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靠著本能,譚一鷺將握著烏鷲刀的手往自己前額一擋,頓時手上一陣劇痛傳來,卻是那舌頭貫穿了手掌,鮮血滾滾而下。他忍著痛,另一手將九娘託著,回身朝常青跟朱成碧喊:「往樓上退!」這邊話音未落,淵玄便自水面上又平平地掠了回來,手裡拎了只金紅鱗片的虹鱒魚:「這便是那妖魚了。它夜晚能化人形,專門吸人精氣,最近瑤光海旁邊常有山民無故失蹤,便是它做的了。」
六
「噓!」常青的聲調裡帶著笑意,「你若不肯好好看戲,豈不是枉費道長一場辛苦。」
他們跟著紀海茹,一路跌跌撞撞地進了二樓最大的一間客房。
「水底下必事先埋有木樁,呆會兒他還會抓條魚回來,說那便是魚妖。」
「這裡是我用來存放賬本跟銀兩的。四壁、樓板都特殊加固過,那妖魚只憑一口牙,斷然闖不進這裡。」
天香樓的那兩人此刻也不慌不忙地朝窗邊踱了過來。譚一鷺只聽得他倆低聲交談。
紀海茹的解說,譚一鷺卻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他親眼看見那橫公魚吃掉柳仲仙之後,耳朵上的胭脂紅色又增加了一層,如今只差根部的一小段還是褐色。
水花四濺,波浪翻動,隱約可見真的有一條魚尾上下翻卷,跟道士鬥成一團。
「可惡!」他捶在地上,常青過來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將衣裳用刀割開,將布條一層層纏在手掌上。
卻是淵玄道長。
「不如我們就守在此處?」常青將頭靠過來,低聲言道,「再過幾個時辰便要天黑,譚兄的手又受了傷,無法與那妖魚正面相抗……」
她只喊了這一聲便昏過去了。柳公子好歹還有些為人丈夫的自覺,趕過去接住了她,譚一鷺一聽到她喊,拔腿便朝窗戶跑,那光頭漢子跟他幾乎同時到了窗邊。兩人抬頭望去,暮色中一片茫茫水面,卻不知妖獸何在。此時忽覺有人踩上了自己肩膀,頭頂有衣袖作響,那人朝空中一個飛縱,落向水面,竟然穩穩地站住了。
「不可!」譚一鷺忽然激動起來,「雖不便明言,但譚某有非捉住那妖魚不可的理由!」
「妖怪!水裡面有妖怪!」
常青點了點頭:「其實在下也一樣,此地如此兇險,不宜久留。」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望向一旁。在那個方向,九娘已經昏了過去,朱成碧正蹲在她的身邊。
正在這時,九娘卻指著窗外的瑤光海喊起來:
那一眼,透著難以抑制的悲哀溫柔。
九娘一低頭,竟然捂住嘴,跑到床邊乾嘔起來,柳仲仙不慌不忙地蹲在原地,將那紙袋重新撿了起來,一點點地包好。此刻他身邊只剩譚一鷺跟那光頭漢子,便再不肯掩飾面上的嫌惡表情。譚一鷺在旁邊,瞧了個一清二楚。
但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卻與此毫不相干:「既然如此,咱們便來尋個法子,叫那妖魚自投羅網!」他用手指在地板上畫著,一邊解說。譚一鷺之前對常青瞭解不深,只道他全仗著那隻筆的神通,才有恃無恐,如今見他身臨險境,依舊心思縝密從容不迫,當下心中也有幾分敬意,一邊聽著,一邊點著頭。聽到最後,譚一鷺皺起了眉頭。
