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 天地春

「我只不過是不太會造型……」她嘟了嘴扭著衣角,忽然眼睛一亮,「如今有小師傅在這裡,我跟他學還不成嗎?說好了,你教我做青團,我便幫你做出真正的天地同春!」

「文珍便是要藉此機會,向諸位宣佈,天地同春終於降臨人間,同時也告慰先師在天之靈。」姬文珍閉了眼,雙手合十,但她意料中的讚歎之聲卻遲遲沒有響起。她皺著眉頭一睜眼,見那盒子正被知府拿在手裡,盒蓋已經開啟,知府捻著鬍鬚,只是不語。十歲的孫兒坐在他懷裡,低頭看了看盒子,不解地抬頭:「爺爺,這不是萬紫千紅嗎?」

常青揚了揚眉毛:「是嗎?為何從未見你做過?——連最簡單的糯米糰子都未見你捏上一個?」

「是,是!」薛頭領湊過來,「這就是萬紫千紅!」

「誰說我不會!常青你是在質疑我的廚藝嗎!」

姬文珍瞬間變了臉色,幾步邁過來,一把搶過食盒。這動作太大,裡面的點心掉了出來——金黃的麵點被精心地塑成一朵牡丹,花瓣繁複,足有四五層。

「她哪裡會做糕點。」她身後那人眯起了眼睛,兩手環抱在胸前,嘲諷道,「若是會做,就不會天天起大早,準時上你這裡來要剛出籠的青團吃,也不會派我去排長隊,買那貴得要死的尋芳齋玫瑰酥了!」

「沒錯,那是萬紫千紅。」說話之人語氣淡然,她分開人群,也走上了嘗春臺。雙髻,羅裙,卻是朱成碧。姬文珍恍然大悟:「昨晚叫你調了包!」

「你吃過天地同春?」石奕武忽然活了過來,撲過去便抓住她的手,「教我做!!」

「昨晚可是姬老闆親手選的,況且,這萬紫千紅,難道不是你五年前初到無夏時的成名作?」朱成碧似笑非笑,「我倒是忘記了,也難怪你不認得,如今你恐怕很少親自制作點心,都是由徒弟們代勞了吧?」

石奕武聽了這話,原本石雕一樣僵硬的眼珠子忽然轉了起來,一點一點扭過來看她。

「空、空口無憑!」

拿著紅梅傘的人以一種緩慢的動作扶住了額頭。

「還要什麼憑證?」朱成碧環視眾人,抬高了音量,「諸位!你們看她那一雙精心保養的手,指甲上染了花紅,描著金粉,哪裡像是糕點師傅的手!」

「誰說是假的?」那小姑娘一臉無辜,「我吃過,是真的。」

姬文珍連忙將手藏進袖子。她這半生來,從未如此窘迫過,只覺汗如雨下,一轉眼在人群中望見了石奕武,懷裡也抱了個一模一樣的食盒。

石奕武被她戳得整個人都搖晃起來,卻還在失魂落魄地說:「天地同春,怎會是假的?」

她急忙奔過去,一伸手將他撈了出來,陪著笑:「好石頭,之前種種都是師姐的不是,你且救上一救——諸位,諸位!這位是我的師弟,剛才只是文珍給大家開了個玩笑,他懷裡這個裝的才是天地同春,自然也是尋芳齋的作品,現在就給大家——」

那小姑娘全然不理,抽回手來,蹲在石奕武的旁邊:「明明都已經揉好了青團,這笨蛋忘記放進蒸屜裡了!」她鼓起臉頰,伸一根手指頭戳著石奕武的肩膀,「吃不到,不開心!快點起來做!」

「不。」石奕武清晰地吐出了一個字,安靜地看著他家師姐,「這是給神龍的,不給這世上任何人。」

那持傘的人收了紅梅傘,正在棚外將上面的雨水抖了又抖,聽得她被燙,趕緊也進了棚,一把抓過她的手腕來,翻來覆去地看著,「偏就你這麼心急!這都連續吃了幾天了,還沒吃夠!」

