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廣萍鬆開手,這句話像是抽掉了他全身的力氣。
「今日叫大家來這裡,是想做個見證。」舒巡檢將手中的茶壺放下,咳嗽了一聲。正在這時,一側的灶房卻開了門,朱成碧急急地邁出了門檻:「快點宣佈!掌間珠就要成了,我不能離開太久!」
鸝語額上略有冷汗,卻微啟薄唇,笑了起來:「公子放寬心。若真跟這四璟園裡潛藏著的東西比起來,那神農鼎,派我來的那位尊者還未必放在眼裡。」
舒巡檢臉上相當掛不住,但他涵養極好,泰然自若地繼續往下說:「昨日我連夜請了仵作,檢查了鸝語姑娘的屍首,果然是被猛獸所襲擊,是被活活挖心而死,並無人類作案痕跡。而且,那猛獸如今還在園中。」
「神農鼎在周家傳了兩百年,便是朝廷想要,也沒那麼容易。就算巡獵司綁了我,也未必能換得到。」
此話一齣,唏噓聲四起。
周廣萍恍然大悟,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極大,能聽見骨節咯咯作響,而她咬住下唇,竟不作聲。
「各位不用擔憂,此獸雖兇猛,但未必沒有剋制之法。它嗜吃人肉,潛伏在無夏城中多年,老夫追蹤它的痕跡,也已經多年了。」他雙目炯炯,緊盯著站到常青身邊的朱成碧。
她沒有答話,卻下意識地將目光移向窗外的院落。院落中央的石桌上,正擺放著那隻鏽跡斑斑的小鼎。親口定下了他和鸝語的親事之後,周夫人就將這隻鼎從他父親的靈堂中移了出來,盛滿泉水,就這麼露天放著,也不許任何人接近。
而她只一笑,感慨道:「真是愚蠢的猛獸啊。人肉是真真的不好吃。可見也不是多麼聰明的傢伙。」
「巡獵司?」他在她耳邊急急道,「那不是朝廷專門捕殺妖獸的官衙嗎?我周家做了什麼能讓你巡獵司的羿師盯上?」
「噓!」常青制止了她繼續說下去。周廣萍望見他的站姿與平日不同,一手藏在身後,想必已經將那隻畫筆持在手中,隨時可能發難。「舒巡檢。」他一字一頓地說,「今日所說,可有憑證?」
他的話語被打斷了,只因鸝語忽然擁住了他。軟玉溫香在懷,他一陣失神,鸝語卻似笑非笑,伸手指了指屋頂。周廣萍屏住呼吸,聽得屋頂的瓦上隱約有細微的聲響。就在此時,鸝語卻將一枚小小的木牌偷偷塞進了他的手裡。他一面維持著跟她的親密姿勢,一面去摸那上面的字——羿。
周夫人卻冷笑著在旁邊催促:「究竟兇手是誰,巡檢大人還是趕緊宣佈吧。」
周廣萍在室內踱了一圈,再次回到鸝語面前:「我自是想逃,但仍知不可輕信於人。你若不說清……」
舒酉呵呵一笑,丟下茶壺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直指前方:「就是它!」
「公子困在此地,如龍困淺水,已經十六年有餘,如今是唯一逃出生天的機會,公子應是不應?」
周廣萍的腦子嗡嗡作響,只聽得母親在一旁抗議:「舒巡檢,那裡可是先夫的靈堂!」
「你是誰?」
