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二 無相忘

夏末秋初,范陽戰鼓如雷,各路大軍依序出發,史思明奔洛陽,安慶緒取淮南,數日之後,安祿山中軍都已準備出征,紀若塵所部仍按兵不動。

身為軍中主帥,紀若塵終日在帳中神遊冥思,將一應事務都甩給了濟天下。他做的惟一與治軍沾得上點邊的事,就是每日叫五十名軍士到自己帳中,視察一番後便令回營。這些軍卒回去後行為舉止與常人無異,然而道德宗弟子中修為深些的,還是能看出他們面上籠罩的淡淡死氣。不過這些士卒的確仍是活人,氣息體溫皆有,神智如常,並不是給什麼邪法煉成殭屍陰鬼之類,道德宗眾人觀察多日毫無破綻,也就不多說什麼。

道德宗眾修士這些日子也是忙得昏天黑地。有的日夜繪符,而後燃了將符灰灑入無根水中,士卒飲後便是一身銅筋鐵骨,柔韌厚實,力士以剛磨快的鋼刀盡力砍去,也就留下一道深深傷口,不傷及要害腑臟。有的則繪陣施法,士卒只需在陣中靜坐七日,便是身輕力健,縱躍如飛,個別有慧根的甚至能一躍而上丈許的高臺。還有部分修士則傳授給士卒一些簡單口訣,配合丹藥、符之力,在戰鬥時念出,便是力大無窮,一個身體單薄計程車卒也能揮動近百斤的大鐵椎。

有那兩個擅於煉器的,則日夜兼工,每日可制七七四十九隻炎火箭。此箭用上少許道家材料,又經符咒加持過,箭程可達四百步,不論射中哪裡,立起大火,火勢熾烈與一大壇火油無異,可持續燃燒一個時辰,普通雨澆沙埋之法,俱是不熄。這種炎箭消耗不多,火焰威力在修士眼中全無用處,但若用在戰事中,便成利器。這兩名修士本意是要造威力至少大上十倍龍炎箭,每三日可得一隻,箭帶真火,縱是修士被沾上了,也是麻煩。不過濟天下對這種箭絲毫不感興趣,要兩人只造那種日產四十九隻的炎火箭便好。

道德宗弟子中,道行最高的雲飛已入上清境界,職責便重大得多。他在軍中尋了五百名頗有靈性計程車卒,傳授給他們一座陣法以及相應口訣,再分以丹藥,命其熟習此陣。到兩軍對陣之時,這些士卒的作用便是在中軍結成此陣。

此陣名為坤玉轉元陣,以陣為基,以玄玉為引,以藥為火,將陣中士卒的精氣生機化為道力,移轉到陣眼中陣主身上。如此,身為陣主,便有無窮法力可供揮霍,能夠源源不絕的施展大威力的法術。而代價,則是陣中人陽壽折損。以雲飛為例,他如今法力至多可操控五百人組成此陣,臨戰之時可放法術數量可增一倍,而陣中士卒則折陽壽一年。

如果陣主道行增加,則此陣能夠容納的人數及發揮的威力何止以倍計?若是道德宗中精擅陣法卦象的顧守真在此主持,則陣中可容萬人,每用一次,陣中人折壽十年,而守真真人能夠施法的真言大咒可增七倍。可以說有此陣在,只消凡人足夠多,便是那些無望飛昇的修道之士也有望逆天!

若陣主是紫微又如何?怕是陣中十萬人眾,一日夜盡皆亡命。這便是坤玉轉元陣的厲害之處。

此陣過於陰損,大傷天和,不知是道德宗前代哪位天資無雙、又異想天開之士所創,史簿中只記載某日記載此陣的一頁殘紙突然出現在三清殿中。道德宗當時掌教見了,立時大驚,其後苦苦思索數日,又與宗中諸真人商議良久,終是不忍將此陣毀去,還是將它載入三清真訣中,但只記於上清玄真境界之後的諸冊中。能夠修到這一境界之人,已有資格列為真人,心性已定,意志如鋼,當不會濫用此陣。

當日掌教及真人心願是好的,如此決定自然沒錯。只是他們當然不會算到後世有一個顧清,可以自由取閱三清真訣,所以除了玉清諸經之外,將上清及以下諸經都搬到紀若塵的別院中去看了一遍。而那時的紀若塵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時時刻刻存著朝聞道、夕可死的念頭,儘管看不懂,竟然將這些經書全部背了下來。

其後世事變幻,陰陽交替,白雲蒼狗,六界多少事罷了,紀若塵方再歸人間,將這一頁坤玉轉元陣默了出來,交給了濟天下,而濟天下轉交給雲飛,於是有了今日之局。

雲飛雖覺此陣威力宏大無比,且陣法所用質材太過狠厲,但細細品來,陣法心法口訣皆是道門正宗,與自己所修三清真訣如出同源,架不住濟天下舌燦蓮花,認做玄門除妖正法,努力研習,日夜演練。至於此陣來歷,他雖有疑惑,不過由於他道行剛剛晉入上清靈真境界,還讀不到載有此禁絕法陣的三清輔經。

一萬士卒本已被濟天下操練成型,如今再以道家無上法門加持神通,戰力便絕非等閒強悍。只是道德宗人手有限,按目前進度,到安祿山本軍進發時,也不過加持二千戰士而已。不過紀若塵旋即將巡視士卒的數量翻上數倍,每日巡視兩百卒。但凡入過他帥帳計程車卒,皆有了隱約死氣,是否具有其它異能尚不彰顯,不過行動靈敏、迅捷如風,不弱於那些服過藥進過陣的兵丁。

