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六章 無腸公

「我的酒!」

他們二人都未曾注意到,那原本沉在半月池底的利刃,在他們對話時早已微微顫抖。刃上沾著的朱成碧的血,漸漸地冒出了氣泡。此時朱成碧一舉起酒罈,池中的水頓時暴漲,氣泡翻湧,竟達數層樓之高。氣泡升到半空,漸漸消散,一隻巨龍顯露出身形,自高空中朝她撲過來,將她手中的酒罈撞得粉碎。

那巨龍咆哮,銀白色的鱗片閃爍,如同成千上萬的利劍,將朱成碧層層盤繞,卻是護衛的姿態。

「說得好!」朱成碧哈哈大笑起來,捧了另一隻沒有開封的酒罈,一掌將封口處的紙拍碎了,便湊到唇邊。

「……湯包?」

他將酒樽朝她舉過來,杯中液體盪漾,映著一輪圓月。

在依舊翻湧著的池水中央,有短短的一眨眼的時間,顯露出另一個人的身影。他朝她伸出手來,像是要牽她一同離去。朱成碧也朝他伸出手去。

「須知一切有為法,皆有如夢幻泡影,如夢亦如幻,如露亦如電。將軍幾百年來浴血奮戰,出生入死,卻依舊參不透,一錯再錯。」老頭子連連搖頭,「痴兒,痴兒!便是為此,是否當滿飲此杯?」

他們中間,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

朱成碧捏緊了拳頭。

那個人的身影漸漸隱去了。朱成碧終於收回手來,撫摸著那環繞著她的巨龍的脖子。巨龍扭轉了頭,雪白的眼珠中央墨跡宛然。它原本就是由紙張和墨汁構成的形體,如今任務已成,又沾了水,很快便癱軟在地,重新恢復成一張紙。

「敢問將軍,其壽幾何?將軍在這世上游蕩,是有多少年?又有多少人曾與將軍相交過?縱酒歡歌,鮮衣怒馬,如今,他們卻在何方?」醉蝦老頭拍著酒罈,每拍一次,便念一個名字,「梅東璟何在?段清棠何在?袁錦楣何在?那賜給你姓名,又將你困在無夏城五百餘年的蓮燈和尚,又在何方?最後還是剩下你一人在此。從今往後,還有無窮無盡的歲月,長夜漫漫,仍將只得你一人。」

朱成碧彎腰,將那隻紙做的龍撿了起來。

老頭搖了搖頭。

「好口才。」她點著頭,「差一點便叫我忘了,我並非一人在此。」

「……又如何?」

「我聽聞將軍這次來時,身邊又跟了個人類?」

那左眼下有淚痣的細腰女教常青捏住了脖子,勉強作答:「我之前……說過……她在……鏡中……」

這詩一齣,天地之間有風湧動,一時間碎葉起舞,水波盪漾,待詩句停時,卻盡都重歸寂寥。

「根本就沒有什麼能困人在其中的鏡子。」常青打斷了她,「剛才將軍踩亮的陣法,所用符文雖然複雜,但我隨她多年,畢竟也能認出一二。那陣名為‘移轉乾坤’,其作用,也不過是將人從一處轉移到另一處畫有相同陣法之地。這鏡子的作用,只是可以望見她身在何處而已。」

老頭根本看也不看她,只是抬頭念道:「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他眼神閃動,想是回憶起了朱成碧受傷的場景。

她忽然住了口,醉老頭已經揭開了其中一罈的封口,誘人的香氣團團而至,將她圍繞其中。他抱起酒罈,將其中的液體傾倒出來。在青玉琢成的三腳酒樽中,是貓的瞳孔一般幽深的液體,邊緣近乎金色。

