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在海面上乘風跳躍,不得不分開的尾骨,乾燥得隨時要裂開的皮膚,難以下嚥的古怪食物,還有可怕的火……為了化為人形跟我在一起,一直以來,你都在忍受這些。阿姣,娘子……是我對你不起……」是在那一日,高琮去跟舊友借錢,一個下午都枯坐在人家的廳裡,將一杯茶喝到寡淡無味,終於有個下僕出來拖著長聲說,公子不必等了,少爺今晚不回來了。但他分明聽到這位少爺正跟歌姬調笑,唱的還是他倆一起抱著歌姬在懷的時候唱的那首歌,連韻調都一模一樣。他氣得發抖,又兼腹中飢餓,回到家中,看著庭院裡叢生的雜草,廳堂裡遍佈的蛛網,自己衣服上不成樣子的粗大針腳。正好阿姣歡喜地捧了杯茶上來,他入口,只覺苦澀至極,這本來就是一文錢三兩的茶末,哪裡是他從小喝慣了的碧螺春。
他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那樣的日子,終究沒有過得長久。很快,能借到錢的朋友都挨個兒被借了一遍,高琮身邊值錢的東西也都被典當的差不多了,不得不遣散了僕人,阿姣開始頭一次操持家務。他這才發現,雖然她身為貧家女,卻不會生火,反而會被火嚇得手忙腳亂;做出來的粥完全難以下嚥;連一根針都拿不好,給他縫補衣服,針腳粗大得根本不能見人。
阿姣要扶他起來,他不肯,只抓住她兩肩,急急地說:「我對不起你,我騙了你!這便是那姓賈的高官的船!他租了畫舫要到海面賞月,他還要拿知縣的位子跟我換了你去!船頭上的朱字燈籠都掛好了,那天香樓的朱掌櫃就在這裡,萬事具備,連刀都準備好了,就只差你——」
阿姣雖口不能言,但卻異常溫柔,他倆纏綿過後,他昏然欲睡,常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錦被上一筆一筆地畫——子玉,子玉。
他的話語忽然止住了,阿姣在對面望著他,一雙眼瞳映著兩輪明月,無悲無喜。
那時院子裡的池塘還沒枯,一池碧水,正逢夏季,蓮花開得高過了人頭。他在窗前畫蓮花,一抬頭就望見她坐在池邊,將兩隻白嫩嫩的腳泡在池水裡,花色錦鯉就在她的小腿旁邊游來游去。興致來時,高琮也教她寫字,在宣紙上一筆一畫地畫他的字:子玉。
「……但我悔了。」他的指甲抓破了身下的樓板,手指上流出血來。阿姣蹲下來,抓起他的手,伸出舌頭來,將那血舔得一乾二淨。
高家乃是傳承數百年的名門望族,現今當家的高老太太是高琮的祖母,個性強硬剛烈,眼睛裡從來揉不得沙子。知道了他跟阿姣的事情,大為惱怒,以將他轟出家門為要挾,要求他跟阿姣斷絕往來。高琮的父親並非高老太太親生,再加上高琮本身頑劣憊懶,平日裡本就沒少受氣,仗著有幾分積蓄在身,乾脆從高家搬了出來,在兩三好友的幫助下置了一處安靜的小宅院,過起小日子來。
「我悔了。」他補充道,「剛剛才曉得,在這世上,我只有你,而你只有我。若連你都賣了,我有何顏面繼續苟活於世?死後有何顏面去見高家列祖列宗?」
他很快打聽到姑娘的名字,是四平鎮上一對打漁的老夫妻在海邊撿來的女兒,不會說話,手勢倒是會做一些,面上的表情很少,似乎總有些呆呆出神樣子。但他的魂魄已經不全了,似乎姑娘的手指從他的掌心滑過之時,便連同他五臟六腑的一部分也一起帶走了。阿姣一開始對他並無好感,但他日復一日地站在海水裡,看她打漁、看她織網、學她的手勢,甚至不惜五次三番故意栽倒在海水裡,終於再次博得她一笑。
一聲重擊砸在一旁的門板上,阿姣嚇得一抖,他趕緊抱她在懷裡。