道德宗諸弟子原本是與紀若塵不睦,絕不肯為他這般賣命的。

這紀若塵無論怎麼看,都絕非人類,而且陰氣森森,殺人如麻,肯定不是什麼善類。只是尚秋水臨去之前有命,眾人不得不服而已。依他們此來本意,是要輔佐安祿山起事,助安祿山抵擋站在明皇一邊的修士,現在卻變成輔佐一個小小的先鋒將軍,這似乎與本意不符。是以成軍前三日,道德宗眾人皆只顧著自行煉丹清修,對軍中諸事一概不理。紀若塵本無所謂,但濟天下可就不答應了。

第三日清晨,濟天下單獨立個營帳,將道德宗所有弟子皆請到營帳中,他便居中一站,指著帳上所掛一幅巨大地圖,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這幅地圖繪得極是細緻,不光有地理山川,朝庭軍塞要地分佈,甚至各修道門派的位置也一一列出,便連天下三大凶地的位置也在圖中。可謂天下大勢,盡在圖中。

濟天下在圖前一站,立時精神大漲,氣焰狂升,牢牢將道德宗眾人的氣勢壓了下去。他自盤古開天地講起,三皇五帝而下,至烽火戲諸侯,至鹿臺焚紂王,至仙妖戰罷封神,至……這當中,還穿插無數野史逸聞,奇人趣事。道德宗眾弟子起初並不在意,要知道,他們皆為門中精英,又是早就準備歷練塵世,學史是基礎課目,聽道之初,尚有不以為然,神思游離。哪知道濟天下此次是志在必得,不折服這些道門精英是絕不罷講的。

帳中足有三大缸清水,供濟天下潤喉。

如是,自晨至夜,又自夜至晨,三缸水盡。

雄雞重啼,天下初明時分,道德宗眾弟子才一一自帳中走出,自這日起,人人有分工,個個勤於事,不藏私、不偷懶、不折騰。

如此變化,紀若塵三千魂絲遍佈百里之內,怎會不知道?可便是他也無法窺透其中奧妙。他雖是道法強橫,但自問也辦不到這等事,所以才放任道德宗諸人自行其是。不過此際紀若塵便是紀若塵,既然想不通,便直接將濟天下叫了過來詢問,而且也放玉童在一旁聽著。那意思依然是,不怕你知道。

見紀若塵開口相詢,濟天下對曰:「統一思想。」

這一次濟天下倒是毫不囉嗦了,甚至是惜字如金,紀若塵拿他毫無辦法,便取出一張自己手書的坤玉轉元陣訣要,交給了濟天下,吩咐他讓雲飛修習,並自行挑選士卒煉陣。

給了陣法後,紀若塵便取出一卷書讀了起來,有送客之意。

濟天下收了陣法,卻並不離去,望著紀若塵手中書卷,問道:「主公讀《春秋》,是否已知曉為將之道?」

紀若塵放下《春秋》,皺眉道:「這本書中哪有為將之道?……嗯,身為主將,當在百萬軍中取敵酋首級。」

濟天下有些哭笑不得,道:「主公,那不是萬軍主將,那只是徒有武力的匹夫而已!身為主將,當知兵事,兵書有云……」

他剛要長篇大論,紀若塵便打斷了他,道:「這世間兵書所講,皆是凡將俗兵鬥戰之法,一代勇將也不過力敵百人。但在道行深厚的修士眼中,千軍萬馬,也是來去自如。所以必得有相應剋制辦法。」

濟天下撫須微笑,似乎胸有成竹,道:「無妨!修道之士雖然神通眾多,但必定對凡人心存輕視,且所謂大道不蒙塵,等閒不會理塵世間事。不過世間萬事,力不勝謀,只消來人對我們心存輕敵之意,我便要叫他有來無回!只是到時候手段激烈些,還請主公見諒。」

紀若塵微笑道:「不管何謀,只要能克敵制勝,但用無妨。」

濟天下自然知道這位主公向來不以人命為念,行了一禮,正要出帳,忽然又想起一事,低聲問:「不知主公現下真元到了何等境界?哦,便以道德宗三清真訣為基準計算好了。」

紀若塵又已翻開春秋,頭也不抬地道:「太清太聖境。」

濟天下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伸手指一個個地數上去「太清高聖,太清上聖,上清至真……」,數完之後,他面色便有些難看了,想了想,道:「眼下當務之急,主公還是少讀些春秋,多修修真元吧。」

紀若塵笑了笑,笑容有些高深莫測,未予回答。

玉童也陪著笑了,嫵媚中有些掙扎,有些疑惑,隱隱還有些不自在。

濟天下也笑了,努力笑得高深莫測。

安祿山中軍起兵時分,紀若塵大軍也即興兵出征,全軍只攜三日糧草,一應輜重皆留於范陽,由二千民夫健婦押車隨後而來。

大軍兵行神速,三日而越六百里,至晉州城下時,晉州太守求援快馬尚未及出城。

晉州雖近塞外,但有河北、平盧等地的安祿山大軍作為屏障,已經年未經戰事,不見兵戈,因此逐漸繁盛,至今日共在籍八萬餘戶。晉州雖頗為富庶,但不修兵事,城中三千守軍缺額八百餘,刀槍盔甲多有鏽跡,十餘匹戰馬也不喂得不肥不瘦。