「那跟你一模一樣的女子,想必也用同樣的話來誑她,說什麼眼前所見,是必定要發生的事實,好亂了她的心神。其實,不過是你們操縱的幻術罷了!」

「無聊。」她轉身要走,「貪心總是不好的,還是一門心思地吃你家主公去……」

他還要再說,卻愣了一下。眼前似笑非笑的,再度是那雙髻少女的臉,大眼紅妝,他的手底便是滑膩的潔白脖頸,再下去便是微微隆起的胸脯。

朱成碧打量了一會兒那兩隻一模一樣的酒罈,忽然翻身站起來。

常青不得不鬆了手。

「這重要嗎?」老頭兒打著酒嗝,樂呵呵地說,「總算上天有眼,讓我等到將軍再次前來。這兩壇千日醉,小老兒與將軍一,一人一罈,如何?」

「果然還是這樣。」她吃吃笑著,故意將一條小腿翹起來,裙襬滑下,露出嫩藕般的一截晶瑩肌膚。「就算明知奴婢是妖孽,但只要換上這張臉,謫仙便無可奈何。」

「我想起來了,上次確實是做醉蝦來著。」朱成碧點著頭,「剩了還有些沒有吃完的,便放回湖去了。你是哪一隻?竟然醉到如今?」

她的嘴唇朝兩側咧開,顯露出獸臉來:「你根本不瞭解那饕餮的可怕之處!她吞噬了多少怪獸!你所認識的,只得這一張臉而已!」

「哪怕能讓將軍沉睡千年也好。」老頭緩緩仰頭,頭頂觸鬚飄動,「將軍上次來時,吞我陽澄府子民八百萬。我部族數千名,皆讓將軍塞入了酒罈。」

常青漠然看了她一眼,轉身要走。

「毒藥?卻也未必對我有用。」

「等,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他愛惜地拍了拍身邊酒罈:「一共兩壇,小老兒我已經蒙著眼睛在其中一罈里加入了沾唇即死的毒藥,這藥無色無味,便是將軍也未必能分辨得出。」

他沒有理睬,只過去將那已有裂紋的鏡子取了起來。

「將軍有所不知。」那老頭打了個酒嗝,「後來晉朝時有個叫劉伶的人,好飲酒,曾、曾有一次,醉了三年才醒過來。小老兒我聽了這個故事,留了個心眼,便去晉朝時候有名的造酒師的墓裡尋,共挖了三百六十七座,終,終究叫我找到了。」

「便是尋到了啟動之法也沒用,這鎮中同樣的陣法共有七十二處,你如何知道她被轉送到何處?」

「杜康死後,我曾翻過他的墓,沒有找到。我不死心,將他親朋好友的墓都翻了個底朝天,也未有結果。」

細腰女話音未落,常青手底下的細紋便重新亮起來,彼此糾葛,將他籠罩其中。

池水盪漾,將月光一層層映在他們二人身上。

「我不需要找到她,只需要找到半月池即可。那裡便是陣眼所在,也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入口。」

「可惜將軍當時身,身在蓬萊仙島,未及趕到,卻是一口也未嘗到。」

「你,你怎知道半月池——」

「杜康當日釀成這千日醉,出窯之時,天地變色,風雨大作,山神湖精皆有所感,化為人形前來討酒。那傢伙膽子忒大,竟然真的讓他們喝了,結果連神仙也醉倒在他家門口,盡都現出原型來,算是大大地出了一場醜。」

「我不知道。」他一臉無辜,「那傢伙畫工拙劣,我只是隨便一猜,那該是處池塘。可眼下見你如此緊張,可見我猜得不錯。」

她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吸。

「就算如此,你也不知啟動口訣!「

「不錯。」

「口訣嗎。」常青微微一笑,朝空中說,「‘甲叄’!」

朱成碧也踱了過去,跟那老頭一般盤腿坐在池邊,一回手將插在肩胛之間的利刃拔了出來,扔進池塘,那刀帶著她的血咕咚一聲沉入了水底。她毫不在意地說:「可是千日醉?」

陣法忽然光芒大盛,旋轉起來。常青望著懷中的鏡子,鏡中的朱成碧正站在半月形狀的池塘旁邊,面對著個駝背的老頭子。他忽然開口:「你吃了我吧!」

「不,不急,將軍你寫下的口訣,他會尋到這裡來的。不如我們便在這裡,一,一邊飲酒賞月,一邊等那人如何?」老頭口齒不清地說。

「哎?」

「這麼快便到了陣眼?我還以為要跟上次一樣,每一次轉移都要說出口訣才行。跟我來那人呢?」

「這是我對她說的第一句話。那時我困窘潦倒,只求一死,而她,是盤踞在天香樓頂銅額血舌的巨獸。我以為這次必死無疑,她卻從樓上下來,給我做了一碗蛋炒飯,管我要了三百兩銀子。」光芒圍繞中,常青的身影漸漸淡去,只留下他說的最後一句話,「若說我只認得她一張臉,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好酒!」她讚揚道。老頭緩緩轉過頭來,細小的黑眼晶亮,頭頂兩條鮮紅長鬚在空中搖曳,面頰發紅,醉得一塌糊塗。

