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可還記得,當初的承諾?
光芒四射。
常青發覺自己在微微地發抖:「你,不是死了嗎?」
……到此為止了嗎?他卻忽然一笑,翻轉了手腕,便朝那舌頭揮刀斬落——
「常公子!」姚世荷朝另一個方向拽他:「朱姑娘回來了,你在看向何處?那裡分明什麼都沒有啊?」
他有心想要相助,卻只覺得脊背劇痛,手臂顫抖,竟是連握刀都有困難。抬眼時,先前撞他那隻傲因已經朝自己伸出了吸管一般的舌頭,堪堪就在眼前。
常青這才望見了朱成碧。
姚世荷不知道自己殺死了多少隻,眼前正有一隻朝他猛衝過來,衝勢未停,竟是將自己生生穿在了槍桿上。姚世荷丟了槍,低頭拔刀,脊背上卻遭了狠狠一擊,轉身之時,望見已有三隻傲因同時頂向了張玉虎,虎子徒勞地揮著橫刀,卻只能斬下片片黑毛。
之前她都站在火把造成的陰影當中,如今朝前踏了幾步,顯露出形體。他忽然意識到,饕餮將軍其實很少出現在他的面前,只除了有一次,除夕的夜晚,朱成碧飲了些酒,顯露過成年的容貌。那時她半開玩笑似的朝他步步逼近,鮮紅的唇近在咫尺。
怪物的數量還是太多了。
從未存在過的一個吻。
在他背後,是一片暴漲的刀光。
那唇如今卻一片慘白。她身上半邊銀甲都叫妖獸墨血給汙了,手中持著柄橫刀,朝他跟姚世荷舉了過來:「這是名背嵬騎兵的刀,他死前讓我轉交給贏官人。」
背後傳來張玉虎的怒吼,幾乎在同時,姚世荷猛蹬著地面朝前躍起,手中的鐵錐槍猶如出水長龍,直取第一隻傲因的眼睛。
她深吸口氣,愣愣地接著說:「我殺了檮杌,遇到白澤。那檮杌果然是它用自己的血所畫。我沒留意,叫它捅了一刀。真可惜,差點便能捉住……」
「喝呀——」
她忽然停頓了,眼看便要摔倒。常青趕過去扶她,卻又飛快縮回手來:有大團大團的血塊落在他的手心。他頓時心痛如絞,幾乎不能呼吸,卻叫她反手抱住,十指根根扣在他背上。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連帶著姚世荷的眼角也酸起來,他大喊一聲:「好!等幹光這群怪物,咱就回去吃麵去!」
「別動,湯包,讓我靠一靠,就一會兒。」
「我,我想吃麵,我孃親手做的油潑面。我已經好久沒見過我娘了,我娘,我娘……」
常青只得跪了下來,好叫她能躺下。不知道她是如何在黑夜中帶著傷,躲過撤退的金兵,又在河邊走了多遠,才趕到他面前,終究卻是支撐不住。
「虎子?虎子!」姚世荷側過臉,連叫了好幾聲,「我問你,等這場仗打完了,你想吃啥?」
「那白澤想要麒麟血,它們都想要麒麟血。」朱成碧在他懷裡,眼神渙散,夢囈一般地重複著,「蓮心塔不能倒……若黑麒王再出,必定又是血流成河……」
即使是張玉虎,也在那樣的嚎叫聲中變了臉色,一骨碌便爬了起來。姚世荷往他背後一站,他也迅速反應過來,抽出腰間的橫刀握在手裡。兩人背靠背地站著,眼前是一步步逼近的傲因們,頭頂蒼白的水牛角間肉瘤還在顫動不休。
她忽然激憤起來,抓著他的領口:「不給!除非我死,麒麟血不能給任何人!」
同伴的血和腦漿的味道想必刺激了它們,因為其中一隻忽然發出了嚎叫,聽起來就像是瀕死的郊狼,其餘的紛紛應和。
「好的,好的。」他哄著,「不給任何人。」
已經太遲了。灌木搖擺,暴露出更多的披滿黑色長毛的脊背。它們長得跟先前的怪物一模一樣,只是更加強壯,竟有十數只之多,從四面八方而來,堵死他們所有退路。黃豆般細小的眼睛。瘋狂翕動的鼻孔。
她眼神緩緩聚攏,終於重新流露出,他認得的、那個十三四歲的少女天真燦爛的笑容。
「糟糕!虎子,快起來,我們快走——」
常青始終記得那個夜晚。他徒勞無功地捂住她的傷口,想要保護她,便如風雪交加之夜,拼了命地想要護住懷中僅剩的珍貴火種。
從剛才起,一股不祥感便始終在他耳側嗡嗡作響:難道戰鬥已經停止?但並沒有聽聞任何一方的歡呼。又或者,有什麼驅散了雙方的騎兵,令他們不分敵我,統統潰逃了?
