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刻,妞妞聽到了一聲陌生的女子嘆息,近在耳畔。她一回頭,只覺得雲霧繚繞,迎面而來,有整整一面牆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地的蘆葦,猶如新雪一般,映著月光。一輪巨大的圓月之下,停著一輛牛車,由雪白的母牛所拉著。
「我們去桃花島。」她篤定地說,「你,我,還有這個小姑娘,我們一起去。這座城,它只會傷你、謗你、嘲諷你,你何必還要再救他們?」
她再眨眨眼,牛車騰空起來,隱入了牆中,只有一處模糊的汙漬,還勉強殘留著車輛的形狀。
妞妞本來只覺得詭異萬分,此刻卻被她一雙翠綠色的眼睛吸引住了。只見她將一隻手指翹了起來,豎在嘴邊,做了一個「噓」的姿勢。
誰曾想卻是走不成了。
那女子一下下拍著他的背,輕輕搖晃,露出了一絲微笑,雙側的眼角都朝上翹起來。
興善街鬧了疫病的事情,流傳得非常之快,不出一日,整條街便被百十來個全副武裝的兵士圍得水洩不通。慕雲生認得他們的服色:全黑的皮甲,褚紅色制服,加上旗幟上的玄武標記——這是臨安大疫之後設立的淨衣衛,為的是及時隔離病患,掩埋屍體。
「……我做了噩夢,素心,我又夢到你死了。」他悶悶地道。接著又笑起來。笑聲中帶著哽咽,「我後來一想,你不是在桃花島等我嗎?」
慕雲生只覺得脊背上一陣陣的發寒,難道事態已經到了如此緊急的地步了嗎?
慕雲生愣了一陣,忽然反應過來,將那女子攔腰一摟,埋頭在她懷裡。
帶隊的長官他倒是認得,此人姓李,單名一個執字,是個滿臉絡腮鬍子的莽漢。當初在臨安,曾找慕雲生看過風寒。
「噓。」那女子將手放在他臉上,小心地將淚一點點都拭了。
他原本想帶著妞妞,去找他說個情,求放他們出去。轉念一想,卻又作罷了。李執這人脾氣頑固,興善街上旅舍裡住著的商販,有患病較輕的,也曾想盡了辦法想讓他通融一二,卻都叫他給駁了回來。
「……素心?」
「我等乃是奉了官家之命,封鎖興善街,自然連一隻老鼠都不會放出去!」李執吹鬍子瞪眼睛。
慕雲生呆呆地立著,雙目當中都有晶亮的淚湧出,面目僵硬,猶如在夢遊一般。那隻小狐狸從他懷中跳出,晃了晃尾巴,立刻拔高了身形——是個腰肢纖細,環佩叮噹的美貌女子。
慕雲生正在發愁,卻有一個年輕人自己找上門來,自稱是他曾經的病患,痊癒之後,在無夏城做一名艄公。如今見他有難,特地前來相助,可在半夜偷偷沿著護城河,送他出無夏城。
「慕叔叔?」妞妞驚叫起來。
慕雲生想了一陣,始終未曾想起有過這樣一位病人,但情況緊急,無暇細想,便同意隨他前去。
他怎能忘記?現在他全都想起來了——
當夜本來晴空如洗,到了午時,卻不知道從何處升騰起來一團團陰雲,將月光遮擋得嚴嚴實實。慕雲生抱著熟睡的妞妞,讓芊芊趴在自己的肩膀上,跟著這位艄公,登上了一艘窄小的烏篷船。他將妞妞放在船底,臥在她身邊,屏息靜氣。
他究竟為何會手抖呢?最後印堂的那一針——如果眼前不是素心,他還會猶豫嗎?在那之後的無數個夜裡,他反覆地問過自己這個問題。醫者,當以所有病患為至親,可要是至親患病,危在旦夕呢?
那艄公一身黑衣立在船頭,手中長櫓緩緩入水,又再抽出來,帶起一圈圈的漣漪,小船也隨之輕輕晃動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慕雲生被晃得有些犯起困來,卻忽然聽到耳邊喧譁,岸上燈火閃耀,隱約可見褚紅色制服:是巡夜的淨衣衛!
