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字叫他一個一個地吐出來。朱成碧的臉色頓時就變了,雙眼中隱隱放光,猶如燃燒的金焰。她抬起手來,放在胸口,冷笑道:「麒麟血便在此處。有本事,過來剖開我的胸膛,便可拿走!」
「麒麟血。」
「走」字一齣,卻從她的衣領後方,冒出隻身長不到三尺的青綠色螭龍來,朝琅琊王憤怒地張著爪子。一根透明的晶瑩絲線叫它咬碎了朝旁邊一吐,斷為兩截。原來之前兩人圍著棋盤說話,那叫做檀先生的人暗地裡從袖子裡探出根傀儡絲來,在朱成碧身後伺機而動,只待她被激得失去理智的一刻,便要刺入後腦。
「是什麼?」
「……這都多少次了,檀先生?卻還是不死心?」
「本王豈是如此粗暴之人?」琅琊王見她雖然神色如常,但身子已經靠向棋盤漸漸無力,面上也露出一絲得意的笑來,「只是想要向尊駕求一樣東西。」
檀先生的伎倆叫人當場揭破,臉上卻連半點尷尬的神色都沒有,只略微欠了欠身:「總還是要試上一試的。萬一成功了呢。」
「‘荼蘼’。」朱成碧忽然說,「但份量太少,也是,再多一分,這雲頂茶的味道便蓋不過藥去,必定會被我察覺。但我不明白,這點兒荼蘼,就算再加上旁邊香爐裡的雪棠香,也頂多能讓我無法動彈一個時辰。有這樣好的機會,何不用見血封喉之物?」
「姑娘!」那隻螭龍翻身過來,眼淚汪汪地纏住了朱成碧,「你怎麼樣了?我們不要留在這裡了,我帶你回無夏——」
朱成碧哼了一聲,接著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琅琊王在對面望著,手中的黑子越捏越緊。
「別聒噪了,頂多一個時辰不能動彈而已。」朱成碧揮了揮手,「我還沒有吃遍宮裡所有的宵夜果子呢,趙家小子跟我學的,都有十般糖、澄沙團、韻果、蜜姜豉、皂兒糕、蜜酥、小鮑螺酥、市糕、五色萁豆、炒槌栗。說好了,我每贏一局,他便讓我吃一樣的!」
「是啊。」琅琊王抬眼,桃花眼中盡是笑意,「真是好巧。」
「眼下這局,黑子有246目。你分明已經是無物可輸,還是將麒麟血……」
朱成碧注視著他,接著往下說:「說來也巧,那獵犬中的毒,卻跟你前幾日下在我皂兒糕裡的毒一樣,都是‘鬼蝓’。這一味藥極其難得,需得硃砂餵養蝮蛇數年,如今卻這麼巧,變成隨處可見的玩意兒了?」
「說得也對。」朱成碧勉強抓了螭龍,將它甩在棋盤上,「這個輸給你。」
「老三是個孩子,懂得什麼?是吳貴妃那邊有些坐不住了吧。」
「姑娘你別胡鬧了!」螭龍咬著她的袖子,含混不清地抱怨,「我要告訴公子去!」
「七竅流血而死了。這一下牽涉人數眾多,你三弟身邊光是畏罪自殺的便不下十數人,他自己卻嚇得只知道哭。」
這場景落在琅琊王眼裡,惹得他大笑起來。
「如何?」琅琊王頭也不抬地問。
「我聽說妙筆生花,所畫之物無一不是那執筆者心意所化。這些天來,這小護衛將你看守得如此之緊,便如這世間唯一的珍寶一般。檀先生多次偷襲都沒有能夠得手。這番心意,卻不知道是誰的?」
「趙家老三前些日子參加圍獵,得了只鹿製成了肉餅,拿回來獻給官家,官家原本是要當場吃的,只是遊行時被熊嚇了,胃口不佳,便放在了一旁,可巧被兩隻獵犬闖進帳來偷吃了。你猜如何?」
朱成碧將臉偏向一側,咬牙切齒地居然微微有些臉紅。
「嗯?」
