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一 若相惜

三日後,五千精銳點齊,濟天下命人建了個高臺,便請紀若塵登臺點兵,順便也是讓三軍認識一下自己的主將。

臺前五千悍卒排成一個方陣,後面則是五千胡人民夫,再後是些健婦,負責洗衣、煮飯、做些輕活,必要時也可充作勞軍之用。民夫健婦均是掠自胡人部落,在安祿山軍中都是任打任殺,全無地位可言。

高臺上早早豎起一杆大旗,旗上書血紅一個紀字,字跡狂野豪放,殺氣四溢,全無傳統含蓄之美。

濟天下又不知從何處找來一張太師椅,在高臺正中一放。數丈高臺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張椅子,極是咋眼。

濟天下首先登臺,在太師椅左方站定。校場中軍官小校大多認得這位濟先生,曉得是大帥帳前紅人,自然鴉雀無聲。其後玉童登臺,在太師椅右後立著。軍營中都是虎狼般的壯男,這些日子吃飽喝足、殺人見血,早就養得滿身精氣不得發洩,驟然見了一個如花似玉、風韻無限的大美人,那還不似餓狼見了血腥,一個個你推我,我擠你,伸長了脖子連看帶叫。

眼見軍紀蕩然無存,濟天下的臉立時就黑了下來。領軍的幾個將校倒是有些眼色,連吼帶罵,才將精蟲上腦的軍卒壓制下去。

隨後,紀若塵緩步登臺,在太師椅上安然落座。

他長風隨意用一根布帶挽起,唇如點朱,面似冠玉,一襲布衣上未有分毫裝飾。遙遙望去,倒有些弱不禁風之感。

待紀若塵坐定,濟天下提氣叫道:「這位,便是我們的統帥紀若塵紀大將軍,從今日起,三軍一切行動須聽紀大將軍軍令而行,違令者……斬!」

他這話不說還好,臺下都是些驕兵悍將,聽了如此霸氣十足的開場白,再看看臺上體態單薄,頗有弱質風流的紀若塵,忽然一片鬨笑!

內中便有幾個粗壯兵丁笑得特別大聲,其中一個魁梧大漢直著脖子叫道:「長得跟個娘們似的,還想當什麼大將軍?!敵人衝過來時,會不會嚇得尿褲子啊?」

「就是,一個尿褲子將軍?啊哈哈哈……」

臺下眾兵將亂鬨鬨鬧成一團,紀若塵目光則落在遠方不知名處,不知在想著些什麼,似乎全未聽到、看到臺下兵將們的不敬。

玉童則笑得愈發甜了,心裡卻是有些糊塗,不知道是不是該立刻出手把所有不敬的人都殺了。只不過若是殺光了下面這些人,那主人帶什麼兵呢?似乎有些不妥。

紀若塵忽然吹出一縷淡灰色的陰風,雙眼中重新有了生氣。

臺下悍卒十有八九忽然莫名其妙打了個寒戰,似乎被一頭隱在暗中的上古兇獸給盯住了一般,嚇得立時住了口,左右張望,想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是除了同袍們同樣驚懼疑惑交加的眼神,他們又能看到什麼,發現什麼?

此時紅日高懸,火辣辣的陽光當頭灑下,校場上的軍卒粗夫本已一身臭汗,熱得焦燥。可忽然間人人如墜寒冰地獄,只冷得牙齒打戰,再怎樣裹緊衣甲也無濟於事。此時此刻,似乎一切都透著古怪,有人抬頭向天上望去,竟然發現連日頭都蒙上了一層濃濃碧色!

濟天下追隨紀若塵日久,知道他隨時神遊的習慣,也曉得他神遊歸來時種種異象,這時自然知是紀若塵神遊歸來,於是抓住時機,立刻低聲道:「主公,可以殺人立威了!」

紀若塵眼中藍芒一閃,左手虛虛向臺下一指,便見數百軍卒失聲驚呼,身體竟然徐徐浮起!

濟天下面色一變,急忙道:「主公,這太多了!」

紀若塵左手輕輕一按,大多數軍卒皆掉落在地,只有七八個先前叫得最兇的健卒仍不住向空中升去。他們也隱約知道大事不妙,拼命嚎叫求饒,身體升得越高,求饒聲就越是淒厲!下面萬雙目光隨著他們不住升高,人人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隨著紀若塵曲指一彈,空中八名健卒長長一聲慘叫,隨後凌空爆成一團團血雨,當空灑落!校場上尚餘萬人,幾乎人人都濺了一頭一臉的血珠。

校場上靜寂一片,人人面色慘白,連擦拭一下臉上血跡都不敢。這一萬人又有哪個是沒見過血、手上沒幾條人命的?可是誰又見過如此淒厲詭異的死法?

