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是活人。再堅持一刻,我帶你出王府。」
接著他被拽入了牆中,猶如被拖入了沉重的簾幕夾縫之間,磚塊跟石頭暫時變得柔軟,在櫻桃面前朝兩側退開,又在他們身後合攏。即使如此,徐若虛還是呼吸困難。
徐若虛忽然想起來,抓住櫻桃:「得趕緊告訴常公子,琅琊王他——」
櫻桃大喜,頓時朝牆中鑽去,整個人竟然漸漸融入牆內,只剩一隻手還拽著徐若虛不放。他回頭想要道謝,便見重重疊疊的蘑菇冒了出來,頃刻便將那仙鶴吞沒了。
「公子知道的。」櫻桃沒有回頭:「公子全部都知情。他還說,讓我送你最後一程,直到他……堅持不住為止……」
銀白的長髮在月光之下起伏,漸漸顯露出一隻翅膀的形狀。那隻半身都覆蓋了蘑菇的仙鶴掙扎著從鐐銬中解脫出來,撲到徐若虛身邊,啄斷了他腕上的手銬。
櫻桃不再言語,恍惚中,她的半邊身體都在慢慢融化成墨汁。這是怎麼回事?徐若虛要追問,櫻桃卻忽然站住了。「公子!他們竟敢……」她聲音急切,緊接著抓了徐若虛,朝旁邊一推。徐若虛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站穩,定睛一看,竟然已經身在一處流水長亭的花園,再回頭,身後只是一堵黑瓦白牆,牆上墨汁淋漓,卻再無人形。
「常公子……可是妙筆生花的常青公子?」鶴菡問道。見櫻桃點頭,她端正地跪了下去:「之前曾蒙公子善意提醒,無奈我執迷不悟。若再見到公子,便請替我轉告一聲:鶴菡後悔當初沒有聽公子的話,方有如今下場!「
一隻手從天而降,將他的衣服後領一拎:
她簡短地說,便拉了徐若虛的胳膊,竟是要往牆上去,徐若虛叫她一拽,身上的鐵鏈又繃緊了。櫻桃皺了眉頭,蹲下來將那鐵鏈又拉又扯,但她畢竟只是個姑娘,哪裡扯得動。
「好小子,不是叫你不要再插手??」
「常公子讓我來帶你出去。」
卻是魯鷹。
「櫻,櫻桃姐姐!」徐若虛輕聲喚道。他之前在天香樓學包胡眼兒蜂的時候,沒少受櫻桃跟翠煙兩個的照顧,知道她倆跟朱掌櫃的一樣,並非普通凡人。此刻見她無聲無息地冒出來,倒也沒有太吃驚。
徐若虛大喜過望,趕緊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魯大人,眼下我已經探明,琅琊王想開蓮心塔,之前喪命的妖獸跟埋在地下的迦樓羅鳥,均是他所指使——「
徐若虛一陣反胃惡寒,又滿心憐憫,正不知如何是好,卻忽然有另一隻柔軟的手落到了他的後頸上。他一哆嗦,立刻就要大叫起來,卻被人捂住了。一位媚眼細長的姑娘站在他身側,身著櫻桃紅的褙子,正將一隻手指豎在嘴唇上,做一個噤聲的姿勢。
魯鷹臉上半點兒驚訝都沒有,抓著他後領的那隻手也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竟然全是蘑菇。
「我叫你不要再插手,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們這些小孩子,能不能對老人家稍微有一點兒信心?」
她面色悽惶。此刻她身在亮處,叫徐若虛看清,被頭髮所遮住的半邊臉上,密密麻麻,猶如龍鱗。
魯鷹稍加解釋,徐若虛便明白過來。自從前幾年無夏城遭朱雀火焰焚燒,琅琊王的海東青卻將朱雀逼向了蓮心塔,魯鷹便對琅琊王真正的目的起了疑心。這些年來他一直小心留意,但卻並沒有發現琅琊王有特別明顯的動作。直到這天晚上,一直監視著天香樓的羿師回報說,常青罕見地在入夜之後離開了天香樓。他親自跟蹤了一路,將常青跟檀先生在五虹橋邊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只有我,只有我是真愛他的!我為他折了翅膀,困在這裡好久好久,這裡陰暗潮溼,可我身上的蘑菇好歡喜,我也好歡喜!」她將頭抵在地上,銀色長髮如波浪起伏,卻忽然抬起頭來,「我想起來了,他不要雙生菇了,他不要我了——現在他想要黑麒麟——他要的是長生不老——」