晉州太守姓白名易,這日剛得了急報,稱安祿山已反。白易頗有幾分才學,上知些天文,下曉點地理,中明為官取賄之道,本是很有幾分前途的。他知道晉州是去長安的必經之途,至少有一隻叛軍會向這邊來。算算時日,若安祿山前鋒疾進,則十日左右便會到晉州城下,眼前還有些時間決定是逃是降。晉州兵微將弱,戰是肯定戰不過的,白太守對明皇的忠心還未到以身殉國的程度。

白易本想先遣快馬向潼關報急,然後命家人收拾細軟,先去潼關避禍。潼關關險兵強,駐紮著數萬精兵,糧草堆積如山,當可擋住安祿山叛軍。

哪知他剛寫好報急奏摺,折上墨跡未乾,便有下人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稱安祿山大軍忽至,現下已在北門外列陣!

白太守只覺腦中一陣眩暈,手中毛筆落在案上,將剛寫好的摺子汙了。

他一聲長嘆,蕭瑟地道:「走吧,上城頭去看看。」

晉州北門城頭早已人頭湧動,守城偏將還有些智計,心知營中兵丁不足,便自庫中取了一千多套軍服,命壯年百姓穿了,持刀挺槍,到城頭上湊數,即嚇阻敵軍,也壯一壯自己的膽。一時之間,晉州城上倒顯得兵丁眾多,只是人人面色蒼白,個個身體發抖,軍容就談不上怎樣了。

北門外一里處,五千精銳已列陣完畢,刀槍如林,旌旗似海。軍容佇列極是齊整,如刀切過一般,兵丁人人面無表情,但以略微發紅的眼珠盯著城頭上聳動的人頭,瞳仁深處,隱隱燃著瘋狂而肆虐的殺氣。

白太守只看了一眼,便被對方軍陣中那濃濃的殺氣激得胸口一陣翻湧,險些嘔了出來。他向左右一看,見士卒將校人人都是面如土色,自己倒還算好的,不由得暗歎一聲,心道這城如何守得?今日吾命休矣。

身旁偏將強作鎮定,道:「大人,您看敵軍雖然人數眾多,但並未攜帶輜重,又是遠來疲憊,我軍只要堅守不出,不出數日,敵軍必定缺糧而去,晉州之圍便會自解。大人此刻身先士卒,我軍士氣大振,軍心可用。」

旁邊一名太守親隨忙道:「這城下都是虎狼之軍,常年在塞北砍蠻子腦袋的,我們這點老弱病殘,又如何守得住數日?大人,當務之急是遣親信、用快馬,趕緊將大人家眷送到潼關去!現在敵軍還未完全圍城,再遲可就來不及了!」

偏將立刻大怒,喝道:「逆賊!你想要大人臨陣脫逃不成!?你莫不是安祿山安在晉州的內應?」

那親隨毫不示弱,回罵道:「要不是你喝兵血、吃空額,將朝庭軍費都吃進了自己肚子裡去,現在站在城頭上的會是這些老弱病殘?晉州城裡十幾萬百姓,誰不知道八百空額養活了你齊大將軍六房姨太太?丟了晉州,第一個要被殺頭滅族的便是你齊大將軍吧!」

「夠了!大敵當前,自己人還吵什麼?」白太守心中又怕又煩,喝止了兩人。他是讀過兵書的,看著紀若塵本陣左右各立著三百驃騎,實是人強馬壯。縱是自己從南門出逃,想來跑不了多遠便會被追上。他的馬再快,快得過這些塞北狼騎?

若要責怪,只能怪紀若塵大軍來得太過突然,比預想的提前十餘日到了城下。這數千人馬,難道是飛過來的不成?而且軍中並無輜重後隊,那這一路上,近萬人馬吃什麼,喝什麼,睡哪裡?

「莫非……有仙人相助?」白太守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見過紀若塵軍容,白太守已知到了決斷時刻,是殉國,還是求生?

城頭眾人或吵鬧、或驚慌之際,濟天下已下了馬,行到中軍一頂墨色軟轎旁邊,低聲道:「主公,現下敵軍士氣低迷,人心動搖,時機已至,是否攻城?」

沉默片刻,轎中傳出紀若塵淡淡的聲音:「傳令諸軍,限一刻破城。」

※※※

紀若塵中軍旗號變幻,低沉雄烈的戰鼓陣陣響起。

一個千人方陣從軍中突出,這些軍士皆為步卒,有的雙持短槍,有的手持刀盾,交錯而列。方陣向前推進,目標直指前方的晉州北門,千名軍卒步伐齊整劃一,恍若一人,前進之際,地顫山搖!

城頭晉州文官武將盡皆愕然,非是被北軍軍容所驚,而是驚疑這千人方陣既無雲梯亦無擂木,直奔城門而來,這是要攻城?被眼前這詭異的景象所惑,竟無一人出聲部署防守。

那千名步卒來勢極快,幾個轉念間便進入一箭之地,只聽得「嘿」一聲低沉的軍號從千人口中傳出,地動山搖,塵土激揚,所有人發力飛跑起來。

還是齊偏將首先反應過來,大叫「放箭」,若被不帶任何重器械的步兵衝過了護城河,豈非變成笑話?眾將官如夢初醒,城頭上令號此起彼伏。箭如飛蝗,攢射而下。力夫擔石疾奔上城牆,投石手在弓兵身後列隊,其餘將兵皆刀劍出鞘。

那千名步卒一發力,實在是疾逾奔馬,快得異乎尋常。城頭飛下的箭矢大部分竟然只及得上方陣的後半部分,就是這樣,也大多被這些如妖魅般的軍卒揮盾擋開。一輪箭雨過罷,居然只倒了三五人!

