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六章 無腸公

「你懂什麼?」蝦臉兵士一面撥開水草前行,一面訓道,「那是前朝蓮燈和尚留下來的,晝夜放光,湖底十餘里外都能望見。周圍的封印是主公親手所布,任何妖物靠近,都會引來天雷,只是死路一條!如此寶物,豈能輕易動用?你說是吧?」

不知何時起,濃霧從四周悄悄包圍了過來,將街道兩頭的建築都吞噬了,唯有他們此刻所站立的一段還是清晰的。一樣東西從空中飛過,常青抬眼望去,卻是他當初繪出的那匹飛馬。它無處可去,盤旋了幾圈,疑惑地甩了甩鬃毛,頃刻間重新融化為一滴墨汁,濺落在地。

他回身去問,身後卻只是空蕩蕩一片水域。那原本跟隨在他們兄弟後面的黑衣蝦民,已經不知去向。

女子彎腰行禮:「一切都不瞞謫仙:將軍現在在我的鏡中。只要你肯一併進入我鏡中,便可再與她重逢。」

自湖底望上去,那輪巨型的圓月便如同一朵由光線組成的蓮花。朱成碧抬頭看了看月亮,又回過頭,嚇得她面前的蝦兵們紛紛朝後退去。她此刻身在陽澄府的中庭,之前她一路闖進來,凡是膽敢阻撓她的,都教她扔到一旁去了:「我不是什麼雜碎都能吃的。快去叫你家主公出來!」

「朱……饕餮將軍去了哪裡?」他指著屏障,「這一切都是你所為?

兵士們面面相覷。他們大多年輕,只是從傳說中聽說過饕餮的存在,此刻壯著膽子開口:「要,要見主公,需得從我們身上過!」

常青恍然。這細腰女人似妖非妖,卻似乎並不知道如今凡間早已改換了天地,還以為跟隨朱成碧前來的人是妙筆生花的原主人。既然她看起來對李白還頗為尊敬,他決定不去糾正這個錯誤。

「沒,沒錯!」

「青蓮居士,太白謫仙,怎麼,這不是人類對您的稱呼嗎?」

她嘆氣,將一柄長刀扛在肩上,另一柄橫過胸前來。她身材嬌小,叫這長刀一襯,更顯得詭異。

「你剛才稱呼我什麼?」

「對付你們,一把就夠了。」她宣佈。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這才轉過頭去。眼前的女人長袖垂地,眼眉細長,左側眼下一顆明顯的淚痣,懷中抱著一面兩尺來高的銅鏡,兩隻鎏金的虯龍上下盤繞著鏡面。她的腰尤其細,簡直到了可以一掌盈握的地步,叫人不由得擔心會不會有折斷的危險。

那柔和的白光一直在遠處,溫煦安詳,倒像是一路召喚他前來。

「別吵!」常青頭也不回地打斷了她,抬起手來,也放在那掌印曾經在過的地方。磚牆冰冷,但她手掌的溫度,彷彿還殘留在上面。

他遊得近了,方才看清,原來水底修得有六根柱子,其上安放的圓石,分別刻著六字真言中的一個字。圍在中央的是一座袖珍的佛塔,制式與蓮心塔一模一樣。那發光的,是一串盤繞在佛塔頂端的星月菩提,渾圓剔透,共有一百零八顆,末梢掛著只純銀製成的金剛伏魔杵。

「‘妙筆生花’,可自空無一物中化形萬物。」忽然有女子聲音自背後傳來,「這次饕餮將軍請來的幫手,卻原來是謫仙人……」

他雙手合十,朝那佛珠拜了一拜,正要伸手取那佛珠,臉上的蝦臉卻一晃,恢復成原本的人類樣子。正是常青。他為自己畫了只蝦頭入得這湖底,但他所畫之物均有時限,頓時便無法呼吸。偏偏在這個時候,柱子上的圓石轉動起來,彼此之間放射出細小的閃電。他心知不妙。此刻若是立刻上浮,冒上湖面透氣,或許還有一條生路。但那菩提佛珠近在眼前,是「唯一能制住那饕餮之物」。

