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章 胡眼蜂

五

「也罷。」常青嘆氣,「現在看來不管她教了你們些什麼歪理,至少將來餓不死。」

徐若虛曾經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原來零為了掩飾尷尬,乾脆坐下來替徐若虛包餛飩。他僅有單手能動,卻手法飛快,令人眼花繚亂。徐若虛驚歎不已,只顧著鼓掌。零受了表揚,面上略有得色,連咳了兩聲,竭力保持著平靜的樣子。

天香樓裡各類食材層出不窮,他一樣樣都取了來,教零辨識各種滋味,也帶他將室內的物件一樣樣地摸過去,同時說著各種器物的名稱:杯、碗、桌、椅。

常青正待開口,徐若虛鼓起掌來:「阿零好厲害!」

零學得很認真。徐若虛摸過的東西,他往往都要用指尖再確認一遍形狀和質地,同時重複:杯,碗,桌,椅,還有徐若虛。

「是吧,是吧!」朱成碧笑起來,見一旁常青還是沉著臉,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總之你且信我,絕不會有人因胡眼兒蜂而死。我親口嘗過,這種毒雖烈,卻常常只是令人暈厥,不至於真正死去。」

「呃,最後那個詞可以不用再說了。」

「能嚐出來。」零忽然悶悶地說,其餘的人轉頭去看他。「世界什麼的。咳。」他有一點尷尬,但面上還是毫無表情。

零卻露出詫異表情,朝他走過來,仔細地摸著他的臉,確認著,「徐若虛。」

「這完全是歪理!」

徐若虛莫名地臉紅,掙又掙脫不掉,恰好朱成碧進來,身上穿著常青的衫子,「來來來,猜我是誰?」

她朝常青轉過頭來,靠近他的耳邊,輕聲言道:「你可記得我們在海上捕住的那隻山一般大小的紅鰩?它沉睡太久,背上都生出了山石樹木。為了捕捉它,我花了三天三夜。卻只取了它腹部的一段膏腴,總共不過十斤左右,做了餡料。如此殫精竭慮,怎能叫這些人白白享用?得叫他們曉得,這每一口吞噬的都是活生生的生命,是海上沉浮的月光和無數的歲月,這是在品嚐世界,不冒一點點風險怎麼能行?」

「……」

「姑娘之前考校過我的。」徐若虛規規矩矩地回答,「是蛋黃、魚肉和蝦皮。」

「果然,這麼些日子來,還是隻認得你一人。」

她轉眼去看另外兩個人,徐若虛正在笨手笨腳地練習包胡眼兒蜂。零在一旁看著,手臂上還帶著繃帶。

話雖如此,零對味道的辨認度卻很高。他從西湖新下的蓮子中辨認著苦味,也嘗過了生薑的辛辣。但他很不情願吃酸的東西,如果徐若虛堅持,他也會嚥下去,事後常常會露出思考很久的表情。與此同時他卻嗜甜如命,幾乎要吃光天香樓內的存貨,朱成碧忍無可忍,將僅剩的存蜜糖的罐子全都鎖進了她的臥房。對此,零的臉上首次流露出了孩子般的失望表情。

「正好相反。你可知每年死於河豚毒的人有多少?為何還是有更多的人趨之若鶩,賭上性命也要嘗試?」她眼眉上翹,笑得像只狐狸,「這世間越是冒甚高的風險方能得到的東西,才越是讓人著迷。例如餛飩,形如雞卵,頗似天地混沌之象,從漢朝至今,長盛不衰,常會惹人誤解,以為不過是一樣普通的小吃。喂,小書呆,告訴湯包,這餡料是用什麼做的?」

「阿零,你別這樣。」徐若虛滿頭大汗地哄他,「明兒我們出去,我帶你出去買糖吃!」

「一旦傳出去,會嚇跑所有客人的!」

話一齣口,徐若虛就後悔了。但阿零的眼睛瞬間便亮了起來,又讓他覺得值得。第二日他倆便瞞過朱成碧和常青,出了天香樓。還未來得及逛上多久,徐若虛望見街對面,有人扛著一隻草人,上面插了滿身紅豔豔的冰糖葫蘆。這吃食外層裹的是透明冰甜的糖衣,咬破之後卻是酸極的山楂。要是給零吃到,不知道會露出怎樣的複雜表情來?