「眼下尊駕無法動彈,還是將麒麟血交出來,否則,我便只能把你交給我那個榆木腦袋的弟弟了。」
朱成碧百無聊賴,端起一旁的茶剛要喝,忽然開口道:「說起來,昨日我去宮裡,見你那個官家老爹的時候,聽說了一件事情。」
短暫的靜默中,只聽得人聲喧譁,正在越來越近,領頭的聲音正是趙瑗:「那蠱惑官家的妖女現在何處?!」
眼下一局終了,琅琊王在指間夾了一枚黑子,正凝神算著目數,旁邊香爐中緩緩升騰著紫色的煙霧,在空中盤繞成海棠花的樣子,很快又飄散了。
眼前的情形頗有些詭異。
圍棋的棋盤是由一整塊沉香製成的,倒也算不得有多麼稀奇,但盤上九處天元,卻不偏不倚,恰巧是木料上九處結疤所在。黑子的用料是瑪瑙,表面溫潤如玉,襯得執黑的琅琊王的手指,越發顯得根根晶瑩。白子用料俱是象牙,卻叫朱成碧毫不珍惜地在手中拋來拋去,只當是泥制的彈丸一般。
琅琊王說著「啊啊,妖女就在這裡,為兄已經將她擒住了就等你來處置」之類的話,便將趙瑗讓了進來,甚至還帶著檀先生體貼地走開了,順手還帶上了門,讓他跟朱成碧兩個大眼瞪小眼地獨處。趙瑗如今終於得了機會仔細打量那個嬌媚聲音的主人,卻只是個年歲不到及笈的小姑娘,整個人都懶洋洋地靠在沉香木棋盤上,也不朝他行禮,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三
他曾在遊行時候見過的那條青龍也在,只是袖珍了許多,正護衛一般盤繞在她一側的胳膊上。
「謝皇兄。但若是隻為了趙瑗自己,我什麼也不想要。」
趙瑗又喊了幾句妖女,側耳聽了聽門外的動靜,將腰間的短劍取下來,往朱成碧身前的地上一放。
唯有你與我,是同一個族群。但他真正說出來的卻是——
「情況緊急,那我就開門見山了。珩哥此次回臨安,究竟意欲何為,還望閣下告知。」他極其疲憊地問。
他想要什麼?他想要收復失地,想要國富民強。但在這一切之下,是他最真實的願望——他想要有朝一日,能夠與眼前之人並肩。就像是兩隻在蒼茫的雪野上奔跑的野狼一樣。
「……你還沒有我想的那麼笨嘛。」
「阿瑗,你想要什麼?不管父皇那老頭子想讓你成為什麼樣子,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說出來,為兄都可以搶給你!」
「木製的傀儡熊只襲擊官家的馬車,趙璩獻上的鹿肉餅內出現了劇毒。這樁樁怪事,都發生在珩哥回臨安之後。趙瑗雖笨,也沒有笨到看不出其間關聯。」
琅琊王咳了一陣,又過來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便如當年在迴廊中,安慰那個飢餓的孩子一般。
「既然如此,為何不直接去問他,卻來問我?」
這一番話下來,早就超出了琅琊王能承受的程度,緊跟著又是一陣咳嗽。趙瑗愣著,臉上的巴掌印子漸漸浮現出來。
趙瑗沉默片刻,竟然開始解開自己衣服的腰帶。那隻青螭瞬間就炸了,全身的鱗片都直豎起來:「你要對我家姑娘做什麼嗚嗚嗚嗚——」
趙瑗點了點頭,卻被琅琊王狠狠一個巴掌甩上臉來。他驚訝抬頭,又叫琅琊王掐住了脖子。趙珩居高臨下,面上是少見的發狠表情:「趙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你親生父母尚在,無時無刻不牽掛著你。而我自幼無娘,父皇早就視我為無物,這肺癆眼看越發嚴重,連明年春天的桃花能不能見到都未可知。可這世上美人美酒美食,我趙珩還沒有嘗夠!我還想長命百歲地活下去,你倒好,反倒要放棄了!」