常青怔怔地站著。他面前的屏障轉變成了一般的磚牆。

他咬咬牙,繼續沉了下去,一把抓住那串佛珠,將其從佛塔上取了下來。

畫完這些之後,她張開五指,將一隻手貼在了屏障的內側。屏障的內側開始瀰漫起迷霧,將她一點點地吞噬了。只留下一隻掌印,懸在半空,還勾勒著那隻手的形狀。

幾乎便在眨眼間,六道天雷同時擊落。

她又在文字下方畫了半邊月牙,中間還添了幾道水紋。

朱成碧伸了一根手指,正在朝他這一面屏障內側描畫出幾個文字——甲叄,丙貳,庚伍,辛柒。

「這隻勉強可以涼拌,這隻也可以白灼,這隻太瘦了沒有魚籽!唉唉唉唉!」

就在此時,四面半透明的屏障從地面突然升起,將朱成碧困在其中。常青撲過去,在屏障上敲了又敲,那質地猶如琉璃,表面光澤流動。

朱成碧一邊嚷嚷著一邊前進,她手中長刀如有生命,在水中斬動時,帶動波紋,隱隱有螢火自其上飄出。

朱成碧吸了口氣,朝他踏近一步,準備開口。

最後的一次揮動,卻叫一柄橫過來的槍給接住了。槍身下面眨著只獨眼。那矮墩墩的傢伙憋紅了的臉,套著副金色盔甲。

一瞬靜默。

「八重?」她打量他,「如今你是將軍了?」

那隻手懸在了半空。

八重纓沒有答話,將槍奮力朝前一舉,朱成碧卸了刀勢,退了一步。

她臉頰上的血跡看起來如此礙眼,該為她擦去才好。雖然這樣想著,常青的手,卻無論如何都抬不起來。他甚至還下意識地朝後側了側身,就像是要躲開她。

「槍身抖成這個樣子。你在害怕,八重,就跟當年一樣,你一直都是個膽小的傢伙。」

常青正伸著手,一聲「住手「還含在嘴裡沒有喊出。朱成碧轉過臉來看他,面無表情,臉上濺落上去的鮮血在緩緩滴落。對視的瞬間,常青心中一緊,隨即翻騰上來莫大的恐懼。幸好她眨了眨眼睛,又對他一笑,依然是平時天真爛漫的樣子,朝他伸出一隻手來。

那水母在她面前沉默不語,只是全身發抖。

剩下的鎮民轉身便逃,幾個逃得慢的,全叫她踩在背上,一個個地徒手將四肢撕了下來,輕巧得就像在撕紙片。有一個最多不過有四五歲的孩童,常青認得他便是當初守著糖人攤子,直拍手的那個,叫朱成碧抓起來直接往地上一摔,瞬間便沒了聲息。他胸前的銀鎖也被甩脫了,哐噹一聲掉落在常青身邊。

「為何不逃?為何不乾脆讓開?」

轉眼間,老太婆的背後冒出了一隻潔白的手,正抓在她皺紋遍佈的側臉上,另一隻手也緊接著過來,按著她的肩膀,也不見怎麼用力一扯,那白髮的頭顱就被生生扯了下來,腔子裡的血頓時衝上了天空。癱倒在地的身體後面,出現了朱成碧的臉。她兩隻虎牙都露在外面,喉嚨裡有咆哮低低滾動。

「八重……當年也曾經問過將軍同樣的問題。」水母握緊了手中的槍。「八重雖然軟弱駑鈍,卻一直仰慕將軍風骨。如今八重,也有必須要守護的人在背後,所以不能退,主公不曾脫險,八重也不敢死!」

「人類?」

「沒想到你這軟趴趴的水母,也有這麼有骨氣的一天。」朱成碧將那長刀的刀背在肩膀上磕著,「好!便讓我看看,你的骨氣究竟值多少斤兩!」

那老太婆眼神呆滯,口中嚯嚯有聲,竟有口水流下來。眼看就要落到他身上。常青這下子大驚失色,真正地奮力掙扎起來,胸前一痛,卻是那老太婆的爪子,在他胸口留下長長一道血痕。鮮血的味道讓攻擊他的鎮民們動作一滯。

六道天雷同時擊落時,朱成碧正慢條斯理地踩在八重肚子上,身邊輾轉呻吟的蝦臉兵將躺了一地。閃電如此耀眼,她跟八重以手遮眼,幾乎在同時扭頭。

他將朱成碧攔腰一抱,甩去馬背上,自己待要跟上,卻被一隻指甲尖利的手抓住了肩頭。一回頭,那酒肆老太婆的臉近在咫尺,正咧著沒有牙的嘴樂著。他看也不看將筆橫握在手裡,朝飛馬的屁股上狠狠一戳。飛馬頓時慘呼一聲,帶著朱成碧躥上天空,撲翅聲中,白羽紛紛飄落。