一開始是再簡單不過的故事,閒來無事海邊遊玩的世家公子哥兒,遇上了不諳世事的漁家姑娘。那時阿姣穿了身粗麻小褂,戴了斗笠,挽了褲腳站在齊膝深的海水裡。高琮打馬經過的時候,她正將一隻一掌來長的黃花從網上解下來,露出尖尖的牙齒,一口咬在魚背上。魚兒甩著尾巴,水珠四濺,她黑盈盈的眼睛漾著一天一地的水光,白藕一般的手臂露在外頭。高琮看得出了神,竟從馬背上直直地滑了下去,栽在海水裡。姑娘奔過來,完全不顧男女大防,伸手便拽他起來。隨後她像是覺得他一身淋漓的樣子分外有趣般,同時將兩隻食指併攏了放在唇前,再一起朝外,畫出道上揚的弧線。是一個笑容。
「不怕。」他輕聲細語:「想是那高官久待我不至,來尋我們的。我們躲在此處,任他們找去。實在不行,便是拼得這條性命,我也得保全你。」
一瞬間,他只覺得一顆心被高高懸起,還好低頭便發現了地面上殘留的水漬,跟著一路進了內室,望見了那端端正正被放在床頭的青花大甕。他這才鬆了一口氣,緩緩坐下,一探手摸到搭在床頭的一件布裳。是他扯鬆了釦子,阿姣拿去縫補的那件,上面的針腳還是歪歪扭扭的。
他將嘴唇抵在她的耳邊,發著誓言:「蒼天在上,明月為證,今日便是我們的大喜之日。阿姣,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妻子,咱倆永遠不分離……」
他只記得自己上了天香樓,記得見過了朱成碧,但她的相貌卻如同籠罩在迷霧當中。他記得遭到了拒絕,但阿姣!他忽然想起來,阿姣何在?
他重複著這些話語,直到阿姣緊閉雙眼,在他懷中甜蜜昏睡,嘴角似乎還帶著笑意。他呆呆坐著,艙室內,芙蓉花般的香氣氤氳蔓延。那個穿桃紅褙子的婢女,喚做櫻桃的,悄無聲息地自角落中走了出來,雙手中捧著饕餮形狀的香爐,還在冒著青煙。
事後回想,他根本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連滾帶爬地下了天香樓,也不記得自己曾經怎樣失魂落魄地在街頭奔走,身後是那雙眼角上翹的媚眼,和如影隨形的嘲笑聲。待回過神來,他已獨自在空蕩蕩的庭院當中徘徊許久,身上已被夜風吹得涼透了,袖子上還殘留有些許薰香,三兩點寒星在頭頂閃爍,一旁池塘裡的殘荷簌簌發抖。
「這迷香的分量可給足了?可別讓她……再又醒來……」
高琮落荒而逃。
「姑娘說,足夠了。」
二
「替我謝過朱掌櫃。」
「那一味叫做——愛情。」
她無言地向他行禮,重又退後。
他遲疑著靠近。此刻,他已經分不清哪些是現實,哪些是虛妄,眼前只有朱成碧將半邊臉都藏在羅扇後面,露出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眼角上翹,像是憐憫,又像是嘲諷。
高琮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她就此搓揉入骨。他緊緊地箍著她,感覺到她在自己懷裡併攏了雙腿,生出了背鰭,她的長尾甩在甲板上,鱗片四濺,一旁的衣裙委頓在地。又是那個面目猙獰的怪物樣子了。
朱成碧招手:「你過來,我且說給你聽。」
這樣再好不過。他想,然後喊:「……在這裡!」
「那是什麼?」
起初聲量較小,幾不可聞,到後來卻是聲嘶力竭:「你們要找的鮫人,在這裡!」
「新鮮倒是新鮮。」朱成碧轉眼看他,「但她被囚甕中,不得自由,自是愁苦。被人生切,又加驚懼悲痛,如此以來,連血肉都是苦的,哪裡還能有什麼好味道?需得再加一味佐料,好讓她雖身遭千斬萬切,卻無怨無悔,方才能入口。」
六
「怎會……這麼新鮮……您再看看,是活生生切的……」
從一開始,高琮便謀劃著眼下的場景。半醒半睡的懵懂之時,高燒未退的朦朧狀態,他都曾越過籠罩在眼前的迷霧,隱隱約約地看見過這樣的未來——紅木長桌上擺滿了繪著十二花神的珍貴彩瓷,碗中盛著晶瑩剔透的雕花蜜煎、砌香果子、煨牡蠣、蓮花鴨籤,旁邊的碗裡臥著花炊鵪子、潤雞、荔枝白腰子,下酒的小盞裡是奶房籤、三脆羹……
