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不敢!老臣眼看風燭殘年,女兒嫁與聖上多年,卻只得璩兒一個外孫。求官家立刻下旨,封我璩兒為太子,老臣便是被聖上千刀萬剮,也無怨言!」
一瞬間,他只覺得荒謬得想笑。自從趙璩被過繼為第三子以來,自己有多久沒有跟官家共乘過了?當年他獨佔著那個位子的時候,何嘗想過會有今天?
琅琊王搖了搖頭,做著口型,似是一個「太蠢」。趙瑗見父皇轉過身來,雙目都佈滿血絲,目光在人群中搜尋,一下子定在他身邊的趙璩身上。
他只覺得四肢冰涼,肩膀上原本滾燙的疼痛,竟然完全不知去向。我也是你的兒子。他斷斷續續地想著,看著父皇的背影。是了,父皇不知道他也在這裡,要出聲才能叫他知道,我還沒有死——
「璩兒。」他父皇眼神瘋狂,聲調卻異常平靜,「到阿爹這邊來。」
趙瑗傻傻地跪在原地。
趙瑗想要抓住趙璩,但卻被趙璩掙開了。他眼睜睜看著趙璩朝父皇跑過去,叫父皇抱了起來。曾經他也被父皇這樣高高舉起來過,他如今摔了下來,知道過痛楚,但趙璩太小,他對此一無所知。
眨眼間,趙瑗叫人朝旁邊一掀,懷中頓時一空。來人搶過了趙璩,抱在懷裡,頭也不回地跑走了,一邊還急切地喊著:「璩兒,我的兒子!快叫御醫過來!」
「這就是你的乖孫兒。」官家將趙璩抱在懷裡,他一步步走向船舷,伸直了手臂。趙璩在皇帝手中踢著腿,懸在西子湖的重重波濤之上。
但他咬住了牙,更緊地護住了弟弟,重複道:「他一定會來救我們兩個的。」
「阿爹!」趙璩喊起來,「害怕——」
熱氣騰騰的血盆大口就懸在他們兩個的頭頂,那個站在熊的肩膀上的戴面具的男人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薄唇緊緊地抿著。視線交錯的一瞬間,趙瑗只覺得肩膀上又開始了滾燙,心中越來越難耐,恨不得能立時抓開皮膚,將那下面暗藏之物活生生地扯出來。
「朕一鬆手,你吳家便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滿門抄斬——」官家嘿嘿地笑著。
「父皇會來救我們的。」他鎮定地說。
「官家是要用我孫兒的心做菜!我吳家早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全身都在因為恐懼而顫抖,聲音卻異常鎮定。自視野的邊緣,他已經望見官家從鎮殿將軍腰間搶過了劍,朝著這個方向跑了過來。
「從來沒有人要挾過朕。」官家平靜地鬆開了一隻手,「今日也不會例外。」
「噓。」趙瑗輕聲說,「別動,別發出聲音。」
他還要鬆開另一隻手,卻叫一人從背後用劍柄擊中了後腦,頓時軟軟地倒了下去,那人眼疾手快,將正要開始下落的趙璩託在了手裡,回頭朝船上還沒有反應過來的鎮殿軍將士們喊:「還不趕緊過來幫忙!?」
趙璩在他懷裡,踢著腿想要掙脫出來。他緩慢地改變了姿勢,將弟弟整個護在身體下面。
角落裡的琅琊王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
帶腐臭味的唾液滴落在他的肩膀上。
趙瑗將昏過去的官家小心地放回了龍椅上。趙璩受了驚嚇,在女官懷裡哭著,琅琊王閒閒地在一旁喝酒,誰問都只是搖頭,因此鎮殿將軍只得過來跟這個二皇子商量。