「為什麼不能加?」朱成碧無辜地問。她斜倚在一張湘妃斑竹製成的美人榻上,整個人都懶得沒了正形。「每碗胡眼兒蜂裡若加一釐玄蜂毒,只是湯味寡淡;加兩釐,便可甘美異常;加到三釐,食客們就要舌頭髮麻,呼吸停止。美味與喪命之間,只有薄如絲線的一層距離。是不是很有趣?」

他尋了一處人少些的街角,囑咐零站在原地等著,自己從往來如織的人群中鑽了過去。買了一串,待要舉著回去,怕糖衣沾了行人的衣袖,一時竟不能順暢地擠過人群。他又怕零等得急了,踮著腳張望著。

「‘味道不錯’。」常青跟他同時脫口而出,然後捂住了眼睛,「我算是知道胡眼兒蜂的湯里加了什麼了!」

有一瞬間,人群露出了縫隙,他望見零,還站在他們分開的地方,他環抱著雙手,低垂著頭,連站立的姿勢都沒有絲毫改變。零在等他。他只認得他,如果他不回來,他就會一直這樣等下去。徐若虛鼻子有點兒發酸,他舉起手裡的糖葫蘆揮了揮:「零——」

「從,從我們進來的第一日,朱掌櫃就知道的。」徐若虛比劃著,「她發現煮餛飩的鼎空了,當時就咆哮起來,那個可怕啊,整棟天香樓都在抖……阿零為了護我,手中生出根漆黑的針來,指著她的咽喉。結果她反倒吸了吸鼻子,舔了一下那根針。說來也奇怪,被舔過之後,那針竟然不是漆黑的了,她還說——」

零聽見他的聲音,轉過臉來,卻是徐若虛前所未見的兇狠表情,一雙藍眼朝兩側拉長,幾乎要露出牙齒來咆哮。徐若虛心裡一寒,一回頭,臉上帶傷疤的大叔已經開滿了弓,虛握的右手中,一柄完全透明的箭正被他自空無一物中拉扯成型。徐若虛急了,側身一肘撞在他持弓的手臂上,「零!快跑!」

常青看他微紅的眼眶,嘆了一聲:「罷了!倒是你家兄弟的真實身份,得跟朱姑娘說一下才是。」

零的身影忽然從原地消失了,徐若虛剛松過一口氣,零卻出現在了他們身邊,手中的針恢復漆黑。利器連連相擊,緊接著,徐若虛耳邊響起了嗡嗡聲響,雙肩便被人拽著,腳離了地。零帶著他飛了起來。

「我爹他……想將阿零從那老頭手裡救出來。」徐若虛低頭,但很快又再度抬起,「在下雖然不才,但畢竟也姓徐,這心願,總得替他完成才是!」

徐若虛驚魂初定,指著遠處霧氣繚繞中的蓮心塔,「去那邊——」他的話被一隻緊貼著他的臉擦過去的箭給打斷了。那大叔不知何時也趕了上來,站在屋頂之上,還保持著舉弓的姿勢。徐若虛自己不覺得如何,但零的反應卻異常激烈:他抱著他的胳膊都在顫抖,連振翅聲都發生了變化,開始高亢起來。