「傻子!琅琊王就在帳內,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石奕武只是不理。她嗅了嗅,一步邁到正冒著蒸汽的蒸屜旁邊,伸手一把揭開了屜蓋,緊接著燙得哎呀一聲,將蓋子甩了。

「師姐,你摸摸這盒子。」石奕武將姬文珍的一隻手掌放在上面,盒內隱隱傳來波動,如同一顆袖珍的心臟。「龍神在橋底下等了五百年,梅祖師尋了一輩子,師傅守到白頭。這盒子沉得很呢。」他搖搖頭,「那個什麼王爺,我怕他買不起。」

「小師傅!小師傅!」她一疊聲地喚著,「今日的青團呢?」

斜後方傳出一聲哈哈大笑,卻是「那個什麼王爺」自帳內開了尊口。他聲線低沉優雅,猶如玉石相擊:「既然如此,便將它獻給你的龍神吧。」

一柄油紙傘從棚外探了進來,傘面上繪著枝鮮豔如血的紅梅,朝一側傾了傾,露出一個梳著雙髻的小姑娘,一雙大眼帶著笑意。她身上的襦裙用的是淺黃色的絲羅,頭上簪著兩簇新採下的杏花。靠得近了,能望見裙上也盡是杏花的花瓣,卻不掉落——原來卻是被人細細地用筆繪出來的。

石奕武站在了橋頭。便如之前的每一個驚蟄,他跟隨師傅,所站立的位置一樣。他將盒子高舉過頭,用兩隻拇指輕輕地推開盒蓋。

石奕武呆坐在棚內。他所坐的位置離棚口很近,細如牛毛的春雨從棚外滲了進來,如同薄霧一般。他一側肩膀盡都溼了,卻渾然不覺,只反覆念著:「怎麼會,怎麼會?」

「開封。」他念道,同時將盒子降到胸口,「天——地——清——明——萬——物——同——生——」

不知道何時下起了雨。

少年一字一字,拖長了語音。圍觀的眾人一片寧靜,彷彿有風,自橋底起,繞那少年左右,再一波一波地吹向他們。頃刻間,人們只覺得身心澄澈,觸目皆是新鮮的,深淺不同的綠。

「這下你該死心了吧?」姬文珍冷笑,「什麼梅生遇仙,天地同春,都是幾百年前的傳說!師傅不過是借來一用,當作收徒時的幌子罷了!」

「請龍神。」他傾倒了盒子。一隻通體透明的小球朝橋下乾枯的河床墜了下去。卻僅僅落到半空,便突然消失了。

「怎,怎會如此?」

他伸著脖子朝橋下張望了一陣,又等了一陣,還是不見那小球落地,這才舉著手,又是狂喜又是抽泣地喊:「師傅,師傅!我成了,龍神吃掉了,龍神吃掉了!你看到了嗎?天地同春,是真的天地同春……」

石奕武凝神靜氣,緩慢地靠了過去,只見在鮫綃的末端,有人用濃黑的墨汁寫了「天地同春」四個字,旁邊畫了一株梅花,枝幹烏黑虯勁,花瓣色豔如血,除此之外,便是一片空白。

他趴在地上,沾了一額頭的沙子,堂堂男兒卻哭得如同孩童。然而就在此時,大地卻震動起來,他幾乎摔倒,一翻身,卻被一樣東西砸在了臉上——它順著他的臉一路滾下來,咕嚕嚕地連滾好幾圈。

「誰能想到咱家祖師爺,會用鮫綃來寫這《尋芳譜》?」她一面說一面撫,一直到輕紗的末端,「這便是第一千零一百種,之後便是你想看的天地同春。」

是那隻透明的小球。上面的牙印還是新的。

扯了約莫有半柱香的時間,輕紗在桌上堆成一團,她用手掌慢慢地撫平了——在紗面上,竟有人用蠅頭小楷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其間還配有插圖。

