叫人推了出來,不過六寸來高,壇內是晶亮的酒液,數朵重瓣山桃緩緩沉浮,便如婆娑起舞的小姑娘一般。
雪地中,傳來車輪碌碌轉動之聲。雪白的母牛拉著牛車遠遠而來,眉間依舊用胭脂畫著一朵桃花。
慕雲生連忙回禮:「先生二字,愧不敢當。」
「多謝你,賜我這一場繁華夢境,如今,也到了該醒的時候了。」他在芊芊的耳邊輕聲說,接著放開了她,朝牛車大步而去。
「先生萬福。」她見他望過來,俐落地朝他行禮。
「朱掌櫃的,我的桃花酒,可溫好了?」
作者「殷羽」的其他小說
《饕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