而且當紀若塵雙眼睜開之時,他們才發現,這個看似柔弱的紀大將軍,似乎氣勢如山。

濟天下見三軍震懾,殺人立威的效果不光是好,而且好得太過時,立即將抓住時機,上前一大步,提氣喝道:「再有敢不敬主帥、不遵軍紀者,依律定斬!現在三軍聽著,我軍軍律如下,一……」

濟天下一條軍律還未來得及讀,紀若塵已長身而起,道了聲「哪有這麼囉嗦?」,便止住了他,然後行到臺前,目光冷冷掃過萬名軍眾,目光所過之處,竟無人敢與他對視。

紀若塵抬手向校場萬餘驕兵悍將一指,森然道:「今後軍規,便只有八個字: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說罷,紀若塵拂袖而去,只扔下臺上臺下一應人眾面面相覷,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紀若塵離去已久,校場上仍是鴉雀無聲,陰風陣陣。

許久許久,玉童才撥出一口寒氣,衷心讚歎道:「這才是主人當年風範!」

濟天下苦笑搖頭,頓足道:「這下威風倒是立足了,可實在與吾強軍之道相去太遠,唉!」

玉童問道:「那什麼是強軍之道?」

濟天下道:「強軍之道,無外乎錢、權、軍紀而已。」

「你這是什麼強軍之道?」玉童十分疑惑,問,「強軍之道,不是錢、權、女人嗎?」

濟天下瞪了玉童一眼,你你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當下袍袖一抖,掩面而去,一副羞於與你為伍的模樣。

「不對嗎?當初地府巡城甲馬出戰,只消許了這三樣,哪一次不是人人死戰?怎麼就錯了呢?」玉童苦思。

一時間,若大的高臺上只剩下玉童一人,她一邊享受著萬眾矚目,一邊猶自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裡錯了。

這日過後,濟天下練軍時無往不利,令出必行,一月而軍成,五千精銳如臂使指。

練軍已畢,大軍即拔營起行,迤邐向范陽進發。安祿山則已在半月前率領大軍先行回范陽,預備糧草軍械去了。

其時北地三鎮風調雨順,已有三年。范陽等重鎮中糧草堆積如山,十萬虎狼之師秣馬厲兵,刀出鞘箭在弦,只等安祿山一聲令下,便要起兵南征。

自回范陽後,安祿山反倒顯出十足耐心,一點也不急起兵,一邊等紀若塵五千悍卒歸來,一邊將諸般備戰軍務皆交給手下諸將。自己則幾乎踏遍了范陽每一個角落,想要找出龍氣所在。如若真有龍脈,那最好是再找一個夠本事的風水先生來點個吉穴,將祖宗骸骨都移過來,好成萬年不易之江山。

說到風水先生,安祿山立時想到了一個不二人選,濟天下。

這濟天下在中原名聲不顯,北地草原上卻是大名鼎鼎。這人最厲害之處便是一身雜學,似乎無所不學,無所不精。數年前安祿山進長安朝聖,契丹諸部趁機大舉入寇,安祿山長子安慶緒起兵出關迎敵,結果輕敵大意之下中了誘敵之計,一場大戰下來幾乎全軍盡沒,三萬大軍出關,只有千餘騎逃了回來。契丹數萬鐵騎乘勢而下,一路攻城掠地,勢如破竹,所過之處人畜不留,寸草不生。

其時有一十里小縣名溥,不過萬餘人口,正好擋在契丹大軍之前。全縣上下本已自覺必死,恰好濟天下雲遊至此,入城之後即驚呼此乃天下風水寶地,地脈匯聚之所,一時無雙,凡與此縣為敵者,必不得好死云云。為蔭子孫萬代,積攢功德,濟天下便登高一呼,號令全縣百姓奮起守城。反正契丹兇殘,守也是死,不守也是死,而溥縣縣令早已棄官逃亡,濟天下又著實能言會道,便順理成章地接管了這座小城。

其後契丹鐵騎湧來,上來先是猛攻一日,棄屍近千,卻奈何不了小小溥縣。契丹人便留下一萬騎兵繼續攻城,放言破城後雞犬不留後,餘下二萬餘騎便繞過溥縣,轉進內地劫掠去了。

此後一月,濟天下盡展所長,將守城之道發揮到淋漓盡致,一萬老幼幾乎每一個人都用到了極處。別說是契丹胡人那不入流的攻城術,就是墨翟復生,怕也要歎為觀止。但若只是如此,十里低矮小城仍萬萬抵不住一萬契丹精壯的進攻。