高琮腦子裡嗡的一聲。
是的,他曾隱約望見過今日,他望見過坐在首座的大腹便便、身著紫衫的老者,他鬚髮花白,腦門油光水亮。他甚至還聽見過他的聲音:「……如今聖上有令,所有離京官員,一概不得接受吃請,否則以收受賄賂論處,今日這,可萬萬算不得宴席。」
「可惜了可惜了!」她接住常青遞上來的茶,連飲了好幾口,眼睛卻一直盯著地上那塊肉,「如此年輕細滑的鮫肉,偏偏缺少一味重要的滋味。」
「算不得,算不得!這不過是些尋常下酒小菜。」一旁的謝燕陪笑,「不過是賈公路過無夏,請了些親朋好友,中秋相聚,這一點點微薄酒費,便算是在下暫時借給賈公,哪日我上臨安,賈公再還給我便是了。」
高琮的心跳猛地加速了,眼前浮現出阿姣坐在床沿給他縫衣釦的樣子,一隻手戰戰兢兢地抬起來,就要喊出住手兩個字。朱成碧卻忽然臉色一變,呸地一聲將那塊肉吐了出來。
眾多陪席者中,附和之聲不絕。紫衫老者拈起須來,眼神朝席上拋了拋,咳嗽了一聲。
朱成碧拈起一片來,直接放入口中,陶醉地說:「不過,直接生吃也別有一番風味。」
謝燕立刻反映過來:「之前提起過的珍稀魚膾,已經讓席下去備了,一時三刻就能上來……」
她每說一句,便轉動一次手中的鸞刀,鈴聲停止的時候,看起來還是完整的那塊魚肉忽然一下就在她掌心散開了。她就像是託著一朵盛開的白芙蓉。
他的話音還沒有落,那擺滿珍饈的木桌從中間分開,平平地朝兩側移了過去,底下竟是一處通向下面艙室的暗道,現在自下方緩緩升起來另一處平臺——烏木製成的案几之上,純金的大盤中鋪滿切碎了的莧菜、香蔥和嫩姜,一隻鮫人閉了雙眼睡在中央,雙手和尾部都被紅繩所縛,分別銜在盤口的四隻虯龍口中。被壓抑的驚呼四起,紫衫老者臉上猛然間被點亮了,喉嚨上下起伏,喜不自勝地嚥下了一口唾沫。
「吃鮫人時,蓬萊人慣用青芥,卻不知青芥辛辣有餘,將鮮味殺得七零八落,最是暴殄天物。鮫人這物在海內長途遷徙,以脊背上的肉質最佳,需得取肋骨之下第七節脊骨上不到三寸大小的一塊,用純金盤盛了,加上頭年的白梅經雪壓凍過的醋漬好,再取香柔花葉,切細了拌勻。可算值得一吃。」
跪坐在案几旁邊,跟金盤一起升起來的,還有一身素白的朱成碧。只是,她看起來不太像是高琮曾經在天香樓裡見過的那個雙髻少女了。她束起了頭髮,眉間點著一朵豔麗的桃花,用銀光閃閃的襻子將兩袖束了,手中各執一柄小巧的鸞刀,面上嚴肅至極。
她出手迅速,鸞刀上的金鈴只輕響了一聲,水面上升起縷縷血痕。鮫人緊跟著拼命掙扎起來,在甕中猛力甩動著尾巴,咚咚作響。為躲避四濺的海水,高琮後退了一步,內心惶恐不已。朱成碧朝他伸出一隻手,臉上笑吟吟的——那手上託著巴掌大小的一片肉。通透如冰雪,殊無血跡。
這樣的場景,高琮曾經在幻覺中見過,設想過無數次。每次他都以為自己會痛徹心肝,會捶胸頓足,然而當這一切真的發生,他的心中卻只是一片茫然。
高琮面露懼色,朱成碧卻接著解說:「《太平廣記》中有言:作鱸魚鱠,須八九月霜下之時,收鱸魚三尺以下者,作幹鱠。浸漬訖,布裹瀝水令盡,散置盤中。取香柔花葉,相間細切,和鱠撥令調勻。霜後鱸魚,肉白如雪,不腥。所謂金齏玉鱠,東南之佳味也。而鮫人鱠的做法,又與鱸魚有所不同,需得在活生生的時候,便自海水中割下——」
「還不快切?」
許是聽了她的言語,那鮫人露出頭來,醜陋的臉上顴骨突起,張開了兩側的鰓板,口中只是喝喝作響,卻無人能聽懂它在說些什麼。
朱成碧略一行禮,手中的鸞刀高舉,最後那一刻,她似乎朝高琮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睛。高琮瑟縮了一下,以為那刀就要生生地落到自己身上,以為就要撕心裂肺地疼起來。卻是毫無感覺。