星河如瀑。在他們身側,葬禮的柴堆已經開始燃燒,青煙帶著靈魂升上夜空。而她終於在他懷中失去了意識,只來得及跟他說了一句——
姚世荷左右拍打著他的臉:「喂!」虎子顫了顫眉毛,又將眼睛閉得更緊了些,一副欠揍的樣子。姚世荷連踹向他腰的腳都提了起來,想了想又放下了,轉為觀察起四周的動靜來。他們所在之處是一處淺淺的土堆之後,身邊圍繞著幾叢矮小的,灰撲撲的灌木。眼下,外面的平原上面應該正在進行著雙方騎兵間的廝殺,如今卻如此安靜。
還好不是你。
姚世荷抓著張玉虎露在外面的手,將他從傲因的肚子底下拽了出來。這平日裡鐵塔一般的漢子伸直了手腳躺著,雙目緊閉。
六
披滿長毛的怪物頹然而倒,跪在自己激起的塵土當中,粗大的鼻孔翕動著,撥出了最後一口氣。
長夜已盡,天光破曉。
姚世荷急了,提槍上前朝著傲因的側腹便刺,誰知道這妖獸的皮毛光滑無比,槍尖竟無法刺入,他眼見張玉虎被壓在下面,只露出一隻手,卻也漸漸癱軟下來,手指慢慢地伸直了,不由得大喊:「虎子!」他一咬牙,扔下了槍,拔出了腰間的短刃,跳上了傲因的脖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刀刃捅入了它的眼睛。脆弱的骨頭在他手底下嘎吱作響,白色的腦漿沿著他的手腕朝外流淌,但他絲毫沒有放鬆,只將那刀刃朝更深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按了進去。
姚世荷等候在潁昌城西的樹林之中。霧氣繚繞,凝結在他雪白戰甲之上。圍繞著他的,是整整齊齊的八百名背嵬騎兵,均是全副武裝,連戰馬也戴了眼罩,人人凝神屏息,所望的,俱是舞陽橋以南。
話音剛落,那傲因便朝握著紅布的張玉虎撲了過去,這一躍,竟有一人多高,張玉虎反應不及,整個人都叫傲因從馬上撲了下來,壓在肚腹下面,被四個碗口大的蹄子一陣亂踩。
兩日前,從西南方向飛來的燕子告訴常青,北狄已經拔營,共騎兵三萬,步兵十萬,直朝潁昌而來。這意味著,姚將軍故意放出的「金翅鳥已經離開姚家軍」的訊息果然起了作用,敵人將其當作了絕佳的進攻機會,前來進犯了。
「張玉虎!你個笨蛋!」姚世荷只得收了槍勢,一邊提醒著,「要小心——」
「他們以為我們此刻必定軍心動搖,一擊即潰。」
「來啊,小牛,我來陪你玩兒!」
星光如瀑的那個夜晚,在父親將釋放金翅鳥的事實告知全軍之後,常青也站到了姚家軍的將士們面前。
伴隨著噠噠的馬蹄聲,一團火紅的影子從左側插了過來,頂著只濃眉大眼,膚色黝黑的男子的頭,下面卻生著四隻馬腿。第一眼望去,姚世荷還以為是哪裡來的妖怪。那男子將身上的紅布一扯,不知道他那裡弄來的旗子,握在那小缽碗般大小的拳頭裡,獵獵生風。
「他們以為,姚家軍之所以戰到此刻,全是仰仗金翅鳥。如今金翅鳥已去,他們必將傾巢而來,力求畢全功於一役,適才我問過姚將軍一個問題,現在我要再問問大家,你們每一個人——可願降?!」
「贏官人,我來助你!」
此問一齣,頓時死寂降臨,緊接著爆發出無數憤怒呼喝。
