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章 長生餚

「……琅琊王想開蓮心塔。」常青閉了閉眼:「只要封印盡皆被毀。但若蓮心塔開,黑麒麟再出,神州必將大亂,到時候宋室江山難道還能保全?」

就跟他曾在陽澄湖細腰女的霧鏡中所見情形一模一樣。連他喉嚨中帶血腥味的劇痛,也一模一樣。

「你真不知?」

他曾最為懼怕之事,還是成了真。

常青忽略了他的嘲諷:「那麼,這埋在地下,隨時可能爆炸的朱雀鬼胎,卻又意欲何為?」

這麼一鬧,常青肩上的傷口撕裂得更加厲害,好不容易支撐著回到天香樓下,終究還是難忍劇痛,暈了過去。看眼下情形,是翠煙將他救了回來。正在這樣想著,翠煙卻在他對面跪下了,將一隻錦盒高舉過頭。

「什麼‘某人’?是‘她’吧,你還真是念茲在茲,無有一刻或忘。」對方抱起了胳膊:「常兄約我來此,就是為了跟我念你這一番單相思?」

「這是……」

「你這視人命為草芥的語氣,跟某人倒是如此相像。」

「公子走後不久,琅琊王府的人就將公子摔斷的筆送了過來。姑娘就給了奴婢這個,讓我守著天香樓,等公子回來。」

「你說朝露?」對方失笑:「她是賣身給王府的奴婢,能為王爺盡一份力,是她八輩子也修不來的福分。」

翠煙開啟了盒蓋。繡著雲紋的乳白色綢緞之上,靜靜地躺著一隻用整塊天青石雕刻而成的瓶子。

「難怪喪命的妖獸越來越多。」常青閉了閉眼:「卻為何開始殃及人類?」

麒麟血。

另一個聲音回應。河對岸,尚且完好的橋墩後面走出一個人來,隱約可見瘦高身形。

那驕傲的獸曾經執著如生命,如今卻拱手相讓。

「託你們二位的福,我只帶回了一半雙生菇,雖多次栽種,仍是不活。」

或許是失血過多的緣故,常青略微晃了晃。他朝那瓶子伸出了手,卻又遲疑起來。

他對著說話的,卻是河中央那輪晃動浮沉著的月影。

「姑娘她……可曾還說過什麼?」

「上個冬天,王爺恐怕不太好過吧?」

「她還有一句話,讓我轉告公子:‘恭喜你,終於得償所願。’」

他孤零零一個,也不說話,又身著墨色深衣,若不是尚有胸前繡著的雪白獅子隱隱泛光,整個人簡直頃刻間便要融化在夜色裡。

八年的等待,他朝思暮想之物,他親口給出的承諾。早在金翅鳥消逝的那個清晨,他就已經下定決心,這一路上,無人可以阻擋,即使要把自己的心挖出來——如今他已經把自己的心挖出來了,不是嗎?離他最終的目標,只差一步,他該欣喜若狂才是——

常青站在五虹橋下,抬頭望著那月亮。他的身後便是垮了一半的橋墩,被這次意外事故所暴露出來的地穴尚未被填上,依然張著黑洞洞的圓口,散發著陣陣帶魚腥味的溼氣。

「翠煙?」他忽然問,「為何你在哭?」

夜空中連一顆孤單的星子也無,僅有一輪只差一點點便能滿了的月亮,揹著道弓箭一般彎曲的陰影。

「翠煙不曾哭。」那婢子答道,「翠煙是公子所繪,一舉一動,都是由公子心意所生。」

她抬起頭來,臉上兩行發亮的眼淚,正在簌簌而下。

「嘖嘖。」他搖頭:「你真該聽這人的話,不是嗎?」

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常青進入了蓮心塔。

稍安勿躁,待吾歸來。

他上一次進蓮心塔,還是初到無夏城不久,算起來到如今,也有八年光陰了。蓮燈和尚的故事在無夏家喻戶曉,蓮心塔內的佛堂卻簡陋至極,只有一座面目模糊,雕工拙劣的石像,盤坐在蓮花座上,腳下一盞長明的孤燈。唯一的那隻蒲團經香客長年跪拜,早就破敗不堪了。