「有人動了封印。」八重在她腳底咧開了嘴角,「那隨將軍前來的人類,也不知現在何處?可惜了,天雷之下,只怕是要粉身碎骨……」他還要再說,臉上的笑容卻叫朱成碧給扇掉了。這一巴掌並不重,隨之貼著他的臉頰刺入磚石的長刀才真正叫人魂飛魄散。

常青手中的筆飛速地舞動著,為牆上的畫添上最後的鬃毛。隨著一聲嘶鳴,一匹神駿的墨駒踏破了影壁衝了出來,背上還生有潔白的雙翼。

朱成碧俯下身來,揪著他的頭髮,在他耳邊輕聲說:「上次我做的是橙釀螃蟹,將你家主公的蟹肉、蟹黃、蟹油釀入橙盅,裝入小甑,以酒、水、醋蒸熟,用鹽拌而食之。這回呢,我又發明了一種新的方法,先將你家主公生生剁碎,以麻油先熬熟,冷,並草果、茴香、砂仁、花椒末、水姜、胡椒俱為末,再加蔥、鹽、醋共十味,拌勻後即時可食。」她得意洋洋,眼底卻殊無笑意,「如此方便,便取個名字叫做洗手蟹,如何?」

「這,次?」

八重愣愣地聽著,大睜著獨眼已是淚眼婆娑,它用手背擦了擦鼻子:「身為臣子,便當盡忠守義,守護主公。如今屬下無能,眼睜睜看著主公受此巨痛羞辱,一個百年,又一個百年,實在是羞慚欲死……」

「確實不行。從剛才開始你就在繞圈子。」朱成碧站在牆頂,眺望著遠處,「這整座鎮子都是按照某種陣法來修建的,似乎是七十二重乾坤挪移?八重這次倒是學聰明了不少,但也未必沒有破解之法。」

朱成碧站直了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瞬間像是五百年前那個浴血奮戰的女將軍又回來了,胸口血洞宛然:「盡、忠、守、義?別人不知道,你八重還不清楚嗎?陽澄府裡哪一個有臉在我面前說這四個字?」

他左右看了看,尋了處空白的影牆,奔過去將朱成碧朝牆頂一舉,回手從袖子裡取出只外表普通的畫筆來,在牆面上全神貫注地一筆筆地勾畫著。

突然,龐大的影子破開他們頭頂的湖水,正在緩慢地朝他們逼近,貌似人形,卻有著好幾條手臂。

「這樣下去不行……」

「檀先生!「八重喊道,「為何來得如此之晚?」

「現在是抱怨的時候嗎?」常青七竅生煙,還不能停下腳步,除了酒肆裡的那群人,越來越多的元和鎮鎮民也加入了追趕他們的隊伍。表面上看起來,鎮民們步伐僵硬,脖頸扭曲,但奔跑的速度居然並不緩慢。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一般,一條塗著油彩的泥塑粗臂從天而降,將朱成碧牢牢按在掌心,卻是一尊三頭六臂的怒目金剛塑像,足有四五層樓高,也不知是哪一年沉入湖底的,居然尚未被水泡化。

「這樣子好像扛著只貓喔。」

「啊啊,這巨傀儡還比較像樣子。」朱成碧的聲音從一側傳來。她坐在宮殿的琉璃瓦之上,翹著條腿,「之前怎麼不見拿出來過?」

偏偏朱成碧還不肯安分,在常青肩膀上扭來扭去,茸茸的髮髻擦著他的脖子。

金剛遭此戲弄,緩緩轉身。朱成碧高高躍起,落在了另一處屋頂上,開始奔跑起來。那傀儡跟在她身後,六隻拳頭輪流揮舞,中庭中頓時磚石飛濺,被殃及的蝦臉兵將們四處閃躲。只有八重纓還留在原地,她覺察到他的視線,忽然朝咧嘴一笑,朝他跳了過來。

結果,事情,變成了這個樣子。

「告訴你件事情吧。」少女的髮帶在水中起伏,雙眼湛湛生光,「這樣的傀儡體型過大,跟元和鎮中襲擊我倆的鎮民不同,光用傀儡絲無法驅動,必須要有一個隱藏的操控者,就在……這裡!」她舉起手中長刀,正指著金剛的臉。