遠處傳來整齊的奔跑聲,金甲搖曳,是鎮殿軍正在趕來,而巨熊並不在馬車周圍——所以趙瑗一時無法理解父皇喊聲中的急切倉皇。但他立刻聽到了濃重的喘息,正在緩緩從身後逼近。
「老吳將軍的人馬控制了西子湖岸所有的渡口,我們現在無法靠岸。若論人數,也不是他們的對手。但只要皇子一聲令下,末將願與他們拼命——」
「我的劍呢!」他聽到父皇喊,「我的璩兒,我的璩兒!」
「不必了。」趙瑗疲憊地搖手,「對方是弓箭手,我們卻連個盾牌都沒有,完全是活靶子。」一邊說著這樣的話,他卻站了起來,完全暴露在敵軍的視線裡。
趙瑗幾乎是下意識地認出了那是趙璩,徑直朝它撲了過去,但衝力太大,只得將趙璩舉在上方,連帶自己活生生地滑出去好遠。這一下,他只覺得整個脊背都在火辣辣地痛。但他很快清醒過來,望見遠處殘破的馬車,官家正在其中掙扎,試著站起來。
「老吳將軍,若我沒有記錯,所率的是當初曾守衛汴京的神策軍,大都是江北子弟?」
琅琊王雖然扣住了他的手腕,所用的力道卻並不大,他輕輕一掙便脫開了。但眼前的巨熊已經揚起了掌,只輕輕一揮,那四匹拉車的馬便成了冒著鮮血的肉塊,同時,飛出的還有一隻裹著衣服的糰子。
「……又如何?」
趙瑗努力朝明黃色的馬車一點點接近。
「如此,想必每一個人,都有留在故土上的父老鄉親吧?為護我宋室渡河,你們將母親跟妻子都留在了失地上,不知道她們是否也在翹首以盼,等待著你們回去?」
「你看錯了。」琅琊王冰冷的吐息就在他的耳後,緩緩重複,「沒有人在熊的肩上,只是場意外。你一時眼花,看錯了而已。」
原本拉滿的弓弦放鬆了下來,弓箭手們開始左顧右盼,卻躲避著彼此的眼睛。
趙瑗的手腕卻被扣住了,另一隻手落到了他的眼睛上,擋了個嚴實。
鏗鏘一聲,卻是他抽出了手中的劍,直指北方。龍吟之聲,久久不絕:「大好男兒,不為國捐軀,卻要將滿腔熱血,灑在這內鬥之中嗎?」
「我見過他!珩哥!那個戴面具的人!他剛才就站在人群裡,扮的是鬼——」
五
巨熊的肩上,站著個瘦高的人,半邊臉上覆蓋著檀木質地的面具。
只差一點點。
這話是什麼意思?趙瑗遍體生寒,爬過去將一直擋在牛車前面的車簾一掀,恰恰見到一隻足有兩層樓高的巨熊從天而降,踩著四散的人群,一步一步朝已經無人照管的明黃色馬車追了過去。
對岸弓箭手的陣形已經開始混亂,老吳將軍連連驅動著馬匹,奔走著試圖鎮壓。趙瑗鬆了一口氣,放下了劍。只差一點點,這場干戈便可消弭無形,卻偏偏在這個時候,叫他望見弓箭陣中,半張熟悉的瘦削麵孔,上面覆蓋著檀木製成的面具。陽光下,晶亮的傀儡絲一閃而過。
一瞬間,趙瑗肩上的疼痛更加強烈了。他屏住了呼吸,差一點,他就要說出這個叫他日夜不安的最大的秘密,卻聽見趙珩接著說:「但老三仗著有吳貴妃撐腰,是否也這樣想,就不一定了。因此為兄雖然回了無夏,卻沒有立刻跑去見你,而是在這遊行的必經之路上,做了些安排。」
一名弓箭手忽然便挺直了身體,手中的弓弦一放,白羽箭瞬間呼嘯而至。趙瑗連眨眼都來不及,便有一陣劇烈的痛楚撕裂開來,連同半邊身體都麻木了。
他靠過來,還染著血絲的唇就在趙瑗耳邊:「從小,我便沒有與你搶過任何東西,從今往後也不會。連你想要的東西,為兄也會給你搶過來,這才是兄弟同心。」
世界忽然傾斜,甲板升起來,狠狠地拍打在他背上。血腥味充滿了他的喉嚨,他耳邊響起的是身後鎮殿將士們憤怒的呼喝聲。
「我也是到了無夏才知道的,原來這世上,還有諸多超出想象的奇妙之事。」琅琊王完全沒有理會她,繼續說著,「不過你不用擔心。父皇這麼做,不過是怕我呆在臨安礙你跟老三兩個的事,他完全是多慮了。」