他呆滯地回頭,石橋下方,血紅色的煙霧正在聚集。煙霧中探出一條龍尾,其上的鱗片泛著彩虹光澤,卻殘缺不全。碎石飛濺中,一張類似於人類,卻是數倍於人類面孔大小,而且生著龍角,面帶龍鬚的臉從橋底緩緩升了上來,一雙空白的眼中卻沒有眼瞳。

石奕武點點頭。姬文珍輕嘆一口氣,將右手大拇指上戴著的羊脂玉扳指給取了下來,又從板指的內圈往外一撥。一層薄如輕霧的紗羅飄了出來,她拽了那紗的一頭,輕輕地旋轉著板指朝外扯,石奕武迫不及待地伸手想要來接,又被她瞪了回去。

這是第一次,石奕武與一隻陪伴了他幾乎一生的妖獸相見。滿腦子裡卻只剩下一句話:

「怕什麼。」抱著那包裹,她立時恢復了和顏悅色,笑道,「師姐喜歡,留我多玩兒兩天,總會還給你的。要看尋芳譜,也不是不可,師姐問你,若你看過後,確實沒有記載天地同春,你可願乖乖回山裡去?」

「果真是龍啊……」

「師姐你說啥?」石奕武沒聽清她的自言自語,伸手來要收走包裹。姬文珍將整個包裹往自個兒懷裡一撈,狠狠地瞪了她師弟一眼。多年養成的餘威仍在,石奕武縮了縮脖子收回了手。

姬文珍像是沒有聽見,只顧著將手在那圓片上撫摸:「難道師傅說的竟是真的?這倒真是稀罕的妖獸,王爺正放出風聲來要收……」

「來得好!」

「我在河床上揀的,瞧著像個鱗片。這下師姐該信了吧?」

雪白的紗帳掀動,一隻光潔優美的手伸了出來,持著把烏黑的紙扇,直直朝向石橋和神龍。

「就知道師姐會這樣問!」他一拍腦袋,回身便自蒸屜旁邊的灶格里取出個粗布包裹,獻寶一般拿來呈給姬文珍。姬文珍伸了根指甲,將那包裹一層層挑開——是一枚如同鍋蓋大小的圓形薄片,邊緣是半透明的紫色,越到中央,越反射出層層的虹彩。

「眾羿師聽令!」

「你可親眼見過?」她冷笑,「可有證據?」

「諾!」

「那橋下有龍神。」

嬌聲相應的,竟然是那些負責抬輦的白衣婢女們,她們聚在了琅琊王的大帳前,排出了陣法,個個都摘下了頭上的金環。那金環在風中晃了晃,迎風而長,盡都化為金光湛湛的長弩。

「那橋下明明什麼都沒有!」

朱成碧皺起了眉頭:「趙家小子,你待如何?」

石奕武搖頭:「驚蟄就要到了,我得趕緊準備今年的祭祀。」

龍神甫一現身,眾人便紛紛逃了——自幼聽說梅生遇仙,只道是件風雅無邊的事情,誰知道這妖獸形貌猙獰,體型巨大,跟風雅哪裡有半點關係!連顏面掃地的姬文珍,也狼狽地逃走了。如今場中剩下的除了琅琊王帳下的羿師們,便只有天香樓的朱常二人。

她轉念,又露出親和的笑容:「不如你也留下來?我這尋芳齋,如今可是無夏城中頭一份兒的糕點鋪子,年年嘗春會都拔得頭籌。別說是商會的薛頭領、衙門裡的許知府,便是琅玡王,也吃的是印著‘姬’字的點心。你留下來,我也還養得起你一個糕點師傅。」

那紙扇抖了抖,幾個婢女趕緊回身,將雪白紗帳的外層一點點捲了上去,只留下最內層一道半透明的薄紗。琅琊王趙珩斜靠在榻上,薄紗掩映之下,他紅唇白膚,俊美如畫,一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整個人彷彿都在從內朝外放射著光澤。

