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章 胡眼蜂

「爹,我帶阿零來看你。」徐若虛咕噥著,忽然就象是失了力氣,一點點地蹲了下去,「阿零,你那天在天香樓外殺的那人,便是我爹。我爹一直有一個天真的夢想,希望總有一日,這世間所有生靈都可和平共處。他總是相信,既然妖獸能化成人類,能說人類的言語,總能找到一條法子,能跟他們做朋友的。」這裡有一個危險的人類,他會燒掉我們的整個族群,包括巢裡還沒有孵化的卵,和那些柔弱的姐妹們。薩滿大人從星星執行方式的改變中得到了啟示:不出五年,他就將引來濃煙和火焰。

「那一天……那一天,我是察覺到了危險的,但是太晚了。我爹是不是也察覺到了呢?否則他就不會叫我記住了。記住他是怎麼死的,也記住他的夢想。」徐若虛用衣袖擦著臉,聲調變得很奇特,但他很快重新振作起來,「所以我想跟阿零做朋友、做兄弟!爹是為了將阿零從那老頭手底下救出來才死的,我也想,我也想救阿零,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一個涼爽的夜晚,蜂王在人類坐騎的手臂上鳴響著雙翅,召喚它飛去。那人類盤著腿,在膝蓋前放了一隻盛滿清水的銅盆,前後搖晃著身體,如同喝醉了一般吟唱著。水面上,映出一座它前所未見小城市:黑瓦白牆,碧水小橋,橋頭一株盛開的桃花。

他又在哭了。零有些失措,走過去想要安慰,放了一隻手在徐若虛的肩膀上,徐若虛埋頭不理。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另外一隻手,猶豫著,也放到他的另一隻肩膀上。這幾乎能算得上是一個擁抱了。

它進入了一處比自己的巢穴更加複雜和精細的城市,遇到了更多和那隻坐騎一樣的人類。在沒有蜂王命令的時候,攻擊他們會導致嚴厲的懲罰。但有時它也會被釋放出來,在覆蓋著金色琉璃瓦的宮牆之內盡情地飛騰和蔓延,將蜂王指定的獵物捕捉纏繞,一點點噬盡血肉。這總會令它懷念起山野間的自由時光。

然而他卻在剎那之間,被洶湧而至的痛楚所湮滅。有如被烈焰燒灼的痛苦,被活生生挖掉內臟一般的痛苦,重要之物,無可替代的重要之物,就此永遠地失去了。他一個趔趄,朝後退去。徐若虛抬起頭來,被他的面色嚇了一跳,想過來扶他,卻被他側身躲過了。

跟我來。新的蜂王宣佈了對它的控制權之後,命令道。我帶你去人類的城市。

「好痛。」他咬著牙,指著心口,「這裡,好痛。所以這就是,我對你做的事情了。」他望著雙手,彷彿那上面還有著血,「如今我才知道這滋味,真恨不得從來便沒有活過——」

強者為王,弱者被棄,這本來就是玄蜂的生存方式。它只是沒有想到自己會輸,沒想到陌生蜂王的坐騎能將一隻畸形分叉的爪子伸向天空,召喚來灼熱閃亮的電流。那一次對它的打擊太大了。它損失了絕大部分的兄弟,連母巢中脆弱的卵室以及珍貴的姐妹們,都被小心地取出。新蜂王的坐騎露出牙齒。很久之後它學會,那是他們表示愉悅的方式。

就在此時,他倆卻同時聽見了金鈴作響,時而遙遠,時而貼近。

這來自山下的蜂王緊緊依附著它的人類坐騎,這隻人類身材幹癟,氣味難聞,背後高高突起,脖子上纏繞著死去狐狸的尾巴,醜陋無比。但陌生蜂王發出的挑戰宣言明白無誤,那種振翅的嗡嗡聲在說:勝者將佔據母巢,而敗者,任憑驅使。