更多的羽箭在破空而至。
「喂!我可是能聽見的!」簾幕後面的女子抗議道。
真是太可惜了。青龍對他這樣說。
「你猜得沒有錯,無夏有一隻非~常~兇惡的怪獸,最是貪吃,需要為兄前去鎮壓一下。」
趙瑗赤著腳,站在甲板上。他望了一會兒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又望著腳下那具被珩哥趕過來抱在懷裡的,曾經是自己的軀體。珩哥的長髮垂下來,擋住了面上的神色,只能看清他緊扣的手指,指尖幾乎發白。
牛車輕輕晃動,琅琊王靠過來,將一隻手指抵在趙瑗的左肩上。只不過是輕輕的一點,趙瑗的肩膀便滾燙起來。他下意識地伸手揪住衣裳,牙齒咬得發緊。琅琊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似乎覺得頗為有趣。
他曾見過的,從牛車中衝出的那隻美麗的青龍盤繞在他身側,與他一樣,它也是半透明的。
「無妨……老毛病而已……」隱約有血絲從他嘴角滲出來,被他若無其事地用袖子擦了,「阿瑗,我們來做個交換吧。我告訴你父皇為何要派我去無夏,我在那裡遇到了誰。你就告訴我,你心底最大的秘密。」
在他的身邊,正有白羽的箭矢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飛來,插入血肉之中。鮮血以同樣緩慢的速度在空中綻開,如同花朵。
正想著,趙珩卻在對面咳嗽起來。趙瑗見他咳得厲害,剛想要站起來,卻被他伸手製止了。
「我現在還能做什麼?」他茫然問那隻神龍。「我已經一無所有。」
但事實真的是如此嗎?趙瑗沉默著,去喝碗裡的茶湯。無夏區區一座小城,人口不過幾萬戶,也值得父皇特地派一位兒子前去鎮守?
青龍在他身側蹭了蹭,接著鑽入了他的身下,將他馱著,竟飛了起來。他們越飛越高,絲絲流雲擦過他的身邊,他抓著龍的鬃毛,順著龍頭的方向望去。暮色已經從天邊趕了上來,遙遠的北方,閃爍著無數細小的火光,猶如由燈火組成的海洋。
雖說如此,沒有強大的孃家作為後盾,無論如何皇位也不可能落在他的頭上。從孩提時代起,趙珩本人便對此心知肚明。在旁人看來,他完全是甘之如飴,從而順利成長為全大宋最為紈絝的一位王爺,除了華服美姬,賭馬鬥鷹,再不曾對其他什麼東西感過興趣。
那裡的每一朵火焰,都代表著一顆百姓的心。
趙瑗苦笑起來。他又何嘗不羨慕自己這個瀟灑自在的大哥。趙珩生得極美,出身卻至今都是個謎,大內傳著的各種謠言裡,最不靠譜的一種是他的生母是隻迷惑了聖上的九尾狐妖。但有一點確鑿無疑:與自己還有趙璩這種過繼過來的兒子不同,他是父皇唯一存活下來的親生血脈。
他回頭,望著身下的西子湖,湖面上,也有光點在閃爍,其中的一些只晃動了最後一下,便熄滅了。
「阿瑗。」琅琊王忽然喚道,「你自小便是如此,明明憂心忡忡,一開口卻是滿口的大道理。什麼時候才肯把心裡話說出來?」
便在此刻,在與金國作戰的戰場上,無數的心火正在一個接著一個地熄滅。為了護佑這片僅有的國土,有的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黎明。
「父皇行事,自然有他的道理。」趙瑗垂下眼,規規矩矩地回答道,「珩哥若願告訴我,自然會說,若不願,又何必多問?五年未回臨安,自然有許多人等著珩哥拜訪,一時顧不上小弟,也是有的……」