可是在這一月之中,一萬契丹鐵騎只覺恍若夢中。

炎炎初秋,竟然也會夜降大雪!除此之外,天打雷劈,瘟疫肆虐,幾乎契丹人歌謠中記載過的災禍,都落在了這隻契丹鐵騎身上。起初還是一天一次,到後來便是一天數次,而且縱馬賓士時,莫名其妙地馬就會發瘋,將背上騎士掀在地上。在地上釘根木樁樹營帳,一錘下去,多半會將扶樁之人的手指砸爛,如是種種怪事,不一而足。

疲憊交加之餘,許多兵卒入帳後倒頭便睡,然後中夜夢醒時,便會發現有巴掌大的蚊子正伏在臉上拼命吸血。

一月轉眼過去,契丹兩萬騎滿載而歸。路過溥縣時,方駭然發現當初留下的一萬鐵騎已只剩五千不到,人人一副劫後餘生的樣子。

而那小小溥縣依然屹立,不動如山。

此役之後,濟天下名聲大震。只不過出名的不光是禦敵之道,風水之學,還有他全勝之後在溥縣刮地三尺,收足千兩白銀好處費方肯離去的壯舉。

在那日草原飲宴之前,從無一人說過范陽有龍氣,偏是濟天下當席說范陽龍氣沖天,將個城府極深的安祿山撩撥得幾乎不能自己,到後來一日也不肯多呆,要回范陽看看是不是真有龍氣。

結果一回范陽,不論是追隨安祿山多年的修士也罷,還是道德宗眾道士也罷,皆異口同聲地說范陽有龍氣。就連安祿山微服私訪,隨手在街邊拉過的一個算命先生,都會盯著安祿山大叫一聲「客官貴不可言,面有龍氣啊!」這下也由不得安祿山不信了。

但是待到要尋龍脈匯聚之處,點出可供祖宗安歇的吉穴時,卻是眾說紛紜,一會說在西處,一會說在東邊,甚至早上龍氣尚在南,到了夜間就變成了居北。總而言之,龍氣似有靈性,這些修道之士兼任的風水先生到了哪一邊,龍氣定會在另外一邊出現。一來二去,就連安祿山也看出來這些修士實在是幹不了這活。若是這些修士齊心,倒也可一齊騙騙安祿山說點好了吉穴,只是此刻人人互相爭競,都怕別人先立了功。自己找不準龍脈也不要緊,只消盯緊了別人,別讓他人假冒點出了吉穴便是。

無奈之餘,安祿山便只有等紀若塵率軍到來。他根本不差這五千精銳,差的只是那名聲在外的風水先生濟天下。

安祿山本待苦等三月,沒想到才過了一月有餘,便傳來訊息說紀若塵率軍已到范陽三十里外。安祿山大喜之下,也顧不得身份,親自縱馬,出城相迎。

正午時分,大道盡頭遙見煙塵漸起,隨後一排排鐵血悍卒從煙塵中步出,步伐整齊劃一,竟無一人踏錯!

這些軍卒身材高大,人人目不斜視,似乎就是山崩於前,只消軍令不出,便絕不停步。惟一略顯詭異的是他們臉上偶爾會有一層黑氣閃過,似是將死之人。

中軍處四名赤膊大漢抬一乘軟轎,濟天下與玉童分騎駿馬,隨行在軟轎兩側。

軟轎中,紀若塵端坐不動,雙手置膝,掌按萬千風霧雲嵐;雙足落地,足踏萬里山巒大川。

※※※

大軍進抵范陽,在城外駐紮下來。紀若塵自居中軍大帳,並不打算進入范陽。安祿山也不在意紀若塵的失禮,他在乎的只是濟天下而已。

一行人回到節度使府,安祿山便和顏悅色地讓濟天下更衣用飯,休息好之後再行尋找吉穴所在。不過濟天下甚會察言觀色,一看安祿山甚至將祖宗骨罈都由帶了出來,就知道安祿山心中定是火燒火燎的。於是濟天下便不辭辛苦,滿面征塵故意不洗,連水都不喝一口,便即作法尋龍。

安祿山與一眾親信眼巴巴地看著濟天下自袖中掏出乾坤盤、勘龍輿、七星燈、陰陽鈴等一應法寶,又自後領中抽出一柄桃木劍,自懷中取幾張符紙,穿在桃木劍上燃了,口中念念有辭,字字清晰,就是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看這副作派,實是十足十的一個風水先生。只不過這是民間說書先生口中的風水先生而已,那安祿山哪懂得內中門道?安祿山平素喜歡聽書聽戲,心目中的風水先生印象全是自說書先生那裡得來,此刻見濟天下作派分毫不差了,心中登時先入為主,便又多信了幾分。