「沒錯,便是靈堂中懸掛的那隻白虎!是它埋伏在花園中,驚嚇了王氏,之後謝氏噎死、高氏落水,也跟它脫不了干係。她已在這四璟園裡盤踞了十六年。十六年前,也是它吞噬了你的母親,你父親與它拼死搏鬥,摔下山崖,卻也砍斷了它的一隻前掌!」
鸝語卻比劃出三根手指來:「三日後便是八月初八,喜宴當晚,廣玉蘭樹下有人接應,銀兩和馬車都已備好,公子跟他走便是。」
「巡檢大人,您在說什麼啊?」周廣萍望見母親的眉毛一點點地豎了起來,眼中隱約有銀白色的光澤出現,彷彿小小的風暴團。但她表面上還是平靜的,甚至還笑著道:「我這不是好好地在這裡?」
「你究竟是誰?」周廣萍逼近一步,低聲問道。
眾人七嘴八舌地喧鬧起來,舒酉卻只看著周廣萍,只對著他說道:「這些年來,你也有所察覺吧?凡事都無法自己做主,老婆一個接一個地慘死。你是不是也想過逃走?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要救你出去。」他眼中竟然隱有淚,「這些年來,與虎為伴,苦了你了,萍兒!我不是舒酉,我是你爹周樹友啊!」
打趣歸打趣,婢女們倒是真的出了房,臨走還體貼地帶上了房門。周廣萍待得那些腳步聲盡都遠去,又小心地貼著門縫聽了聽,確定無人在外面,這才鬆了口氣。一回頭,鸝語已經抬起頭來,細長眼睛中笑意閃爍,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唯唯諾諾的樣子。
「爹?!」
「從未見公子如此性急過,這幾日都耐不得?」
「是爹對不起你,你還記得嗎?當日你在山道旁邊撿到一隻虎崽,鬧著要養著玩兒,是爹一時糊塗貪圖那虎皮,給你做了頂帽子,才有了今日這種種禍端。」
「罷罷罷!我們幾個若再不走開,未免也太不識情知趣了。」
「不,我不記得……」舒酉一步步朝他走過來,周廣萍只曉得搖頭後退。
鸝語沒作聲,只縮了縮脖子。倒是旁邊的幾個婢女笑開了。
「巡檢大人怕是失心瘋了吧?」周夫人搶先一步,攔在舒酉身前,「未這可是我家兒子,全無夏城都知道我是他母親。光天化日,您這是要強搶別人家的兒子嗎?還有沒有王法了?」
「別擦了。」他湊她耳邊,吹氣在她耳朵上,「再擦,這壺就能當鏡子用了。」
就在這時,周廣萍卻望見了鸝語。
周廣萍也不以為忤,主動跑過去坐她身旁。
那卻又不太像是鸝語了,她站在人群之後,身著羿師的制服,束起了長髮,細長的媚眼遙遙地望著他,卻再也沒有當日的情意流動。周廣萍欲開口喚她,卻見她抬起手中弩箭,箭頭正對他胸口,驟然間弓弦響動,伴隨著破空之聲。
接連有十多天,整個周家都在為了即將到來的喜宴做準備,所有的婢子都被髮動起來,刷洗的刷洗,採買的採買。庫房也都被開啟,一批一批的錦緞、珠寶、花瓶、傢俱,都被運了出來,好在宴上使用。他去的時候,鸝語正跟其他婢女用海鹽擦著幾隻銅壺,見他來了,也不理,別的婢女都向他行禮,唯有她低頭坐在那裡,扭了身只顧著擦手裡的壺。
他閉了眼,只道自己是死定了,望見的卻是曾經以為的未來。他看見白髮蒼蒼的自己,依舊被困在四璟園中,背已經駝了,正扶著爬滿藤蔓的磚牆,一步一步地朝前挪著,嘴裡還喊著:娘?我娘呢?