終究卻還是太慢了。

酒香無聲無息襲來。朱成碧腳下一個趔趄。

便是掌握了啟動的口訣,也無法將轉移的時間縮短。常青眼看著鏡子裡的朱成碧拔下帶血的匕首扔進池中,甚至還有隻言片語透過鏡面傳來。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正盤腿坐在池邊,脊背蜷曲,下巴都快要碰到腳尖,身旁擺有兩隻酒罈,用紅紙紮了口。

「毒藥?」他聽見她說,「卻也未必對我有用。」

朱成碧手中之物終於被她徹底地捏爆,汁液四濺,細腰女無聲無息地消散了。原本環伺的迷霧也漸漸淡去,露出之後隱藏之物——卻是一片半月形的池塘,池水清澈見底,旁邊屋舍環繞。背後一輪巨大的金黃色的圓月,佔據了大半個天空,連其上宮闕的輪廓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誰曾想她竟如此糊塗,真的自個兒捧了那酒罈湊到嘴邊,常青大急,他忽然想起來,之前朱成碧受傷,那血是從鏡子另一面透過來的,他還摸過,她的血還殘留在他的手上。這意味著,這鏡面是可以穿透的!

「這便是命運了。逆天轉命,便是將軍,也是要付出代價的。」細腰女笑得越發放肆了,「奴婢等著那一天!」

常青拔出筆,抵著手上殘留的血跡,閉上了眼睛。他手上的血叫筆尖潤了,融入了筆中,而銅鏡的另一邊,被扔在池中的匕首,也因為其上血液的沸騰微微顫動起來。

「我原是想,縱有七十年相守也好。」她喃喃,猶如自語,「可剛才那場景,他的頭髮都還是黑的,看起來尚不足三十歲。人類就算短壽,也不該至此!」

以血為引,妙筆生花!

細腰女慘叫一聲,卻還是上氣不接下氣地笑著:「將軍比我清楚……這霧鏡所見,皆是命中註定,要成真的事實……更何況,人類的壽命能有幾年?將軍難道不是早就知道……」

頃刻間,池中的巨龍拔地而起。眼看著朱成碧手中的酒罈被撞碎了,他才鬆了一口氣,便看見她朝這邊望了過來,翦水雙眸流光飛轉。

「不過是一對兒雙生的蟶子精,竟然囂張至此。光是為了你剛才讓我所見,便該活活捏死你!」她臉上淚痕交錯,眼底卻隱隱有怒火,她將手中一樣軟趴趴的東西狠狠一捏,「我且問你,需如何破解?」

「湯包?」

朱成碧置身在迷霧之中。細腰女倒在她的腳邊,正在歇斯底里地左右翻滾。

有短暫的一瞬,他忘記了他們彼此身處的險境,也忘記了他們中間所隔著的遙遠的距離。他也將一隻手放在了鏡面上,就好像真的能觸到她的手指。

鏡子卻在同一個瞬間粉碎了。

「我後悔了。」他簡短地說,「我只問你一遍:她在何處?」

「謫仙沒刺要害還真是憐香惜玉。「細腰女在他旁邊爬了起來,接下來,她再也無法吐出一個詞。常青捏住了她的喉嚨。有墨汁自他的衣袖中染出,一隻由絲線繡出的渾身雪白的獅子出現在他的胸前,鬚髮賁張,無聲嘶吼著。

皂面白底的布靴踩在卵石鋪就的街道上,靴尖上繡著波浪。

鮮血頓時濺落在銅鏡上,鏡面所展示的景象瞬間消失了,只有那些血跡沿著鏡面緩緩滑落,甚至滲入了地面上的磚縫。他蹲下去,用指尖沾了一些,是真的,而非幻象。

靴子的主人有兩個,均是身著軟甲,手裡拖著的長槍也是一樣制式。但除此之外,他倆可算是毫無相同之處:一個身材瘦高,頭頂兩根帶鋸齒的長刺,是一副蝦臉。另一個卻矮胖至極,鼓著對圓眼,厚厚的嘴唇旁邊鱗片密佈,生得是胖頭魚的模樣。四里無人,街面上飄浮著若有若無的薄霧。他倆一前一後地走著,矮的那個嘴裡不停地念著:「……聽得那饕餮要來,早就逃去湖底避禍了,哪兒還有閒人留在鎮裡?」