「那道同心籤,真如你所說,可以令我大宋君臣同心,兄弟同心,可佑我宋室大好河山?」
「五年前,父皇為何會突然派我去無夏,留你一人在臨安?這些年裡,為兄都遇到了什麼樣的人,為何五年來音訊全無,卻突然在今年的除夕回來?」他抬起眼睛,直直地望了過來,「既然回來,又為何一次都沒有拜訪過你?」
青龍轉過頭來,默默地看著他。她眼中是點點星火映上來的光。
「問什麼?」
趙瑗低頭,看著自己心口,是同樣的一團火焰,與底下千千萬萬的心火併無區別。
還是琅琊王靠了過來,一面將茶湯倒入他的茶碗,一面不經意地問:「為何不問?」
「既然如此,神龍姑娘,還請你按照當初的約定,來取走我的心。」
趙瑗隱約覺得有些臉頰發燙。若要論起容貌來,趙珩絕對是三位皇子中生得最美的一個。自從五年前被封為琅琊王,奉旨離了臨安,去了一處叫做無夏的小城之後,兩人再也沒有見過面,連書信都少有往來。如今再見,只覺得對方容光更盛,更有一股逼人的氣勢。他原有滿腹的話要問,卻竟然一句也說不出來。
垂直的萬丈虛空之下,漂在西子湖上的龍船甲板上,被琅琊王緊緊抱在懷中的趙瑗忽然睜大了眼睛。
一側繡著桃花的簾幕之後,有人冷冷地哼了一聲,聽起來卻是個嬌媚至極的女子。琅琊王朝趙瑗挑了挑眉毛,懶散地朝憑几上一靠,嘴角含笑。
他挺起了身體,沉默的掙扎著,牙關卻緊咬,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就如同正有無形的手探入了他的胸口,活生生地取走了心臟一般。
「這可是崑崙山上五百年熟一次的‘醍醐’。」琅琊王趙珩像是察覺到他的疑慮,一面用茶篩抖著茶粉,一面解釋道,「‘某人’下圍棋輸給我的。」
自始至終,琅琊王都緊緊地按著他,沒有鬆手。
這茶碗看起來製作簡陋,但不到片刻,碗沿上竟然盤旋著生了一支袖珍的翠竹,挑著兩枚真正的竹葉。之前他還奇怪,趙珩以往的衣食住行無一不精,連身邊的侍女都個個絕色,如何會甘願呆在這樣普通的牛車之中,甚至還在自己動手煮茶。
「成了。」
趙瑗拘謹地跪坐在牛車內,將手中粗陶質地的茶碗轉來轉去。
朱成碧站在龍船的甲板上,手中只是一隻普通的粗陶質地的土碗,卻微微地放射著光芒,照得她披散的髮絲也根根發起亮來。在她周圍,時間猶如靜止一般,連箭矢都懸停在空中。
「怎麼你一人在此?可是要為兄我送你一程?」
她端了那碗,一步步地走過來。
出乎意料的是,車內響起帶笑的男聲,趙瑗卻再熟悉不過。
「秋葵,莧菜,梗米,不過是最平常的,連尋常百姓都能找得到的材料。最最珍貴的,卻是這一顆赤子之心。」她停頓了一下,「你若不捨,現在還來得及。」
但他此刻已經落到了隊伍的後面,連原本跟著他的侍從都走散了,只有一輛由雪白的母牛拉著的陌生牛車停在了他的面前。母牛盯著他,晃了晃脖子,為了配合除夕的節日氛圍,它的雙角上都纏著紅綃。
「……不用。」回答她的,是坐在一旁,抱著趙瑗的琅琊王。
他與趙瑗視線交錯,忽然露出個意味不明的微笑來。一瞬間,趙瑗只覺得渾身汗毛倒豎。那是誰?他忽然意識到,驅儺不允許佩戴真的刀劍,這意味著此刻官家所在的馬車周圍的諸位班直,沒有一個擁有真正的武器。而那明黃色的皇家馬車,又是如此招搖的目標。這太危險了。必須要提醒父皇——
「要成就真龍,哪裡有那麼容易。我這個兄長於他,只是枷鎖而已。」