「零!」徐若虛臉上的淚痕都還是新的,「別去,別聽那聲音!」但零隻看了他一眼,便朝後退去,終於生出翅膀來,飛走了。

自蜂群之中,終於誕生了一個「我」。這個意識存在有多長時間了呢?它本身並無概念,只知道隨著斗轉星移,秋冬寒暑,它的巢穴已經越結越大,幾乎要將整棵老樹包裹在其中。而它捕獵的,也從野豬改成了水牛,甚至還捕獵過一隻倒霉的老虎。若它能有現在的智慧,便會從此多加小心,因為過於張揚往往會招惹來禍端。但那時它是初生牛犢,自幼生在山中,對外界,尤其是對人類的存在一無所知。因此,當陌生的蜂王出現時,它完全沒有把對方放在眼裡。

徐若虛在原處等了半日,眼見得天色一點點暗了,只得牽了馬,無精打采地回了天香樓。他坐在桌前發愣,到四更天,終於還是熬不住,趴在桌上沉沉睡了。

它們的族群。後來,是它的族群。

這一下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夢中隱約有嗡嗡振翅的聲響,他迷迷糊糊揉眼一看,就坐在桌子對面,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個兒那傢伙,不是零,又是誰?

最初,它們是莽莽深山中野生的玄蜂,白日里呼嘯而出捕獵。這種蜂慣於將獵物團團圍住,待其中毒而死,將血肉盡都吸了,入夜方歸。它們雖有成千上萬,行動卻有如一人,一心一意地修繕母巢,儲存糧食,孵化幼蜂。每一年新春來臨,都有新的一批幼蜂成型,唯有最強健或最精明者,方可加入族群。

他驚喜交加,卻看出他面色很差,肩膀僵硬,眼神發直。「又發作得更厲害了嗎?」他靠過去,捏著零的手臂,一面擔憂地問他,「可還記得我是誰?」

這個問題實在是叫人難以回答,就在不久之前,這世上還根本沒有他。有的只是它,或者說,它們。

他往下摸著,直到摸到零的手掌,卻忽然停止了動作:在零手中,是一根嶄新的、漆黑的毒針。

他究竟是誰呢?

「暗殺任務物件更改。」零忽然念道,「當五年後會壞我北狄大事的無夏城的雙宣學士,不是徐疏影。」

徐若虛覺得心都要從嗓子裡跳出來了。他嗓音嘶啞,雙手發抖地問:「那是誰?你真正要殺的人是誰?」

常青從一個看到另一個,「你倆究竟是誰,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他的兒子。」零愣愣地回答,聲調中毫無起伏。

藍眼的高個子少年跟著也從屏風後面轉了出來,捂著手臂,依舊面無表情,半側臉上都沾著麵粉。

徐若虛撐著桌子站了起來,吸了吸鼻子。「你餓不餓?」他低低地說,「我給你煮餛飩吃。」

屏風後立刻撲出來一個戴翠紗帽的小書生,揪著常青的袖子,大眼睛裡幾乎立時要流下淚來。「阿零受傷了!常公子,怎麼辦啊!都是我的錯,我知道不該隨意走動,可面不夠了我……」

零坐在原地,一直看著他,略帶疑惑地看著徐若虛,看他窸窸窣窣地洗了鍋,燒了水,再將胡眼兒蜂一個接一個地扔進去。零忽然開口叫他,「徐若虛。」

魯鷹掉頭走後,常青緩緩坐下,看著那支還在兀自顫動的箭,長長地嘆了口氣,「出來吧,你們兩個!」

「哎,是我。」徐若虛平靜地回答。他背對著他,正盛了一勺胡眼兒蜂,在嘗熟了沒有,不小心卻叫湯給燙了嘴唇。他捂住嘴,雙肩抖動,眼淚一滴滴地滴進鍋裡。在他身後,零已經站了起來,致命的毒針就懸在他的後頸。

兩人只是眼神交錯,再無更多言語,最後終究是魯鷹後退一步,「也罷。常公子要護便得護到底。我會讓羿師們日夜在外等候,他一旦冒出頭就殺無赦!」

一場豪賭。徐若虛吸了口氣,轉身朝零的手裡塞了雙筷子。零面露驚訝,盯著那雙硃紅鑲金的筷子認了半天。徐若虛朝一旁的凳子伸了伸下巴,零默默地拖過凳子來,坐在桌子邊,一手握著一根筷子。