朱成碧轉過頭來,歡喜至極地舔著嘴唇,忽然又是那個天真的小姑娘了。「湯包,我太餓了,現在就做來吃好不好?」
朱成碧手中的刀運作如風,為了今日,她還在金鈴上各系了一尺來長的火紅流蘇,眼下只聽鈴聲絡繹不絕,流蘇飛舞,不到一刻,身邊的金盤上堆滿了雪白的魚肉,已經切成半透明的薄片,還在微微顫動。鮫人的身上,漸漸露出了白骨。
「鮫人鱠!」
高琮的背心滲透著冷汗。剛才有一刻,他的眼前出現了幻象,還以為阿姣會醒過來——
她走上前,也不知道哪裡來那麼大的力氣,將整個甕蓋朝上一翻。一雙被鐵鏈捆縛,緊貼在蓋子內側的手被一起拉了上來,纖細的手指間生著蹼,還在淋淋漓漓地滴落著海水。
猛然間,非人的尖嘯聲響了起來,他摔倒在地,捂著耳朵,身旁倒了一地輾轉呻吟的食客。但是忽然之間,那嘯聲又消失了,他哆嗦著四肢爬起來,望見在金盤中央,赫然坐著那一夢醒來,竟發現自己半身都化為白骨的鮫人,它目眥俱裂,張口呼喊,是他從未聽聞過的淒厲喊聲:「子……玉……子……玉……」
不對!高琮還沒來得及反駁,只聽朱成碧說:「你這猜測對了一半,卻錯了另一半。胭脂鱸的味道,跟今日這魚腥又有不同,你若仔細分辨,還有另外一種奇異的味道,便像是將珍珠磨成粉,再與海鹽和龍涎細細調和。也難怪,你自幼便在神州大陸,未曾出過海。這種魚,原先在蓬萊周邊的海域最多,蓬萊人誤以為食之能令人長生,爭相捕撈,將沿海的都撈得絕了蹤跡,現在就算有族群,也要往深海里去找了。能抓到活的,確實難得。」
鮫人拼命掙扎,幾個上前去的僕從都按不住她,身上四根紅繩都被繃到了極限,眼看就要被掙脫開來。
「海水、鐵鏽、含硫磺的砂岩、濃厚的魚腥。錢塘江口的四平鎮,每年這個季節都能捕上來胭脂色的海鱸魚,個頭最大的,恐怕也當得起這隻大甕。海鱸堪稱人間珍饌,但要說千年難遇,卻是言過其實了。」
「阿姣,阿姣。」他喃喃,也不知怎地就走上前一步,「你且忍一忍,忍一忍便過去了!」
一直沉默旁觀的常青吸了吸鼻子。
於是她望見了他。醜陋至極的怪物,半身都是淋漓的鮮血和白骨,忽然就停了所有的掙扎,只是昂著頭,愣愣地瞪眼望著他。
她一笑:「我說怎有人平白無故拿這等好吃的來。你所求的那倒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你這食材,倒未必是千年難遇。常青,你猜,這裡面裝的是何物?」
她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滅下去了。
「小生……小生有一事相求——有位貴客,要在八月十五月圓之時路過無夏,懇請朱姑娘出馬,將這千年難遇的珍稀食材,做於他吃。」
接著,整座畫舫上的人們都聽見了鮫歌。
高琮被這直白噎得差點說不下去了,朱成碧只是睜著雙青白無辜的眼睛望著他。
那歌聲絕非人間的尋常歌姬所能比擬,明明只有一個單音,卻千迴百轉,哀婉欲絕,到了後來,竟如同一絲越扯越細的銀線,直朝海天之間而去。待那歌聲終於斷絕,鮫人頹然而倒,再無一絲動靜。
「要換啥?」
「快,快把切好的魚膾端上來!」
這時候,朱成碧已經朝著大甕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眼看著就要將手放在甕蓋上,他猛然朝前一步,攔住了她,「姑娘廚藝冠絕天下,這甕中之物本該送給姑娘,但這食材卻也不是平空得來的。」
朱成碧卻站了起來,「魚膾要醃漬片刻方才入味,在那之前,我有一問:諸位大人是否曾按小女子的吩咐,沐浴,齋戒,更衣,薰香?」