傲因在對面嘲笑地噴著鼻息。它緩慢地挪動著腳步,尋找著下一次進攻的方位。姚世荷也認真起來,攤開了手掌,槍身從掌心中緩緩劃過,他的鐵錐槍重有八十斤,若全力出擊,連鐵甲都可擊穿。若傲因再向前衝來,他可準保將其直接挑在槍尖上。
「若戰,則九死一生,若降,說不定還有一條活路。」
與此同時,傲因的牛尾卻甩了起來,狠狠地砸在了姚世荷的後背上,只聽喀噠一聲,卻是連護心鏡都給震裂了。姚世荷朝前踉蹌了好幾步才剎住,喉嚨裡湧出一絲帶腥味的血來,又叫他生生吞回去了。
呼喝聲中,常青還在輕輕地說。姚世荷站得遠,可那一字一句,宛如在耳,每一個人都聽得到他的聲音:「不過,從今往後只怕是連家鄉的一碗麵條,都未必能吃得到了。」
戰場上,輕敵者死。不需要再複習父親的這句教誨了,此刻從槍身上傳來的震動已經讓他手腕發麻,差點連槍都握不住。那猶如肉瘤的地方,竟堅硬如此!
家鄉的麵條。
但這念頭才剛剛成型,他就自那對細小的眼睛中望見了嘲笑。
忽然之間,姚世荷只覺得自己重又坐在了桃花帳內,眼前是一碗再普通不過的千齏面,金眼少女正在露出虎牙微笑,下一刻,卻已經身在家中,端著那碗的人,換成了母親,弟妹纏在她的裙邊,討著要從他這個大哥的碗裡再多分些到自己碗裡,叫母親拿了筷子,作勢要敲頭,在空中懸了半天,終究是沒有捨得落下去。
終究不過是隻野獸而已。
跟那日一樣,他紅了眼眶。
和水牛一樣,姚世荷想。傲因猛地一蹬地面,朝他撞了過來,而他將身一側,緊接著雙手握住手中的槍,調轉槍頭朝傲因頭頂的瘤子用盡全力就是一刺。
十萬姚家軍,多是鄂州子弟,戰到今日,無人退過一步。往哪裡退?他們身後便是家鄉,只消退一步,所珍重的一切便會被鐵浮圖的馬蹄生生踏碎。他握緊了腰間的橫刀,死死地攥在手心裡。張玉虎的血似乎還沾在上面,入手滾燙。身邊的將士們早已喊了起來。
這聲喊聲成功地引起了傲因的注意。它甩了甩背上猶如破爛蓑衣的黑毛,朝他低下頭,前蹄在地面上刨出了坑。
「不降,寧死不降!」
他能看清它頭頂兩隻蒼白牛角中央,蠕動著的肉瘤,看清它收回口中如吸管一般的舌頭末端滴著的液體。躺在它腳底下計程車兵還睜著眼睛,蒼白的眼瞳灰濛濛的。那雙眼睛讓姚世荷的胸中一熱,不禁大喝一聲。
「願隨姚將軍決一死戰!決一死戰!」
他胯下的馬霎時便軟了前腿,跪倒在地。好在姚世荷臨戰經驗豐富,在馬倒下一半時便順勢前滾了一圈,再站起來的時候,他跟那隻傲因幾乎是面對面了。
常青明顯地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卻面露狠絕:「好!既然如此,常某也願盡微薄之力,助姚將軍退敵!」
姚世荷趕到的時候,這隻傲因已經將一支不下二十人的步兵小隊盡數踩死了。它慢條斯理地咬開那些屍體的頭盔,伸出吸管一般的舌頭,吸著其中的腦髓。
直到如今,姚世荷彷彿依然能聽到那晚的呼喊聲,連大地都在微微震動。
光是它吼叫的聲音,便已經足夠讓馬匹受驚,而它的攻擊是非常有目的性的:只踩踏姚家軍中手持麻扎刀,負責斬掉對方馬腿的步兵。