場中自然還有那些追不到龍氣的修士,見濟天下裝模作樣,煞有介事,身上掛著手裡提著一大堆零零碎碎,都在冷笑不已。道德宗眾人自然不會笑在面上,但心中也頗為莞爾。

濟天下嗦嗦一大段咒語唸完,高叫一聲「疾疾如律令!」,桃木劍高舉,原地轉了幾個圈子,停下時桃木劍自然指向一個方位。濟天下雙目一瞪,道:「龍穴便在那邊!」

眼見濟天下拔足飛奔,安祿山顧不得身寬體胖,竟也舉步跟上,連馬都來不及騎。他這一動,數個兒子,一堆親疏侄子,無數親隨家將自然跟著蜂擁而去。一眾修士面面相覷,有人暗自在袖中掐指一算,登時臉色有些變了,原來現在龍氣升騰之處,正是濟天下奔去的地方。一應修士連忙跟了下去,要親眼看看濟天下是否有真材實學,如果他真能捉到龍氣,還得找些機會暗中下手破壞,不能讓他這樣輕易地立了功勞去。

范陽龍氣果然詭異,等濟天下趕到時,早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又在范陽另一端出現。濟天下桃木劍一指,便標定了龍氣的新方位,大步奔了過去,轉眼穿過了小半個范陽。等他趕到時,龍氣自然又換了方向。濟天下毫不停留,桃木劍隨手一指,便向著劍指方向奔去。

龍氣一如既往,眾人到東,它便在南,趕到南邊時,它又出現在北方。安祿山見濟天下奔得大汗淋漓,便要手下給他備一匹馬,被濟天下一口回絕,言道如此奔波,是龍氣考驗眾人誠心,若無誠意,便是一百年也追不到龍氣。安祿山聽後深以為然,又是感慨,又是感動。

他本來已上了馬,現下又跳了下來。如此一直追到天黑,果然離龍氣越來越近。

追了這麼久的龍氣,或許是受了些沾染,安祿山本身對龍氣感覺愈發的敏銳,那是又痛苦又恐懼的戰慄,似是不幸遇上天敵的感覺,就象野豬撞上了虎王。離龍氣越近,感覺便越是強烈。能夠追近龍氣,那可是從所未有之事!見大事有進展,安祿山當即精神大振,腳力也見長,胖大的身軀如若浮雲,冉冉追著濟天下而去。

安祿山早有反意,近年來兵強馬壯,而朝廷武備日漸鬆弛,問題就是何時舉反旗而已,有沒有龍氣運數,此前倒真沒在意過。可是那日被濟天下一說,又在范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真龍之氣,心思立刻就不一樣了,見了龍氣卻又錯過,簡直比完全沒有見過龍氣還要糟糕,這豈不等於是說自己根本沒有能夠改朝換代的那個氣數嗎?

入夜時分,濟天下徑自出了范陽,向西北方疾奔而去。安祿山心跳立時加速,冥冥中便覺得此次多半會捉到龍氣。果不其然,此次龍氣升起,居然只在十丈開外!跟在隊伍後面的修士們立時就變了臉色,一個個悄悄掏出法寶。

安祿山也不是傻瓜,手一揮,幾名軍中修士當下腳步一緩,排成一列,將後面的修士都攔了下來。而見龍氣升起,道德宗諸人也腳步一收,落在了隊伍最後,與軍中修士一起,隱隱將那七八個另有想法的修士包在了當中。這些修士未曾想到會有如此局面,人人面色尷尬,打著哈哈,將法寶符咒又收了回去。他們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別的不說,單是道德宗這些修士就足夠滅他們五六個來回了。

不遠處龍氣一現即收,眼看著就要隱去,只聽濟天下大喝一聲,擲出一塊黃燦燦的物事,正中龍氣!只聽噹的一聲響,又是一聲令人心魂俱裂的龍吟後,龍氣消逝無蹤。

濟天下滿頭大汗,一臉疲憊,向安祿山道:「幸不辱命!」

安祿山哪還等得及?足下發勁,一掠十丈,衝到龍氣消逝所在,想要看看困擾自己半月之久的龍氣究竟是何模樣。

儘管夜色幽暗,安祿山仍看到一塊巨石矗立在自己面前。這塊巨石丈許方圓,三丈高,形狀清奇,猛一看去有如一隻駕雲飛龍,正欲破空而去。石龍鬚爪俱全,栩栩如生,更為難得的是隱隱有龍氣滲出,安祿山站得近了,被龍氣一逼,雙腿酥軟,登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可是那份心中狂喜,讓他如何能夠自持?