火塘光芒照耀下,紙袋中的烏梅乾癟,顏色猶如凝固的鮮血。
「計策倒是不錯,不過,卻是要麻煩常公子做誘餌?」
「吃嗎?」
常青苦笑:「總是要有人做誘餌的,更何況,要論起愧疚來,沒人比我更合適了。」
柳公子連續遭到拒絕,面上有些發僵。紀海茹便靠過去,將手絹下的兩根手指在他腕上一抹,他的骨頭又有些輕了起來,笑眯眯地過去蹲在九娘旁邊,將紙袋扔給她。
常青原本的計劃,是等到天黑,便由他一人留在房中,留一扇的窗給那橫公魚,待它從窄窗中鑽入,必會變形成他所愧疚的人的樣子。這時,譚一鷺便將準備好的重物投入瑤光海中,激起熒光,由紀海茹操縱原本梳妝用的銅鏡,將光芒反射到這魚身上。妖魚為光芒所耀,一時間分不清白晝黑夜,會下意識地想要變回魚形。橫公魚刀刺不入,唯有變形卻未成形的一刻,是它能被殺死之時。
紀海茹朝紙袋裡掃了一眼,道:「我近日胃口不太好,這蜜漬烏梅還是給了九娘吧。」
「那時,便要仰仗譚兄的烏鷲刀了。」
「不,不是,是我自己相思如焚,一刻也不能耽擱,特地給你送無夏城裡春熙樓新出的甜嘴兒來。我知你最愛吃這個。」
「好說。」譚一鷺將刀舉在眼前,刀身如一面鏡子,叫他忽然望見,一時無人照管的九娘晃晃悠悠地站在了窗邊。
「嗯?」紀海茹一拖長聲音,他立刻改口。
「萬萬不可!」
九娘得了這話,哆嗦著湊去火塘旁邊。譚一鷺挪開了揹簍,好叫她能坐下。柳仲仙立刻湊去紀海茹旁邊,將一個層層包裹的小紙袋從懷裡取了出來:「阿茹,我一收到你的信——」
已經晚了,九娘剛將窗開啟一條縫,一根鮮紅的舌頭便遊蛇般鑽了進來,尋著她的額頭咬了上去。譚一鷺眼看著九娘伸出雙手,像是要將那妖獸抱在懷中。
「你還是趕緊去烤火。」柳公子連忙擺手,「省得一會兒燒起來又來纏我。」
「乖女兒,媽媽再也不丟下你了……」層層蘑菇瘋長出來,蓋住了那個欣慰的笑容。
那女子只是不動,拿眼睛去望柳公子。
譚一鷺剛衝到窗邊左肩便傳來一陣疼痛——一隻乾枯的手,生生扣入了他的血肉。他一回頭,望見黎伯蹲在窗邊,衣衫盡都碎了,只剩半邊木製的身體。這傀儡力道巨大,竟然將他整個人都拉出了窄窗。
紀海茹趕緊從樓上下來:「柳夫人?我的九娘哎,你也來了?這如何使得,一會兒又要咳起來了,趕緊在火邊烤烤!」
「譚兄!」
他這一走,露出原本躲在他身後的另一個人,卻是個單薄的女子,眼下烏青,瘦得兩頰都凹了下去。她手中拿著把油紙傘,不知為何,溼得比那公子還要厲害,渾身的水都在往下滴著。
「我沒事!」他回應著常青,染血的手緊抓著窗邊,腳下便是起伏不定的瑤光海。他緊握著手中的烏鷲刀,頭頂,傳來黎伯嘿嘿的笑聲。
這姓柳的公子原本裝束精緻,此刻卻有些狼狽,半邊身子都溼淋淋的,但他毫不在意,朝前走了幾步,滿面歡喜:「還不是為了過來見你?」
常青腳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
那道士正待開口,一個錦衣的公子哥裹著雨點闖進了客棧,一疊聲地喊著阿茹。紀海茹抬了抬眼:「柳公子?這麼大的雨,你這是——」
儘管早就知道橫公魚將會變化出的形體,但當對面真的出現了雙髻的少女,連眼角的紅妝都一模一樣的時候,他心中,還是湧上來萬般苦楚。