「趙珩貴為皇家血脈,卻如此草菅人命,為一己私慾,置整個無夏於不顧!」魯鷹搖了搖頭,「他卻還沒有問過我的追日弓,答應不答應!」
「是王爺派你來帶我出去的嗎?王爺終於想起我來了嗎?你去告訴王爺,我種出了雙生菇,只有我鶴菡,替他種出了雙生菇!」她朝他撲了過來,兩隻手尖細猶如利爪,徐若虛嚇得朝後退去。所幸那鐵鏈長度有限,她撲了一半,又被拽回去,終於抓在了地上。
……這句話很帥喔,冷冰冰大叔。
「呃——」
魯鷹額上青筋冒起,卻忽然側耳聽了一陣,扯了徐若虛便朝旁邊的山岩後躲去。這塊岩石形狀有如盤踞的雄鷹,後面種有一叢月桂,正好垂下來,遮住二人。他們剛藏好,便聽得環佩作響,兼有女子笑語,越來越近。徐若虛自岩石的縫隙中望去,但見白衣如雪,黑髮間金環閃耀,是琅琊王的兩個貼身婢女。
「你是誰?」
「紅藕,你且說說,如今這無夏城中的男子,卻是誰生得最美?」
他這一問,那女人的歌聲頓時中斷了。她轉過臉來,卻連臉上也覆蓋有髮絲,只露出一隻盯著他的眼睛。
魯鷹皺了皺眉,像是覺得這話題實在無聊至極。只聽另一個婢女回道:「那還用比?自然是我家王爺。不過,盈袖你未曾見到,今晚來訪的那位黑衣的年輕公子,倒也……俊俏得很……」
但要是,這童謠,說的竟然是真的呢?
盈袖笑起來:「你初來無夏,還沒有來得及聽說吧?那一位是天香樓的常公子,這無夏城中,不知有多少姑娘夢著要嫁給他。」
但如今,在這陰森囚室之中,由一個狀似瘋狂的女人反反覆覆地唱出來,徐若虛也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他之前一直不明白,琅琊王趙珩身為皇室貴胄,當以守護無夏為己任才是。若開蓮心塔,放出麒麟,只會讓整個江南大亂——除了虎視眈眈的北狄,有誰會覺得這是件好事?對他趙珩又有何好處?
「不過,我聽他語氣,似乎已有心上人?」
這幾句,說的是黑麒麟在被鎮壓之前曾許下諾言,誰能再開蓮心塔,便是它的主人,它可以助他一統神州,長生不老。徐若虛當初聽了,以為不過是附會之詞。按故事裡所說,那黑麒麟素來桀驁,豈肯甘居人下?
「怎會?」盈袖急起來,「快,快將你聽到的一五一十統統道來!」
開佛塔者,為麒麟主,一統江山,千秋鴻福。
「我伺候之時站得遠,只聽到幾句,裡面好些個詞,都前所未聞。我記得王爺說:‘她如此寶貝你,若聽說你在琅琊王府,只怕連這半個無夏城,也不夠她吞的。’我還在想,這個‘吞’字,該不會是我聽錯?那常公子便苦笑道:‘她之前在戰場上被北狄的白澤傷了一回,正好牽動五百年前淞陽關一戰未愈之傷,如今的她就算想要化出獸形,只怕是力不從心。’王爺便樂了,調侃道:‘常公子,你便如此將心上人賣了?’那公子一點反駁的意思都沒有,只說了八個字: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這首童謠徐若虛之前曾聽過,共有三十六句,每句四個字。唱的便是當初蓮燈和尚如何孤身一人對戰黑麒麟,又如何以肉身化塔,鎮住了這強大的神獸。每年的上元節,都有燈匠將這首童謠寫在走馬燈上,燈一圈圈地轉著,圍觀的孩子們拍著手唱:
盈袖倒吸一口冷氣:「這麼說,這‘心上人’是真的?」
徐若虛跟著她唸了幾遍,恍然大悟,放聲問道:「這位小娘子,你唱的,可是無夏城裡的童謠?」