不對,地面是真的在震動!他忽然反應過來,朝身邊的騎兵們做了一個保持安靜的手勢,自己驅動馬匹朝前走了兩步,自灌木的間隙之中朝外望去——遠遠地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是金軍引以為傲的鐵浮圖馬隊,它們三匹一組,被捆綁在一起,披掛著佈滿朝外尖刺的黝黑鐵甲,便如造型可怖的移動堡壘。
這是紹興十年,北狄單方面撕毀了和約大舉攻宋,七月,北狄以馬軍一萬五千餘騎,直逼姚家軍宣撫司駐地郾城。姚家軍派出精銳背嵬、遊奕兩軍應戰,雙方的騎兵在郾城外的平原上纏戰,到了正午,北狄已經開始節節敗退,這種怪物卻毫無任何預兆地突然出現在了戰場上。
姚世荷悄然無聲地數著,同時跟身後的騎兵們打著手勢:十五組鐵浮圖,十組步兵方陣,還有——他的手忽然僵硬了,等恢復過來,卻是新的,艱難異常的手勢:檮杌,一,二,三隻。
姚世荷十二歲便隨父參軍,但這是他第一次在戰場上與這樣外形的怪物相遇。就在這一天的傍晚,撤回郾城之後,他將從曾在無夏城擔任過羿師的弓弩手那裡得到它的名字:傲因,食人腦髓的妖獸。
在樹林之外,被金兵所驅趕著的檮杌們已經過了舞陽橋。它們個個猶如披掛滿身黑刺的巨象,步伐沉重地緩緩前進著,身體兩側捆綁著粗大的樹幹,毫無疑問是準備用來攻城用的。
那渾身披滿蓑衣般的黑毛,似牛非牛的妖獸就在他眼前,吞吃著人類士卒的屍體。
姚世荷朝潁昌城樓上望去。自鐵浮圖出現的那一刻,城樓上瞭望計程車兵便吹響了號角,現在,城牆上密密麻麻地,已經架滿了神臂營的弓弩,每隻弓弩旁邊都有三名弓弩手待命。此時,但見一名士兵高舉起手中紅邊黑底的小旗。姚世荷只聽得一片嘩啦啦的上弦聲。
一
「準備——」
甚至沒有回頭看上她一眼。
鐵浮圖的馬隊過了舞陽橋,便改變了陣勢,以前後三排的長隊左右排開。長途跋涉,本來該給人馬休息的機會,但北狄如此急於求成,很快敲響了進攻的戰鼓。伴隨著那鼓點,黝黑的堡壘開始了移動,將那幾只檮杌護在中央,朝潁昌城衝了過來。
常青為懷裡的烏鴉添上了最後一筆發光的羽毛,便抱著它朝懸崖的方向跑去。
「放!」
「金翅鳥!」山林搖曳,刀光晃動,更多的聲音在呼喝著,「追啊!金翅鳥在那邊!」
數百隻神臂弩嗖嗖地射入了空中,劃出弧線,又如同暴雨冰雹一般急速地墜下。但即使如此,騎兵的整個進攻戰線竟然未受影響,仍在朝前撲來。
那光芒如同金色的火團,方圓幾里都被它所照亮,光芒中央顯露出一隻鳥的身形,起初像是隻烏鴉,漸漸地卻又更像是隻鳳凰了。
「放,放,放!」
寒夜的山林之中,忽然亮起了光芒。
兩三次的弩箭過後,第一排的鐵浮圖多有傷亡,卻很快被後面第二排的馬隊補充上來。姚世荷已經能望見黑布包繞中那些血紅的眼睛。一向以沉默殺戮著稱的鐵浮圖騎兵終於不再保持沉默,發出戰鬥的呼號。
「噓。」他一根根撫摸著她用力過度的手指,讓它們放鬆下來,「等我回來,我會告訴你。」
姚世荷緊握著手中的鐵錐槍。還不是時候,他提醒著自己,現在還不是時候,再靠近一點——
常青搖晃著站了起來,一步步朝她靠近,終於輕輕地握住了她露在外面緊抓著柳枝的那隻手。