「呵呵,哈哈,哈哈哈!」安祿山雙腿不能立,但還有雙手,於是挪動身軀,一把抱住了巨大的飛龍石,以面貼石,顫聲道,「果然是龍氣,果然是龍氣!想不到我安祿山也有今日,哦哈哈哈哈……唉喲!」

原來這塊飛龍石上本來嵌著一件物事,忽然掉落下來,重重地砸在了安祿山頭頂。此物看上去不是很大,也不過海碗大小,可是四四方方,極為沉重,險些將安祿山砸暈過去。安祿山先是大怒,再向那物事瞄了一眼,猛然間倒吸一口涼氣,隨後又轉為狂喜。

那物事原來是個四四方方的印璽,黃澄澄的,通體以黃銅鑄就,難怪如此沉重。印璽上鑄著一個麒麟,麒麟頭上頂著一片寸許見方的鱗片。

安祿山一看見那片鱗,立刻眼睛就直了。他對於龍氣極為敏感,這片鱗上龍氣如此濃重,不是真龍之鱗又是什麼?!

他顫顫巍巍地取過龍鱗,置於掌心細細觀瞧著。至於那方銅印,材質普通,做工粗糙,安祿山可是一方霸主,那是何等眼界,哪會將這件俗物看在眼裡?

眼見安祿山又哭又笑,狀若瘋癲,將軍們均有些不明所以,他們又曉得安祿山生性暴燥,此刻也不敢上前胡亂說話。而那些修士則一個個盯著地上的銅印猛看,他們眼力靈覺厲害,在那方才那電光石火的剎那已看到一條龍氣倏忽遠去,但在逃離前卻被濟天下提前丟擲的銅印給砸了一下,竟然真砸下來一片龍鱗!

原來范陽龍氣並非簡單風水地脈匯聚而成,而是有一條真龍在此徘徊,難怪前些時日眾人都追不上龍氣。修士中雖有修為不弱之輩,可哪裡比得上一條真龍?就連根龍鬚也比不過。

或許是這條真龍做了天大的孽事,今日晦氣到家,不光被一個區區濟天下給追上了,而且還被砸下一片鱗來,實可稱是龍族之恥。

只見濟天下一聲長笑,大步上前,先取了碗大銅印收入袖中,再向安祿山一拜到底,朗聲道:「恭喜聖上尋獲龍穴,並獲真龍之物,此乃無上吉兆,主天、下、歸、心!!」

聽到天下歸心四字,安祿山渾身上下忽然充滿了力氣,手中龍鱗也變得溫暖如玉,全非初時的戰慄驚心。他一躍而起,將龍鱗高高舉起,遍示眾將,高聲道:「今日俺……不,朕蒙上天眷顧、賢士輔佐,取得真龍之物,此乃天命,朕豈敢違之?異日朕盡取天下之時,爾等便是開國功臣!」

安祿山此時大願得償,便也不再掩飾,一個大腹胡兒竟也出口成章,哪還是那個整日自稱大字不識三個的蠻子?

眾將哪有不知機的?當然一齊跪倒,三呼萬歲。

安祿山滿面紅光,背倚升龍石,手握真龍鱗,倒也有熊熊王霸之氣勃發,看上去象是要成就一番大業。

濟天下與一眾修士站在旁邊,並未跪拜。修道之士神通廣大,濟天下藉著風水先生的本事也混了個賢士名頭,勉強算得上身份超然,皆無須跪拜。

道德宗眾修士算是與濟天下同一陣營的,關係密切些,當下便有人忍不住問起銅印的來歷。所有修士都悄悄豎起了耳朵,想聽聽濟天下是用何種手段砸到了真龍。至於那銅印,其實沒人真正感興趣。此印半點靈氣也無,連最初級的法寶都比不上,做工糙極,只不過比廢銅強些罷了。

濟天下聽人問起,極為矜持地又從袖中掏出銅印,可只露了半片就收了回去,然後故作神色淡然狀,可他臉上飛起了兩片潮紅,顯是極得意和激動的。

這濟天下咳嗽了幾聲,見眾人目光齊聚,方含笑道:「此寶名為翻天印,其實也沒啥出奇的。」

連同道德宗諸人在內,一眾修士聽了皆極不以為然,頂多佩服一下濟天下的好文采,破銅也能取個如此有氣勢的名字。

※※※

在范陽西南紮營的紀若塵大軍,此時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洶湧。濟天下實際上將五千胡人壯丁也訓練了起來,除了配備的兵器盔甲不足,均與尋常健卒無異。軍中每千人為一隊,共分成八隊,分列八卦方位紮營。另外二千人則是五百人一隊,在大營外分列東南西北各立了一座哨營。營中是一大片空地,正中孤零零豎著帥帳,極是扎眼。

此時夜色已深,除了巡夜兵隊的馬蹄聲外,紀若塵大營內可謂鴉雀無聲。

「嘎!」一群夜驚的烏鴉在大營上方盤旋數週後,紛紛落向樹梢休息。內裡有一隻烏鴉不肯休息,又多繞了幾圈。在它那琥珀色的鳥瞳中,清清晰晰地反映出整座軍營的形貌。隨後鳥瞳中的景物不住放大,被它凝視的營帳厚重的幕幄竟然變得透明起來,裡面二十名兵丁正在酣睡,渾不知正被人窺探。然後又是一座營帳被放大,內中也是滿滿的兵丁在熟睡。