此話一齣,廳堂裡的客人們都靜默了。紀海茹用手絹拍著胸口:「哎呀呀,嚇死咯!既是如此,便請道長捉妖如何?」她眼珠轉了轉,「不過,道長若能捉到,自當有謝禮,若是捉不到妖魚,可得替我廣而告之。否則我這浮魚的生意,還要不要做了?」
他雙耳轟鳴,視野邊緣盡都模糊了,卻還是聽見真正的朱成碧在他身後,衝著紀海茹喊著:「那包蜜漬烏梅呢?柳仲仙給你的那包!」
這道士一邊下樓,一邊憂心忡忡地說:「這風水是好,但也難敵妖魚作孽啊!這瑤光海中便有吃人的妖魚,那請我來此的人說得千真萬確,說不定,此刻便在浮魚客棧附近!」
紀海茹惶恐地回應:「沒,沒帶在身上,想,想是忘在樓下了!」
譚一鷺這才注意到,在紀海茹後面還跟了個花白頭髮的道士,看起來倒也仙風道骨,只可惜前襟卻油膩膩的,像是吃完了雞腿之後,隨手便往上抹的結果。
接著,他便再也聽不見任何其他聲音了。他的眼中,只有朝自己一步步邁過來的朱成碧,那形體還在隱隱變化,竟然當胸出現了一個血洞。
眼下她柔若無骨地靠在欄杆上,朝樓下的諸位甩了甩手絹:「可巧我正跟這位淵玄道長說,雖然確實並非我邀請他前來,但他既然都來了,便當替我看一看這浮魚的風水,他告訴我,浮魚的風水可是再好不過了,姑娘不再多住幾日嗎?」
他心痛如絞,便如那血洞是在自己身上,聽她聲聲質問。
照那些行商的說法,八年前,她的雙胞胎妹妹紀海蓉,眼看就要出嫁,卻不知怎地溺死在了瑤光海里。紀老爺子悲傷過度,也跟著一起去了,將浮魚留給了她一個弱女子。那時紀海茹不過只有十八歲。卻拿出了男子一般的氣魄,自梳了頭髮,立下誓言終生不嫁,繼承了客棧。浮魚從此便靠她跟一個崑崙老奴撐著,居然沒有倒閉,生意反而越發紅火,光憑這點,眼前這年輕的老闆娘便不容小覷。
「我是如何待你?你卻如此待我?」
紀老闆娘一身素色,挽的是少婦的髮髻。彎著對細細的柳葉眉,明眸流轉時,卻有十分的風情。
少女朝他走得更近了,前額裂開,鮮紅的舌頭伸出。常青卻忽然笑了起來,朝她伸出一隻手,想要觸控她的臉頰。
帶著笑從通往二樓客房的樓梯上走下來的,正是浮魚客棧的老闆娘紀海茹。
「阿碧……」他低聲喃喃。
二
下一刻,狹小的艙室內頓時灌滿了野獸的咆哮,常青身邊揚起了熾烈的帶著火星的風,他微微閉了眼,再睜開時,已經有另一個朱成碧擋在了自己和橫公魚之間。她自袖中掏出一物,舉在那鮮紅的舌頭前方。
「怎麼,姑娘這便要走?不再多住些時日了?」
卻是兩隻烏梅。
此刻,從樓上飄下來一陣笑聲,猶如銀鈴相擊。
「刀槍水火皆不入,以烏梅二枚煮之即死!」她雙眼灼灼,猶如黃金,正在咬牙切齒,「小小一隻橫公魚,如此放肆!」
朱成碧注視他良久,忽然露出虎牙,莞爾一笑:「來早了!沒想到等了那麼久,卻還是不夠成熟。」她兩手一拍,站了起來,「罷了!再呆一個晚上便回去罷。」
烏鷲刀從譚一鷺的手中墜入瑤光海中。此刻天光已經完全消失,瑤光海被刀所驚動,頓時發出洶湧的熒光。那乾枯的猴子一般的木製傀儡,狠狠地踩在他受傷的手上,頂著黎伯的笑容,朝他低下頭來。譚一鷺連連喘息,只道是終不能倖免,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連朱掌櫃都想要的,必定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奇珍了?」他恭維道。「卻是何物?」