「不給看算了。」她哼哼,哪裡還有半點睡意,扭開頭,「湯包,我帶你去吃一樣好吃的!」

可動作卻忽然中斷了。眼前的金剛正將兩手來來回回地擦著,其上所沾的淤泥紛紛掉落。另外兩對手也不閒著,正忙著清理混戰中沾上身來的磚石碎末。她啼笑皆非,望著巨傀儡的方向:「難道……」

「什麼都沒畫!」

金剛卻轉過了頭,一把將朱成碧捏在了掌中。她奮力掙扎,奈何那手指越捏越緊,到了後來,竟然連骨節寸寸開裂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巨傀儡在這個時候出現了異狀:剩餘的幾條手臂,忽然朝抓著朱成碧的這一隻伸了過來,一下下地撕扯著,塑像的手臂本就是稻草和泥做成的,如此一來,很快便粉碎了,湖水之中,升騰起道道泥漿。

「你在畫啥?」朱成碧朝他靠近,他急忙將尚未畫完的紙迅速揉成一團,只差沒有塞進嘴裡嚥下去。

但那抓著朱成碧的力道,卻是絲毫未減,一直到少女的手軟軟地垂下,手中的長刀在水中飄落,徑直掉落到八重纓的身邊。

那是在蓮心塔成形的那一年。他猛然想到佛塔於她不同尋常,將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所以這便是最後了嗎?八重纓望著那隻懸在半空中毫無生氣的手,他之前屏了好久的氣,此刻終於長長地吐了出來。終於結束了嗎?

「凇陽關?」常青手裡的筆一頓,回憶著,「是那處每隔百年才紅一次的楓樹林嗎?據說那裡曾有過一場大戰,死了好多妖獸,關下的楓樹吸了太多的妖獸墨血,才變成這樣的。我想起來了,那是在蓮心塔……」

連那金剛似乎也如此以為。它捧起了掌心中的少女,湊到眼前仔細觀察著。

他選了只銀毫,沾了墨,第一筆便勾出她細腰上垂下的腰帶,接著是肩膀的曲線,圓潤的耳垂。正換了只筆,準備去點眉間的那朵桃花,卻聽得她在對面說:「凇陽關下的楓樹,如今又該轉紅了吧?」

朱成碧卻忽然睜眼一笑,一拳打碎了金剛的鼻子。

常青初到天香樓的時候,曾經被她這不吃不喝的睡法嚇了一跳,後來也慢慢習慣了。既然她一時半會不會醒來,他也樂得清閒,吩咐櫻桃跟翠煙兩個婢子打掃清理,晾曬被褥,自己卻搬了桌子,在朱成碧的榻前擺開了筆墨紙硯,準備畫她睡著的模樣。

「就知道是你!」她伸手掏進了金剛臉上被她製造出來的缺口,一塊塊地撕開塑像的外殼,將一個人扯了出來。那人被層層銀白色的傀儡絲纏繞在其中,正在掙扎,一側手臂上的傀儡絲已經教他扯斷了,鮮血淋漓。

短則數十日,長則一兩個月,她遲早會醒來,睜開眼便去尋那佛塔。佛塔能去哪兒呢,還不是就在她的眼皮底下,窗簾外面,靜靜地立在這一年第一場紛飛的細雪裡。

卻是常青。

短短五日前,他倆還身在一百多里之外的無夏城。按照慣例,一入秋天香樓二樓的圓窗上便早早掛起了月白色的窗簾。無夏城絕大多數人都只道是朱掌櫃為了尋找更新奇的食材,出遊去了。只有常青跟貼身的兩個婢子知道,她哪裡都沒有去,就在蓮心塔對面,那層月白色的窗簾之後,整個人都癱在湘妃竹製成的美人榻上,沉沉睡去。

他像剛浮出水面似的連連咳嗽,好不容易順過氣來,問:「你有沒有事情?我沒辦法控制這玩意兒——」

常青之前曾經以為,人生中最悲慘的事,莫過於欠了某個絕對不能欠的人三百兩銀子,從此被她呼來喝去。但是現在,當他扛著朱成碧在複雜得如同迷宮般的巷道間奔跑,身後被一群疑似殭屍的人緊追不捨之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麼的天真。