慕雲生默然立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搖了搖頭:「若我能仔細一點,便能及時發現她已被染上病氣,不,不僅是她,這一條街上的人,若是我能及早提醒,讓大家注意——我沒能救得了你娘,就像我沒能救得了素心。」他的拳頭一點一點攥起來,卻絲毫沒有感到疼痛,「是我學藝不精,害死了素心……」
他倒吸一口氣,只覺得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那艄公不慌不忙,只從袖子裡取出一隻普通的筆來,探入河水之中,蘸了水流,朝空中虛畫了一筆。
聶氏躺在床上,雙目緊閉,滿臉都是紅斑。能看出來妞妞盡了最大的努力,給她娘整理好了遺容。
說來奇怪,半空中,竟叫他畫出了一面水牆,便如一匹波光閃耀的絲綢,那艄公伸手將其一抓,又回身朝慕雲生身上一扯。整條烏篷船,連同艄公自己,都被蓋在了這水流組成的綢緞之下。
「慕叔叔。」妞妞異常平靜地說,「我娘死了。」
「誰在那裡?」
他推開門。屋內光線昏暗,瀰漫著病人特有的酸臭味道。室內唯一一個站立著的小小身影,聽到他的聲音,朝他轉過臉來。小女孩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梳了頭,兩側臉上都有淚痕。
隔著水流,慕雲生聽見岸上的淨衣衛質問,又見燈籠不停晃動,想是被舉著朝河中央照了又照。他大氣也不敢出,終於等到兵士們撤走,烏篷船重又搖晃起來,才鬆了一口氣。
「妞妞……」
這下他再也不敢亂動,那流水覆蓋在船上,仍舊是波光粼粼,一路罩在他跟妞妞頭頂。又過了大半個時辰,艄公伸手將水流一收,隨手扔入江中,慕雲生站起身來:眼前一片茫茫大江,天幕沉沉,晶瑩的星座閃耀,如此貼近,彷彿伸手可及。
慕雲生狠狠一咬牙,扭頭便跑了起來,無論如何,他也得先檢視妞妞的狀況。那母親感謝的熱淚都還沾在他的手上,難道就要在轉眼間,再度墜向深淵?
已是到了錢塘江口。再往東,便是東海。桃花島,素心,都在東海之上等著他。他又轉頭回望,江岸之上,點綴著幾處燈火。隱約勾勒出無夏城的形狀。
狹窄潮溼的巷道之中,被病氣攜裹的病患們倒了一地,盡都是紅斑高熱,與妞妞當初的症狀一模一樣。耳畔全是呻吟哀告,猶如地獄再臨。
那年輕的艄公不知何時站在了慕雲生的身邊,跟他並肩望著那燈火闌珊之處:「淨衣衛都出動了,怕是在準備焚街吧。」他抱著胳膊,語氣輕鬆,「就跟三年前在臨安時那般。無論死活,人畜不留。」
興善街上爆發了疫病,男女老幼,無一人倖免。
「怎能如此?」慕雲生攥緊了拳頭,「這病並非不可治!易子安,他說他手中有可以奏效的藥方!」
四
「這幾日來患病者有增無減,濟安坊已經束手無策,先生不知?」
慕雲生腦中嗡地一聲,飛奔過去,將這人的衣襟撕開——滾燙的肌膚上盡是紅斑,觸目驚心。
「果然與三年前有異麼……」他喃喃,忽然想起了什麼,「妞妞!妞妞便活了下來,這是鐵證!若濟安坊肯用我的新方——」
小狐狸身體一僵,接著猶如下定了莫大的決心,沿著他的腿便爬了上去,一雙翠色閃耀的眼睛,眼看便要直直地與他對視。慕雲生卻猛地扭過了頭——前方街口,摔出了個身著布衣的男人,他全身癱軟,朝地上仰天一躺,便如一隻鬆軟的面口袋般,呻吟不止。
「先生為何如此著急?你不是已經順利逃出無夏了嗎?」對方打斷了他,朝他轉過來的一雙眼深沉猶如夜色,「無夏城將來怎樣,與先生再無關係——先生還是出海去吧。」
「真奇怪,」他喃喃,「方才他為何說素心死了?」
慕雲生腳下一個踉蹌,只覺得胸口熱血直直地往上湧,便有如當日飲下了那桃花酒一般。
慕雲生忽然停住了腳步。芊芊從他身上跳下來,抬頭望他,急得喉嚨中吱吱作響。
「回去!」他忽然喊。
「有什麼法子呢?人各有命,這慕雲生天生便沒有做大醫的命,聲名掃地又整日借酒澆愁,一天天頹唐下去,竟然連手也抖起來,再執不得金針。你看他如今,成了什麼樣子?」