烏鴉又繞飛了一週,在它瞳孔中,數道淡淡的黑氣正從四面八方而來,目標直指大營中央的中軍大帳。

烏鴉低沉地叫了幾聲,將那中央大帳不住放大,象晨曦穿透夜幕般直視入厚厚的帳布之後。中軍帳中金碧輝煌,極盡奢華之能事。營帳正中放一張太師椅,椅上端坐著黑衣散發的紀若塵。出乎意料之外,紀若塵竟也在仰頭望天,雙瞳中映著無月夜空,空中一隻烏鴉,正在盤旋不休!

烏鴉駭得雙目血紅,急速拍動翅膀,便想逃離!但見夜空中血氣一閃,它已凌空暴成細細血霧!

北地夜風強勁,早將這團不大的血霧吹散。

此時五個黑影已然穿過重重兵帳,聚集在了中軍帳外。在夜色掩飾下,他們只有一個極模糊的輪廓,不要說面貌,就是是何種族也看不出來。五個黑影互相打了個手勢,其中三個驟然爆發出強悍無匹的氣勢,挾帶著陣陣腥風,從三面衝入中軍帳內,另一個黑影則無聲無息地繞到帳後,如一片影子,消散在黑暗之中。厚厚的帳布,在他們面前直如無物。

最後一個黑影則極輕盈地躍起,落在了中央帳頂,手中已多了兩把漆黑無光的匕首,只待帳中激戰起時,便要以雷霆之勢自天而降。

可是那黑影足足等了可以呼吸三次的時間,帳中仍是全無動靜。四個先後入帳的黑影如泥牛入海,再也沒有了聲息。帳頂黑影深知同伴的修為威能,三息的時間何等漫長,足夠入帳的四人擊殺百名軍卒了!可是怎地現今卻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它立時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一躍十丈,身影閃動間已穿出大營,向西北方逃去。

它奔跑速度之疾,比飛鳥猶過三分,可是跑著跑著,它忽然心生異感,猛然向左面望去。但見一個一身黑衣的年輕人就在不到一丈之外,正與自己並肩賓士!這年輕人黑髮飛舞,髮梢處卻化處點點湛藍星屑,久久不散,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尾跡,說不出的詭鷸絢麗。而他雙瞳深不見底,在極深處卻又閃耀著隱約的藍炎。儘管看上去異象如此明顯,可只要這個年輕人閉上雙眼,便是氣息全無,似完全溶入了天地之間,即便以黑影高出尋常修士數倍的靈覺也感應不到他的氣息。

黑影不知這年輕人已與自己並肩奔跑了多久,只知道他便是自己此行要刺殺的目標,安祿山先鋒主將紀若塵,而且在他目光注視下,自己潛影匿蹤的法術正被一層層的剝去,逐漸現出一個窈窕的身影來。

她心下駭然,對手顯現了完全顛覆她修行至今所認知的威能,無法抑制的恐懼從心底最深處溢位,撼動著她的心神。她的目光忽然掃到紀若塵左手掌心中託著的小小銅鼎,鼎口藍焰吞吐不定。猛然間,千百年來關於此鼎的種種恐怖傳說全都湧上心頭,一想到身入鼎中的悽慘,無邊無際的恐懼決開最後一道鎮定的防線,立時充斥全身,將她最後一絲力氣與勇氣都驅除得乾乾淨淨。

她腳下一軟,登時栽倒在地。紀若塵則說停就停,靜靜地站在三尺之外,看著面前這個一身深黑緊身打扮的女孩。她身材凹凸有致,衣衫極薄,又是緊貼肌膚,幾乎將她每一分曲線都襯得清清楚楚。不光胸前兩點櫻桃清晰可見,便是胸口脖頸上急速起伏的青筋血脈也是清清楚楚。她悽然抬起頭來,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年紀,容貌柔美,秀目傳神,也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

「公子……」她咬著下唇,柔柔地喚了一聲,一時間悽悽慘慘。這是族中故老相傳的保命秘法,若是落在了年輕有為的人類修士手中,這樣多半能保得性命,甚至保得身子。

紀若塵靜靜地看著她,如同未曾聽到她說話一般。

她立時知道不妙,忙望定紀若塵雙眸,道:「我是文婉天后同宗晚輩,身有天后血脈。公子若肯留我一命,無論天材地寶,還是法器秘典,冥山必定不會吝惜。」

這是她族中秘傳保命法門的第二項,對各族修道之士,無論男女老幼,皆有明顯效果。

紀若塵仍無動於衷。

她數著心跳,三下之後便知不能再等,當下一咬牙,忽然撕開了自己衣衫,將整個上身都裸露出來,火樣的美眸盯著紀若塵,毅然道:「若蒙公子不殺之恩,在冥山贖金到前,文姬這清白身子,便是公子的了。文姬定當竭盡全力服侍公子!」