魯鷹回頭看他,略帶驚訝,輕聲說:「那妖獸身負劇毒,且已殺了一人。常公子確定要挺身相護?」

徐若虛盛了一碗給他,熱氣騰騰,他卻一口一個地嚥下去了。恐怕已經連味覺都已經徹底消失了吧。徐若虛目不轉睛地看著,「好吃嗎?」

話未說完,他已經來到屏風前面,伸手要拔那支箭。常青搶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這幾日姑娘新出的小吃正是免費品嚐的時候,進出我天香樓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幾千,你要查,便自己去一一排查。」

零露出思索的表情,點了點頭,又伸出舌頭來舔了舔嘴唇,「很好吃。」他篤定地回答,「我很喜歡。徐若虛。我很喜歡。」

魯鷹朝那個方向走過去,步履緩慢,「兩天前,我手底下的羿師來報,有看似那北狄人少年的人進入了天香樓。就在同一天,朱掌櫃忽然開業,推出了一款嶄新的吃食,所用的調料前所未見。不會這麼巧吧。」

插入之處,墨色的液體氤氳而出,染上了紙面。

這片樅樹必有古怪。

「比魯教頭的追日弓還是差些——」不對!常青嘴上謙虛著,卻猛然領悟過來。只有四支箭落地,且自追日弓射出的箭,不該如此輕鬆便被擋下。掉落在地上的四支,是為了掩護最後射出的那一支,它現在已經無聲無息地貫穿了紙面,深深地扎入屏風之後。

魯鷹千真萬確地記著,昨日這裡還只是一處窪地,如今卻成了一整片繁茂的樹林。更為詭異的是,越往裡走,視野外圍的樹枝便顯得模糊,唯有近在咫尺的能被看清。但魯鷹沒有多餘的時間用來猶豫,因為他所跟蹤的物件,已經先他一步,進入了樹林當中。

「‘妙筆生花’!」魯鷹感嘆,「公子又有精進。」

這一日的丑時,他安排在天香樓外監視的羿師傳來訊息:徐若虛和毒蜂趁著黑夜,偷偷地溜出了天香樓,朝無夏城西南城門的方向而去了。對魯鷹來說,這簡直是將那毒蜂捉拿歸案的天賜良機。他獨自一人出馬,遙遙地跟在他倆後面,一路出了城。那毒蜂不知為何,冷著一張臉,徐若虛背了個包裹,急急地跟在他後面,落下好遠,他也沒有回頭看上一眼。

霎時間,風聲呼嘯。幾乎是在呼吸之間,魯鷹便已經五箭齊發,直直朝著常青的胸口射去。這一下事起突然,常青避無可避,只得朝屏風退去。他的指尖剛觸到屏風,其上的山桃立刻開始兇猛生長,片片綠葉穿透紙面而出,枝葉交錯,將他嚴嚴實實地護在其中,魯鷹射出的箭矢撞在其上,紛紛掉落了。

眼下,他倆乾脆開始了爭吵,斷續的語句從枝葉間隙中傳過來。魯鷹抬頭環顧了一下身邊的幾棵樹,縱身上了其中最粗的一棵。他伏身在枝葉間,悄無聲息地將追日弓擺在身前,從樹葉間隙望過去——兩人站在一處林間空地裡,開始了對那包裹的拉扯。

「沒錯,那便是徐疏影的筆名。書裡收集了近百年來神州大陸上妖獸與人類相交之事,徐學士在書中批註:獸既能作人言,化人形,則與人無異,皆為萬物靈長。而人有情,獸豈能無情乎?」他搖了搖頭道,「要我說,這簡直是一派胡言!妖獸之類,從來都是害人的玩意兒。對付他們,只需要一支足夠快的箭就夠了——就像這樣!」

不妙!魯鷹就要將箭矢召喚成型時,耳邊卻響起了無數振翅之聲,鋪天蓋地。他一驚,手中剛成型的箭消散了。短短的一瞬,那毒蜂卻已經生出毒針來,朝前邁了一步,往徐若虛的脖子上一割。徐若虛朝後一歪,仰天倒在地上,一雙大眼還是不甘地睜著的。