「嘭!」
「如果你一定要去,至少告訴我你究竟是——」
自潁昌城樓之後,升起一枚閃亮的煙火,拖出條長長的黃色煙霧。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攻擊令!姚世荷舉起了手中的槍,朝身後的騎兵們大喊:「願死戰者,隨我來!」
「……你究竟是誰?」少女的手指緊緊摳著,柳枝在她手底下發出輕微的斷裂聲,「紹興四年,揚州‘湯包常’家偏房失火,真正的常青和常小梨早就在火災中失蹤,屍骨未見。這麼些年來,你每年除夕都要回揚州團聚的‘家人’,根本就不存在!」
「報將軍!贏官人率八百騎兵殺入鐵浮圖陣,纏戰數十回合,人馬盡赤!」
他詫異地抬頭,卻聽見層層柳枝當中,傳來一句幾乎令他血液凍結的問話。
「報將軍,敵軍以檮杌攻城,共十餘次,為火球沸油所阻,城門鬆垮,恐不能久撐!」
他聽出那威脅中帶著的哭腔,微微笑了起來:「既然如此,就此別過了。」常青維持著坐在地上的姿勢,朝她長揖至地,卻久久沒有等到她的回應。
帥帳之中,姚將軍立在沙盤前,手中是兩隻袖珍的小旗。前線的訊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了回來,眼見是緊急萬分。
「常青,你敢!待我一得自由,就去將你家小梨連同揚州城一併吞了!」
「姚將軍,尚未到日落時分。還請耐心等待。」
「掌櫃的,今後無人提醒,你也要記得少吃點兒。就算我……翠煙跟櫻桃的形體也還能維持幾日,不至於立刻消散。她們知道賬本跟治胃痛的藥各自放在了哪裡。」他想了想,接著囑咐,「後院裡的玉蘭樹下面埋的是我攢的私房錢,本來想給小梨做嫁妝的……」
說這話的時候,常青雙手合十,注視著面前攤開的畫卷——只是一片空白。
他緩慢地坐了下來。那隻烏鴉重又飛了回來,停在他頭頂,展開翅膀模仿著朱成碧的語氣:「蠢貨!」
姚世荷的戰甲早已被鮮血所浸透。他注意到正在猛烈地衝擊著城門的那幾只檮杌。便一路驅馬殺入了檮杌的腳下,沿著它的後腿爬了上去。
「以我目前之力,頂多困住你一時,不過也夠了。」
他此刻站得高,一轉眼卻望見了檮杌身邊,站著個滿頭蜷曲白髮之人,身著長袍,與這戰場極不協調。他覺察到姚世荷的視線,也抬眼朝他望來,前額之上,赫然是一隻鮮紅的眼睛。那檮杌,俱是這白澤用自己鮮血所畫。那夜倒在常青懷中的女將軍曾這樣說過。
「……蠢貨,你做什麼!」朱成碧仍舊在那柳枝之間掙扎,他能望見一隻少女的手不甘地揪著柳葉。
只要殺掉他就能結束這一切。
常青一直等到它被捆得完全不能動彈,才鬆了一口氣,這最後一博耗盡了他僅剩的力氣。
姚世荷摸向了腰間的橫刀,將那雪白的刀刃一寸寸地抽了出來。那一刻,他眼前是張玉虎閉了眼睛,躺在火光當中的樣子。他身中五根巨刺,全部是姚世荷一根根親手拔出。
不知何時,新生的柳枝已經甩了過來,纏在它的額頭上,它一愣,便有更多的柳枝從身後層層圍攏過來,拖著它一步一步,竟然將其捆在了柳樹身上。這隻獸發起怒來,咬斷了好幾根柳枝,但每斷一根,就有新的一根從原處生長出來。