所謂的鸞刀,是一對兒長不過兩寸的小尖刀,刀柄各自掛了枚金鈴。朱成碧將其執在手中,雙臂略展,凝神屏氣,面上再無一絲嬉笑之色。旁邊翠煙已經擺出了一張烏木小几,放了三隻龍泉窯的碎青小碟,又捧出一隻琉璃罐,將裡面琥珀色的醋挨個兒倒進碟中。那醋味甘甜微酸,縈繞悠長,高琮站在一旁,被這醋味一衝,覺得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洗淨了一般地舒暢,因為薰香而昏沉沉的腦子也忽然清醒過來。
食客們紛紛點頭,有的人還在嗅袖子上的味道。窗外,一輪明淨透徹的圓月正在朝他們的頭頂逼近,變得越來越大,直到佔據了半個天空。只有高琮一個人注意到了這副景象,但他卻發不出聲音來。
兩位婢女齊齊地望著常青,說不出來的愁苦。他輕嘆一口氣:「你這亂給人取綽號的脾性什麼時候能改?」
「紫蘇、萱草、艾葉,可是用這樣的水沐浴過?」
「蟹粉!」她開口喚道,「這個好吃,這個好吃!快取我的鸞刀來!春韭,將我的白梅醋也開一瓶!」
朱成碧在人群中間走動,得到的盡是肯定的答覆。她站到了窗前,滿意地露齒而笑。
穿青蔥色褙子的婢女捂嘴輕笑,另一個則惱怒地瞪了高琮一眼,他才意識到自己死盯著人家姑娘看,實在是失禮。但朱成碧毫不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隻大甕上面,繞著它緩慢地踱著步子,轉了整整一圈,接著翹起嘴唇,露出有些發尖的虎牙,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
「那好。諸位,宴席已經齊備,可以盡情享用了!」
雙髻?高琮瞠目結舌地看著朱成碧站起來,徑直走到大甕面前。他只道她只是身量較小,現在才得以看清,原來發出那麼嬌媚女聲的,不過是一個看起來尚未及笄的小姑娘,頂多有十三四歲,稚氣未脫的臉還有些殘留的嬰兒肥。一雙大眼漆黑至極,卻有些缺乏神采,彷彿沒有星星的寒冬深夜,只因眼角微微翹起,才稍微帶了點兒嬌俏。
享用什麼?人們面面相覷。但他們還沒有來得及收回目光,朱成碧背後雕著八仙的木窗便炸裂了,一條猙獰巨物扭轉著身體撲了進來,直奔著坐在首座的賈大人而去。轉眼之間,賈大人的身體便只剩下了下半截,還端坐在位子上,搖晃了一陣,才倒向一側。那怪物扭過頭來,脊背上戰旗一般的魚鰭威風凜凜地張開著,咬合的利齒之間,鮮血正在緩緩滴落。
高琮嚥了口唾沫,知道自己即將看到朱成碧——天香樓神秘莫測的女掌櫃的真面目。無夏城中,總共不到二十個人見過她的面,而且每一個人事後都諱莫如深,只說朱姑娘是位絕頂的美人。他緊盯著簾幕一點點升起來的下端,那裡正在緩慢地露出籠著薄紗的茜色襦裙,結著獸形金環的束腰,繪著牡丹的輕羅小扇,還有垂著髮帶的雙髻。
是一隻雄性的鮫人。它抬了抬下巴,咕咚一聲,將賈大人的上半截嚥下去了。
女子的目光落在一人來高的青花大甕上。從它被放下的那一刻起,她便起了身,緩緩坐直。那對婢女得了她的示意從簾中出來,是對雙生子,分別披著桃紅和青蔥色的褙子,朝常青行禮過後,開始慢慢捲簾。
「啊呀!!!」
「不過這甕裡的‘新鮮食材,說不定你會想要試著一吃。」
食客們驚慌起來,互相推擠著,想要開出一條逃生的路。但更多的鮫人衝破了四面的花窗,落在了艙室中央,甩動著長尾在人群之中自如來去。慘叫聲頓時四起。高琮被踩踏在地,正好倒在兩具被吃剩的身體中間,他拼命地想要用屍體遮擋住自己,一樣物事咕咚一聲滾過來,靠在他腳邊。那是謝燕的半邊頭顱,他不由得叫出聲來,兩腿之間有滾燙的液體流下。
角落裡,一隻饕餮形狀的薰香爐睜著雙祖母綠的眼珠,緩緩吞吐著紫色的輕煙。他的記憶彷彿被誰活生生撕裂了,再吞噬得一乾二淨。
一旁傳來嬌媚的女聲,叫人毛骨悚然:「真好吃啊——」
但那是今年嗎?那是哪一年?