冥山妖族祖訓,一切以保命為先,萬般委屈皆應受了。何況這紀若塵本領神鬼莫測,文姬又看得清楚,他也非人族,日後就算有了他的骨血,生為妖族的可能也居多,而且孩子得了他的血脈,定有強大秘法異能傳承。細細說起來,對冥山還是件好事,只是……還只是什麼?千百年來,只有最強大的妖族方能選擇自己的運數。她雖是冥山新一代中的翹楚,可與修煉經年的老妖相比,道行修為仍是相去甚遠。強如天后文婉,也在西玄山中被鎮煉了數百年之久,何況是她?為了一族興盛和宗祧延續,她沒有選擇。

她望著紀若塵,只希望這張英俊近妖的面容能夠沖淡一點心中悽楚。

不過她並不知道,紀若塵此際身體仍有一大半是虛幻,並無實體。虛無部分便包括了下體,如果是幾個月後,或許文姬的提議還有幾分吸引力。

紀若塵望著文姬,不知為何,如萬古堅冰的心中忽然起了一絲裂隙,似乎這個女孩與一個若隱若現的身影有一兩分相近。可是那身影究竟是什麼,他完全記不起來。同時眼前這個女孩也令他感覺到了一絲危險,一絲令他心志動搖的危險。此次迴歸人間,他便如始終行走在絕壁邊緣,維憑堅定心志不斷向前,如果往下看了一眼,便有可能永墜深淵。

這些想法在紀若塵心中一閃而過,即被冰封。他心念一動,文王山河鼎迎風而長,化作丈許高下,當頭將文姬罩在其中!

「紀若塵!你與天下妖族為敵,必不得善終!」在靜夜下,文姬淒厲叫聲越傳越遠,逐漸遠去。紀若塵並未運用神通掩蓋她最後的詛咒,自是為了讓冥山潛藏的妖眾聽到,好回山秉報。

只怕你們不來!這是紀若塵原本的想法。

以山河鼎收煉文姬之後,紀若塵並未就此回營。除卻空中那隻烏鴉,今晚冥山遣來的弟子皆精於刺殺隱匿之道,論修為倒不是太強。收了五妖的精氣,也不過令紀若塵目力範圍擴張到方圓十里左右,靈力則小有增強,可在五十丈內自如馭使文王山河鼎。他真元仍不算深厚,距離上清境界仍是差了兩層,不過在紀若塵心中,提升真元是最不著急的,排序仍在重塑身體之後,現今一切之首,即是提升雙瞳與靈力。

回營之前,紀若塵習慣性地以神識掃過所及範圍,除了兩團正在迅速遠遁的妖氣外,並沒有什麼特異的東西。

恰在此時,東北方忽然闖進來一團極為玄異、前所未見的靈氣,筆直向遠離的妖氣追去。這團天青色的靈氣雖不甚強,但內有浩浩蕩蕩之意,就以紀若塵縱橫無忌的心情,居然也隱隱生出高山仰止之感!這團靈氣速度較妖氣何止快了一倍,眼看著不出裡許,就能追上正狂奔回冥山報訊的兩個小妖。

紀若塵破空而來,軀體由虛而實,又神遊十載,對天地間萬般靈氣皆無比敏感,速度更可謂驚世駭俗,當下再無保留,全力施為之下,幾乎是心念動時,人就已攔在那團靈氣之前,文王山河鼎憑空而現,鼎身溟炎繚繞,便向那靈氣罩下!

只聽噹的一聲大響,有若悠悠鐘鳴,瞬間傳遍荒野。又聽一聲龍吟,那靈氣一扭一彈,竟然把文王山河鼎生生頂開一線,硬從山河鼎口的吸力中脫身而去!

脫困之後,那團靈氣不但不就勢逃走,反而盤踞在十丈外,雙目如炯炯燈火,緊盯著紀若塵,氣勢漸升。

剎那一擊,紀若塵全是憑本能行事,這時才看清靈氣原身。他雖心意堅定,此刻腦中也是一聲轟鳴!

竟是一條真龍!