朱成碧眯了眼,忽然就靠過來,將他的脖子一摟。這個擁抱如此貼近,常青幾乎能聽見她的心跳,正以跟他的心臟一樣的節拍跳動著。奈何底下成百上千的蝦兵,全都睜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倆。常青只覺尷尬萬分,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你怎知是我?」

「陽澄府裡哪來這麼潔癖的傀儡?」

「去告訴你家主公,我朱成碧又來吃他了。」

「不可能的!」八重在下面喊,「那封印是主公親手設定的,但凡靠近者,必遭天雷,無一例外——」

她將兩手撐在臉下,胳膊肘頂著櫃檯,虎牙晶瑩閃亮。

「那佛珠的封印,是防範你我這等妖獸的。」一個聲音遙遙地嘆道,聲調蒼涼疲憊,卻有一絲如釋重負,「誰想到將軍這次帶來的幫手,是個人類。」

小姑娘將包袱裡的罐子一隻接一隻地擺在櫃檯上:「山西陳醋,湖北嫩姜,平江紫蘇。如今,我這裡一樣樣都備齊了。」

還留在廢墟般的中庭裡的水府兵士們,連同八重在內,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那夥計緩慢地轉過身來。他頭頂纏著頭巾,身著雜役的衣服,臉頰圓滾滾的,額頭朝外凸起,正中卻只有一隻碩大的眼睛。

「主公!」

「好久不見了,八重。」她隨意地打著招呼。

沿著長路款款走過來的玄衣男人身材頎長,面色鐵青,冠冕上彩色珊瑚珠子晃動,是先秦時候的款式。他徑直走到朱常二人面前,合袖便拜。

小姑娘直接走過去,將手裡的包袱朝櫃檯上一扔,幾隻罐子從裡面滾出來,叫她按住了。

「屬下忤逆,竟趁我休眠之時,佈下陣法,阻擋將軍。但歸根結底,是想護我周全。這萬般罪孽,也自當由我一人承擔,還請將軍網開一面,饒過他們。」

「既然如此,還找什麼入口!」小姑娘拽著他便朝那家掛著酒旗的破爛酒肆走去,一腳踢開門板。酒肆內光線昏暗,原本充斥著划拳和交談,此刻卻都忽然安靜了。桌上的碟子裡堆滿了花生、毛豆,但它們都還是完好的,沒有被人剝開過。酒客們齊齊望向他們,只有櫃檯後面賣酒的夥計揹著身,還在費力地擦洗著什麼,肩膀一聳一聳的。

「呃,等一下,我這裡有一樣東西……」

常青只覺得脊背發寒。

朱成碧完全沒有理會常青。她站在已經停止行動的巨型金剛肩膀上,垂頭看著那戴冠冕的男人。

不,現在仔細看起來,那老太婆手中的勺子一下一下,只是舀著空氣,而吹糖人的老頭子,也只是反覆將手中那隻糖人舉起來,再放下。

「陽澄府無腸公。」她清清楚楚地念道。

他悚然而驚,也學了她的樣子,悄悄地打量起他們身邊的人來。這是一條青石鋪就的街道,跟他們在繞圈子的時候所經過的所有街道一樣一塵不染,連腳印和垃圾都見不到。此刻街上除了他倆之外,還有四個人:吹糖人的老頭子,兩個守在他攤前拍著巴掌的總角孩童,加上那穿著藍布褂子,盤著雪白的髮髻,正端了碗湯圓在吃的老太婆。

「正是。」

她踮起腳,湊在他耳邊:「常青,你有沒有發現,既然我們已經是第三次看見那老太婆,為何她碗裡的湯圓,這麼長時間以來,竟全然完整,沒有一隻是被咬過的?」

「唐貞觀年間,你恰逢天劫,將遭大難,由蓮燈尊者所救,自此發下心願,要肝腦塗地以報,是也不是?」

話音未落,雙髻的姑娘便抓住了他的手腕,所用力道驚人,竟讓他的骨節疼痛起來。

「是。」

「是嗎?也包括這家要倒不倒的破爛酒肆嗎?還有旁邊吹糖人的老頭子?還有那個坐在左邊攤子上吃湯圓的老太婆,每次我們看到這旗子的時候她都在,連她碗裡的花生餡兒湯圓數量都一模一樣?」