「疏星樓主所著?」

魯鷹大怒。他右掌緊握,召喚出三枚全由寒冰凝聚成形的短箭,拉弓開箭,就要射出去。一隻三眼白耳的小猞猁卻突然跳了出來,自他的箭前一閃而過。

魯鷹哈哈大笑起來,「徐學士如果還活著,你一定會是他的至交好友。常公子是否讀過坊間流傳的一本話本,叫做《神州妖事錄》?」

一下,兩下,金鈴作響。林間的振翅聲更響了,一個老邁嘶啞的聲音響起:「幹得好,你果真是最強的戰士。回來吧,回到族群中來,你的兄弟姐妹在等你。」

「也未必是那隻蜂的錯。」常青聲音柔和,卻有令人無法拒絕的意味:「馴化他,驅使他,利用他,最後棄若敝屣的,難道不是人類?」

「你並沒燒掉他們全部?」毒蜂的聲調毫無起伏。

「救了那隻刺死他父親的蜂。」

「我怎麼會捨得?為何不回來?」

「教頭是說,徐疏影的兒子救了那個北狄少年?」

「任務尚未結束。」他注視著徐若虛的屍體,「你不過來檢查一下,以確保他真的死去了嗎?」

「事情果真如此簡單便好了。」魯鷹在茶几上輕釦手指,「我不是說後面這人我認得嗎?那是徐學士的小兒子,小名崎兒,大名為若虛。」

在他們頭頂,墨色的烏雲開始翻滾。它們聚集的速度如此之快,叫人疑心是被人用了無形的巨筆,一筆一筆地添畫上去的。魯鷹望見空地的邊緣,忽然就站了一個駝揹人,罩在件破舊的麻布斗篷當中,看不清相貌,唯有兩道白眉異常醒目。

「這可不像你。」常青評論,「以你的功力,回過頭來再射他倆也綽綽有餘。若是不忍心,射腿便是了。」

「這次放你獨自跟人類呆的時間不短,看樣子學會了不少東西。」駝揹人一面說,一面謹慎地靠近,「沒錯,這些宋人可是刁滑得很,沒準便有什麼陰謀。」

「沒錯,等我回過頭來。扔葫蘆的那小子已經扯了藍眼的傢伙跑了。」

他立在徐若虛旁邊,俯下身去盯著他,伸出一隻手,眼看就要夠到徐若虛的脖頸,卻忽然朝旁邊一閃,消散了身形。留在原地的只剩那件破爛的斗篷,一枚寒冰質地的利箭貫穿了它,將它牢牢釘在了地上。

「葫蘆?」

「好妖獸!」魯鷹跳下地來,破口大罵,「小書呆子如何待你,你居然下得去手?」

緊接著便有呼呼的風聲自後方襲來,他立刻轉身,瞬間射出手中的箭,卻貫穿了一隻葫蘆。

「確實是好妖獸。」老頭子的聲音自遙遠的林間飄過來,「現在連反噬主人都學會了。」

魯鷹罕見地吃了一驚,一則這聲音他竟然認得,二則對面這張猶如面具般的臉,瞬間便活了過來,因著那聲呼喚,出現了猶豫和恐懼,終於有些人的樣子。

隱約作響的振翅聲忽然停止,自無數片樹葉的陰影之下,一雙雙黑石般的眼睛露了出來,自四面八方注視著空地中毫無遮擋的他們。不計其數的玄蜂。

沒有回答,沒有任何反應。漆黑的毒針悄然無息地自他手中出現,差點便激得魯鷹鬆開了手中的弓弦,但他只是呆呆地拿著那針。魯教頭身經百戰,那一刻卻不禁毛骨悚然。他忍不住想,這一箭真射下去,也未嘗不是仁慈之舉。他的身後卻響起了呼喚:「零!」

「冷冰冰大叔。」身後的毒蜂少年兩手環抱在胸前,瞪著魯鷹,「你搞砸了。」

「你是誰?你的名字是什麼?」

誰是冷冰冰大叔!魯鷹想要反駁,卻見原本伸直了腿兒已經斷氣的徐若虛長出一口氣,揉了揉臉,從地上爬了起來,「沒錯,這下只好更改作戰方案了。」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聽到了細微的振翅聲,回身喝道:「誰?」青煙散開。廢墟中呆坐著面無表情的藍眼少年,一副北狄人裝扮,正朝他僵硬地一點一點轉動著脖頸。魯鷹逼近,將箭尖頂到他的額頭。那雙眼睛裡卻還是什麼都沒有。既無戰意,也無仇恨。