那夜過後,鸝語改換了髮式,梳起了少婦式樣的髮髻,卻還是如往日般沉默寡言。那日忽然出現在他臥房的替身人偶,天亮時也自動消失了,就像從未存在過一般。雖已圓房,但並未舉辦喜宴,所以鸝語還跟以前一樣,住在婢女們的下房裡。周廣萍卻總是按耐不住,要尋各種由頭去找她。
那樣的未來將不會成真。他一陣輕鬆。
「鸝語告退。」她輕聲細語,「今夜,便由這床頭的人偶陪伴公子吧。」
但刺穿胸口的疼痛遲遲未至。他疑惑地睜眼,見那隻銀箭懸在自己面前,被一股小小的旋風所纏繞。周夫人臉上浮現出了銀白色的紋路,她的衣袍漸漸升騰起來,更多的雲團出現在她身後,當她張口咆哮之時,隱約有閃電從雲團中劃過。
自周廣萍成年之後,這個字時刻在他心中盤繞,卻從未被任何人親口說出過。他半是驚喜半是疑惑,想要握住她的手,卻撲了個空,只有那個字的灼痛還在他手心燒著。
「別碰我兒!」
與此同時,鸝語將原本頂在他喉嚨上之物握在了手裡,陰暗中有細小寶石閃爍,卻原來是根髮釵。她手持髮釵,用尖端在他掌中寫下一個字:「逃!」
「那根本不是你的兒子!」舒酉回答,「你的虎崽早就死了,十六年前就被我殺了!」
這四字一齣,周廣萍立刻安靜了,鸝語見他不再反抗,也放了他,兩人翻身坐起,俱在帳幕之中,幾乎呼吸相聞。周廣萍看不清她容貌,只聽得她放聲說著:「鸝語本為婢女,自知難配公子,如今既已成事,還請公子憐惜……」
「住口!」
怎麼回事!他大驚之下,便要掙扎,身後的鸝語湊過來,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四個字:「你娘在聽。」
「你下山來找到的,是我帶著虎皮帽子的萍兒!」
「啊呀,公子輕些!」制著他那人發出響亮的嬌媚之聲,卻是鸝語。也不知道她哪裡來的那麼大的力氣,他關節被制,一時不得脫,抬頭去看那坐在床邊的,卻也是鸝語,正垂著一雙眼,笑吟吟地看他。
「住口!」
斜地裡一樣堅硬的物事瞬間刺來,生生頂在他的喉嚨上,他的胳膊被人順勢一扭,整個人朝前撞去。掛著層層帳幕的雕花紅木大床吱呀一聲。
六
推了門進去,屋裡卻沒有掌燈,隱約見有人坐在床邊,低了頭,一副含羞帶怯的樣子。他整了整衣裳,朝前邁了一步,作揖道:「鸝語姑娘,我——」
虎風團。
圓房之事是萬萬不可的,周廣萍在自個兒臥房門前徘徊多時,終於打定了主意:到時候便推說自己身體不適。這個婢女他之前從未正眼瞧過,只知道她身材瘦小,眉眼纖細,手腕骨節突出,沉默寡言,並無過人之姿,就算自己明言嫌棄,料想她也不敢作聲。
周廣萍跌坐在地,望著院中升騰起來的銀白色雲團,它攜裹著狂風,幾乎接連天地。下人們驚呼著,以袖子遮面,紛紛奪路而逃。屋頂上的瓦當嘩啦啦地落了一地,連院中的楓樹都被連根拔起。
二
人要如何與這樣的力量所抗衡?周廣萍真是佩服舒酉手下的羿師們。虎風團一齣現,舒酉一聲令下,他們就改換了站立的方位,在風團的四周站成了內外三層,舉起了手中的長弓,鮮紅羽毛的箭已經搭在弦上,卻遲遲不發。他們在等待什麼?