「要不是當初我拿了《尋芳譜》,自己一個人逃下山來,哪裡知道這山外的世界竟如此快活!」

「五百年前,黑麒麟降世,開通天引,引無數妖獸肆虐神州。幸得蓮燈尊者以肉身化塔,將其鎮壓在蓮心塔下。閣下可還記得當初的誓言?」

她朝兩側攤開了雙手,這一雙手如今光滑細嫩,指上寶石戒指閃爍。

朱成碧面色微動,隱隱咬牙。

「也就你信!《尋芳譜》上有天地同春的仙家方子,橋底下住著傳說中的龍神!」姬文珍越說越激動,語氣也痛心起來,「傻師弟,這麼些年了,你都未曾看透嗎?什麼天地同春,那都是假的!老頭子就是想將我倆都困在那山溝裡,一輩子替他做牛做馬,白白磨粗了手!」

「你不必用他的名字來激我,我說過的話,自然記得。這五百年來,凡敢侵擾無夏,侵擾蓮心塔者,無論妖獸人類,哪個不是被我吞吃殆盡?但這條鼓並非在無夏出沒,如此趕盡殺絕,又是何必?」

這話聽到石奕武耳朵裡,不知怎地卻成了師姐對他的讚揚,他頗有些得意地咧了咧嘴:「話雖如此,但師傅他去了的這幾年,每年的驚蟄祭祀,我都按照他教的法子做,可從橋頭扔下去的,沒有一次被龍神吃掉過。我便想,或許是某個細處出了岔子——」

趙珩張口想要回答,卻被一陣咳嗽打斷了,他將手掩在嘴上擋著:「蒼梧山離無夏太近了,今日不在,未必明日不在。」他接著又咳了兩聲,將那紙扇漫不經心地朝下一揮,由飛矢組成的箭陣驟然升起。

「天地同春的方子,師傅只傳給了你、一、個。」她緩慢地吐出最後幾個字,每一個都放在牙齒上咬過。

一直袖著手的常青朝前踏了一步。他從袖內取出一隻貌不驚人的筆,將筆尖向下,滴出一滴濃墨,那墨懸在空中,竟然不散。他轉了轉手腕,朝上引出一道道螺旋。頓時有無窮無盡的濃黑墨汁盤旋升騰,猶如暴風,將那箭陣阻截在半空,擋得七零八落。

姬文珍面色凝固,猶如覆蓋了一層寒冰。

「‘妙筆生花’,名不虛傳。」趙珩在帳內拍著手,「不過,我這裡有二十四隻箭,七十二種變化,常公子能擋得住多少?」

「天地同春。」

常青還未來得及回答,自石橋的方向便傳來一聲非人類的長聲哀嚎。那人面的龍神原本趴在橋上,睜著對雪白的盲眼只是疑惑地嗅著,如今發起狂來,在橋上只顧著甩脖子,也不管身上鱗片飛濺,連石獅子都被撞得粉碎。

「哪一樣?」

一隻長箭赫然插在它眼中,鮮紅的血隨著它的掙扎濺落。在它身旁,以濺落在地的龍血為中心,土壤開始了龜裂。一圈圈的野草隨之枯死,化為灰煙,樹林迅速枯萎,更遠處的飛鳥從空中掉落,連一聲哀鳴都來不及發出。朱成碧吸了吸鼻子:「踏破鐵鞋,卻原來,是要用這種血做引。」

石奕武卻絲毫不惱:「我也不多看,就看一樣。」

常青握緊了手中的筆,待要再揮起來時,卻被她從後面拽住了袖子。再回頭,朱成碧卻朝他搖了搖頭:「這類妖獸,其名為鼓,《白澤精怪圖》中有記載,人面龍身,乃是蚩尤後裔,卻膽小至極,常躲在橋下谷中,有人來時,只學對方說話。只要不被驚動,它們可以在此躲藏數百年。但這一隻,既被喚出,又被所傷,從今往後,這方圓百里要有二十年的大旱。」