常青注視了他一會兒,才再度開口,卻是對著徐若虛,「他所犯何事,自己未必清楚,你卻是知道的。為何還要護他?」

徐若虛一把抓住他的手背:「迴天香樓!」

「多謝公子!」徐若虛面露喜色,悄悄撞了撞零的肩膀。那傢伙不情不願地開口,低聲道:「謝謝。」

零緩慢地朝他低下頭,有那麼一小會兒,徐若虛絕望地擔心著零喪失了理智,要連他都辨認不出。幸好他重新震了震翅膀,帶著他朝一側飛走。四五隻透明的箭矢在空中畫出弧線,緊隨在他們身後。徐若虛閉了眼,耳畔只聽的風聲呼嘯,不時有磚瓦碎裂之聲,近在咫尺。但是風聲忽然停止了,他們靜止在空中,徐若虛睜開眼,看見的是掛著蓮花形狀風鈴的石質飛簷——他們已經到了佛塔旁邊,只差幾丈,便能躍入天香樓二樓的圓窗。但零卻停滯了所有動作,只俯下身來,緊緊地抱住他,將他託舉向上方。

「趕你們出去做什麼?你沒聽見剛才那個冷冰冰的大叔說的,外面都是羿師?你跟你撿回來的這隻……兄弟……先安心呆在這裡吧。」

「徐若虛。」他輕輕地說。他們隨即開始了墜落。

徐若虛包紮的動作停了,「公子不趕我們出去?」

徐若虛覺得自己是天字第一號的大笨蛋。

「沒事。」他打了個冷顫,喃喃道,「只是想起了一些悲慘的回憶而已。三百兩銀子啊!」他站起身來,「不過你倆,現在包胡眼兒蜂是越來越熟練了。眼下阿零受了傷,你就得多加努力,樓下的食客還等著呢。」

只因零所流露出的表情越來越多,學會的詞彙也與日俱增,他便對一些明顯的徵兆視而不見。例如顫抖的手、經常發作的失神。這並不是零第一次失去運動能力,但卻是他見過最厲害的一次。即使如此,他依然將他護得很好。他們撞上了佛塔的層層飛簷,風鈴叮鈴作響聲中一路墜落,但徐若虛竟然連擦傷都沒有,一落地便翻身爬起來,去看零的狀況。

「常公子?你面色不佳,沒事兒吧?」

零四肢僵硬,對他的呼喚毫無反應。而這個時候,那冷冰冰大叔的靴子,已經踩在了一旁的碎瓦當中。

常青靠著椅子靠背,略微有點兒出神:「在那之前,你倆都得受她壓榨,拼命幹活……」

徐若虛站了起來:「魯教頭,好久不見。」

徐若虛正在給零包紮。那箭傷了他的手臂,所幸並不深。「我倆當時太餓,實在是情非得已。」徐若虛臉上有點兒發紅,「不告而取,是為盜。掌櫃的要我們再做一模一樣的出來賠給她,於情於理都是應該的。」

魯鷹點頭:「眼下並非敘舊之時,還請讓開。」

常青一手扶著下巴點頭:「那日天香樓本沒有營業,你們循著香味找到二樓,只能找到一鼎類似餛飩的小吃。那是朱姑娘這段時間來一直在搗鼓的試驗品,尚未完成,就進了你們兩個的肚子。」

「零是妖獸,」徐若虛面朝著魯鷹,伸開了雙臂,擋在零的前面,「但我是人類。」

魯鷹皺眉,「你可知他殺了你爹?」

短短一日,他殺了一人,巢穴被焚,失去了全部的兄弟。但他現在又擁有了一個。或許並不壞。

徐若虛渾身一顫,卻聽得耳畔響起了常青的聲音:「魯教頭,佛塔前面殺生,恐怕不妥吧?更何況,你也能看出來,那隻蜂根本也活不了多久了。」

徐若虛順著看過去,臉上露出了酒窩,拽住他的手「你餓了?我知道哪裡有好吃的,跟我來!」

「玄蜂向來群居,從未有人養活過單獨一隻。離了群的蜂會一點點失去全部感官,慢慢死去。你已經養得夠好了,但他的仍然在衰竭,這一點毫無辦法。」

肚裡傳來咕嚕一響。這個時候他才真正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他陷落在一個跟故鄉完全不同的城市中,這裡人群沸騰,充滿陌生的味道和聲音。尤其是眼下這個,從附近一棟掛著圓形燈籠,圓窗上雕著木刻山桃的小樓裡飄來的奇異香氣,簡直令他飢餓難耐。