那傀儡卻將他嗅了又嗅,嘿嘿一笑。
「跟你一樣。」朱成碧蹲在一旁回答。她早將他擺在地上的山貨嗅了個七七八八,此刻點頭道,「不錯不錯。唯有這蒼梧山頂的花菇,叫夜間的寒冷凍裂了,又在第二日晴朗的陽光中癒合,如此重複上七七四十九個日夜,十朵之中方能成上這一朵天白。不過,卻依舊不是我想要的。」
「主人,」它喚道,「如今還差最後一人,雙生菇便可熟了。」
「帶著防身罷了。」譚一鷺嘆一口氣,將那朵天白花菇小心翼翼地捧起來,「二位想必也知道,最近這蒼梧山中,不算太平。無夏城裡,這一朵花菇,要賣到五十文了。倒是二位,湊的是什麼熱鬧?」
它舉在他眼前的,是那隻半邊的檀木面具。
「行腳商人?」常青卻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揹簍旁邊,低著頭似笑非笑,「帶刀的卻是少見。」
朱成碧一將烏梅拿出來,鮮紅的長舌瞬時朝後方倒捲起來,嘶嘶作響。
譚一鷺失笑:「譚某一個小小的行腳商人,朱掌櫃的哪裡能記得?」
「紀老闆娘!」
「我瞧你卻面生得很?」
一道靛藍色的螢光穿過了整個房間,直直地聚集在妖魚身上,是紀海茹用銅鏡將瑤光海的光反射過來。妖魚用少女的胳膊擋住了眼睛,形體飛速地變化著,漸漸地連半身都開始融化,螢光照耀中,看不真切,只知道那是半邊人形,還在繼續咆哮。
「這世上統共就一座天香樓,無夏城中哪個不曉得朱成碧掌櫃?」他語調輕鬆,半是說笑,「朱掌櫃廚藝之精,當世罕見。上個月的芙蓉焰,小人蒙朋友相邀,有幸嘗過那麼一勺,至今猶有餘味。那邊那位,想必便是常青公子了。」
「姐姐!你還要再殺我一次嗎?」
小姑娘朝一側歪了歪頭:「你認得我?」
哐噹一聲,是紀海茹手中的銅鏡墜落在地上。她用手絹捂住了嘴:「阿蓉……」
譚一鷺硬著頭皮回頭,只見她一雙大眼映著火光,便如融化的黃金。隨之而來濃郁的芙蓉薰香甚至蓋過了花菇的香味。他只得拱手:「見過朱掌櫃。」
「主人之前曾經說過,此次任務不比往常。橫公魚有讀心之能,若叫它察覺主人是為雙生菇而來,必定會逃入湖底深處。又兼有那兇獸饕餮在側,對這雙生菇也覬覦已久。所以主人服了藥,連自己的真實身份都忘記了。只道自己是個普通羿師。」
譚一鷺低了頭,就當沒有聽見。無風,火塘裡的火苗卻忽然躥了躥,再平靜下來時,那嬌媚的少女聲音就已經到了他的身後,帶著笑緩慢重複:「好香……」
那檀木面具就懸在譚一鷺的臉上方。
那個梳雙髻的小姑娘遙遙地「咦」了一聲,自語道:「好香的花菇」。
「主人還說,只要重新看見這面具,戴上它,就能想起一切。不這樣,如何能帶回王爺想要之物?」
譚一鷺如得大赦,趕緊搬了揹簍坐過去,將簍裡之物一樣樣貨取出來擺在火塘旁邊的地上晾曬。他沒有忘記自己的行商身份,這一路跟山民換了不少山貨,甚至幾朵罕見的天白花菇,足有碗口那麼大,雪白耀眼,叫他珍惜地放在了中央。火塘的溫度一烤,頓時鮮香四溢。
王爺。琅琊王。袖子上的斑斑血跡,桃花眼。即使忘記自己的真實身份,他也沒有忘記那個人,他在等他帶一樣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回去,但那是什麼?