周夫人喜滋滋地看著他們兩個:「今日且先圓房,過幾日,我給你倆辦正正經經的喜宴!」
「我兒……我兒……你在哪裡……」
周廣萍如五雷轟頂,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鸝語得了這個時機,乖巧地過來肩並肩跪在他旁邊。
風團當中,一雙由旋風構成的雙眼俯瞰下來。周廣萍一哆嗦,連忙朝旁邊爬過去,不留神撞在了旁人的身上,他還未來得及抬頭,便被人從身後制住了,胳膊被朝後扭著,臉貼在了地面上。
「從今以後,鸝語便是你的妾室了。雖說是妾室,但你也需得看我一兩分薄面,善待於她。」
這姿勢未免過於熟悉了些。
一直幫她託著銀手的婢子應聲朝前走了一步。
「鸝,鸝語!」他先是一喜,接著又想起那毫不留情的一箭,肩膀往回縮了縮,「你沒死在我娘手裡?」
「我知道。」她揮揮手,像揮走一隻蒼蠅,「什麼瑞芳啦,瑞雪啦,都一樣。總之,你就是因為身邊無人,所以才總是活手活腳地呆不住,老想往外跑。這一點娘早想到了——鸝語?」
「她倒是想!」鸝語乾脆坐在了他的背上,「當日我在廣玉蘭樹下等你,早將人偶替我蓋了蓋頭坐在床前。若不是如此,被挖出心來的就該是我了。」
孃的語調一軟,他的心也軟了,抬眼見她眼角,皺紋密佈。這些年來孤兒寡母相依為命,無論如何,母親始終是對他傾心付出,毫無保留。園中命案接二連三地發生,想必也並非她所願意看到的。念及此,他不由得哽咽起來,回道:「瑞芳,她的名字是瑞芳。」
她低頭拍了拍他的臉。
他又開始結巴了,就像之前無數次和娘抗爭時一樣。周廣萍直挺挺地跪著,心裡一片冷冷的絕望。周老夫人喘了一陣,又過來整理他的衣領,語氣也緩和了:「娘知道,自從芳華死後,你便一直不開心。」
「這次圍獵,還得多謝你配合,肯乖乖地娶我。之前夫人們的死雖然蹊蹺,但四璟園中如果在喜宴上不發生點兒真的命案,巡獵司如何能正大光明地佈下這陣法?」
「是,是,是,娘,娘,娘。」
「那你,你可曾對我……」周廣萍不甘地掙扎著想要求證,還未來得及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鸝語已拔出一枚銀光閃閃的小箭,釘在了他臉側的泥土裡。
周夫人右手撫著胸口,氣也喘不上來,將那隻銀手直直戳到他面前,幾乎就在他鼻子下面。他不敢再看,緊閉了眼。
「眼下再無時間慢慢詢問了,你只需立刻告訴我,她的皮在哪裡?」
「當著你父親的面,我且問你,當初是誰用這隻手,從虎口中換來你的性命?」
「什麼?」
「孩,孩兒不敢。」
「虎皮!她要化為人形,自然要脫下虎皮,此物一毀,她便再也無法乘風——在哪裡?」
「你是周家一家之主,怎能如此任性?無論如何都想要出去?如今你長大了,翅膀也硬了,就敢如此忤逆我?」
周廣萍深吸一口氣,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他憶起年幼時對母親依戀,總是不肯一個人睡,非得要抓著母親的一根手指,要她給自己不間斷地扇著扇子,才能勉強閤眼。有一回他故意裝睡,看母親又累又困,守在床頭,手裡的扇子一下子掉落下來。她驚醒了,兩眼都是迷濛的,看不清楚,卻用兩隻手在床上摸索著,話音都急得變了調子——我兒?我兒呢?
他的膝蓋自己就軟了,撲通一聲跪下去。
圍困著風團的羿師們已經射出了鮮紅羽毛的箭,均是向著高高的空中。眾多箭矢呼嘯而出,彼此交錯,鮮紅的羽毛隨之層層展開,原來是數根鮮紅的長索,按照乾坤八卦的方位伸展,立刻便形成一張大網。
有一個瞬間,他與她雙目對視,周夫人的眼中,隱約露出狠色,那一對兒北珠在她頭頂流動光澤,有如暗中閃爍的虎眼。他終究還是敗下陣來,狼狽地移開了視線。他娘厲聲喊起來:「跪下!」