朱成碧一捏它的嘴,轉手便將其整個塞入了袖中,任它在其中翻滾。趙瑗已經脫下了外衣,又拉開褻衣,露出肩膀上青色的龍麟。
「昨日在熊口之下,只因父皇救走了老三,你便不肯拔劍閉目等死,如今你以為檀先生要傷我,便又肯拔劍了?」
「那日遊行,曾見過姑娘真身,卻是和這鱗片相同顏色的巨龍,因此敢有一問:神龍姑娘可是為我而來?珩哥的怪異行為,跟我肩上之物是否有關?」
他咬牙不回答。
「我家姑娘才不是龍嗚嗚——」
「這便是你的秘密?有多長時間了?」琅琊王面有肅色。
從朱成碧翻騰不已的袖中,傳來抗議聲。朱成碧卻笑著:「你倒是聰明。只不過,我這次卻不是為你而來,我是無夏城天香樓的朱掌櫃,是你家珩哥邀請我前來臨安,要給官家做一道菜的。」
趙瑗憤憤地扔下了短劍,跌坐下來,下意識地去捂重新又滾燙起來的肩膀。琅琊王一點點解開他的衣裳,他也沒有阻止。但見露出的肌膚上面,竟然都是青色的鱗片,眼看已經從肩頭向手臂蔓延。
趙瑗聽了卻臉色大變,連肩膀都抖起來:「竟是真的,我還只道是傳言——那道菜叫做什麼?」
檀先生微微欠了欠身:「見過二皇子。」
「同心籤。」
「這位是檀先生,你哥哥我好不容易收服的暗羿,可操縱機關傀儡,也可控制肉身凡胎,本事可大得很。只不過我讓他取的東西,竟然只帶回來一半,為兄因此罰他為本王束髮而已——哪裡來的鬼?」
琅琊王靠在窗前,指尖沾了些剩茶,在桌上畫著:長身五爪,鹿角獅鬃,眼看是隻乘雲直上九霄的龍。
已有半尺劍身被抽出,雪亮耀眼。那戴面具的鬼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跪在了琅琊王身側。
「你說,饕餮若是遇上真龍,會怎樣?」他忽然開口問。
霎時間,室內響起了龍吟之聲,風聲隨之呼嘯而至,久久不絕。琅琊王的長髮都被吹得狂舞不止。他面色依舊,只緊緊地握著趙瑗拔劍的那隻手腕。
「勝負難辨。」檀先生跪在他身後答道。
趙瑗情急之下,一個翻身便從狐裘下站了起來。他原本是想將珩哥推向一側,誰知狐裘叫他一帶,露出一柄鑲嵌著玳瑁的短劍。正是珩哥曾經扔給他那隻。他拾起劍來,回身便要拔出——
他回過頭來,卻是朝他一笑,桃花眼熠熠生輝:「你這次偷襲又沒有成功,還不快過來給本王束髮?」
「哪裡來的鬼?」琅琊王失笑。
檀先生默然,隨後膝行過來,伸出十指來,萬分輕柔地穿過了他的黑髮,又一縷縷地挑起來,珍惜地攏在他頭頂。
趙瑗剛想要出聲回答,便見那戴著檀木面具的鬼,竟然出現在了琅琊王的身後,悄無聲息地朝琅琊王逼了過來。趙瑗大急,也顧不得自己嗓音嘶啞,抓了琅琊王的衣袖就喊:「珩哥,有鬼!」
正在此時,隔壁卻傳來的打鬥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摔在了地上。
「醒了?」
「哎呀,打起來了。」琅琊王拍手笑道。
趙瑗便是在此時睜開了眼睛,卻未見到那出聲的女子,只有琅琊王一個人坐在他的身邊,含笑俯身看著他,長髮一根根從肩頭滑落下來。
沉香木製成的棋盤翻倒在地,黑白棋子四處散落。朱成碧髮髻散落,仰躺在一旁。趙瑗蹲在她旁邊,手中短劍已經抽出來一半,寒刃閃爍,堪堪逼在她咽喉之處。