轉眼間千名步卒已衝至護城河前,面對兩丈餘寬的護城河,陣型變化,方陣一分為二,持刀盾的軍卒甩開盾牌一排排次第躍起,在空中伸展肢體,宛如生了雙翅,大多兵丁居然就這樣直接跳過了護城河!少數落水的,也是接近了護城河岸邊,稍一使力便躍上岸來。

持雙槍的軍卒則在原地高高躍起,升至丈餘時方將手中短槍狠狠向三丈高的城頭上投來!

城頭之上,晉州無論兵將還是太守皆目瞪口呆,看著北軍士卒一批批躍過護城河,口中銜刀,居然連雲梯都不用,直接手足並用向城頭攀援而上!少數膽大的晉州老兵發一聲喊,探出半個身體想要投擲石塊或者用刀槍戮刺攀城而上的敵軍時,便被如電飛來的投槍刺穿,一個個被生釘在了牆垛上!

咻的一聲,一隻投槍幾乎是貼著白太守的鬢髮掠過,而後叮的一聲,深深插入城樓,深入尺許。

一縷鮮血自白太守的肌膚上慢慢滲出。

此時紀若塵軍中冉冉升起一朵彩雲,向晉州城飄來。那朵彩雲甫一齣現,瞬息而至,已飄到了晉州城下。白太守此時方才看清彩雲原是一個妙齡少女,那嫵媚容貌身姿,便是在這血氣沖天的戰場上,竟然也令白太守喉嚨一陣發乾。可是接下來,白太守便是心頭髮緊了。

只見那少女纖手揮舞如輪,抓起一個個兵士向城頭擲來。她看似柔弱,可是舉起這些百餘斤的健卒便如拾小石子般輕鬆,隨手一擲,便將他們扔上了三丈城頭。這些嗜血兵卒一上城頭,立時刀劈槍戮,默不作聲地狠殺起來。他們一個個力大無窮,一刀劈下,往往將對面的晉州守軍連兵器帶人皆劈成兩段,而身體又堅韌無匹,晉州兵全力一刀,就像砍在熟牛皮上一樣,也就能切入個幾分深。要數個晉州兵合力,刀砍槍刺,連傷十數處要害後,方能放倒一名北軍。

城頭上數十名北軍轉眼間便清出一片空地來,正在攀城的其它妖卒如有感應,立時向這方爬來,源源不斷地上了城牆。而那少女見已控制了一段城牆,竟跟著一躍而起,直接向守兵最重的城樓撲來!

城樓守軍足有二百,紛紛開弓搭箭,向那少女射去。可是那少女何等之快?城頭守軍箭剛離弦,她纖足已踏上了晉州城頭!

生死關頭,白太守再不猶豫,將官帽一扔,跪地舉手,高叫願降!

他叫聲才一齣口,便覺有陣陣香風自旁襲來,那少女已繞著他轉了一圈。剎那之間,白太守只覺如趴在蛇蠍叢中,驚恐纏身,幾欲暈去。

白太守一降,親隨們自然不能落後,就連原本慷慨求戰的偏將也扔了佩刀,跪地求饒。那些不夠機靈的晉州守軍還在抵抗,卻被北軍砍瓜切菜般一個個砍倒。而那少女所過之處,便會立時湧起一片血浪!

城外軍陣中,墨色軟轎前燃著的線香,方才燒去一半。

軟轎轎簾不開,只傳出紀若塵平淡無波的聲音:「可以了。」

轎旁親兵即刻舉起道法加持過的號角,鼓氣吹出長長三音。

悠長、蒼涼的號角聲傾刻間傳遍戰場,最後一聲號角響起時,城頭所有的北軍都後退一步,停止了殺戮。

玉童指尖的墨金蠶絲本已在兩個晉州守軍身上纏了七八圈,稍一用力便可叫他們分屍,聽得號角聲傳來,她又似不願,又似不捨地瞟了兩名已經魂不附體的晉州兵一眼,再向他們嫣然一笑,收了墨金蠶絲。只可惜那兩名晉州兵雖然立著,卻已嚇得暈死過去,無從消受她這媚意橫生的眼波。

晉州城吊橋放下,北門大開,將八千殺神般的北軍迎入了城內,隨後四門緊閉,再不容一人出入。

午時時分,太守府正堂上,紀若塵立於寬大公案之後,凝神看著置於案上的地圖。廳堂之中,濟天下、玉童及北軍眾將立在他身後兩側,白太守和齊偏將兩位降員則侍立階下。

紀若塵目光沿著晉州一路向西,終於停留在潼關之前,面色初顯凝重。他手指在潼關兩個篆書上敲了敲,又縮了回來,最後不住輕叩著距離潼關百里左右的一塊地方。

潼關關高山險,自古以來便扼住通往西京的要道,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潼關兩字下,還有數行小字,標明瞭此刻守關大軍人數:五萬。無須多想,這五萬守軍必定與晉州守軍大不相同,兩相比較,再加上地勢城防,潼關守軍以一當百不可能,以一當十還是很有可能的。潼關之後,西京周圍又有數處軍事重鎮,駐軍數千至數萬不等,而西京精銳的五萬御林軍也可隨時開赴潼關。

守軍數目之下,還有哥舒翰三個小字,表明潼關此時守將,已由原來的尋常將軍換作了河西節度使、西平郡王、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政事哥舒翰!