「還有呢,王爺又問他什麼大事,他說,‘我要那跟麒麟一起鎮壓在塔下的一樣東西。’」
「開佛塔者……為麒麟主……」
「是何物?」
便是在這時,叫他聽見女子的歌聲。他循聲望去,只見囚室的另一個角落中,赫然還有一人,便是那銀白長髮的女子。她貌似瘋狂,歌聲卻清越,徐若虛聽了幾遍,發現她來來回回,只重複著幾句:
「‘通天引。’」
徐若虛輕輕地撥弄著那些細小的鈴鐺,一個接著一個,終究還是放開了手。
魯鷹一路聽下來,面色發青,手在山岩上越抓越緊。待聽到此處,那岩石本來就鬆脆,竟真的叫他抓碎了一角,嘩啦啦地落了下來。兩個婢女受了驚嚇,立刻便要逃走。魯鷹乾脆躍了出去,徐若虛只聽得兩聲沉悶的響聲,叫做盈袖的那個便倒在了地上,另一個名叫紅藕的,被魯鷹拖到了岩石後面。
但他依然記得,在地洞之中,面對那名叫伽樓羅的怪鳥的時候,阿零的戒備和僵硬。他明明如此畏懼烈火,卻還是拼命想要護著徐若虛周全。這些,他都是記得的。
他蹲了下來,一臉冷酷,掏出羿字腰牌來朝那驚惶失措的婢女一舉。
那半面鬼跟琅琊王並沒有搜走他腕上的金鈴,如果他願意,他還是可以召喚阿零的——無論多遠的距離,他都會有所感應。凡君所命,無有不從。
「我乃巡獵司教頭。你們適才說起的那個常青公子是假的,為白澤所變,乃巡獵司追捕的危險兇犯。他被我一路追捕,這才逃入王府,恐怕會對琅琊王不利。你這婢子,若心中還有王爺,還不趕緊從實招來?」
「阿零。」徐若虛輕聲喚道。
徐若虛驚訝地瞪他。這一番完全是胡說八道信口開河,但叫魯鷹頂著張萬年不變的冷臉說出來,居然頗有說服力。那婢子聽了,立刻跪倒在地,一個勁兒地磕頭。
他攤開手掌,掌心中是那隻已經僵死多時的藍眼的蜂。最後一刻他用盡力氣,還是抓它在了手裡。
「那假的常公子後來去了何處?」
這是他恢復意識之後的第一個想法。緊接著,他從地上翻身坐了起來:琅琊王才是背後主使,必須儘快將這個訊息傳遞出去!阿零——
「奴婢真的不知!只是,只是之後又忽然來了個小丫頭……」
原來已經是夜間了。
「可是隻有十三四歲的樣子,梳著雙髻?兩側眼角都畫了紅妝?」
跟琅琊王的那場對峙,以他胸口麻痺得無法呼吸,最終丟臉地昏過去作為告終。在失去全部意識之前,他甚至還望見那半面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薄唇邊抿著個滿是嘲諷的笑。醒來後,徐若虛便被鎖在了一間狹小的囚室當中,窄窗中射入月光,可以望見一輪即將圓滿的月亮。
徐若虛忍不住插嘴。紅藕轉眼看他,滿臉驚訝:「大人如何得知?」
唯一不同的是,這女子不知道在這裡被囚了多久,而他,今日才被扔了進來。
原來常青雖然不知去向,琅琊王的興致卻依然很高,獨自在棋盤上布著局,還讓那個戴面具的檀先生守在一旁。紅藕她們雖然心中嘀咕,但王爺不歇息,她們是萬萬不敢露出一絲疲態來的。就這麼快到三更時分,屋內的燈火忽然同時朝一個方向傾斜了三次,一時間光影搖曳,帷帳起伏,待她回過神來,屋內便多了個梳著雙髻的小姑娘。
每當她搖晃一次,都會傳來鐵鏈聲聲相擊。徐若虛因此判斷,她跟自己一樣,都在手上戴著鐐銬,銬上還穿了鐵鏈,固定在牆上。
「說來也怪,明明只是個小姑娘,可她說話的聲音,樣子,又透著股成年女子的嬌媚。滿屋子裡,都是一種莫名的香味,讓人想起春日的芙蓉花,只覺得懶洋洋的。她朝王爺的方向一步步走過來,我們幾個婢子想要去攔,哪裡還動彈得了……」
月光照耀不到的陰暗角落裡,披散著銀白長髮的女子前後搖晃著身體,斷斷續續地哼著歌。
趙家小子,我那不爭氣的賬房現在何處?那小姑娘問。
五
他麼,正在我府上做客,恐怕還要再盤桓幾日——琅琊王這樣回答。