趙瑗只覺得一陣沒來由的酸楚,移開了眼。便是在這一刻,叫他望見道路兩旁圍觀的百姓中,站著個戴半邊檀木面具的男人,穿的也是裝扮成鬼的暗服。
他們一起抬頭,漫天的星光之下,正有一隻巨龍在雲層中遨遊,渾身的鱗片閃爍著光芒,垂下的尾鰭緩緩擺動著。
車裡的人哈哈大笑起來,伸出手將他抱上了車,直接放到了膝蓋上面。
「跟我們一開始準備好的不同。他就應該選擇犧牲老三,這樣真龍也會覺醒,而且會是更加無情和強大的帝王。」
「阿爹!」他聲音糯糯的,睜著對晶亮的眼睛,「阿爹的車有龍,好好玩,阿璩也要坐。」
「但如今覺醒的這隻,是兼有仁慈和冷靜,非常美麗的真龍呢。」朱成碧感嘆道。
剛想到這裡,趙璩便從自己的車上下來了,懷裡抱著用各色織錦碎布拼成的鞠球,耳朵上掛著副猴子面具。他只有八歲,生得粉雕玉琢,異常討喜。照顧他的女官沒有攔住,叫他徑直跑去了雕著金龍的車前。
「那日我問他,一顆心,和天下千萬百姓之心,孰重。而他回答我,我亦是趙家血脈,我也未滿十五歲。他對我說,既然如此,便請拿走我的心。」
看到那馬車的時候,趙瑗便苦笑起來。勤懇克儉,以求收復被金國佔領的北方故土——這樣的話,官家恐怕並不愛聽。若他的年紀再小一點,便如晚了六年才被父皇挑選出來,成為第三子的趙璩弟弟那般無憂無慮,或許會更討父皇的喜歡?
那隻龍似乎注意到他們的存在,自雲層中降下了頭顱,一雙眼中星光閃爍,打量著他們。
這一回他不僅沒有戴那描金畫粉的假面,還一身素服,連車輦也沒有備。驅儺儀式舉行之前,趙瑗曾經向官家上書,言道前線將士在寒冬中缺衣少糧,國庫吃緊,這臨安城內的驅儺儀式,不便過分鋪張。這番話想來並不順父皇的意——只需看看此刻遊行隊伍中最為富麗堂皇的皇家馬車便知道了。那是為本次遊行特製的,四面的硃紅柱子上都雕刻著五爪金龍。
「又見面了啊,這一世的真龍。」朱成碧朝前踏了一步,「吾乃這一世的饕餮,吾為你而來。」
道路兩旁都是圍觀的百姓,一年一度的除夕驅儺是臨安城中的大事,每次都是由官家牽頭。這隊伍浩浩蕩蕩,綵衣紛呈,有上千人之多。趙瑗素來不喜這類活動,但他作為僅有的兩位還在臨安城內的皇子之一,卻是不得不參加的。雖然只有十四歲,但他面上一股老成,眉頭緊縮,倒像是有三十歲。
鴻蒙初開,塵世和靈界之間還沒有斷絕之時,有許多妖獸跟人類一起生活在這片神州大陸上。他們中的一些因為喜愛人類,便同他們生下後代,這些後代大多具有人類的形體,並無妖獸的異能。其中有一支,是神龍的血脈。但與其他的妖獸不同,這隻神龍,或許是過於熱愛人類了,每當神州大陸又要陷入戰火之時,他便會藉著這子孫的血脈,在其中一位的身上,再度甦醒。
趙瑗原本是跟著驅儺的遊行隊伍緩緩前行,這一望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皇城內的諸位班直都戴著假面,扮作了鍾馗、判官、城隍、灶神等等,著繡畫色衣,執金槍龍旗,跟在他們後面。
但因為畢竟是人類的身體,雖有神龍的血脈,仍不免會受傷,衰老或者死去,等著下一次再度甦醒的到來。
那隻戴著半邊檀木面具的鬼,自人群中冷冷地望著他。
「這一世的王者,你面對的卻是殘破的江山,大廈將傾,靠你一人之力,也不知道能撐住多久?」朱成碧對那隻龍道,「即使如此,你還是要選擇甦醒嗎?」
一
龍頭靠得更近,將鼻尖湊向了她,閉上了眼睛。
朱成碧眨了眨眼睛,微笑起來,露出了一側的虎牙:「樓上請。」
她前進一步,將手掌抵在它鼻尖上。