徐若虛又驚又痛,撲過去想抓那蜂,卻連帶著自己一起摔倒了。袖中的紙條也被帶了出來,一路飄到琅琊王的榻前。琅琊王伸手撿了,半帶玩笑地念著那上面的八個字。

常青聽人說起過,這尊石像,是在蓮心塔成型後的第二日,忽然出現在底層的佛堂之中,連同石像背後的牆上,也教人畫了兩句佛偈。用「畫」這個字,是因為那字跡潦草至極,至今為止,無人能夠認出。

徐若虛連胸口都麻了,哪裡顧得上回應,只覺得呼吸困難。那隻蜂飛了一陣,見他沒有反應,便想逃走,卻在半空中不知道被什麼無形之物擊中,墜落下來,眼看著觸角一點點僵直,死在他眼前。

這次,是他第二次進入蓮心塔。他在石像面前雙手合十,拜了三拜。

「便將這朵你替朝露收藏過的海棠花賞給你,如何?」

「大師,我……」

他翻動手腕,掌中赫然是那朵被揉碎了,又被半面鬼搶走的海棠花。

他忽然望見了那兩句佛偈,頓時語塞。上一次進蓮心塔的時候,他已見過,只覺是鬼畫符一般,不知所云。但如今,他一眼望去,卻字字句句,都逼上心來:

但他之前曾麻痺過的半身忽然再度麻痺起來,而且沿著手臂,還在向上寸寸蔓延。袖子中的藍眼蜂飛了出來,繞著他一圈圈地舞著,振翅聲聲,都是警告。但他已經無法動彈。琅琊王手中夾了只白子,只望著徐若虛身後某人:「那可不成,如此忠心,必定該賞。你說呢?」

身為塔,心為燈,十方菩提。

徐若虛驚醒過來。「草民,草民想起來尚有要事,這就告辭——」

生何歡,死何懼,究竟涅槃。

「怎麼了?怎麼忽然不往下說?」

是她的手書。這跟一名江湖行醫學來的,開藥方用的潦草字型,沒少受他的嘲笑。八年裡,他見她寫在給櫻桃採買的物品單子上,寫在跟翠煙猜迷作詩的牌令上,甚至寫在他因為被她搶走了筆,最終還是沒有能夠完成的畫作上。

蜀中。連阿零也從未遇到過的奇異花香。比尋常的海棠要大上許多的花朵。每一個跟死去妖獸有關的人,身上都沾染有這種香味。阿零之前派出去的蜂幾乎搜遍了整個無夏城,卻並沒有搜過琅琊王府。

本來是不認得的,如今卻熟悉至此,猶如肌膚相貼,呼吸相聞,一筆一畫,都透入血脈,再也不忘。

「是啊。這是嘉州海棠,無夏城中,僅此兩株,是從蜀中移植過來的。」

這麼說來,想必連這石像都是她親手所雕的。難怪雖眉眼模糊,卻惟妙惟肖,神態自若,正是當初在陽澄湖底,菩提佛珠形成的光圈當中,站著的那人。

「……王爺府上的海棠好生特別……」他喃喃。

常青拔掉了石瓶的塞子,向前一步,將瓶中粘稠的鮮血傾倒在石像的頭頂。血流沿著石像,緩緩而下。

有什麼東西被徐若虛忽略了。是什麼呢?就在他的眼前,而他卻視而不見的某樣東西?琅琊王端坐在棋盤旁邊,海棠樹下,那株海棠已經落盡了花朵,眼下只剩繁盛綠葉。他之前從未見過如此寬大的海棠葉片。

整座蓮心塔,都在他的四周開始了搖動。而自那石像的正中,忽然裂開一條發光的裂縫,竟然是將他傾倒出來的麒麟血,一滴不剩地吸了進去。佛塔晃動得更加厲害,連同常青腳下的地面都波動起來,他卻咬緊牙關,不管不顧地接著倒下去。

一瞬間,那眼中有輕微的寒光閃過。

他不能停,否則他就會止不住地去想,這是五百年裡,她所珍惜的,想要守護的一切。

徐若虛喊了出來,接著連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他之前並未想到這一層,只是想著要儘快提醒琅琊王,如今看來,不僅僅是王府,無夏城,連整個神州大陸,都在危險當中。琅琊王一愣,接著輕輕地眯了眯眼睛。

如今輪到他,親手毀去。

「開蓮心塔!」

下一刻,他忽然屏住了呼吸,緊急地朝一側退開一步,堪堪避過飛來的箭矢。那飛箭原本是朝他肩頭射來,他一避讓,卻將手中的石瓶暴露在了飛箭之下,只聽的清脆的「鏘」的一聲。那瓶子脫了他的手,被撞飛了出去。