朱成碧跪在躺著鮫人的案几旁邊,眼半閉,頭微仰,手中翹著一雙硃紅鑲金的筷子,正在用心品嚐。
不,不對。他皺起眉來,圓形朱字燈籠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便曾經懸掛在琅琊王府的門外,但天香樓開業的典禮卻千真萬確就發生在三個月前,無夏城裡的芙蓉開得正盛的時候。
「夫鮫人者,乃南海妖獸,雌性貌美,雄性好鬥。《白澤精怪圖》上曾有描繪,這種族歌聲美妙,肉質嘛,加上愛情的甘甜之後,才算值得一吃。」
高琮的冷汗當時就下來了。自己跟阿姣的事情,可算是瞞得隱秘,只有三五個知己知道。無夏城裡絕大多數人見了他,還是得照樣稱呼一聲十八公子。天香樓才開了區區幾個月,怎麼會——
唯有在她身邊三尺之地,未受到鮫人的任何驚擾。
「這位是城南望族,高家第二十六代排行第十八位的公子,名琮,字子玉。自幼憊懶厭學,鬥雞賭馬卻無所不能。半年前因為鬧著要娶一名來歷不明的貧家女,被當家的高老太太掃地出門了。」
「至於人類,肉質本就粗,又帶土腥,偏偏你們又嗜吃這一口。罷罷罷,這下加上貪婪、痛苦、絕望,諸多味道,吃起來可還順口?」
「你不用餓死,至少今天不用。」他朝高琮的方向招了招手。四個露出一臉呆傻表情的苦力將大甕抬了進去,放下後,再一個接一個地走下樓去,竟然連酬勞都忘記跟高琮要。他心底生寒,但眼見大甕已被抬入人家內室,不得不進了門,隱約見有身量嬌小的女子臥在簾幕之後,兩位婢女隨侍在側。他趕緊垂眼束手,站在常青身邊。
她在對著桌上躺著的阿姣說話——這一幕恐怖至極,高琮寒毛倒豎,卻忽然想起阿姣來。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朝朱成碧身邊撲過去,一隻鮫人斜地裡撲過來,將他按住張口就咬,他拼命踢打,竟然掙脫了。
簾幕後面傳出更多的女子嬉笑聲,聽起來似乎不止一人。
「阿姣,救我啊,阿姣!」
「小梨小梨!」原本在撒嬌的女聲忽然微妙地轉了調子,「湯包是個大笨蛋,我寧可餓死!」
他涕淚縱橫,爬上案几,解開紅繩。鮫人翻起身,一雙還帶著蹼的手冰涼刺骨,在他身前身後地摸,終於將當日他褻衣裡藏的硬物取了出來,卻是塊隨處可見的鵝卵石。她捏緊手掌,卵石在她掌中碎成了粉末。
「您老人家儘可以等下去,我還要給我妹妹小梨攢嫁妝呢!」
「可是在找這個?」朱成碧舉在高琮眼前的,正是那枚魚尾形狀的小小玉玦。「這可不是翡翠,乃是海底一種特殊的硨磲所制,其味兒辛辣刺鼻,尋常人聞不到,鮫人卻一聞便知,退避三舍。你本來可以活,高公子,如果你不是為了上天香樓,把它給了常青。」
「都說過很多次了,沒有想吃的新鮮食物出現啊!飲食者,乃是吸納天地,順應四時,與日月共生的大事,一粥一飯都不能敷衍,必須是命中註定,獨一無二的想吃之物啊!在那之前我都不會再次動手的!」
世間萬物,果然都有價格,只看你是否償付得起。
常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地吐了出來,「我說,任性也要有個限度。天香樓有整整半個月沒有開門了,客人們都在樓下等著呢!這樣下去,怎麼能賺到錢在臨安城開分店?」
高琮瞪著那枚玉玦,簡直要瞪出血來。他只覺得身上漸漸地寒冷起來,視線也模糊了,只遙遙地聽著朱成碧在說:「這等美味,日夜放在枕邊,白白養了那麼久,你還是捨不得吃掉,如今他卻是要吃掉你了。常青還特地跑去河邊,最後一勸,你也不聽——」
「那是要準備留到冬天吃的啊,紅泥小火爐,天雪配鵪鶉,湯包你根本一點意境都不講!」
「別,別聽她胡說!」他拼盡力氣,抓住阿姣的胳膊,「你能救我……」
作者「殷羽」的其他小說
《饕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