就在此刻,卻有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細腰女子,帶著右眼下的淚痣從朱成碧身後閃出來,在她身後舉起同樣的利刃。而她沒有回頭。

「噓!」高個的將一根指頭豎了起來,朝旁邊指了指。就在路的一側,巷口正透出詭異的光線。不知道是誰啟動了轉移法陣,如今法陣光線稍減,叫他倆得以看清,一個身著黑衣的人站在陣中,手裡拿著面鏡子一般的東西。

自他與她相遇以來,從未見她如此傷心。

「誰?」矮個子跳出來喊。

常青嘆了口氣拔出了刀,一抬頭,卻自銅鏡中望見了真正的朱成碧。她身在之處,是另一處街道,仍是青磚白牆,根本無從辨識,只知道她正跪在地上,懷中抱著一個人。那人半身都已經血肉模糊,面目不清。而朱成碧正在抽泣,滿臉都是淚痕。

那人受了驚,手中的鏡子竟然碎掉了。他轉身便跑了起來。蝦臉跟胖頭魚兵士追了一陣,眼看著這人逃進了死衚衕,便都咧嘴笑起來,將手裡的槍舉著,慢慢地逼過去。那人背對著他們,面朝著牆,兩手都捂著臉。

「不要……用她的臉……說這種話!」常青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將那柄利刃扭轉過來,一點點逼近她的細腰,身後傳來碎裂之聲,四周的濃霧頓時扭轉起來,什麼芳草美景盡皆消失了。他們依舊站在那處街道上,那細腰女子背靠著銅鏡,正在掙扎。他手中的刀刃已經穿透了她的身體,將她釘在了鏡面之上。

「轉過來!」

千鈞一髮之際,叫他攥住了手腕。

那人緩緩轉身,放下手,卻是長鬚長刺皆全的一張蝦臉,在陽澄府算是相貌普通,只是胸前繡著只雪白的獅子,倒頗為罕見。

朱成碧卻纏了上來,繼續靠著他嘟噥著:「不要,我要留在這裡。湯包也一直很想要這樣吧?只有我們兩個人,你也一直很想做這樣的事情吧?」她越發貼近,在他的唇邊吹了吹,翹了嘴笑著,卻在同時翻轉了手腕,袖中滑出一截細長的利刃,寒光閃爍,直直刺向他的腹部——

蝦臉兵士疑惑地嗅了嗅,之前他似乎嗅到一絲人類的味道,如今也不知所蹤。

你還將他們盡都撕了。你看他們的眼神,便如同他們都是塵土。

「你為何會在此處?」

「不對,我們還在鏡中。「常青站起來,伸手拽她,「你忘了嗎?是你說要帶我去尋一樣難得的美食,便一路帶我去了崑山府的元和鎮?你還引得鎮民們全都追在我倆後面,你還——」

那黑衣的蝦扭了扭頭,含糊應道:「嚇,嚇著了,只顧了逃跑,失了方向……」

「你睡糊塗了?不是我說想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午睡,所以你畫出了這處桃源?」

蝦臉兵士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是如此,便隨我倆一起去湖底暫避吧。虧得是我兄弟倆先發現了你,若是那饕餮先至,還不得將你剝皮抽筋,整個兒吞了?」