「好,好,好,果真是忠心耿耿!那照你看來,這半面鬼真正的目的是要——」

常青立時便要跟過去搶,接下來的幾箭毫不留情,都射在石瓶周圍,竟是將那瓶子圍了個嚴嚴實實。魯鷹趕了上來,一拳揍在他肩上,正好擊在傷口上,常青頓時痛得眼前發黑,又被第二拳揍在腹部,整個人都弓了起來。

琅琊王一拍手,雙目晶亮,竟滿是笑意。

「忘恩負義的東西!八年了,便是塊石頭,也該捂熱了吧?虧她還口口聲聲地說信你,你卻又如何待她?」

徐若虛越說越激動:「那半面鬼殺死這麼多隻妖獸,必定跟他要埋下這怪鳥有關,如今他竟開始殺死人類,那女屍,極有可能便來自王爺府上!整個琅琊王府,如今也在危險當中,還請王爺立刻徹查!」

魯鷹一邊訓斥,一邊又是幾拳。常青一聲不吭,也不反抗,任由他揍,一面卻伸手,想去抓那隻天青石的瓶子。

「草民又查過無夏城志,蓮心塔建成之時,曾在城中埋藏過六處封印,為的是輔助寶塔鎮壓麒麟王,但卻沒有明說是六處封印都在何處。若王爺仔細檢視那地圖,便能發現,這六處封印所在位置,其中兩處便是寒潭寺和四璟園!而另有兩處,一處是五虹橋,已經坍塌,另一處的明博塔,早在前幾年走水之際,便已經毀於烈火。更為要緊的是,連王爺的王府,也正好建立在其中一處封印之上!」

「我早告訴她,你不是真正的常青,你是白澤,可她就是不信!」

「果真如此……又如何?」

魯鷹想起當年白澤所殺的鏢師同伴,心頭火焰更甚,接著的一拳便使上了十分的力氣,直朝著常青的鼻樑而去——

「這是草民的父親所收藏的,五百年前,蓮心塔初成之時,無夏城的地圖。」徐若虛懸空指點著:「王爺可見到蓮心塔周圍有六處紅點,若連起來,圓心正好便是蓮心塔?」

卻被他接住了。

徐若虛向前一步,將一直握在手中的卷軸緩緩開啟。那捲軸的紙張破舊泛黃,邊緣碎裂,一看便有些年頭。

「我,不,是,白澤!」

「不,在來王府之前,草民回了一趟家,取來了這個。」

他此刻已經被魯鷹擊倒在地,頭髮散亂,狼狽不已,卻是雙眼發光,咬著牙道。

琅琊王夾著枚黑子,在棋盤邊緣磕了磕,接著落了下去。「因此你便來向本王稟報?可是想要搜查那寺廟?」

「不是嗎?」魯鷹冷哼了一聲,卻忽然開始將常青壓在下面,撕起他的衣裳來:「我知道白澤,在身側腰間,還各生得有三隻眼睛……」

「並沒有。草民雖沒能跟上那鬼,卻在寒潭寺中,尋到另一處地洞,跟之前四璟園中一模一樣,甚至也有一隻身披火焰的赤裸怪鳥,被藏在其中。想必寒潭寺之前蓮池忽然乾涸,便是因為有人挖掘地洞,導致水位下降所致!草民未敢打草驚蛇,便退了出來。」

黑色深衣之下,露出的白色單衣上已經滲出了血跡,魯鷹愣了一下,卻還是把單衣也扯了。這一下連原本凝固的血痂也一併扯了下來。常青渾身一抖,卻沒有反抗。

「這麼說,最後還是失了線索?」

「……不讓你看上一眼,你大概這輩子都是不會死心的了——魯大人!」

徐若虛對面的人聽到這裡,總算是從棋盤之上抬起頭來,將一對光彩奪目的桃花眼轉過來看他。不知道是不是徐若虛的錯覺,總覺得琅琊王消瘦得相當厲害,眼眶都已凹陷下去。雨已經停了,午後陽光開始暖和起來,他卻還是披著冬日的九尾狐裘。但趙珩的心情想必不錯,他的嘴角一直噙著笑意,就像是含著蜂蜜一般。