那女聲冷哼:「若真是如此,為何他身上如今蓋的,卻是你價值連城的九尾狐裘?」
「妖女!你蠱惑官家,竟然要以人心做菜,簡直罪無可恕!」
琅琊王笑起來,趙瑗能感覺到他輕輕地拍著自己的手背:「我出宮這幾年,父皇又有了新鮮的玩意兒可玩。那個叫做趙璩的你也見了,便是我父皇新收的第三子,如今正是寶貝得緊的時候。」他語氣淡淡的,盡是嘲諷,「卻不知道這一次,又能持續上多久?眼下這傻子也失了寵,豈不是正是活該?」
朱成碧袖中那隻螭龍正在左衝右突地要出來,卻讓她給生生捂住了。
「我看他身上只著舊衣,連車輦也無,未必有你說的這麼得寵。」
「官家是不是被我一番言語便迷了心竅,要做這道同心籤,二皇子你心裡比我清楚。」她的脖子叫劍刃割破了一點,流出細細的一道血來。
什麼是「這一世」?趙瑗滿腹疑惑,隨即聽到琅琊王的回應:「或許。不過也算是嚇了他一嚇,叫他知道當年他入宮後的我心頭是什麼滋味。他甫一被立為皇子,父皇眼裡就再也看不見我。還是當年的我聰明,早就靠一隻小小的米糕收服了這傻子的心。」
「眼下武將們日日上書,言辭激憤,都恨不得立即便能出兵收復失地,文臣們卻以為金國勢力強大,不可硬拼,不如偏安江南,才是長久之計。貴妃一心只想著扶持她從小養大的趙璩做皇帝,貪官們又想著處處多撈些油水。你當你父皇整日夾在中央,能不瞧得一清二楚?」
「或許是你看走了眼,這一世根本不是他。你苦心安排,卻不過是耍了場猴戲罷了。」嬌媚的女聲在說。
趙瑗被她說得無言以對,手中的劍竟緩緩放低了些。
這是夢!趙瑗提醒著自己,周圍雪白的雲團開始朝他更緊地簇擁過來,他迷糊而欣慰地感覺到自己就快要醒來,甚至能聽見兩人在頭頂交談。
「這偏安的宋室半壁江山,最大的癥結,便在於人心不齊。金國野心不死,日日夢想著‘三秋桂子,十里桃花’的富庶江南,眼看戰火難熄。到頭來,最終苦的還是黎民百姓。」朱成碧躺在地上,望著雕樑畫棟的穹頂,緩緩道,「如今我給了官家一個機會,只要我做得這同心籤,從此便可君臣同心,文武同心。甚至於——」
六歲的趙瑗點著頭,但那個站在一旁的十四歲的趙瑗卻看見,自他手上那隻心形的米糕被他咬出的缺口中,湧出了活生生的鮮血,正在沿著手肘流淌。而他渾然不覺,還在繼續咬下去。
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眼睛轉了過來,堪堪望著趙璩。
「有我吃的,就有你一口,這便是兄弟同心。」
「兄弟同心。」
趙瑗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眼中滾落,掉到心形的米糕上。趙珩嘆口氣,過來將他的頭一摟,靠在自己肩上:「記得,別讓任何人看見你的眼淚。不過今天例外,今天有為兄我罩著你。」他拍拍他的臉,顯得心情很好。
趙瑗的胸中燒灼不已,只覺得整個人都叫她看透了。他不得不放開了她,站起身來。
他蹲在趙瑗身邊,滿意地看他狼吞虎嚥:「從今往後你跟我一樣,便是獨自一人了,害怕嗎?」
「即便如此,也不可魚肉百姓……」
這神仙一般的人卻挑了挑眉毛,在懷裡掏了掏,伸出一隻手到他面前,掌心裡是一隻雪白的米糕,被做成了心形:「快吃,我從尚食局偷出來的。」