「這裡是哪裡?」常青抬起身來,視線所及,俱是山桃,身下芳草鮮美,旁邊小溪潺潺,蝴蝶飛舞。而遠處卻是濃霧——這片桃源,被緩緩旋轉著的濃霧包圍其中。

胖頭魚一直站在旁邊,不著聲地聽著,此刻也走上前來,打量著那隻黑衣的蝦:「為何你看起來有些發紅?」

「做了噩夢嗎?你剛剛在哭呢。」朱成碧趴在他的胸口,伸一根手指在他眼角沾了沾。

那蝦頗為不自在地咳了咳。

呼喚聲中,他再度睜開了眼睛,第一樣所見之物,便是那梳著雙髻的毛茸茸的頭頂,就頂在他的下巴上。

「近日有些發燒——」

「湯包?湯包?」

朱成碧邁入了半月形的池塘。

「還不快滾?」

池底的卵石開始滾動,朝她腳踝聚集而來,一層重在一層之上,竟鋪滿了她的全身,再要動彈,已是不能了。

他欲開口,喉嚨劇痛,卻是一個字都無法出口。心口疼痛更甚,只伸手想去抓她的裙邊,手指卻只顧著顫動,哪裡還抬得起來。

醉蝦老頭見狀,呵呵笑了起來。

「滾吧!從今往後,你我再無瓜葛,那三百兩銀子,本姑娘只當是打了水漂。」

「將軍雖入陣眼,但要破這其中的機關,卻也得費上一番工夫……」

她忽然出手,探入籠中,將困住他的兩根鐵鏈盡都扯斷了,又抓住籠上的鐵棍,朝兩側一掰。鐵籠吱吱作響,叫她生生掰出一個缺口來。她抓住鐵鏈的斷端,將他拖了出來,扔在地上。

話音未落,石縫中便射出了根根光線,轉眼間竟爆裂了。卵石朝四周如雨般砸下,蝦老頭不得不以臂遮頭,匍匐在地。再抬頭時,站在原地的,是個銀甲紅纓的女將軍,身材高挑,手中一雙長刀,其上墨跡蜿蜒,像是妖獸的血,還沒有來得及擦淨。

「連我自己也差點要相信,它真的會與眾不同。只可惜,終究還是螻蟻一般的東西。」

她朝前一步,用原先那個十三四歲少女嬌媚的聲音說道:「費心啟動機關什麼的,簡直是——太,麻,煩,了!!」

她睨著籠中的他,面無表情。就像她撕裂那些圍攻他的人類時一樣。

她將長刀舉過頭頂,忽然間刀光暴漲,兩道長刀交錯著劃下,在池塘正中畫出一個巨型的「十」字。

「哈。」他聽見她說,「只因我將這人類在身邊帶了幾年,你們便以為,它對我來說,會與眾不同?」

片刻的靜寂之後,刀鋒劃過之處訇然開裂,噴湧出層層巨浪。池邊的屋舍紛紛倒塌了,更多的浪頭從其後湧出,竟有四五層樓高,瞬間便鋪天蓋地地罩了下來。

有陰影隨著腳步接近,投在鐵籠之上,他勉強扭頭,去看那站在籠外之人。那人身後燒著火把,反而將面目映得模糊。那雙髻卻是熟悉無比。

整座元和鎮都緩緩沉入了湖底。

那鐵籠極小,僅能容納一人彎腰。兩根細小的鐵鏈穿過脖子上的鐵環,讓他既無法完全坐下,也直不起腰來。胸口一側傳來劇烈疼痛,他伸手觸了觸,有血跡隱隱透過衣衫。喉嚨中傳來鐵鏽的味道,猶如有砂紙在割。

震動傳來的時候,蝦臉和胖頭魚兵士正帶著他們在元和鎮裡發現的那隻蝦,行走在湖底的一條小路上。湖水波動不已,他們只得牢牢抓住旁邊一叢水葫蘆。

再睜眼時,他被囚於鐵籠之中。

「莫慌!」蝦臉見那黑衣的蝦半天不曾開口,以為他被嚇到了,勸解道,「那兇獸每隔百年便犯我水府一次,以往都因咱家主公生性仁慈,不與她計較。這次不同往常,有了檀先生的傀儡相助,定能將其擊敗!」

細腰女沒有回答,只在那不斷旋轉的鏡面上方攤開了一隻邀請的手。

胖頭魚在旁邊咕噥:「雖說如此,但直接用那被封印在湖裡的佛珠不是更好?」

「廢話那麼多。」常青不耐煩地回答:「入口何在?」

「別瞎說!」

「我這面鏡子,便可撥開迷霧,窺見命運之一角,但這一角,卻是即將發生在謫仙身上最可怕的事情。此事原本並非註定,一窺之下,便再無轉圜餘地。但如今,仙人若還想與將軍重逢,便非得如此不可。」

「我沒瞎說!前幾日輪到我在殿上值日,親耳聽到檀先生對主公說,天底下唯有一物能降伏那妖獸,就在陽澄湖底,偏偏主公就是不肯用!」「世人皆道,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卻不知,命途猶如迷霧,實實在在是尚未確定,也不可預知之物。」細腰女子將鏡子放在了地上,銅製的鏡面起初模糊一片,望得久了,竟微微地開始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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