「虎子,瞧瞧我是怎麼替你教訓這群龜孫子們的!」
卻在半空中被生生地攔住了。
他大喊一聲,直接從檮杌身上一躍而下,踩在腳底金兵的頭頂跟肩膀上,手中的橫刀揮舞,雪亮光芒形成扇子般的圓弧,就要取那白髮人的性命。
一瞬間,烏鴉從常青的頭頂振翅而起。常青對面的雙髻少女便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隻銅額巨口的野獸,雙目血紅,只消下一刻,它便要撲出去,直接撞上那群正在朝他們合圍過來的窮奇。
那人一直注視著他,卻微微笑起來。姚世荷的刀勢不停,直直劈入了他的肩膀,眼看已經活生生將他劈作兩半,一下個瞬間沿著刀鋒飄落的,卻成了一張單薄紙片。他驚愕當中,頭部不知道被誰狠狠擊中,鮮血頓時流了下來,模糊了視野。
那是地上的枯枝被踩斷的聲響。
一直端坐不動的常青忽然睜開了眼睛。他抽出懷中的筆,就要朝那空白畫卷上落下。畫卷之上,忽然放射出了光芒,隱隱有云霧升騰,風聲流轉,他的髮絲在風中狂舞,手腕卻穩如泰山,一寸寸地按下去。
到如今,常青心中只是一片苦澀。有諸多話語猶如悶燒的火炭,長久以來在他胸中翻湧,如今再不說,恐怕是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他剛下定了決心,要開口喚她,卻在同時聽到了細微的咔噠一聲。
筆尖與畫卷相接之處,猛然爆裂開來耀眼的光芒。
此時距離朱成碧站在西子湖上漂泊的龍船之上,面對著剛剛甦醒的趙姓真龍,還不到短短的一年。那時她還言道,金翅鳥不亡,宋室江山不墮。可誰曾想,局勢變換如此迅疾,如今不僅金翅鳥失去了主人,甚至連他倆也因為救下了金翅鳥,而被窮奇的軍隊一路追殺,以至於陷入絕境。
姚世荷所見之物俱為眼中血色所染。
就像是人心底裡瘋狂生長的思慕一般。
他望見曾經與他並肩廝殺的同伴倒在血泊之中,他的戰馬胸口中箭,還在他身邊垂死掙扎;他望見城門在檮杌連續不斷的衝擊之下,終於出現了明顯的破口。但他卻也望見,已經到了日落時分,西方的天空中正在冉冉升起一團火燒雲,是明顯的一隻鳥兒的形狀,它越升越高,憤怒地伸展著光芒四射的翅膀,似乎連整個天穹都要叫它擊破。
萬物蕭瑟的時節,又正值深夜,山林間連地面上都結著薄冰,唯有他們身後那株在錯誤的季節裡獲得了新生的柳樹,正在一門心思地生枝發芽,層層湧出清泉一般的綠葉,朝氣蓬勃,勢不可擋,對呼嘯的寒風和險惡的冰雪都一無所知。
戰場上還活著的姚家軍將士們全都喊了起來:起初只是一聲,漸漸地卻匯聚起千百人的聲音:「金翅鳥!金翅鳥!」
他們遙遙相望。
姚世荷望了望身邊的北狄士兵,見他們俱是滿面疑慮,忽然嘿嘿一笑,用北狄的語言喊了起來:「金翅鳥還在!這是個陷阱!我們落入了陷阱!」
「早就來不及了。」他故作輕鬆地說,「你忘了嗎?我還欠你三百兩銀子呢?」
作者「殷羽」的其他小說
《饕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