「是這麼下的。」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從來都是這麼下的——不入死地,哪裡來的生路?」
小姑娘不搭話,只望著地上兩根鏽跡斑斑的鐵鏈,那是常公子走後,檀先生再來時帶來的。上面的血跡還是新鮮的。琅琊王聳了聳肩,將一枚黑子放到了棋盤上。
她往朱成碧的方向瞧了一眼,立刻住了口。朱姑娘正在微笑,卻雙目通紅,隱隱有淚,額上青筋畢露。
「‘他不肯留下’,王爺說,‘我讓檀先生用這鐵鏈,從他兩側鎖骨下面一點點地穿了過去。’小姑娘的神色頓時就變了,那眼睛——我從未見過那麼可怕的眼睛——像是野獸的眼,整個都在透出金光!王爺卻一點都不害怕,只問,你可帶來了麒麟血?」
翠煙嚇了一跳。她確實不懂棋,卻也知道那點四周都已經被黑子所佔,四面楚歌,乃是死棋。」姑娘,圍棋不是這麼下的……「
小姑娘卻俯下身去,伸手觸控殘在鐵鏈上的那人的血,表情溫柔至極。她說——
她忽然便出了手,將一枚白子生生地擠入了黑子的後盤。
「王爺這步棋,看似高明,卻實在是捨本逐末了。若想要長生不老。何必需那壓在塔下之物?又何必傷及佛塔,火燒無夏城?你放了他,我便答應你,給你做一道菜,你吃完後,頃刻便能永保容顏,與天地同壽。」
朱姑娘的面色便漸漸凝了,終至面無表情。」原來……如此……「
「什麼菜?」
朱成碧正要解說,一隻腦袋上頂著假髮卷的老鼠卻順著案几的腿兒爬了上來。翠煙嚇了一跳,又忽然想起來,之前的臘月,曾有駕著木製金剛的鼠王拜訪天香樓。因朱姑娘跟常公子幫忙做了臘八粥,鼠王為表感謝,還送了只鐲子給常公子。眼前的老鼠戴的假髮如此眼熟,倒像是出自鼠王的宮廷?她耐下性子,見姑娘將它捧了。那老鼠只在她耳邊,吱吱幾聲,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長生餚。」
「趙家小子?他倒是喜歡執黑。如今黑方佔盡了優勢,白方眼看被逼入險境,翠煙,你可知白子接下來該如何落?「」姑娘跟我開玩笑吧。我哪裡又懂棋?「
琅琊王點了點頭:「好計策。你先是騙得我放了他,然後再說,尋找這樣食材需要花上三年,配齊調料又要五載——本王卻是等不起了!」
「姑娘倒也勤勉。」翠煙說笑:「下次再遇到琅琊王,總不至於再將我也輸給了他吧。」
「不必。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著要做一回長生餚,因此總留個心眼,四處蒐集著材料。如今,鮫人淚,玄蜂毒,龍骨勺,都已經備下,連必備的神農鼎,也在四璟園中叫我納入囊中。趙家小子,你好好想想,這機會如此難得,這世間,只有我知道這道菜如何做法,也只有我集齊了全部所需之物。這一道足可以驚天地泣鬼神的大菜,原本就只缺主料了。」
她的這套棋子,與琅琊王那套象牙瑪瑙的富貴貨不同,白子所用,俱是桃花形狀的糯米年糕,中央還點了一點櫻桃醬,而黑子,則是豆沙餡兒的芝麻糕。別人下起棋來,說「提子」,到了她這裡,那便是實打實地」吃子「——所有失了活氣的棋子,無一例外,都叫她提來吃了。之前白子被困,她便一連吃了一長串的糯米年糕,翠煙捧著饕餮形狀的香爐過來的時候,她正在打著嗝。
「那主料是什麼?」
無夏城的另一端,天香樓的二樓圓窗內,朱成碧在月光下襬開了棋盤,捧著本棋譜,正在自己跟自己演練。
「一隻千年妖獸罷了。」她輕飄飄地說,露出兩側的虎牙:「難道不是近在眼前麼?」
那筆墜落在地,立刻折了筆頭,裂為兩段,咕嚕嚕地滾到草叢中去了。草叢中傳出了吱的一聲,似乎是驚動了出來覓食的老鼠,隱約有晶亮的小黑眼睛一閃而過,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們彼此注視著,幾乎在同時露出了微笑。連一旁的檀先生都翹起了嘴角。