「……零是我兄弟。」

兄弟?他習慣性地振翅,但眼前這人並無共鳴傳來。他又再疑惑地伸出感官觸碰,但他也毫無反應。不是兄弟,不是他所習慣了的同一個巢裡出來孵化,頭頂著頭,翅膀相交的兄弟。沒有什麼用的人類。他對自己說,而且也不好吃。

「你還當他是兄弟?事到如今,他連一個‘我’字都未能說出。」嬌媚的聲線,說話的人是朱成碧。

「你先救的我。聖人云:‘四海之內皆~兄~弟~’,我們從此便是兄弟了。」徐若虛搖頭晃腦地念,接著拍著胸脯豪爽地說。

「你可要想好了,他可能永遠都沒有辦法回應你,更別說像個真正的朋友。而且,他眼看就要死了。」她一字一句地重複著,「這個狀態的蜂,還是扔掉比較好。咱們之前商定的事,就此作罷吧。」

但徐若虛忽然出現,將他從那羿師的箭下拖走,還帶著他一路穿過七扭八拐的街道。一旦察覺到身後並無追兵,零就停了下來。即使只有單一的一隻腦子,他也知道這是冒險的舉動,「為何?」

零獨自坐在桌前,聽著這些高高低低的言語,隔著牆傳過來。如今他的視野邊緣發黑,越發逼窄,但聽覺依舊敏銳,能聽到徐若虛特有的腳步聲接近,衣襟摩擦作響,聽到他關上房門,過來問他:餓不餓?

無一倖存。他努力消化這個詞的含義。再也沒有族群了,他將永遠困在這個單一的軀殼裡,一旦遭到損毀,就將徹底地死去。這樣的未來讓他眩暈。他還不習慣用單一的腦子來判斷這樣重大的問題,即使有箭頂上額頭,他也絲毫沒有反應。現在死去,或者困在這個軀殼裡一點點死去,有什麼區別?

他沒有答話。徐若虛也不再說話,只自顧自地忙碌,漸漸地傳來鍋中的水沸騰的聲響,他們親手包的胡眼兒蜂被一個接一個地扔到水裡。

但母巢卻被毀了。他越走越近,越發感知到被燒焦的味道,致命的嗆人濃煙,還有早已熄滅的、如今只剩餘火閃爍的兄弟們的生命。雖然他完成了任務,卻依舊沒有改變命運。

零的視野裡出現了另一隻手——徐若虛將一雙硃紅鑲金的木筷子塞到他的手裡。零很努力地想要握緊它們,但筷子在他指間打滑,最終還是掉落了。他倆一起陷入了沉默,望著他顫抖的手指。

必須找到母巢。只有回到母巢,才能得以休養生息,替換掉這副身體,才能重新擁有無數的眼睛和翅膀,才能理解這種奇特的,令人不安的情緒。

會被拋棄掉。他想著。這是對的,從來都是如此,唯有強者能夠生存,一旦成為殘疾,就不再有用了。但為何他的胸口如此疼痛緊縮,幾乎不能呼吸?