金鈴作響。猛然間,所有的玄蜂都從藏身之處撲了出來,朝他們洶洶而至,如同風暴。但它們並沒有直接攻擊,而是繞著一處中心團團飛舞,一層一層地重疊起來,漸漸地出現了人的形體。

他不肯死心,在冒著青煙的廢墟和折斷的焦黑木樑之間尋找,終於發現了一樣奇異之物:一隻足有半間屋子大小的蜂巢,雖也被燒燬,卻還保持了大部分的形狀。焦炭一般的蜂屍散落一地,巢穴內盡是些未能及時爬出的幼蜂和蟲卵。無一倖存。

「你倆究竟賣的什麼藥?」魯鷹臉色鐵青地問。

魯鷹的判斷其實相當準確,他盤查了當時的圍觀人等,果然有人認得那馴蜂的駝背老人,還知曉他的臨時住處。但他還是去晚了一步,無夏城的東南城區當天燃起了一場大火,吞噬了足足有十餘戶人家。魯鷹趕到之時,火已經盡皆滅了,倖存者們收拾了剩餘的傢什去別處避難,就連圍觀的閒人都已悻悻地散了。

「啊,阿零說,那怪老頭子一定不會放棄殺我的,若他不肯殺,就會派別的蜂來,很可能會再產生一個新的蜂王。」盤繞在一起的蜂群退散,露出一名面無表情、雙眼湛藍的少年,從相貌到穿著都跟零一模一樣。零沉默著走上前站定,他們注視著彼此,看起來宛如映象。徐若虛緊張地看著他倆同時生出了翅膀,懸空飛起,「蜂群只能有一位蜂王,阿零會向它提出挑戰。」

「剩下的就是我們的任務了,冷冰冰大叔,你得把那老頭子趕到我剛才倒下之處,這一點至關重要!剩下的蜂會掩護他,」徐若虛低頭尋找掉落的枯葉,「也會攻擊我們,所以得想個法子。這些蜂有大部分兄弟姐妹喪生火海,正是驚弓之鳥,得生個火……」

「你怎知我沒有去找?」魯鷹從弓背上收回了手。

魯鷹掌心向上,一枚通體燃燒的火焰組成的利箭緩緩旋轉,「你剛才是不是提到過‘火’字?」

「徐學士遭到刺殺之時正在觀賞街頭藝人表演的馴蜂雜耍,此事早就被這兩天的食客們傳了八百遍了。」常青冷笑,「你該去找那馴蜂的老頭子才是。」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新生的蜂王疑惑地摩擦著翅膀,將對方再次擊落。這根本就是一具早就該被拋棄的軀體,難以置信,這樣的身體裡還能有完整的意識存在,還能一次又一次重新飛起攔在他的面前。最後他乾脆扯斷了對方的翅膀,將他拋進了樹叢當中。他轉過身,接下來只需要找到那個小人類——他的腳踝,被一隻從枝葉間生出的手抓住了,力道虛弱無比。

魯鷹面上沒有任何變化,隨意地將一隻手搭在隨身的那張弓上,姿勢如同愛撫。那弓制式普通,裹著層層的牛筋,弓背上雕刻著毫不起眼的浮雕,勉強能看出是自雲紋中托出的一輪太陽。「你如何得知?」

難以置信的甜蜜暖流包裹了他。一瞬間,他身在一間人類的巢穴裡,那隻暗殺物件,正在將什麼東西餵給他。那是什麼?為何嘗起來令他顫慄,令他目眩?