這哥舒翰與安祿山同為蕃將,數十載東征西討,血戰無算,自一介胡人積功而升至目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自非等閒之輩。紀若塵性情絕決,卻非狂妄自大,當然不會對哥舒翰等閒視之。本朝眾蕃將與楊國忠素來不睦,若他只是個徒有勇力之輩,恐怕早就在廟堂之爭中失勢,哪還能弄到這麼長的一串頭銜?

紀若塵沉吟,忽然道:「白大人。」

白易嚇得一個機靈,立刻跪下,道:「下官在!」

「你即刻修書一封,向潼關報急。我不管你怎麼寫,但務必將潼關的援軍給求來。落款時日,就寫明日吧。」

白易面色一變,仍不得不應了聲是,一旁的濟天下則略點了點頭。白易冷汗涔涔而下,他是聰明人,知道紀若塵最後那句話的份量,正苦思拖延之辭,但紀若塵幫他省了麻煩,已經吩咐左右送上筆墨,白易無法,只得當場揮筆修書,字斟句酌的寫就求援書。書成,濟天下取過看了,頗為滿意,用火漆印章封了口,遣一個機靈親信,乘快馬向潼關星夜兼程報訊去了。

寫完此書,白易登時精神萎靡。晉州城十幾萬百姓,誰都知道紀若塵大軍是今日破城。他這封求援書落款卻是明日,此書留在朝中,便是坐實了他投敵叛國大罪的鐵證。現在他惟有期待安祿山改朝換代成功,方有保全九族的希望。不過只看紀若塵所率軍隊如鬼如魅的戰力,便知朝中積弱之軍根本不是對手。想到這裡,白易忽然覺得希望又多了一些。

「紀大人……」白易戰戰兢兢地叫道。

「何事?」紀若塵目光仍落在潼關上,不曾動得分毫。

「紀大人若要成事,須得防一人,用一人。」白易朗聲道。他是個明白人,即知退路已被堵死,便開始為叛軍出謀定計。

「說吧。」

「需防之人乃是九原太守郭子儀。臣嘗與郭子儀有舊,此人深通兵法,麾下盡是百戰之兵,悍勇良將,雖然此刻官微人輕,但不可不防。郭子儀最是忠於朝庭,不可能為大人所用,最好是儘早設法除去。可用之人是臣遠房世叔,現平原太守顏真卿。當今世人都曉得顏世叔書法通神,但少有人知世叔於治國亦有大才。平原守備松馳,大人軍行神速,戰力無雙,若以一千精銳星夜奔襲平原,則顏真卿可擒。紀大人若能得顏真卿世叔之助,自是如虎添翼。以世叔之聲望,如能登高一呼,各地州縣十有六七會開門獻城。只是世叔為人性情剛烈,不易說服,還須耐心。」

紀若塵淡淡地道:「顏真卿既然性情剛烈,那多半不肯歸降,又該當如何?」

白易一咬牙,道:「養虎遺患,當早日誅除!」

紀若塵終於抬起了頭,向白易看了一眼,又望了望濟天下,微笑道:「我今日終於明白,原來奸臣也是很有用處的。」

濟天下臉皮厚逾城牆,面色如常。白易則面不改色地跪下,口稱謝大人誇獎。

紀若塵當下叫過來一名北軍將佐,吩咐他率領一千精銳,兼程趕往平原,捉到顏真卿便可退兵,不準戀戰。

廳堂中重歸寂靜,便可隱隱聽到太守府外的鼎沸人聲。那是北軍士卒正將全城的精壯男子都自家中趕出,驅趕往城南的校軍場,等待挑選,以補入軍中。如果只是兵臨潼關,牽制潼關及西京方向守軍,以紀若塵手上這八千淬鍊過的兵卒,勉強也能辦到。不過他助安祿山起兵,本意便不僅僅在此,是以與濟天下一早便定下了以戰養戰的方略。這八千煉成的先鋒,便只是先鋒而已,每奪一地,便會掠取當地壯丁入軍,以壯軍力。有濟天下與道德宗諸弟子相助,五千壯丁只需一月便可成軍。

其時天下百姓休養生息,人口生長,便是戶籍人數已比本朝初年多了數倍,何況尚有眾多不入籍之人?抓丁其實不難,難在軍械糧草。

紀若塵本營的輜重要再過十餘日方到達晉州,不過晉州城除了軍備松馳外,倒是人多糧足,積下糧草足夠三萬大軍吃上一年。只是軍械缺少,就算發動全城之力,也不過搜得三千餘把刀槍。

濟天下決意在晉州再徵一萬五千壯丁,訓練成軍,同時徵集方圓百里內所有鐵匠,日夜趕造軍械,如是一月功夫,當可做到每卒一刃,但盔甲盾牌就不必想了。紀若塵則率領最初的五千精銳,獨赴潼關,力求將所有膽敢出關的敵軍盡殲於潼關之外。潼關之險,險絕天下,紀若塵麾下兵將再精,也不願硬攻潼關。能將敵軍誘出關外,自是最好不過。

一齣晉州,濟天下便會與紀若塵暫時分開,晉州以西,一切戰事均需紀若塵自行決斷。想來也是,身為三軍主將,豈能不獨擋一方?紀若塵便是想做甩手主帥,看來濟天下也決心不讓他如願。