妞妞原本在他腳邊縮成一團熟睡,此刻受了驚動,揉了揉眼。慕雲生趕緊過去輕拍著她的後背,放低了音量:「我也不瞞你,這孩子,便是我自疫病中救出來,面上雖有瘢痕,但確已痊癒。這藥方是有效的,我需得再回去一趟!」
「據說是難產,連金針都動用了,還是出了大紅……」
「我們剛才是如何逃出,先生也看見了。只怕這一回去,便再難脫身。」
慕雲生一抖,後面的話,便聽得不太分明。他抱著芊芊離了濟安坊,朝興善街的方向走去,可那些斷斷續續的句子,仍是一路糾纏了上來,彷彿撲閃著翅膀的飛蛾。
慕雲生啞然。他望著岸上城郭之中的燈火,彷彿看見那火焰蔓延,將整座城池都包繞其中,慘痛哭號,不絕於耳。而自己,猶如一隻不自量力的飛蛾,妄想著靠一己之力,撲過去,便能熄滅那烈火。
「他啊,原來也算是個人物,可惜成名之後,得意忘形,失手治死了御史家小兒子的內眷。那名內眷出身鎮江府程家,閨名好像是喚做素心?」
「即使如此,你也還是要回頭?」
芊芊一點要收回的意思都沒有,只咬著他不放。他還要再勸,卻有幾聲對話從身後飄過來:「那便是傳說中的慕神醫?卻是這樣一副潦倒模樣?」
「……是。」
「人家哪裡說得不對?」
那人望了他片刻,接著朝他一作揖:「先生高義,常青代無夏城百姓謝過。」
他嘆口氣,認命地伸過手指頭,讓它一口咬住。
慕雲生恍然,想起老頭子曾說,天香樓的常青公子有一支生花妙筆,可繪萬物成真,當即歡喜道:「原來是天香樓的常公子!在下不知何德何能,能得公子相助!」
芊芊在他懷裡,聽了這話,立刻炸了毛,掙扎著要鑽出來,慕雲生不得不使勁將它按回去,趕緊告辭出來。未走出幾步,芊芊便掙脫出來,伸著尖尖的牙。
他想了想,索性厚著臉皮繼續道:「既是如此,便請公子再助我一回:我有隻小獸,眼下無人照看,便暫且託付給你,待疫病平息之後,我再去天香樓接它——哎喲!」
易子安站了起來,是明白的送客姿態:「慕神醫還是多操心下自己吧,我看你這雙手毀成這樣,怕是再執不得金針了吧?」
他原是伸手從懷裡託了芊芊,遞了過去的,誰知芊芊前所未有地發起怒來,這次是真的咬破了他的手掌,兩條前腿死死地抱著他的手指,雙目發紅。
「可三年前是三年前,如今這疫病與當初未必完全相同——」
慕雲生嘆了口氣,將手又縮了回來。
易子安抬起手來,打斷了他:「慕神醫這番‘獨到’的高論,三年前在下便已經領教過了。在下這裡,還有慕神醫當年留下的方子,若真是時疫再發,也有應對,你就不用再操心了。」
「罷了,罷了,你便隨我一起去吧。」他朝小狐狸腦門上一彈,「不過,這次可沒酒喝了啊!」
「若單論症狀,與三年前臨安時疫極為相似,但究竟是否為同一種,尚未確定。不過疫病若潛伏多年再爆發,往往來勢更加兇險,我這裡有一道新研製的藥方……」
五
慕雲生將妞妞的病情又說了一遍,易子安聽著,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他拈著鬍子,唇邊盡是譏誚:「這麼說,慕神醫也不知道究竟所患何病?」
用藥之道,講究的是君、臣、佐、使。每一味藥,都各自有其所任的角色,所起的作用,除此之外,還得順天時,應地利,講人和。是以這世上,並無萬用萬靈的藥方。
「不必了,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只是這興善街的可疑病患……」
慕雲生根據妞妞新發病情的特點,在三年前醫治臨安時疫時的藥方的基礎上做了改動,換了熬製方法,寫成了新的方子。一回到無夏城,他再也不敢耽擱,直接去找了李執。
慕雲生的嘴角有些抽搐。當年為了說服官家使用自己革新過的方子治療時疫,慕雲生跟太常寺諸多醫官輪流辯論了足足三日,從切脈說到行針,又自醫理說到藥方,直到將對方說得啞口無言。易子安不巧便是當初跟他辯論的醫官之一。
跟在身邊的妞妞面上雖然殘有瘢痕,卻是行動與常人無異,確已康復,是這藥方再有力不過的鐵證。易子安雖說對他有諸多成見,卻也知道輕重緩急。