「誰說我要魚肉‘百姓’?」她奇怪地反問,「那向你告密,激你前來找我算帳的人沒有告訴你嗎?我向官家要的,是一顆十五歲以下,屬於趙家皇子的赤忱之心。」
自那之後,他便養成了這個一見到珩哥就會臉紅的沒出息的習慣。無論在那之前,還是之後,他都再沒有遇見過這般好看的人了,就像是用白玉雕刻出來的塑像一般,從內至外放射著光澤。
一瞬間,趙瑗只覺五雷轟頂,眼前浮現出來的卻是趙璩粉嘟嘟圓鼓鼓的臉,琅琊王一步一步地離間官家和趙璩,卻原來,是為了今日。
趙瑗睜眼,望見只有十歲的趙珩,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靠在廊柱上。六歲的自己蹲在他面前,只顧著張嘴,下巴都要掉下來一般,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臉紅起來。
「這不可能!父皇不可能答應!」
「怎麼,這就是今天選出來的二皇子?」
「不可能嗎?一個過繼來的兒子,換他的江山穩固,你猜你父皇會如何選?」朱成碧抬起一隻手,猶如使出了極大的力氣,點在他的胸口,「若你覺得你比官家更加英明,我且來問問你:一顆心,與千萬顆百姓之心,孰重?」
但這個時候,便是他遇見——
琅琊王的這場束髮,足足花了小半個時辰,等他推門出來的時候,滿頭的黑髮都已經用只束髻小冠攏在頭頂,冠上垂滿白玉珠。他沿著長廊緩緩前行,卻見趙瑗也推門出來,遙遙向他施了一禮,便轉身走了。
即使是在夢中,趙瑗也緊緊閉上了眼睛。他不想再看見那個六歲的孩子茫然地停住了腳步,也不想看見他蹲在無人經過的偏僻走廊裡,因為飢餓和惶恐而嘔吐。那日他從清晨站到了午時,又參加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儀式,沒有人注意到他水米未進。
他腰間還帶著趙珩給的短劍,步伐說不出地輕快堅定。
「拜見二皇子。」
琅琊王忽然覺得有些虛弱,靠在身後的門上問:「……如何?」
然後他便望見母親朝他下跪。她的髮髻上插著玉製的搔頭,顫抖不已。
「我告訴了他真相。他已經做出了選擇。」室內嬌媚的女聲回答,「你的真龍,將會如約醒來。」
阿孃,花——
四
「瑗兒!」母親在道路盡頭喚他。她身著盛裝,面上悲喜交加。六歲的趙瑗朝她跑過去。
趙瑗鄭重其事,一件一件地穿戴出席盛典的禮服。他披上繡了三爪龍紋的紫袍,在腰間掛上了金銀龍魚和白玉蟒帶,又將珩哥送給的短劍藏在了貼身的地方。
趙瑗在雪白的雲團中飄浮,他看到換上了新禮服的自己在花園中行走,他剛剛作為新的皇子拜見了官家,得到了賞賜,手裡還握著只進貢來的用絲絹做成的臘梅。
這一日是紹興十一年的正月初七。按照往年的習俗,這一日,官家將會召集諸位皇子一同乘坐龍船,在西子湖上泛舟遊玩,再率領眾人前往明堂祭祀,當晚還會召開犒賞群臣的宴會。菜品的單子都已經宣佈了,同心籤赫然便在其中,是第九道壓軸的大菜。
這個動作決定了他們倆的命運。趙瑗很久之後才知道,官家給了小胖子三百兩銀子讓他回了家,卻選中了他做自己的第二子。
趙瑗穿戴完畢,推開了門。院中卻跪滿了披甲執銳的將士,俱是渾身素白,是他親生父親麾下的親信。
他餓得早就沒了力氣理會,倒是那小胖子伸腿朝肥貓一踢,自然沒有踢中,反而叫那貓瞪了一眼。
「李將軍,這卻是為何?」