「何方妖孽,膽敢攔吾真身!吾乃東方真龍,身系天下運命,與吾為敵,即是與天地為敵!爾等小小妖孽,竟敢以煉妖鼎對吾,真不知死活嗎,還不退開?!如非看在煉妖鼎故往傳承份上,今日早用真雷將汝化為灰燼!」

這陣排山倒海、海嘯風詠般的龍吟竟能穿透層層防禦,直接在紀若塵意識中浮現,真龍之威,果然難測。

紀若塵微微一笑,收起了文王山河鼎,撫了撫身上衣衫,攏一攏微亂的鬢髮。但令真龍出離憤怒的是,那似人非人的小小妖孽這番做作,並不是要禮而避退,眼見周身燃起熊熊藍焰,他竟然,竟然踏火而來,妄想屠龍!

真龍一聲龍吟直上雲霄,方圓數里剎那間雲消風停,生靈顫抖俯伏,萬物在這無比威能的存在前收斂起所有的氣息。真龍緩緩舒展身體,須角賁張鱗甲炸立,雲滾電閃虹起,周身無數異象湧動。揮爪擺尾,迎上了如電而來的紀若塵!

一人一龍已戰在一處,只在剎那,天雷雨落,地火如泉!

這條真龍通體碧綠,長還不足一丈,看上去體形不大,然而畢竟是真龍,神通絕非尋常妖物魔神可比。它進退如電,所過處雲生霧起,凜凜威嚴,實可令人不戰而自潰。而且真龍不論是揮爪進擊,抑或是龍尾抽掃,都是力可穿金裂石,紀若塵也不敢硬擋。真龍過處,雲裡霧中都時有道道青色雷光,紀若塵偶爾一個疏乎,便被其中一道青雷擊中,立時小腿洞穿。隨後青龍便極為惱怒地發現,這個對手的腿居然只是一片虛影。

青龍大怒之餘,突然張口噴出一團薄薄水霧,這片水霧迅捷無倫,且深具靈性,竟然對紀若塵緊追不放。紀若塵速度已提至極致,可仍是比這無形無質的水霧慢了三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水霧撲上身來。

水霧一上身,即如春雨潤物,悄無聲息地滲進了紀若塵軀體之內。但凡水霧過處,紀若塵身軀都化作了虛無,就連從來無往而不利的溟炎也大片大片的熄滅。

青龍見噴出的龍氣建觀,當即仰首長吟,聲震雲霄!其實這場戰鬥一開始,青龍便被牢牢地壓在了下風。它速度快,可是紀若塵更快,而且來去全無蹤跡可尋,剛一接戰,青龍便接連中六七記。青龍雖是神獸,身軀水火不侵,縱是尋常法寶也傷它不得,可是紀若塵身上藍焰看似在熊熊燃燒,實則冰寒到了極處,那至陰至寒、至兇至厲的藍焰只消沾上一點,便滋滋地燒個不休,要青龍連噴數口太一水氣,方會熄滅。而且它頭頂數根龍角歪斜,還缺了一片鱗,在迎戰紀若塵前這條青龍就已受了傷。大戰至此,青龍更被燒得遍體鱗傷。方才那一團水霧,乃是它將本命丹氣混和在龍氣中噴出,方才一舉建功,擊中了行動詭異的紀若塵。現下它傷上加傷,要再噴出一團丹霧來,那是萬萬不能了。

而且這青龍後爪上還繫著一條斷裂的鐵鏈,看上去不粗,可是偶爾自地面上劃過,便會犁出一道深坑,可見鐵鏈之重!繫了這樣一條鐵鏈,縱是青龍,行動也受羈絆。這是因此,它身為真龍,才會在戰這樣一個小小妖孽時,也會落於下風。還好有一口丹霧在,不然今日還不知該如何收場。

然而水霧中忽然藍芒一閃,然後熊熊溟炎不可抑止地衝出,頃刻間竟將混了青龍丹元的水霧燃盡!

紀若塵有如出水,緩緩自藍焰中升起,雙瞳已盡轉深藍。他已只剩小半身子,腰際以下軀幹盡毀在青龍丹元中,可是環繞著軀體的蒼藍之焰,卻更甚往昔。他左手舉在身前,掌心上,文王山河鼎凌空一寸懸著,正不住旋轉。

青龍看到紀若塵雙瞳,竟也感到了些許戰慄,不禁喝道:「妖孽,你祭出煉妖鼎來,想做什麼?」

紀若塵此刻已沒了笑容,冷道:「當然是煉了你這條小龍!」

青龍一聲長鳴,大笑道:「吾乃東方真龍!區區一個煉妖鼎,煉煉尋常妖怪還行,想要煉吾等真龍……」它一句話沒說完,便見山河鼎已化作丈許大小,當頭壓下!

這一罩全無先兆,青龍大駭之際,使盡全力才堪堪躲過。

紀若塵右手一招,山河鼎又回覆成寸許大小,浮在掌心上。他望著青龍,淡道:「區區一個煉妖鼎,你怎也要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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