連我都不相信!翠煙一邊在朱成碧的手腕上有氣無力地抓著,一邊默默地喊。
「既然如此,我便告訴你一個秘密吧:這片土地,如今有金翅鳥庇護,你需得記著,金翅鳥不亡,宋室江山不墮。」
「聽聞朱掌櫃做的糟鵪鶉可謂一絕,再配上小紅爐,綠蟻酒,在這初雪天豈不是賞心悅目的美事?」
「多謝你。」
「除了你,誰家馬車會奢侈到用鮫綃做紗帳?」朱成碧哼哼,「為何來我天香樓?」
回答的人,卻是坐在一旁的琅琊王。
「你怎知是我?」紗帳內傳來笑聲。
朱成碧和那龍都轉頭看他。
「趙家小子?這戴面具的傢伙果然是你養的。」
「如今我拿走了他的心,卻無法拿走你的,你可會覺得不公?」
「!!!」翠煙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炸開了,她立刻從朱成碧的袖子裡冒了出來,豎起鱗片來咆哮——但下一刻便被朱成碧捏住了脖子,差點翻了白眼。
「……便我一人記得也好。」他嘲諷地笑起來,「更何況,我也記不了多久了。」
「檀先生。」
「不如我回贈你一個承諾吧。我答應你,等他這一世死去的時候,我會在旁邊,在他彌留的最後一刻,我會將他的心還給他。然後,我會吞噬他,你的弟弟將永遠與我同在。」
有短短的一個瞬間,翠煙察覺到自家姑娘的呼吸略有停頓。朱成碧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多謝。」
「見過朱掌櫃。」
朱成碧站在船舷上,將陶碗中發光的液體朝著西子湖緩緩傾倒下去,直到整個湖面都放出了光芒。
駕車男子臉龐瘦削,緊緊閉著薄唇,半邊臉頰上覆蓋著一張木刻的面具。勒停了馬匹之後,這人也沒有下車,只是朝著朱成碧略一拱手。
與此同時,天空中的巨龍仰天長嘯起來。它在龍船上空盤旋幾圈,最終呼嘯而至,重新灌回了琅琊王所抱著的少年的胸口。
翠煙急了,卻聽得耳畔一陣嘶鳴。兩匹通體漆黑的駿馬揮舞著前蹄停在她們面前,額頭上裝飾著明珠和羽毛,身後的馬車式樣普通,垂著雪白的紗帳。
六
「等,等一下!」
紹興十一年正月初七,趙瑗跟隨官家在西子湖上乘船遊玩,官家不慎落水,諸位皇子中,唯有趙瑗奮不顧身躍入水中,將官家救起。醒來後,官家對其大加讚賞,並言道:唯第二子最肖我。當日夜間,大宴群臣之時,官家又特地賜酒給他,離開的時候又允許他與自己共乘同一駕車輦,一時間恩寵無邊。
「哈哈,湯包終於走了!再也沒有人唸叨了!可以隨便取帳房的銀子來用了!可以想吞誰就吞誰了!」
趙瑗本來已經快要登上車輦,卻不知為何停了下來,問身邊的侍從:「剛才在宴席上,角落裡坐了位束白玉珠冠的人,好生眼熟,卻是誰?」
朱成碧也不說話,只站在原地。馬車已經連影子都望不見了,她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兩側的肩上薄薄一層雪,想必心裡不捨至極。翠煙正揣測著,卻見她雙肩抖動,不由得大驚:「姑娘你別難過——」
「二皇子想是忘了,那是從無夏城回來的琅琊王。也難怪,當初他還在宮中的時候,與您殊無往來,不記得也是應該的。」
因著這句「好似新割下來的韭菜」,翠煙深受打擊,直到常青帶著櫻桃上了回揚州的馬車,她才從袖口望見那馬車沿著兩側堆滿積雪的石板路,漸漸地去遠了。
作者「殷羽」的其他小說
《饕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