但他終究還是放了手。
琅琊王將扇子在手心裡一拍:「既是如此,你我就算是達成承諾了。只是尊駕畢竟神通廣大,若我前腳放了你家賬房,後腳你便發起火來,將整個琅琊王府都給吞了。本王卻還是有些害怕。」
鬆手之前,筆桿曾在他指尖徐徐轉動。這一番柔情繾綣,重若千鈞。
「你還要如何?」小姑娘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然而再珍貴的東西,只要一放手,照樣碎如琉璃。
琅琊王頭也不回,只朝檀先生伸出了一隻手,檀先生恭敬地欠了欠身,將一樣東西交給了他——
檀先生曾嘲諷說,不過是單相思。他心中卻有如明鏡:寤寐求之,輾轉反側的,從來並非他一人。
這一番轉述,聽得徐若虛驚心動魄,不由得開口問道:「那是何物?」
七個日夜,共捕得三百七十二隻耳鼠,修得了這隻筆。
紅藕像是被他嚇了一跳:「一,一隻帶金鎖的項圈。」
這隻生花妙筆,之前在浮魚客棧搶奪雙生菇時,曾被朱成碧故意給弄壞過。之後常青執意不肯吃雙生菇,她也不再勸,只是接著連續數日都不知所蹤。最後常青實在是按捺不住,也不顧頸後的傷尚未痊癒,逼著翠煙跟櫻桃兩個帶他去尋。原來那筆須得用耳鼠耳尖上的毛方能修復,一隻耳鼠耳朵上,僅有兩根白毛可用。時值隆冬,耳鼠盡都冬眠了,也不知道朱成碧從哪裡尋來的法子,竟然在大雪封山的蒼梧山中下了香餌,布開了獵網。
六
他鬆開了手中的筆。
野火燎原,隨著風勢,越演越烈。
「我。」
常青閉目站在火焰的包圍之中,不動,不聽,不看。
常青動了動嘴角,似是想要扯出一個笑意。卻最終還是失敗了。
無數只蒼白的手,自火中伸出來,哀告聲聲,叫的都是他的名字。
「那是何物?」
「公子,公子!奴家腹中尚有三千多枚卵,只求能緩我一日!產卵之後,便是立刻就湯鑊,也毫無怨言!」大腹便便的婦人,滿頭珠翠,跪在他的腳下。
「這麼些年,我在她身邊耳濡目染,卻也懂了些烹飪的道理。古人云,治大國如烹小鮮。成事與熬湯一樣,關鍵在於火候二字。我蟄伏八年,慢慢地熬著,眼見著這碗湯到了滴水成珠的時候——既然她將麒麟血視作性命,我便給她另外一樣東西,甚至比性命更加貴重,只要這樣東西在王爺手中,自然便可換得麒麟血,開蓮心塔。」
「這條道,百十年來,一直是我族南歸的路線,今年卻不知被何人,沿途佈下天羅地網,就為了一個虛無的傳說,以為我族能吐出黃金,我漱金雀一族,就此滅絕了!」男人將懷中之物朝他舉起來。「公子,我命不久矣,可這世上,仍存一對幼鳥,求你垂憐!」
他驚疑不定,卻聽得常青道:
他的牙越咬越緊,簡直連額角都要鼓起來,卻還是閉著眼,直到那聲音跟影像都漸漸褪了,耳邊只剩下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常青松了口氣,再睜眼時,卻跟一雙滿是眼淚的稚童大眼迎面撞上。
常青握緊了手中的筆,筆尖朝後,正頂在檀先生的小腹上。筆上的墨汁一層一層,眼看穿透了衣裳,在朝他的血肉中滲透進去。檀先生大驚,想要抽身,那墨汁卻如有靈性,忽然開始倒退,回到筆尖之上。
「娘,」那孩子額前一根小小的銀白犀角,瑩瑩生光,嘴裡卻只會說一個字:「娘,娘,娘……」他喊的娘就倒在身後,犀角已經被割,是生生流血而亡。
「檀先生,不知你廚藝如何?」
「夠了!我不過只是一個人類,就算有神筆相助,可我勢單力薄!為何你們都來找我!」
「常公子,別以為我真的不知道,你進天香樓真正的目的是什麼。」檀先生咬牙:「只可惜那饕餮看守得太緊——你也不想想,若你真能拿到麒麟血,為何這麼多年毫無動作?!」
你能聽見,你能聽懂。公子慈悲,求你相助!