紀若塵在地圖前,一立便是半日,不說不動。他不動,堂上眾人便得陪著。玉童和濟天下等北軍諸將還算好,白易和齊偏將立得骨頭都要酥了,方見紀若塵揮一揮手,道了聲「都下去吧」。

白齊二人如聞仙樂,跌跌撞撞地下去休息了。

三日之後,紀若塵親率五千精銳,同樣只攜三日干糧,出晉州,一路西去。

※※※

當自空望下,五千悍卒如一條妖龍蜿蜒西去時,西玄山上,紫陽真人正召集了諸脈真人,探計當下時局的應對之策。今日玄元殿中只坐了六位真人,當年九真人齊聚盛況不再。紫陽真人先行講述了當下時局,表示本宗當下要務將從保護門下弟子安全,轉為全力扶助安祿山起事,並在天下動盪中尋得另一外靈穴,奪得靈氣之源。

紫陽真人一番話說完,殿中一陣沉默。自紫陽真人以雷霆手段壓制了玉玄真人之後,曾與玉玄真人聯氣通聲的守真、紫雲二真人僥倖避過大劫,自然行事說話處處謹慎,紫陽真人說什麼便是什麼,全無異議。其它真人也多少明瞭紫陽真人所掌握的部分實力,也都收起了輕視之心。

不過太隱真人向來直言不諱,聞言皺眉道:「紫陽真人,我也曾夜觀天象,見范陽確是有龍氣盤旋而起,是一飛沖天之勢。可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龍氣有些做作單薄,單憑這個便將我宗氣數全押在安祿山身上,未免有些不妥。而且安祿山畢竟是胡人,非我中華正統,這等人縱算得了天地氣數,我宗便一定要前去扶助嗎?不管怎樣,我覺得不妥!即算沒有什麼不妥,扶一胡人而壓我神州中華百姓,總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太隱真人此言一齣,太微等諸真人皆有深得我心之感,只有玉虛閉目不語。

紫陽真人頷首道:「太隱真人所言甚是,扶一胡人入主中華,即便成功,也無可誇耀之處。不過……」

紫陽真人略略沉吟,終於道:「今日也無妨與眾真人明言。范陽龍氣看似是飛龍在天之勢,主一飛沖天、無可制限,但細細品味,可知其中氣勢斷續不全,升勢生澀稚嫩,與本朝堂皇正大的龍脈無法相提並論。以此觀之,安祿山縱能成一時氣候,也難脫敗亡之運。本宗扶之,只為成其天下紛亂之局而已。且諸位真人無須擔心安祿山身後事,三十年前,貧道已起始在本朝朝堂中落子佈局,說來慚愧,三十年經營,也不過寥寥三五子生根而已。不過這三五閒子,想也足夠應付安祿山敗亡之後的朝局了。今後二十年內,當不會再有朝庭詔令天下群修圍攻本宗之事。只是此時尚未到動這幾枚閒子的時機,還請諸真人耐心等待。」

諸真人無不動容。他們整日里就是清修論道,偶爾相互拆拆臺,根本不理塵世俗事。誰想得到紫陽真人思慮竟如此長遠,三十年前便已起始佈局?修道之人求的是飛昇大道,哪一個會在乎塵俗富貴?當真論起吃穿用度,就是本朝明皇也未見得比道德宗這些真人強了。紫陽真人如此處心積慮,甚至不惜耽誤本身修為,當是為的道德宗千百年長存之大計。

顧守真便即站起,向紫陽真人深深一禮,道此前目光短淺,不知紫陽真人良苦用心,今後定當為本宗效力,再不敢藏私。

紫雲真人雖不明言,但目光中已有欽佩之意。

定下了將去扶助安祿山的弟子後,諸真人便各自散去。

紫陽真人正緩步出殿,雲風便走上前來,壓低聲音,如是這般的說了一番。

紫陽真人白眉忽然飄了一飄,道:「果有此事?你是說安祿山先鋒主將名叫紀若塵,而且率軍三日而越六百里,一刻不到便取了晉陽?」

「正是。」雲風道。

紫陽真人長眉微鎖,緩步而行,許久方道:「同名同姓嗎?有趣,實是有趣。看來天下之事,還是有些定數的。這個紀若塵既然在此時出現,想必是有些道理的。不過我們在這裡想也想不出什麼來,還是派個人去看看吧,如果可能,也去助他一臂之力。秋水雖然有天分,不過這件事上他幫不上忙,在那裡也沒什麼用。」

「這人想必十分重要,不知師父心目中有人選了沒有?」雲風問道。

紫陽真人思索片刻,道:「就讓姬冰仙去吧,她最是合適。」

雲風應道:「弟子這就讓她準備,明日便可下山。」

長安城中,滿朝文武早是一片慌亂,群臣當庭吵吵鬧鬧了半天,卻沒想出半個有用的計策來。本朝大軍,十之八九屯於邊塞之地,中原各郡久疏戰事,若論守兵,各郡縣十縣九空。安祿山盡起數十萬大軍滾滾南下,前方實是一片坦途。自河北到東都,實無一處城池可以稍抗安祿山大軍。

明皇也自著惱,暗思對安祿山恩寵有加,怎沒看出他的那狼子野心來?雖然明皇近年來不大理會朝事,可也知道朝中武備鬆弛,而安祿山所部之精,更是甲於天下。再見群臣爭來吵去,不是在推諉責任,就是在痛罵安祿山。罵能將安祿山罵死嗎?明皇便覺胸口開始悶了。