可真的到了宮裡,他卻被吩咐只許在庭中站著等候,跟他一起並肩站著的還有個小胖子。這一站,便到了午時,大太陽曬得他頭昏眼花,卻不敢動彈。正在這時,一隻白底黑花的大肥貓也不知道從那裡鑽了出來,從他們兩人面前大搖大擺地經過。
「二皇子!二皇子不能去啊!」
阿孃,他們說宮裡有很多花,我給你摘花去。
「宮中有傳言,今晚要用皇子之心做菜……」
他還記得這一天,那是他作為皇子的候選者,第一次被允許進入大內。那天一大早,他便被人從溫暖的床上抱了起來,懵懂地梳洗著。他母親親自將他的手掌開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為他擦洗。她的眼淚如雨,紛紛滴落在他手指上,可他不明白為什麼。
「那又如何?你們這是要逼我反嗎?」
身體周圍飄浮著白色的雲團,叫他明白自己在做夢。
將士們回以沉默。趙瑗忽然笑了,過去拍了拍李將軍的肩:「為我一人,不值。這一腔子血,還是留著灑在抗金的戰場上,如何?」
趙瑗夢見自己站在大內的庭院當中,只有六歲。
終究還是上了龍船。
二
歌舞,宴席,祝酒辭令,都一如往常,並無可疑之處。除了趙璩並沒有像往日一般坐在官家身旁,卻是叫女官抱著,坐在了趙瑗旁邊。即便如此,趙瑗也絲毫不敢大意,他裝作喝著手中的酒,又趁人不注意,過去抓阿璩的手。
「哎呀呀,這一世,卻原來是個榆木腦袋。」
「阿璩,一會兒要是亂起來,無論如何不要離開二哥身邊!」
覆蓋著青綠鱗片的龍身還有整整一半陷在牛車當中,撐得牛車都從地上翹了起來。一個梳著雙髻的小姑娘笑吟吟地站在旁邊,拍著手。她朝他轉過了臉,眼角是詭異的紅妝,豔得跟要滴下來的血一般。
趙璩懵懂點頭。琅琊王就在他們對面,都瞧在眼裡,卻只是朝他倆開玩笑似的舉了舉酒樽。
「翠煙,幹得好!」
此時酒宴已經到了尾聲,祝酒的辭令已經說到了第九重,一個雪白頭髮的老太監站在場中,拖著長聲說:「福壽永享——」
近在咫尺的咆哮,腥臭的熱風噴在臉上。轉瞬間,耳畔盡是風聲劇烈呼嘯,宛如龍吟。沒有疼痛,卻有無數的木屑碎片濺到臉上來,激得他睜開了眼:頭頂懸著只龐然巨龍,利齒正在緩緩咬合,木屑飛濺中,剩餘的半個熊身被狠狠甩向一旁。熊皮之下,原來竟然是木製的傀儡。
這話剛脫口而出,他便被一物呼嘯而至,生生當胸貫穿,釘在了地上。那是一枚還在兀自顫動著的白羽箭。舞姬們的尖叫聲中,鮮血在甲板上緩緩蔓延。
趙瑗手指在劍柄上緩緩合攏,又慢慢地鬆開了。他嘆了口氣,抬起臉來,整個脖子都暴露在熊口之下,閉上了眼睛。
趙瑗站起身來,望見西子湖邊裝飾著紗帳的渡口邊,聚集了黑壓壓的一片軍隊,將士們手中俱是朱弓白羽,沉默不言。率軍的是個白髮白鬚,全副武裝的老將軍,背後一面大旗,寫的是個吳字。
「熊還在,阿瑗!」趙珩在遠處命令道,「快拔劍!」
琅琊王噗嗤一聲笑出來:「難怪吳貴妃今天抱恙沒有出席,果然還是逼得太緊了些。」
一柄短劍卻被人擲了過來。
「國丈大人,你吳家世代忠烈,今日卻是要弒君不成?」官家氣得聲音都在抖。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作者「殷羽」的其他小說
《饕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