「……零。」說完這個字,他站起來走開了。

他想得出了神,意識到有溫暖的身體靠近,條件反射般地想要後退,嘴裡卻被塞了一隻胡眼兒蜂。他細細地品嚐著,一點一點辨識著。

「當然不好吃了!」徐若虛看起來整個都炸毛了,「你誰啊?」

忽然間,他在帶鹽腥味的海水間沉浮,露出頭來望見雪一般冰冷雪白的月光。忽然間,他的脊背上沉積出了山石,長出了樹林,他甚至還做了一個夢,夢到山林之間有人類來往,熙熙攘攘,喧譁無比。他以前從未嘗過、從未見識過的——世界的味道。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那流出來的鮮血。不知道嚐起來是什麼味道?所以他單膝跪下,抬起他的手背,舔了舔他的血,「……不好吃。」

因為呆在這個人的身邊,所品嚐到的味道。

徐若虛原是打算要摸小猞猁的頭,卻叫了一聲,鬆開了手。猞猁跳開,威脅性地朝他露了露牙,躥上了房頂。他沉默,看著徐若虛手背上的三道血印。奇特的、如同燜燒的爐火一般綿長的感情又出現了,在他耳邊反覆地念著:這是重要的東西,需要保護。

「喜歡嗎?」

「那又如何?」徐若虛一梗脖子,「上天有好生之德,總不能要我眼睜睜看它被扯斷尾巴。哎喲!」

「……喜歡。」

他盯著那隻猞猁,「妖獸。」

「要說,我,」徐若虛的語調沒有任何變化,就和之前無數次想要教會他說「我」這個字的時候一樣,「我很喜歡。」

「正是在下。哎,你如何知道?」他眨著眼睛。

「我。」他將一手放在胸口,直視著徐若虛。不知從何時開始,胸口的緊縮被一點點化開,那滋味遠勝過蜜糖。他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形容,但他想要傳達,想讓徐若虛知道,拜他所賜,此刻他嚐到的一切。

「徐若虛。」

於是他學著之前看過的人類,將嘴角朝兩側扯開,露出一個緩慢綻開的笑容。

他站著,審視著眼前這張臉,忽然俯下身去,伸手將那上面的泥都擦了。嗯,這樣看起來跟他記憶中的臉比較像了。還有那個與之相應的名字。

徐若虛手中的筷子啪噠一聲掉下來,「我,我現在就跟朱掌櫃的告假去!明天我們去吃遍無夏城!」

這句話聽起來耳熟。所以他停了下來,略一思考,便朝他們走過去。揍人的傢伙看了看他的臉色,慌慌張張地逃走了。那孩子翻身坐起來,臉上蹭得都是泥,懷裡露出一隻幼年的三眼猞猁,白耳雙尾。

雖說如此,他也沒有想到能這麼快就再次看到那張臉。經過某處少人經過的巷口的時候,巷道中幾個小混混模樣的人類正在揍一個明顯更年幼的孩子。那孩子被按在地上,弓起背來,護著懷裡的某樣東西,還在嘴硬:「光天化日,你們便這樣作踐生靈……哎喲……徐某肯定是不會坐視不理的!」

徐若虛兌現了他的承諾。他們掃蕩了整整兩條食街,一路吃過桐皮熟膾面、滿麻燒餅、薄皮春繭包子、灌漿饅頭,又買了些雕花金桔、蜜冬瓜魚兒、荔枝甘露餅等等的甜食,足夠正常人家一年的食用。徐若虛拿著預支的工錢,花起錢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接下來,他有些茫然。要如何重新尋到蜂王和它的人類坐騎,這是個難題。他都至今無法區別人類,他們看起來如此相似。如今在他的腦子裡,唯有一張鮮明的,屬於那個人類孩子的臉。還有那個名字。

兩人往酒肆裡沽了兩角酒出來,裝在皮囊裡隨身帶著。等逛到中街,見一旁搭起的瓦肆里正演著戲,人群擠了兩三層的時候,兩人都有了些醉意。徐若虛想往裡擠,零卻牽了他,往旁邊一株柳樹走。他飛上枝頭,再拎了徐若虛,放在自己身旁。徐若虛被他拎習慣了,樂呵呵地沒有反抗,臉上還有飲酒後的紅暈。