他哭喪著臉,將剩下的十幾文慢吞吞地攥在手心裡,朝刀身上閉眼一放。大漢這才滿意地轉過刀身,朝火塘對面點了點下巴:「喏。」
他心中一片混亂,有一句話卻漸漸浮現出來,清晰無比。世間萬物都可以背叛摧毀,卻唯獨只有那個人,是萬萬不能放棄的。
「嗯?」光頭大漢的眉毛豎了起來,將彎刀緩緩抽出,刀背朝前,朝他當胸一送。譚一鷺瞬間明白,這火眼看不是白烤的。他從袖子裡摸出十幾文來,擺在那刀身上。那刀抖了抖,卻只是不撤。
譚一鷺忽然呵呵大笑,一把抓住那面具,朝臉上狠狠地按了下去。皮肉燒焦的味道瀰漫開來時,他也沒有放手。
譚一鷺心中叫苦,趕緊高舉雙手,抱著他的揹簍就想坐到火塘邊去。
七
他鬆了口氣,緩緩放開了刀柄,掌心中竟微微出汗。一回頭,一個盤腿坐在火塘旁邊的光頭大漢正挑釁地盯著他,左手若有若無地摸著腰間一柄彎刀。
紀海茹手中的銅鏡砸在了地上。
譚一鷺心中一驚,伸手便去取藏在揹簍裡的烏鷲刀,眼睛卻已經逐漸適應了室內的光線,再看時,坐在角落裡的,只是個梳著雙髻的少女,著石榴紅對襟短襖,杏黃色百鳥翎裙。那件短襖的雙袖都繡的是纏枝芙蓉牡丹,卻偏偏在當胸繡了張兇獸饕餮的臉,獸眼處鑲著一對鴿血紅的寶石,湛湛生光。此刻她已經移開了打量譚一鷺的目光,正跟身邊一個年輕俊俏的公子低了頭,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後者帶著笑望著她,眼神中三分懶散,卻有七分溫柔。
她一步一步,朝著正在地上掙扎的形體走了過去。它的整個下半身都已經融化了,是個赤裸的少女,垂著溼漉漉的長髮,兩隻耳朵都是蘑菇的形狀。
客棧內光線昏暗,跟無夏城內大多數客棧一樣,一樓是兼供吃食的廳堂,擺了幾張八仙桌,中央的方形火塘裡燒著明亮的炭火。譚一鷺剛進去,首先跳入眼簾的便是地上那團明紅的火焰,他一轉眼,只見角落中一張兇惡的獸臉,怒目圓睜,雙眼通紅。
「原來如此。」朱成碧抱了胳膊站在一旁,「我說橫公魚怎麼會轉了性子。卻原來是吃了你妹妹的血肉。它襲擊浮魚的客人,恐怕也是在你默許當中吧?小心你也被她吃了。」
譚一鷺猛地回頭。門簾外是那崑崙老奴意味深長的笑容。譚一鷺覺得自己在哪裡見過這個全身黝黑的老頭,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再進一步回想下去。不準備再繼續深究,只轉身便進了浮魚。
紀海茹充耳不聞,她跪在少女旁邊,脫下外衣,披在她身上:「我早知道會有今日,它胃口越吃越大,終有一日,會來吃我。」她將少女溼透的長髮一點點撥到腦後,露出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一張臉來。
「還差五個。現在還不熟。」
少女的一對烏黑大眼,愣愣地望著她。
他望著譚一鷺狼狽地朝自己跑過來,嘴角咧開。譚一鷺顧不上跟他寒暄,只拖著揹簍,急著去掀客棧門口垂下的棉布門簾。
「我悔了,阿蓉。可我當年真的不是故意。我只是氣,明明是我先遇到那少年公子,為何要嫁給他的卻是你。」紀海茹俯下身去,將前額抵在少女額上。「我推你下海時就悔了……這麼些年來,我欠你一句話,卻從來沒有機會說給你聽。姐姐悔了,姐姐真的悔了。」
這舉動非常明智,因為下一個瞬間,豆大的雨點便追著他的腳後跟砸了下來。他用袖子遮著揹簍,跑上了棧橋。一個皮膚黝黑的崑崙老奴站在甲板上。雨點同樣也砸在了他的身上,但他渾然不覺。
利器貫穿血肉的聲音瞬間響起。