他露出的腰側,並無眼睛,卻只是一片醜陋的疤痕,眼看是火焰燒灼所致。

「草民跟著他,見他一路潛入了寒潭寺,便失了蹤跡。」

「這是?」

「接著呢?你便跟著這半面鬼,一路去了何方?」

「我自幼便通獸語,與妖獸相交,總有旁人疑心我不是人類,乃是妖孽。待生母去世,父親聽了繼母讒言,竟將我跟小梨都綁了,要活活燒死,這傷便是那時候留下的。」他短促地笑了一聲:「他大概沒有料到,火勢一發不可收拾,延綿到了偏房。我跟小梨得妖獸們相助,趁亂逃了出來。」

「好孩子!」

「你真的是常青?」

蜂驕傲地晃了晃肚子。徐若虛的眼睛亮了。

「你說呢?魯大人……你到底看夠了沒有?!」

「接下來就看你的了。那朵海棠如此之香,你可跟得上?」

「嘖!」

徐若虛僵在原地,等了約有一柱香的時間,才覺得手臂重新活了過來。他一放鬆,頓覺渾身無力,不由得跪倒在地。之前叫他藏在袖中的那隻藍眼的蜂飛了出來,懸停在他眼前。

魯鷹猛地扭過頭去,站起身來,將脫下來的外衣甩在了他的臉上。

這番掙扎顯然取悅了對方。他拿走花朵之後,還特地放在了鼻尖,做了一個深嗅的動作,這才大搖大擺地從徐若虛的面前走掉了。

自他們身後,傳來一個頗為遲疑的聲音:「魯大人……常公子……你倆在幹啥?」

他用另一隻完好的手去按,卻猶如按到了石塊之上:那隻手的肌肉都是僵直的。

魯鷹萬年不變的冷酷老臉,居然也一僵。想起此刻常青躺在地上,衣衫不整,簡直是失禮至極,不由得尷尬萬分。回頭一望,來人睜了對無辜大眼,果然是徐若虛。

「怎麼回事?!」

他這麼一分神,常青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動作異常迅速,搶過了旁邊的石瓶,兩步便邁到了蓮燈和尚的石像前。那瓶中尚殘有一半麒麟血,他竟是準備再倒下去。

而自己的整條胳膊卻忽然抬了起來,眼看要將那朵海棠交給他。

「常公子!」徐若虛叫道:「我不知道你有什麼苦衷,一定要開這蓮心塔。眼下麒麟血就在你手中,無人能阻止你。但此時此刻,我能開蓮心塔,魯大人能開蓮心塔,甚至琅琊王也能開蓮心塔——唯獨你不能開。」

他越過了地上生死不明的兩人,不慌不忙地朝徐若虛走過來。徐若虛只覺得拿著花的那隻手上傳來輕微的疼痛,猶如蚊蟲叮咬,頓時半邊身體都麻痺起來。這時候再想逃走,已是不能,眼睜睜看著對方越走越近,停在面前,伸出一隻索要的手。

唯你不同。

「啊,那正是在下所丟失之物。」這隻鬼的聲音很輕,甚至顯得彬彬有禮:「多謝了。」

徐若虛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常青卻回應道:

徐若虛暗自咒罵。他早該察覺,如此聒噪的兩人,怎麼會忽然如此安靜。但他太習慣於阿零的保護,以至於喪失了起碼的警惕。

「我?我不過是個區區人類,暫時得了她的青睞而已。就算我叛了她,這傷也未必不能癒合。待我死後,她還有千秋萬載的壽命。百年也好,千年也罷,她總會忘記我的。」

半面鬼。

他手指顫抖,卻還是執著麒麟血,一股腦兒地傾倒下去。蓮心塔抖得越來越厲害了,魯鷹跟徐若虛只聽得鈴鈴作響,是飛簷下的鐵鈴被抖得快要散了架。

那半張臉上,是一張雕刻得粗製濫造的木製面具。

「……只怕朱掌櫃的,未必還有千秋萬載的壽命了。」

兩名按檢司成員已經倒在了地上,一個瘦高的身影立在他們之間,低著頭,此刻被他驚動,正緩緩地朝他轉過臉來。

此話一齣,三人都被驚得退了一步。蓮燈和尚的石像一側,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冒出來個幼童,看年紀不到七八歲,身著玄衣纁裳的冕服,肩上繡著日月山紋,頭戴一頂金光閃閃的冠冕,正在前後甩著兩條腿兒。