讓自己被困在單一的軀體裡,這是他犯的最大的錯誤。喪失了眾多的耳目,還有源源不斷、可以補充的兄弟們,他幾乎是靠著本能意識到繼續留在原地的危險,當即生出翅膀來,在眾目睽睽之下飛上了天空。等到了偏僻之處,又尋了一個跟自己身量相仿的過路人,擊倒之後,改換了穿著。

戲臺上正演著一個塗了大花臉的老頭子,和一個畫著白臉的年輕後生,插了一身的花旗子,手中各拿兩柄槍,你來我往地戰了四五個回合。老頭子忽然露了一個破綻,被那後生朝胸口刺了一槍,立刻仰面朝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徐大人!是北狄的奸細!北狄奸細殺人了!」

零看不懂劇情,但他看得懂徐若虛的臉色:他面上所有的血色都褪下去了,薄薄的一層冷汗。

它鼓動了翅膀,等待著蜂王的下一步指令。但毫無回應。它就像被籠罩在一片靜寂的水域裡,無論是蜂王,還是它的坐騎,都從它所能感應的範圍內消失了。它茫然四顧,隨後低頭:那人類的屍體還躺在它腳邊,眼睛甚至還是睜開著的。一些人類正驚恐地退開,又再滿懷著憤怒擁擠上來。

另一個年輕的後生上得臺來,在那老者身邊跪下,扶屍痛哭,喊著:爹——

崎兒……若虛……人類的意識已經開始消散,但那強烈情感卻始終揮之不去。它倍感困惑,最後決定壓下去,回巢之後再與其餘的兄弟分享。沒錯,等它重新具有群體的智慧之後,它或許能明白這是什麼。

「沒意思。」徐若虛乾巴巴地開口,「我們走吧。」

它愣了一下。它認得這張臉,認得白皙臉頰上的酒窩,還有撲扇著長睫毛的大眼睛。在敲響金鑼的時候,它曾經與他有短暫的對視。

「徐若虛,」零開口喚他,「那人類說我殺了你爹。」

意外發生在他收回了針刺的那一瞬。每次捕獵都意味著和獵物不可避免的接觸,而瀕死的獵物總是會傳遞一些零碎的影像過來。對玄蜂來說,這是體會世界的獨有的方式。這個衣著寒酸的人類身上迸發出強烈的情感,一名幼年人類的面孔被推到眼前。

臺上的戲唱得越發激烈,年輕後生在唱,大仇必報云云。零仔細地聽了,然後轉眼看他,嬰兒一般無辜地問:「那你為何不殺我?」

那時,它的兄弟都在彼此廝殺。它數著它們一個接一個熄滅的意識火光,體會著一波波傳遞過來的痛楚和墜落時的眩暈。為了吸引其餘人類的注意,這是必須要付出的代價,只要能回到母巢,就能有新的兄弟補充進來。相比之下,它的另一個舉動顯得更加冒險:它將絕大部分意識收攏,灌注在最強健的那隻蜂身上。正是它負責了敲響金鑼,引來刺殺物件。它是這年春天最先孵化出來的一隻,個頭也最大,有奇異的藍眼。它甚至還有一個被蜂王賜予的名字:零。

徐若虛縱有再多的酒意,此刻也散得一乾二淨。他苦笑著伸手抓住零的手:「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但這個據說窮兇極惡的人類未免有些過於好殺了。它所做的只是走過去,用針貫穿他的後腦,從頭到尾沒有遭遇到任何反抗。它看見人類眼中的亮光瞬間暗淡,朝後摔倒,面上是凝固了的驚愕表情。

他倆跟驛站租了兩匹高頭大馬,一路騎著出了無夏城。一路上徐若虛沉著張臉,心事重重的樣子。零跟在後面,一時也找不到什麼話來打破僵局。徐若虛最後停了馬,翻身下去。他們面前立著塊漆黑的方形石頭,後面是一堆隆起的新土。

你是偉大的戰士,蜂王說,去殺掉這個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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