「爾等真是有眼無珠,可知這是三年前官家親封的‘神醫’慕雲生?還不趕緊給慕大人看座?」
連續幾日裡,他們熬製湯藥,分贈患者,又指揮著淨衣衛清掃街道,掩埋屍體。眼見著存活下來的病患漸漸地褪了高熱,進入了那日妞妞一般的僵死狀態。
從後堂轉出來的人嘴角含笑,一身光亮耀眼的紫公服。卻是慕雲生此刻最不想看見的人。
這一日慕雲生正在檢視陷入昏迷的患者,只覺得旁邊有人拽住了胳膊。他一回頭,腰就被人給死死抱住了,眼前晃動著覆蓋了銀髮的頭頂——是個駝了背的老婦,平日裡在興善街的街口賣粥的。
「易大人!」
原來她的獨生兒子,也陷入了昏迷。老人家無論如何都不相信,只道是兒子斷了氣,哭得肝腸寸斷。又聽說慕雲生有金針,可起死回生,便趕過來求他。
那醫官趕緊將兩腿放下,端正了坐姿,又覺得不對,剛想發作,背後便傳來掌聲:「不愧是慕神醫!好久不見,怎麼今日沒帶你最引以為傲的金針?」
「神醫慈悲,求你救救我兒!」老婦人見他猶豫,竟放開了他,徑自在地上磕起頭來。
他剛進來時半駝著背,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如今卻像是變了一個人,眼中炯炯生光,侃侃而談,竟生出些指點江山的激昂氣勢來。
「老人家,這哪裡使得!」他連忙去攔,「不是我不肯,只是這雙手……」他將手伸給老婦人看,現在他的手指,哪怕只是平伸,也控制不住細微的顫抖。
「大人此言差矣。」慕雲生打斷了他,「孫藥王曾有云: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慾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普同一等,皆如至親——大人能穿上綠公服,為保和郎,怎地連這道理也不懂?」
「神醫說哪裡話來?那聶家小女兒,難道不是神醫用金針喚醒?她能救,我家兒子便不能救麼?」老婦人只是不起,拽著他的衣襟不放,「若我兒不醒,我也沒有活路了。神醫救的不是一條命,是兩條啊!」
「興善街?」對方嗤笑一聲,「也難怪,似你這等江湖遊醫,怕也只能給那裡的人看病——」
妞妞也在這個時候,貼著牆根蹭了過來,怯怯地立在一旁。等他千哄萬哄地哄好了老婦人,言道必定想辦法喚醒她的兒子,又將她送走,妞妞才敢靠近。
慕雲生心知是自己衣著寒酸的緣故,只得忍氣吞聲地拱手道:「那患兒此刻便在興善街,大人若肯隨我前去,一望便知。」
「慕叔叔。」她擰著衣角,「是我說漏了嘴。」
濟安坊裡接待他的醫官將兩隻腳都抬在桌子上,上下打量著他,神情倨傲。
「不是你的錯。」慕雲生揉了揉她的頭頂,「老人家是對的,人命都是一般貴重,我既救了你,怎麼可能不救其他人?」
「你又是何人,敢說這等話?時疫是何等重要的事情,若是誤報,上面怪罪下來,如何擔當得起?」
話雖如此,他藏在袖子裡的另一隻手,還是慢慢地握成了拳頭。如今之計,只有找那天香樓的朱成碧,再求桃花酒。
如今妞妞雖然康復,但聽她所言,作為病氣源頭的那個白髮少年,卻散落在了無夏密集的人口當中,失去了蹤跡。這等情況,得速速報於濟安坊,也好早做打算。
當天夜裡,慕雲生便做了一個夢。
上次臨安時疫之後,各大城鎮中便設了濟安坊,由太常寺直接派遣醫官任職。這還是三年前他向官家進的言。如此一旦某地疫病爆發,可直接上告臨安府調派醫官,以免延誤時日,造成更多人染病。
他夢到自己站在蘆葦叢中,耳畔盡是葦葉摩擦,有如濤聲。頭頂一輪佔據了半個天穹的巨大的圓月。月光猶如晶瑩的粉末,正在一串一串地墜落下來。
慕雲生從聶氏家中出來,便去了無夏城濟安坊。
他面前是那輛曾停在街中,邀請他去興善街診病的牛車。此刻車簾叫人高高掀起,露出幾道白玉製成的石階,階上雲霧瀰漫,猶如仙境。
「她啊,在一個叫做桃花島的地方等我呢。」慕雲生笑眯眯地,「我原本就是要出東海去尋她的。」