周廣萍聽見舒酉的聲音:「捆仙索,縛!」
「娘!」他心一橫,轉過頭髮狠地說,「眼前這幅,真的就只是一幅湘繡嗎?」
網羅頃刻間便收緊了,但卻撲了個空。銀白色的雲團從繩索的空隙中鑽了出來。她本就不具有形體,如何能用繩索捆住?她在半空咯咯地笑著,一時是癲狂,一時又是痛恨:「果真是你,殺了我兒……不,不對,我兒明明還在,我還給它餵過奶……」
「你是孃的命根子。」她柔聲細語,聲調裡卻充滿威嚴,「一天看不到你,娘就吃不下睡不好。這世上到處都是危險,你叫娘怎麼放心讓你出門?」
鸝語見狀,再不肯跟他客氣,將他臉旁的箭簇一拔,逼近他的喉嚨,「她的皮在哪兒!!」
周廣萍忽然住了口,他的後背上升騰起冰冷的觸感,是周夫人在用那隻銀手緩慢撫摸。
周廣萍不應。如今他滿眼俱是那銀白色風團,她已朝出聲暴露了方位的舒酉撲去,將他團團圍在中間,露出的九尾緊緊纏繞在他的脖子上。
「娘~」他有些急了,「孩兒怎麼說,也算是個掛著名的武狀元,總這麼在家裡閒著也不象話。江陵還有祖父祖母在,卻也一面都沒有見過。以前還能上街上走走,如今卻是連門都不能出——」
「誰也別想奪走我兒!」
「不行!」周夫人一口回絕了,「那邊離無夏太遠,路途上又有蚊蟲,盜匪猖獗,你身子精貴,萬一染了病,身邊無人照應。」
周廣萍渾身一個激靈。
周廣萍雖身材高大,此刻卻如同孩童一般,也不敢回身,只低著頭猶猶豫豫地說:「舒世叔又來函,說是在江陵替我尋了份差事,出任武縣尉……」
「那湘繡就是虎皮!」
來人正是周廣萍的母親周夫人。她雖是五十歲上下的人,但保養得宜,肌膚光滑,眼角一絲皺紋也無,看起來竟如同只有三十多歲。飽滿的面容上一雙鳳眼,配著劍眉更顯英氣逼人。滿頭黑髮被挽成了同心髻,插滿珠翠步搖,兩顆鴿子眼睛般大小的北珠湛湛生光。兩個瘦小的婢子一左一右地扶著她,左邊的那個萬分小心地託著她的左手——竟然是隻通體用銀子打造的假手。她在堂內站定,也不說話,只朝左右望了一眼,見了他,這才喜笑顏開地道:「我兒,原來你在這裡!——你為何嘆氣?」
頃刻間,九根虎尾放開了舒酉,從風團中甩了出來,又來抓鸝語,但她輕巧轉身,竟叫她躲過了。周廣萍見她翻身躍入秋園一側的靈堂,緊接著絲帛撕裂之聲不斷傳來。在院中盤旋的虎風團先是一滯,繼而散了,舒酉見狀,大喊一聲:「坎位,縛!」
身後的門忽然開了,室內風聲呼嘯盤旋,香燭岌岌可危地顫動起來,他手中的香倏忽之間便熄滅了。
鮮紅的羅網又起,這一回落下時,罩住的是一隻毛皮不全,狼狽不堪的白虎,一隻前掌早已不知去向。她在網中,撐起四肢,還要掙扎,被羿師們將繩索一收,又再重重地摔倒在地。
別的不說,白虎這裡卻是有一隻的。他默默想著,一邊取出一柱香來,在燭上點燃了,朝父親拜了三拜。
周廣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才覺得渾身的勁都鬆了,倒在地上連爬都爬不起來。正在此時,灶房的門卻開了,湧出了團團煙霧,其間光芒四射,隱約有金玉相擊之聲。朱成碧從門內邁了出來,手裡捧著只天藍釉窯變玫瑰紫的鈞窯蓋碗,笑吟吟地露著一對兒虎牙。
周廣萍站在父親的牌位前,望著側牆上掛的一幅湘繡,不由得露出了一絲苦笑。這繡品針法細緻,半透明的絲絹之上一隻栩栩如生的白虎,正將一隻前爪按著山岩,傲然回顧,九條威風凜凜的長尾甩在身後。但這畜生卻少了一隻前掌。周廣萍不由得低頭看去:那乾癟殘缺的虎掌此刻被放在一隻三足銅鼎內,供奉在父親的靈牌之前。鼎腳上塑著方形雲紋,鼎身卻讓層層銅綠給覆了,看不清原本的圖樣。
「成了!」她喜不自勝,「這一次的掌間珠,味道比上兩次都要好,來嚐嚐吧!」
白……虎……嗎?