姬文珍橫眉瞪他,旋即卻笑起來:「怎麼?那上面可是記載有一千一百種糕點的製作法子,便是我現在就將《尋芳譜》送給你,短短的幾日你也記不住。便是全都記住了,以你的天資,連一樣青團都要學上三年,更不可能全都學會了。」

這番話,她一字一句,說給那白帳深處的王者。

石奕武卻低了頭,露出不好意思的樣子:「還不能即刻便走——師姐,能否讓我瞧上一眼《尋芳譜》?」

「趙家小子,看你乾的好事。」

姬文珍一掌拍在桌上,連石奕武放在上面的青團都抖了三抖。她胸口起伏,直喘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罷了,如今我也不再受他那些閒氣了。石頭你既已見到了師姐,知道我平安無事,師姐便不再留你,過幾日便回山裡去吧。」

輕輕巧巧的一個「拿」字,便將姬文珍這五六年來心頭始終纏繞的心結化於無形。她一下子覺得胸口的大石落了地,卻聽得師弟還在絮絮叨叨,將那煩人老頭子的語氣學了個七八成:「你師姐聰穎過人,凡事都非得尋個法子,叫自個兒佔盡了天時地利不可。這《尋芳譜》在她手中,未必是件幸事……」

石奕武最初的記憶,便是四歲那年,他蹣跚行走在這座石橋上,踮起腳尖,伸手觸控那殘缺的石獅子的臉。那個時候,他第一次聽見了龍神的聲音。

「師傅說,山下的世界熱鬧,師姐願意去闖蕩闖蕩也好。至於那本祖師爺傳下來的《尋芳譜》,按本門規矩,本就是要傳給大弟子的,師姐拿了去也好……」

是你嗎?那個聲音在問。你回來了嗎?——你可帶回了天地同春?

姬文珍將手絹拽在手裡,去擦眼角那點若有若無的淚,一邊哽咽著問:「師傅……他老人家最後可有說些什麼?」

那一次他落荒而逃。

姬文珍眉尖顫動,眼角發紅,石奕武見狀趕緊補充:「師傅他老人家不怪你。」

然後他去問了師傅,然後他知道了梅生遇仙的傳說,他知道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這裡,有一個人類經過,他跟龍神許下了承諾,然後就離開了。

「六年前沒的。就在……師姐你下山後不久。」

從那之後,五百年的歲月如流水淌過,而這個聲音還在這裡。

「什麼?」姬文珍站起來一半,想想又坐回去了,「什麼時候的事情?」

「為何龍神不跟師姐說話?」他曾不解地問。

石奕武臉上的笑消失了:「師傅沒了。」

「你師姐心裡裝的東西太多了。」師傅摸著他的頭頂說,「倒是你,心裡只能裝得下一樣東西。」

姬文珍注視著他,放在桌上的手指一點點扣緊:「如今你來也來了,怎麼不見師傅他老人家?」

十五歲的石奕武跪在橋頭,他剛剛做出了一生當中最接近天地同春的作品,但那枚被他視作珍寶的小球被龍神吐了出來,甚至還因此激怒了龍神。

「那倒不是,這綠豆糕做得極好——」他家師姐忽然住了口,用眼刀恨恨地剜了他一下,過來劈手便將糕點奪了過去,「總之,她痛哭流涕地說,是個‘濃眉大眼的小師傅,年紀絕超不過十五,圓腦袋,身板敦實,看起來傻傻的’,我一下就想到了你。」