「淞陽關一戰,原定由你率十萬水兵前來支援,你背信棄義,臨陣脫逃,致使蓮燈尊者以身相殉,方才鎮壓住了黑麒王,是也不是?」

「才,沒,有!」她鼓起面頰來回答,紅潤的臉上一層桃子般的透明絨毛,「天下的酒旗長相都差不多!」

「是。」

年輕的公子停住了腳步,撣動著柳青色直?邊緣的塵土:「承認吧,你分明是已經迷路了。咱們這是第三次繞到同樣的酒旗下面了!」他壓低了嗓子,無可奈何地朝身旁的人說著。那是個只有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梳著雙髻,說話間隱隱露出虎牙。

「呃,我說我找到了一樣東西……」

所謂的酒旗,不過是用整根竹竿挑出來的一塊褪色的藍布,邊緣都被洗得破爛了。

「那好!」朱成碧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一拍,「你這螃蟹倒也好玩,修煉至今,只要不傷你蟹心,便可再生血肉。我這便來掀你的背殼,將蟹膏和蟹肉都掏出來,用加了紫蘇葉的水蒸了,蘸著加薑末的香醋,倒也可算一吃!」

她縱身從傀儡的肩膀上躍下,還在半空中,身形便已經膨脹開來,是一整團粘稠的黑色陰影,頂端翻出的獸頭,圓睜著冒著火焰的雙眼。在她下方,無腸公安靜地伏在地上,頭頂的冠冕深深地埋在泥裡。

陰影洶湧而出,將日月都吞噬殆盡。

「我說我這裡有一樣東西!你倒是聽還是不聽!」

你們,全部,都要死。

常青甩出了一樣物件,它在水中散發著乳白色的光芒,旋轉著,直直地飛到那張開的血盆巨口之前。是那串星月菩提。

最後一次叩拜後,她久久沒有起身,只將頭頂在地上,雙肩抽動如在哽咽。等她終於抬頭,卻雙眼放光,有如燃燒的巨焰。束縛在她身上的鐵鏈,一根接著一根地崩斷了。

猛然間,佛珠的光芒暴漲,照耀下,那團陰影無所遁形,竟然層層蒸發。待光芒減弱了些,站在無腸公前面的,又是那個梳著雙髻的少女了。她伸了手,佛珠如有感應,朝她緩緩降落,終於落入她手中,才將所有光芒盡都斂去。

八重纓只聽得身後窮奇軍大譁,接著便是駁馬長嘶,兵士慘叫,想必在彼此踐踏,也不知道死傷多少。但它只望著身邊的饕餮將軍:竟有一行眼淚,從她面頰上緩緩而落,將那半邊臉上的血汙都衝得花了。她拖著層層鐵鏈,從地上勉強起身,雙手合十,朝佛塔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她抓著佛珠,輕輕地貼到臉頰上,連聲調都哽咽起來:「我好想你……」

「黑麒王輸了,黑麒王輸了!我們回不去了!」

佛珠像是得了感應,又發著光懸浮在空中。自佛珠所圍成的圈內,一個人影慢慢顯露出來,身著土黃色七衣,足蹬草鞋,除此之外身無長物,是個外表普通的僧人。

「安,安好——」它剛囁嚅著吐出這個詞,便有萬丈佛光從那小城中射出,青瓦上空,濃雲聚集,有花瓣從雲間散落,隱約有梵樂聲聲,竟是無比的平安喜樂。這副奇象只維持了幾個心跳的時間,那佛光便瞬間收斂了,聚攏出一座佛塔,立於那層層青瓦之上。八重纓離得太遠,只能望見無數細小的黑點正從佛塔旁邊逃開,朝向他們所在的凇陽關,鋪天蓋地地飛過來。領頭的是一隻通體漆黑的靈鴉,聲嘶力竭地喊著:「佛塔已成,通天引絕!」

「陽澄府無腸公。」僧人緩緩開口,聲音溫潤平和,頗為安詳,「淞陽關一戰兇險無比,便是有你水府子民相助,恐也難扭轉戰局。貧僧已有覺悟,何必再枉造殺孽?你十萬水兵,不發也罷。「他停了停,卻像是有些躊躇。「貧僧此去,了無牽掛,卻有一人,終是放心不下。她原本便肆意妄為,我這一去,留她獨自在這世間,又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禍事來。」

「那座小城,叫做無夏。有人在那裡。」她語氣溫柔,「他未脫險,我不敢死。告訴我,那城如今可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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