雨幕當中,靜寂無聲。

「她把自己賣了,去換你回來。孤是怕美人你將來後悔,才特地提醒你的。」

他轉過身,喊道:「官爺,我發現了——」

幼童一本正經地朝著常青道,嘴裡卻是口口聲聲地叫著美人。常青一愣,終究還是認出了那隻冠冕。

女子的半張臉就在他腳下,即使被河水泡得青腫,依然可辨出姣好容貌。她也曾經有過父母寵愛吧?是否也曾含羞帶怯地暗自盼望過,有朝一日得遇良人?除了真相,還有什麼可以用來祭奠她?

「……無夏城的……鼠王陛下?」

徐若虛握緊了手中那朵花。

「還是美人記得孤!也不枉孤這麼喜歡你!」鼠王笑眯眯地鼓起了圓臉。上次它帶了臣僚,駕著金剛來天香樓請朱成碧做臘八粥的時候,還是隻肥得猶如一隻老貓,要靠抬才能移動的巨型老鼠,誰知道化為人形,卻只是個孩童?

「此事非同尋常,從現在開始,我會親自接手此事。」魯教頭嚴肅的臉還在眼前晃動,面色鐵青:「你就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你剛才說,朱掌櫃用什麼換的我?」

他太仰仗阿零的能力了。悄無聲息地潛伏,監聽街頭巷尾的傳言,簡直就象同時擁有無數眼睛和耳朵。而眼下,他感到自己已經接近了一直以來努力探尋的可怕的核心,猶如離旋轉不已的巨大漩渦僅有一步之遙,卻發現自己只有孤身一人。

「她應了那人類王爺,要給他做長生餚。」

空蕩蕩的雨幕當中,並沒有聲音回應他。第一次,徐若虛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不可能。」常青皺眉反駁:「長生餚的主料需得是存活千年以上的妖獸,這無夏城裡,哪裡去尋?連整片神州大陸上,也不過是寥寥無幾——除非我放出黑麒麟來……」

「是這個。」他喃喃,站起來。「我們找到了,是這個!阿零——」

鼠王緩緩搖頭。

藍眼的蜂飛過來,停在那花朵之上。

「這城裡一直都是有著另一隻跟黑麒麟一樣超過千年的妖獸的。美人你當真不知?」

在他兩指之間的,是一朵被揉碎了的花朵,狀似海棠,卻比尋常的海棠都要大很多。

常青的臉色便漸漸地白了,兩側的肩膀都在發抖,就好像止不住的寒顫。這個夜裡,他先是遭檀先生重創,剛才又被魯鷹揍了一頓,卻是第一次面露驚惶。

她的衣著非常普通,也沒有佩戴任何飾品——忽然,他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在層層蘑菇的夾縫之間,他探到一樣柔軟細嫩之物,用兩根指頭夾住了,一點點地抽了出來。

「是真的。」徐若虛道。常青猛地扭頭盯著他,那眼神如此可怕,教徐若虛不由得退縮了一下,又接著說:「我跟魯大人抓了個王府的婢子,她親耳聽見朱掌櫃對琅琊王說——」

花香味越發濃烈了。是跟之前的妖獸屍體所散發出的同樣的香味。這是個年輕的女子,半邊身體都枯萎成焦黑色,被層層的蘑菇所覆蓋。完好的那隻手的手指甲裡滿是泥土。她曾被埋葬過?徐若虛推測,而現在,是因為雨水沖毀了她的墳墓,將她帶入了河中,又被河水推到了岸邊?

常青只覺得雙耳都轟轟作響,猶如雷鳴,是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幾乎要破胸而出。他快要聽不清徐若虛在說些什麼,但卻依舊能辨識出他的唇形。

徐若虛在女人屍首旁邊蹲了下來。

恍惚間,金眼紅妝的少女立在他面前,露著小小的虎牙,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好吧,有何發現,立刻稟告,千萬不可走露風聲!」

難道不是近在眼前嗎?

胖捕頭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那手下湊到他耳邊,隱約說了幾個「妖法」之類的詞。徐若虛笑得臉都要僵了,終於等到胖捕頭點了點頭。

「……好狠的兇獸……」常青喃喃。

「在下乃巡獵司的徐秀才。之前被這蘑菇所染的妖獸屍首,我都有檢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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