幾乎就在同時,投影在瑤光海中的雲影發生了變化。譚一鷺皺起眉頭。蒼梧山的氣候總是變化多端,難保不會有突如其來的冰雹和暴雨,他迅速地沿著山坡跑了下去,山風獵獵,沉甸甸的揹簍在他身後顛著。他轉念一想,將揹簍解下來抱在胸前。
紀海茹的屍體倒向一側。那少女外表的橫公魚無聲地張了張嘴,身軀徹底融化成液體,只有頭顱還保持著紀海蓉的樣子,面上甚至還帶著微笑,髮間的一對兒蘑菇,已經通體都是胭脂紅色,猶如陳舊的血跡。
而浮魚客棧,就在這會發出螢光的湖面之上,隨波逐流。它靠著八根鮮紅的長繩固定在岸邊,那原本是一艘雙桅的木船,經過改裝,在甲板之上又加蓋了三層小樓,臨瑤光海的一面俱是雕花的木窗。飛簷下面鯉魚含珠形狀的風鈴正在風中打轉。
朱成碧輕嘆一聲,上前一步,伸手去拽她的頭髮,卻忽然縮回了手,常青搶過去看她的手背,上面一道細細的血痕。
若那些行商所言非虛,這瑤光海的湖水到了夜間,受到劇烈攪動,便會開始發光。有時甚至整個湖面,都會鋪滿細小的螢光。這是因為湖中生有一種獨特的細藻。它們終日浮游,白日里吞吃了陽光,在夜間吐出來,等光亮熄滅的時候,它們的生命也會隨之終止。
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絲線,此刻正彈跳著回到主人手中。瑤光海的光芒中,一個人影出現在窗前,他將臉微微地偏轉向一側,臉上的檀木面具之下,盡是燒灼的痕跡蔓延。聲調卻是無比熟悉。
他在行商們的眼中讀到了重重懼怕,但這仍不足以阻擋他繼續前行。離了商隊之後,他按照行商們的描述,離開大路,轉而沿著蒼梧山的山脊走了足足兩日,才終究叫他尋到了瑤光海。
「朱掌櫃的,還請將雙生菇遞給在下。」
奇怪的是,這些粗豪的漢子們幾乎在同時沉默了下來。「若是之前,我們回無夏的途中,無論如何也是要去一趟浮魚的,」老行商囁嚅,「可如今……」
「……原來你才是真正的檀先生。」朱成碧慢吞吞地將那橫公魚的頭顱拎了起來,「上次在陽澄府的賬還沒有算,你便自己找上門來了。沒有人告訴過你,從來沒有人能從我口中搶食的嗎?」
「若在下叫大家說得心動,現在便想去尋那浮魚客棧呢?可有人願意帶路?」
「搶是搶不過,不過,可以拿你家寶貝的賬房先生來換。」常青一愣,便聽得戴著面具的譚一鷺繼續說著,「上次在陽澄府,我抓住他的時候,便在他的背上埋下了一根傀儡絲,如今只要我一個動作,這絲便會朝他腦中爬去,轉眼之間,便如那老崑崙奴一般,從此成為我的傀儡。」
譚一鷺跟他們一起鬨笑起來。
「……空口胡言,我卻信得?」
瑤光海是蒼梧山中最大的湖泊,瑤光海上的浮魚客棧,有著方圓百里最漂亮的老闆娘。浮魚客棧的虹鱒魚湯是天底下最好喝的,這樣寒冷的夜晚,如果能喝上一碗,便是皇帝老兒叫我去坐他的寶座,我也不去。一個留著山羊鬍子的老行商補充。
「朱掌櫃的若是不信,儘可以一試。」譚一鷺低沉著聲音。他晃了晃手指,常青只覺得脊背中央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疼痛,不由得叫了一聲。那疼痛漸漸向上,竟然真的是朝後腦的方向而去了。
起初還有商隊可以載他一程。他這人相貌儒雅,待人謙和本分,很快便跟他們稱兄道弟起來,連帶著聽了不少山間特有的鄉野傳聞。他仔細聽著,尤其將其中提到瑤光海的部分牢牢記了下來。
朱成碧二話不說,將橫公魚的頭顱朝譚一鷺的方向一甩,回身便將常青扯了過來。他還沒反應過來,便有更大的痛楚貫穿了後頸,在血肉中攪動,他悶哼了一聲,只覺得淋漓的液體沿著雙肩淌了下來,眼前一陣發白,幾乎昏了過去。
作者「殷羽」的其他小說
《饕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