他眼前隱隱發黑,四周彷彿都籠罩在一片黑暗當中,籠罩在這可怕的慘敗裡,但他仍望見,只有四歲的自己,握著小小的拳頭,朝師傅發下誓言:「我要做出天地同春!」

「這綠豆糕叫她做糟了?」他不解地問。

從那時起,他的心裡,便只存在這一個願望。要是我能做出天地同春,這漫長的等待,就可以結束了吧。然後,那個聲音,就可以不用那麼寂寞了吧……

原來卻是師姐的徒弟?他將那綠豆糕取出來,咬了一口,只覺得清香撲鼻,淡淡的甜味在口齒間繚繞。

龍的血竟然是冰涼的,還帶著甜香。他伸手接了幾滴在手心中,被那味道所吸引,還聞了兩下。

「那有何難?」他不解地回答,「你只用涼水和粉就是了。」

「是這個!是這個!」狂喜中,他站了起來,習慣性地回身一摸,想要尋找案板上放麵粉的袋子,撲了個空,才想起來,這荒郊野地,上哪裡再尋材料,再搭籠屜,重做一遍天地同春?

石奕武想起來了,是有這麼一回事情。他見那小丫頭站在五虹橋上出神,嘴裡念念叨叨,怕她一時想不開跳了河,便過去詢問。她只說是不知道為何,蒸出來的綠豆糕總是發黃。

「咳咳。」從他身側傳來了咳嗽聲。他一回頭,常青靠在只剩下一節殘樁的石獅上,正耍著手中那隻筆。「先說好,灶臺這等灰撲撲的俗物,本公子是不畫的。」

她搖了搖頭,接著道:「我跟她講了,再做不出來,便攆了出去。誰知道她哭著出門,也不知道去哪裡轉了一圈,回來之後竟就做了個這個。」

石奕武立刻便要哭,他見狀急忙改口:「不,不過!籠屜和蒸汽是可以有的!」

「前幾日,可有個瘦瘦小小如猴兒一般,眼睛卻挺大的小丫頭來過?那是我新收的徒兒,名字叫做鶴菡。」姬文珍往後靠了靠,取出塊手絹來擦著戒指上的寶石,「她家裡窮,準備把她賣到平樂坊,你師姐我一時心軟,就收了下來。誰知道是塊榆木疙瘩,比你當年還不如,就一樣綠豆糕,教了一個月,竟是不會!」

那隻鼓像是知道石奕武正在做什麼,盤起了長長的身軀,將他和常青二人繞在裡側,外面的人只能望見縷縷蒸汽,從龍身縫隙中升騰出來。與此同時,白衣的女羿師們並沒有停止射箭。但大部分的箭都叫龍鱗給彈開了。

石奕武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開啟木盒,裡面只有一枚綠豆糕,樣式普通,印著朵迎春花。

「死到臨頭,卻還是隻想著吃?」

「你自己倒是不便打攪,卻派了別的人來。」

「吃很重要的。趙小子你不懂。」

姬文珍聽到這裡,哼了一聲,將一隻外表極為普通的木盒扔到了桌上。

趙珩爆發出更加猛烈的一陣咳嗽,朱成碧等著他平靜下來,才說:」這是人類給妖獸許過的願。那人類客死他鄉,卻將這願望一輩輩地傳了下去,徒子徒孫,永誌不忘。你的獵殺不能等等嗎?」

石奕武聽師姐的語氣,似有埋怨之意,連忙解釋:「本來是打算直接上府上拜訪的,但無夏城裡人人都在說師姐現今生意越做越大,今年的嘗春會又輪到師姐張羅,我想著師姐該是沒空,不便打攪……」

「不能。」他乾脆地回應,「本王時日無多——來人啊!取我的龍鱗箭來!」

「既然來了,為何不來找師姐?」

被放在他手中的,是一柄裝飾著翠鳥羽毛的長弓。琅琊王將一枚長箭架在弦上,箭頭尖利,閃爍著虹彩的光澤。

「有十來天了。」

「還得多謝那姬老闆獻給本王龍鱗,要不是她,本王也不會知道它躲在這裡。」

第一眼望去,他差點要認不出師姐來。眼前這個遍身綾羅、滿頭珠翠的姬文珍,比起在山上時,可是富態了許多,竟連雙下巴也生了出來。只是這斜睨著他的眼神,依舊熟悉得很。她並不著急開口,只坐在那裡,慢條斯理地轉著右手中指上的海藍寶戒指,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什麼時候到的無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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