此時滿朝文武,幾乎沒有一個能戰之將。此時早惱了御史大夫封常清,當下出班朗聲道:「臣願前往東都,開府庫,募鄉勇,拒敵於黃河之北!」

封常清在入朝為官前,本是在西北征戰多年的一員宿將,戰功赫赫。見有人為已分憂,明皇大喜,當庭賜封常清為范陽、平盧節度使,領五千御林軍,詔令其往洛陽,大開府庫,廣集猛士,務要將安賊擋於黃河以北。

封常清領命,更不耽誤,出朝點兵去了。

滿朝文武心事初定,只有楊國忠面露冷笑。得濟天下作過兩年西席,他現下見識已非當日可比,心中便暗自道:「一個相助的修道之士、大能之人都沒有,也敢出頭爭寵?我倒要看你如何收場!」

朝中平叛方略定下,明皇稍稍心安,後宮卻不寧靜。一個宮女在侍奉楊妃梳妝時不小心濺了數點玫瑰水在楊妃的裙角誰知素來溫柔嫻雅的貴妃忽然大發雷霆,命人將這宮女衣服全部除去,著內監用沾了冷水的牛皮鞭狠狠地鞭了三十記。這宮人全身血肉模糊,抬下去還未到半日,便是一命嗚呼。

入夜,明皇在長生殿臨幸楊妃時,見著的自然是一個媚態無雙的玉環。明皇上了年紀,又是燈火昏暗,沒有看到宮人內監們眼中的隱隱懼意。

青城山上,飛來石畔,吟風忽然一陣沒來由的心煩意亂,從空無一物的寂靜中醒來。放眼望去,夜空中鉛雲集布,不見星月,綿延群山皆掩在一片黑暗之中,惟有青墟宮燈火輝煌,在一片茫茫黑暗中顯得極是耀眼。

虛玄壽誕雖早已結束,當日上山的賀客高朋也大多離去,但每日皆有不少新的賓客來拜山,表達仰慕之情,欣羨之意,甚至還有許多來攀親論緣的,無外乎幾百年前某派某位先人曾經出自青墟宮,又或者受過青墟宮前代真人的恩惠,前來答謝云云。天曉得,數百年前青墟宮不過一尋常修道小觀,哪來的那許多祖師雲遊天下、施恩布澤。

不管怎麼說,這些日子以來,青墟宮為數不多的知客道人個個忙得昏天黑地,累了個半死。不得已將六十餘名年輕弟子中的大半都抽了出來,暫充知客一職。至於荒廢了道法功課,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吟風望向了飛來石頂,在那裡,顧清終日盤坐苦修,於金丹大道上勇猛精進。尋常人望過去,石頂盡是一片黑暗,但在吟風眼中,景象卻是不同。

夜色中,一大片氤氳紫氣隱隱分成七團,每團紫氣中不時噴出一縷暗金天火,燃燒在浮於空中的一朵七瓣紫蓮上。在天火無休無止的灼燒下,紫蓮蓮瓣微合,有合苞收攏之意,只消火勢再大一些,便會合攏成一朵蓮苞。

望著那朵紫蓮,吟風既有欣慰,又有擔憂。

自除去紀若塵後,顧清修為突飛猛進,一日千里,十餘道關口一衝而過,轉眼間便修到了紫府蓮開的境界。空中那一朵紫蓮,便是她金丹所化。紫蓮蓮瓣多寡,代表了修為境界高低,亦是由此決定飛昇後仙班高低。蓮分七瓣,飛昇後已是甚高的仙品,與當日天河邊青石幻化而成的散仙實是天淵之別。

看到七瓣蓮開,吟風自是感慨萬千。這千餘年的塵世輪迴之苦,終是有了個結果。

然而他憂的是,紫蓮開後,須以氤氳紫火修煉,煉至蓮瓣合攏,重歸一顆渾圓金丹,完成這從生而滅的一個輪迴,方才接近圓滿。接下來,便只是溫養金丹,待到元神大成之時,渡過天劫,便可飛昇成仙。

天劫雖分九品,但有吟風在,幾品天劫都是無妨。

吟風此時已憶起七卷天書,且修成其中數卷,隱隱然便是陸地真仙,雖然未經天劫洗煉,大多數仙法發揮不出真正威力,然而已非塵世修士所能匹敵。至於天劫雷火,與他體內仙力非出同源,怎奈何得了他?

可是顧清七瓣蓮開已有時日,任天火如何焠煉,蓮瓣也不肯合攏,數月以來,全無寸進。吟風登仙已久,知道這是她心結未去所致,現在惟有耐心等待,或許哪一天日久功成,紫蓮合攏,便可就此了卻了百世塵緣。

本來仙途漫漫,就是這最後關頭,修上個百十來年也是尋常事,修道之人最不缺乏的便是耐心。可是不知怎地,尋回顧清後,吟風卻一點耐心都欠奉,只望顧清可以儘快修煉圓滿,好與自己脫離這濁濁塵世。

不知從何時起,莫名的隱憂便在吟風心頭縈繞不去。無數次自靜思中醒來時,望著茫茫黑夜,他心頭總會浮起四個字:夜長夢多。

不過這一晚,他的心緒格外煩亂,忍不住運出玉胎仙雲,佔算天機。仙雲浮現,吟風的面色卻漸漸變了,到後來直是劍眉倒豎,猛然立起!