她將蓋碗伸到他面前,掀開了蓋子。一陣輕霧繚繞,之前聞過的奇異濃香迎面而來。碗內湯色透明,一枚黃玉般溫潤的珠子靜臥其中,旁邊是兩片做陪的菜葉,依舊保持著青翠欲滴的本色。
他只覺得喘不過氣來。就算他足不出戶,無夏城中的傳言還是能溜進他的耳朵,人們竊竊私語,都說四璟園的風水不好。甚至有人活靈活現地形容:冬園中那尊雪白的太湖石,難道不是形若白虎?正是它剋死了一任又一任的周少夫人!
「虎掌本無味,這是經過了三次泉水煮過,三次羊湯燉過,再用雞湯煨上足足十六個時辰,一點點地將鮮味燉進去,才會有如今的色澤。你也一樣,是她掌心上煎熬著的明珠。她捧著你,珍愛你,卻如同烈火一般一點點地煎熬你。來,嘗一點吧!」
到如今,他快滿二十週歲,卻還是同母親一起居住在四璟園中。他日常所居住之地,是四璟園中央最大的蘭桂堂,他常站在院中,一站就是半日。頭頂枝葉繁茂交錯,日光稀薄,除了隱約的蟬鳴間斷傳來,簡直靜如叢林。鏤空雕花的磚牆上爬山虎悄悄滋生,陰影嘶嘶作響,全都交織在他的心上。
「我,我為什麼還要吃這個!
那之後,周廣萍又陸陸續續娶了三任夫人,卻一個接一個地離奇死去,有在元宵節吃元宵活生生噎死的,有在半夜裡莫名就投了池塘的。如此一來,無夏城中再沒有人敢把女兒嫁給他,他也不敢再娶。
「她用自己的血肉為你改了兩次命格,讓你脫胎換骨,得到了強健體魄,又加嬌妻美眷。可嘆世事仍不圓滿,還要拼著最後這一點兒虎掌,再做第三次。煎熬虎掌,便如煎熬她自身。巡獵司想必也知道,所以選了這個好時機,否則,他們會那麼容易得手?」
若是照此下去,這多半是出喜劇,瓦肆間慣常唱的那種,才子佳人花好月圓。但不到三個月,他新到手的嫁妝還是滾燙的,新婦卻在花園裡摔了跤,血崩不止,帶著他還沒有成形的孩子一起去了。
「我不吃!」
事情果真出現了轉機。原來這位王家娘子的父親在周廣萍考取武狀元時曾擔任過他的考官,對他頗為讚賞,面相師傅也稱此子有封侯之相,這門婚事很快定了下來。不出半年,佳人便吹吹打打地抬進了四璟園,嫁妝擺滿了園外整整一條長街。
「我答應過。」她頓了頓,朝一側偏了偏頭,「做出來,讓你吃下去,拿走鼎。我答應過,就要做到。」
迷濛中,母親坐在他的床沿,握著他的手,眼淚一滴滴落在他的被上。「我兒,你這是何苦。你想要的,說一聲,為娘替你操辦便是。」
朱成碧微微笑著,嘴角露出的虎牙開始悄無聲息地一點點延長。周廣萍望見她身後拖出了濃郁的陰影,無數的野獸面孔一個接一個地從陰影當中翻了出來,個個的眼珠子都是一片空白。周廣萍大驚之下,不由得想要呼救,一吸氣,卻被她袖子裡濃郁的芙蓉薰香一噎,只剩下幾聲猛烈的咳嗽。
周廣萍打聽清楚後心知無望,回家後也絕口不提此事,只茶飯不思,一日日地消瘦下去,直到癱臥在床,一身的功夫也盡都散了。
朱成碧拿了雙象牙筷子,挑了那明珠自個兒先嚐了嘗,眯著眼睛前後晃了晃腦袋,又夾了一筷子給他,他只是抿嘴不接。
也該是他命運多舛,這一年的浴佛節陪同母親去寺廟燒香的時候,遇上位年輕貌美的小娘子,只一眼便相思入骨。奈何佳人出身王氏,乃是鐘鳴鼎食的大家望族,平素最瞧不上的便是周家這樣的暴發商人。
作者「殷羽」的其他小說
《饕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