慕雲生不由自主地邁上了石階,一步步向上而去。他所進入的殿堂立著硃紅色的圓柱,盤繞著螭龍,當他經過時,它們的眼珠盡都轉過來望著他。
「她如今在哪裡?」
當他終於走到大殿的中央,跪坐在正中的位子上等待著他的,是個金眼的少女,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衣著華貴,雙髻下方飾著累累的明珠。
芊芊沿著他的胳膊爬了上來,默默地舔了舔他的側臉。他將它抱在懷裡,摸了摸頭。
在她身後,是一隻足有兩人來高的水晶酒甕,其間的桃花足有人頭大小。光是看過去,他就已經感到舌頭下湧出了唾液,雙手抖得更加厲害了。
「呵呵,沒事,只是想起了一個跟你一樣好心的小姐姐。我們曾經是很好的朋友。」
「慕神醫。」她開口道,「我在等你。」
慕雲生趕緊眨了眨眼睛,驅散眼中的霧氣。
慕雲生認出了這個聲音。她便是當初從簾幕之間,將水晶壇內的桃花酒向他推過來的人。你在等我?他原想問,出口的卻是:「可否請朱掌櫃的再賜桃花酒?」
「慕叔叔?」妞妞擔憂地喚道。
她沉默一陣,伸手在酒罈外面輕輕地撫過,方才開口:「慕神醫,近日來,可曾覺得身體不適?」
素心,素心。如果不是父親早逝,慕家敗落,她當是他從小定親的妻。
慕雲生一愣。他確有些右腹脹滿,疼痛,食慾不振,但以為是勞累所致,並沒有放在心上。
「我叫程素心。」她眨眨眼睛,「小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舊疾而已。眼下,還是救無夏城百姓要緊。」
「這手套給你。」少女脫了一隻手套,遞給他,又憐惜地將他的手捂在自己的手裡。包裹上來的溫暖觸感,叫他一抖。
「我來便是要送這壇桃花酒給你的。有了這酒,你就能喚醒昏死的患者,終止這場瘟疫。我用桃花酒重新開始售賣的訊息引你來無夏,就是為了今天。」
他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望見自己在室外凍了一天的手,已經生出了紅腫的凍瘡。
「那掌櫃的又為何猶豫?」
「你怎麼會凍得如此厲害?叫人瞧了心中不忍。」
「因為我捱了訓。」她露出的一絲苦笑,「有人告訴我,我該將所有的事實都告訴你,否則,這對你來說,太不公平。」
伸手扶他的,是個容貌妍麗,衣著富貴的少女,不知何時起便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雪地中。她戴著狐狸皮鑲邊的手套,說話時,唇間冒出團團白霧,更襯得雙唇鮮豔欲滴。
她身邊的雲霧稀薄了一些,將一直靜靜立在她側後方的人影顯露出來。那人一身黑衣,胸前用金銀雙線繡的是一隻生了角的獅子,正朝慕雲生拱手示意。
慕雲生拽著老僕就要走,可他雙腿都站僵了,叫旁人扶了一把,才勉強站穩。
正是那日扮做艄公的常青公子。
他父親在世之時,跟程老爺曾是結拜兄弟,還親口許下過他跟程家小女兒的親事。可他與老僕在門外候了一日,眼見得天色一點點暗淡下去,到最後,只有一個滿臉不耐的僕人出來說,程老爺今日另有要事,二位還是請回吧。
「五百年前,蓮燈和尚在無夏化為蓮心塔,將黑麒麟和通天引一併鎮壓於塔下,自那之後,神獸白澤處心積慮想要重開蓮心塔,多次在無夏興風作浪。那傳染疫病的白髮少年,便是他的化身。」朱成碧娓娓道來,「他大約是想等著無夏陷入混亂,再伺機毀壞蓮心塔。我一得知此事,便知道世上唯有慕神醫一人能止此疫病,所以才找到了你。」
慕雲生有些恍惚。上一次有人對他說這樣的話,是在多年前,一個漫天飛雪的,陰霾的黃昏。他跟著年邁老僕,千里迢迢趕到鎮江,投奔時任鎮江府尹的程家老爺。
常青在一旁開口道:「這原本是我家掌櫃跟白澤之間的事情,卻無辜連累了神醫,實在抱歉。」
萬般慈悲,只是不忍。
「什麼連累,治病救人,難道不是他的天職?」
作者「殷羽」的其他小說
《饕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