常青冷哼了一聲,「是由某種細小尖銳,幾不可見的武器造成的吧。一招致命,恐怕是在後腦,傷口邊緣發黑,帶有劇毒——該不會是某種蜂?」

「那是什麼?」他降落下去,逼問著他曾經的兄弟。那張跟他一模一樣的臉上露出了牙齒,他抬起一隻手來,搭在他的肩膀上,「你可以自己嚐嚐。」

魯鷹卻不慌不忙,將杯裡的茶湯慢條斯理地一點點嚥了,直等得常青額頭青筋直冒,才開口道:「我為何要告訴你?」

比火焰燒灼還可怕的痛楚升騰而起,將新蜂王團團圍繞,他慘叫出聲,蜷縮成團,在痛楚中燃燒殆盡。

「如何?」

馴蜂人蹲在樅樹林中的陰影裡等了一會兒,開始嘗試著搖動腕上的金鈴,卻沒有響應的振翅聲傳來。反倒是面前的樹叢響動,鑽出一隻三眼白耳的小猞猁,朝他聳動背毛,吠叫著。他還沒來得及站起,就有人從背後撲了上來,叫著:「原來在這裡!」

魯鷹對常青的嘲諷毫不在意:「若是被普通人刺殺,自然該歸按檢司。徐學士雖然並非羿師,但他畢竟是我巡獵司一員。光天化日之下於鬧市中被刺,若不追查到底,魯鷹有何面目去見孤兒寡母?」他沉著一張臉續道,「更何況,這次跟妖獸也脫不了干係,徐學士身上的傷口……」

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冷笑連連。卻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書呆子,伸長了手想搶他腕上的金鈴。他一翻身,將他壓在下面,勒住了脖子,「既然如此,小老兒我就親自動手……」

「我還以為這事兒該歸按檢司管,什麼時候輪到專門負責妖獸事務的巡獵司?」

他的話頓住了,一樣堅硬寒冷之物頂在了他腦後。

魯教頭四平八穩地端了茶盞嚥了一口,面上紋絲不動地道:「臨安翰林院的徐疏影學士前些日子被當街刺殺,就在天香樓外,公子必是知道的了?」

「你最好乖一點。」魯鷹憤憤,「老子今天居然被兩個毛頭小子給耍了,心裡正窩著火呢!」

魯鷹被迎入了二樓的一間雅室看茶。擺放在他面前的茶盞和茶匙雖然精緻,卻都帶有細微的缺口;用茶末抹出的茶膏一看便是便宜貨,色澤可疑,沸水泡開時一股煙火味兒,恨不得能嗆死人。

徐若虛在林間奔走,手中舉著那金鈴,心急如焚。終於遠遠地望見折斷枝葉的樅樹間,站著那個高個子的少年,正朝腳底的某樣東西垂著頭。那是誰?徐若虛越接近,越覺得心跳如鼓。那少年聽得有人接近,朝他轉過臉來,動作僵硬,冷冰冰的一雙藍眼。

常青默默地咬著牙,最後還是開口喚道:「翠煙!有‘貴客’,趕緊樓上看茶!」

「住手!」徐若虛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舉起手中金鈴,「你得聽我號令,放開……他……」他終於看清了對方腳底的那樣東西,看清了被從胸口活生生撕裂開來的身體、折斷的手臂,看清了濺滿墨色血液的、僅剩的頭顱。那頭顱上,還凝固著一個最後的微笑。

常青幾乎氣結,又聽得他在對面說:「既然如此,只好封樓了。」他將腰帶上的那枚羿字木牌往桌面上一放,「朱姑娘但凡琢磨出來什麼新的吃食,總是要先供大家嘗上三日,瞭解食客們的評判。眼下才剛到第二日,這個節骨眼兒上封樓,難保她不會大發脾氣吧?」

徐若虛,我很喜歡徐若虛。

「可我已經道過歉了。」魯鷹冷冰冰地回答。

徐若虛跪到地上,全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走了。他望見那駝背的老頭從林間奔出朝自己逼近,手中一枚利刃閃光,但卻像是和他毫不相干。阿零死了。他只是瘋狂地想著這個念頭。死了,被活活地撕裂了。

「‘誤、傷’?」常青指著左眼冷笑,「教頭好記性,你那時明明是口口聲聲咬定了我便是你追捕多年的妖獸白澤,差一丁點兒,這隻眼睛就要保不住了!」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眩目的紫色電光從雨雲中貫出,順著老頭高舉的手臂一直穿入地下。幾乎在同時,一枚箭矢貫穿了他的胸口。徐若虛呆呆地看那老頭踩在自己假死時倒下之處,渾身冒著青煙,晃了兩晃,一頭栽倒。他知道自己死裡逃生,卻沒有半分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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