任掌上仙雲徐徐散去,吟風獨立孤峰,遙望東北。千萬裡外,數十萬大軍正滾滾南進,萬千鐵蹄,正將中原百姓的寧靜生活踏得粉碎。

「一干跳樑小醜,竟也敢掀起戰端,令天下大亂?真當我會坐視不理嗎?」吟風怒意漸起。

他冷笑三聲,神念動處,青墟宮祖師閣中的一座小小玉鍾便發出悠長鳴音。片刻之後,虛玄、虛罔、虛天率領著十餘位門中得力弟子趕到了飛來石旁。

也不見吟風有什麼動作,掌中便浮現出三件雲霞繚繞的法寶。吟風將法寶交與虛玄,命他挑選得力人選,持三件仙器前往長安,扶助朝庭抵擋叛軍,必要時可直接出手相助,務必不使安祿山叛軍越過潼關。

虛玄、虛罔看都不看三件仙家法器,不過吟風吩咐之事,自然應承了下來。而虛天的目光游移不定,卻總是離不開那耀花眼、炫亂心的三件仙器。

揮退虛玄等人後,吟風憑崖而立,遙望萬里河山,心中冷笑:「既有我在,豈容你等肆意妄為?若還不知收斂,我當親自下山,挾九天之雷,滅了爾等輪迴!」

吟風向飛來石頂望了望,忽然嘆一口氣,暗道:「如非你等執意擾動天地定數,誤了她飛昇之期,我又何必多此一事呢?唉,早知最後一世波折必多,都是天數罷了。」

飛來石頂,顧清早封閉六識,全副神識皆沉浸在玄機無窮的氤氳紫氣之中,焠煉著一朵燦燦紫蓮。

此刻世間諸般事,皆不能動她心境,而她,也不想去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一輪紅日自東海噴薄而出,映紅了大半神州。於這淡淡晨光之下,紀若塵五千精銳已布開軍陣,截住了潼關往援晉州的兩萬大軍去路。

※※※

潼關援軍的主將是一個身高近丈的昂藏鐵漢,胯下一匹大宛黑馬,身披裘皮戰袍,奔跑行動中露出鐵灰色的胸甲,兩肩虎頭披膊從戰袍下威武地探出。一張漆黑的國字大臉上縱橫著數道刀疤,再就是西北苦寒之地風沙蝕刻出來的溝壑。

這鐵塔一般的大漢名為哥舒平京,乃是西平郡王哥舒翰親侄,跟隨哥舒翰征戰西域十載,立下無數戰功。

哥舒平京久經沙場,雖見紀若塵所部不過區區數千人,但陣容嚴整之極,面對數倍之敵,無一人有懼色,無一人有異動,連護衛中軍的數百騎士,也是人不驚馬不嘶鳴,便知遇上了罕見的勁敵。哥舒平京手中丈二鐵朔朝天一指,身後大軍立時動了起來,數百弓箭手急衝出列,遙遙射出一陣箭雨,壓住陣角。盾兵、刀斧手、槍兵依次展開,擺出兩個錐形陣,最後是兩千鐵騎分別自左右兩翼縱馬而出,如大雁雙翅徐徐展開,對紀若塵單薄軍陣虎視眈眈。

五千北軍悄無聲息立於晨曦之下,靜待西軍布好陣勢。

直到一刻多過去,兩萬潼關大軍方才完全展開,布成嚴整陣營。此種速度,已足可稱為精銳。然而哥舒平京狼一樣的眼睛盯著動也不動的北軍,卻隱有憂色。這個早上,哥舒平京足足派出了十多批共六十多人偵騎,卻一個也未見回報,那時他已知道前途兇險,卻不得不前行,果然才拔營走了不久,便被攔路截住。

哥舒平京本是以為叛軍勢雄,已封鎖前路,但他縱橫沙場多年,又是王者之師,夷然不懼。他有自信,便是安祿山親至也可一戰。誰知眼前出現的敵軍兵力如此之少。

他知道紀若塵完全有機會趁己方大軍立足未穩發起突襲,現下卻靜等自己列好陣勢,這是為何?要知道兩軍對陣,兵力懸殊,勢弱一方唯有設奇備伏方有生機。方才哥舒平京的大軍展開隊形,斥候也並未閒著,四下刺探回報,已可肯定方圓百里再無伏兵,形勢變得詭異起來。

哥舒平京絕不相信這時候還有信奉春秋時期君子戰法的傻瓜,對方能夠將五千人操練得如同一人,應該是精通行伍的名將,可觀其陣容,辨識旗號,哥舒平京怎麼都想不起來安祿山手下有這麼一號人物,其中必然有詐。

兩軍對峙,又是一刻過去。

潼關軍容雖然整齊,但陣中有些體弱的已在微微搖晃了,顯然體力有些不支。哥舒平京知道再也等不得,若再等下去,已方士卒體力會越耗越多。可是他秉性如狼,十載殺戮也給了他狼一般的敏銳。哥舒平京本能對北軍中軍大旗下那一頂墨色小轎有了些畏懼。

可是已不能再等,非常之時當使非常手段。哥舒平京一咬牙,自懷中取出一個鴿蛋大小的蠟丸,捏破生吞了下去。丹丸一入腹,哥舒平京鼻中立時噴出兩道墨色輕煙,周身骨骼咯咯作響,本已十分高大的身軀竟然又高大了尺許!他又取出一丸丹藥餵給了座下愛馬,於是這匹大宛黑馬也隨之發身長大,性情更是暴燥許多,四蹄不住刨地,若不是哥舒平京勒著,已是要發力衝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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