對面那個一直跟他對話的人形,早已委頓在地,重新化為一堆泥塊。那本來就只是個傀儡。真正的檀先生此刻站在常青的身後,手中的細絲繞過他的脖頸,只需要輕輕一動,便能割下他的頭來。
火焰中,無數對眼睛,獸,鳥,魚,蟲,臨死前不甘的雙眼,一對對都在望著他。
這三個字甫一成形,立刻便有天羅地網,自常青身側草叢中洶湧而出。月光之下,是晶瑩閃爍的細絲,如有生命般層層湧動,而他不避不閃,任由手腳俱被縛住。
「我能做什麼?我能為你們做什麼?」他伸出雙手,手上皮膚焦黑翻卷,露出血紅的肉來。「連我自己,也剛剛死裡逃生……」
「麒麟血。」
火焰中,獸群朝兩側分開,一隻全身披滿雪白長毛的獸從中間走了出來,親熱地舔著他的手掌。在它的前額,睜著一隻鮮紅的眼睛。常青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抱住了它的脖子,就象之前無數次做過的一樣。
「你有什麼法子?」
「抱歉,累你慘死,都是為了救我——」
「不過,王爺這回,確實是下了招險棋。那朱雀鬼胎如此難以控制,稍有不慎,無夏城必將毀於一旦。」河中月影波光,隨浪起伏,照得常青的面孔陰晴不定:「常某這裡倒有一個法子,不用陷無夏於烈火,也可開蓮心塔。」
我不會再復活了,但你還能救他們。熟悉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來。你能救神州大陸上所有的妖獸。他們想要的,不過是回到靈界而已。
「哪裡哪裡。王爺想開蓮心塔,這心願由來已久,與檀某無關。」
火焰消退,他們腳下的大地開始了移動,而他們懸在半空,靜靜俯瞰著——地平線上,一處青瓦白牆的小城,被護城河環繞其中。
「好一招借刀殺人!」常青感嘆:「檀先生,常某佩服。」
「去無夏城。通天引跟黑麒麟一起,被鎮壓在蓮心塔下。那裡有一隻可怕的饕餮,所有靠近蓮心塔的妖獸,都被她吞吃殆盡。但唯有她,藏有麒麟血,只需要小小一瓶,便可以令蓮心塔倒塌!」
月光灑在那人肩上,照亮他薄唇微笑。猶如潛伏在草叢之中噝噝作響的一隻蛇。
環繞他的火焰又回來了。獸群的眼睛在火焰中躲閃顫抖。可怕的兇獸,他們喃喃,她吞噬我們,她能吞噬遇到的一切!
"對瀕死之人來說,即使是童謠,也是救命的稻草。"
「我不害怕她。除了小梨,我本來就一無所有。」
"那不過是個街頭巷尾傳說的童謠。王爺一世英明,卻也相信?"
啊啊,他現在想起來了,就是在那一刻,年輕的他給出了諾言。面對著神州大陸上剩餘的妖獸,面對著無數求救的眼睛。
「不錯。」
「我會拿到麒麟血,為你們再開通天引!」
「難道——」
常青猛地睜開了眼睛,坐了起來。這個動作帶動了兩側鎖骨下的傷口,不由得一陣劇痛,叫他又跌了回去。
有那麼一小會兒,兩人都沒有說話。常青盯著河中的月亮,緩慢地變了臉色。
「公子!」翠煙嚇得撲過來,又趕緊檢視他的傷。那兩處傷口本就猙獰,這麼一動,又流起血來。她忍著哽咽,用手絹拭著,一面恨恨道:「是誰這麼狠心,將你傷成這樣?」
「宋室江山?」對岸那人連連搖頭:「可惜王爺現在命如風中殘燭,自顧不暇,又有誰能想著保全他?」常青只是苦笑。他被檀先生穿了鎖骨,頸上戴了鐵環,囚在籠中,本來尚可忍受。待到朱成碧終於現身,卻是面若冰霜,見他受傷也無動於衷,只扯斷了囚著他的鐵鏈,將他拉出來甩在地上,讓他快滾。
作者「殷羽」的其他小說
《饕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