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一 若相惜

青龍一時語塞,體會過鼎中冥炎的威力後,當然暗道不躲才是傻瓜,可是嘴上卻如何說?還未等它想出措辭,眼前忽然藍焰滔滔,山河鼎又罩了下來!

這一次青龍別無它法,回頭轉身,捨出龍尾探入鼎口狠狠一擊,噹的一聲巨響,青龍藉著龍尾一擊之力,終逃出山河鼎覆體之禍,帶著半身藍焰,一飛沖天。它長嘯不已,顯是被溟炎燒得痛極。

「吾當……吾當……你們都是壞人!!等我回去告訴媽媽,用青雷把你們通通劈死!」

場面話扔下,但見小小青龍直衝雲宵,倏忽遠去,連回頭看看都不敢。

儘管趨退之速遠有過之,但若論穿雲破霄,直上青冥,紀若塵仍是遠不及身為神獸的青龍。他立了片刻,笑了笑,收回了文王山河鼎。鼎身上刻印著的貪狼星君忽然拍掌大笑,道:「你可真是貪婪,連青龍都敢惹,這下我看你如何收場?」

紀若塵看著貪狼星君,微笑道:「我如何收場,倒無須你擔心。你如此處境,仍不死心,自然是有所依仗的。我還記得,當日施展兇星入命大法時命宮中共引入四顆兇星,現在只收拾了你一顆而已。還有三顆,你說會是如何下場?」

貪狼星君面色大變,登時再也笑不出來,他面容身形逐漸僵硬,又化成了文王山河鼎身上的一幅刻象。

將山河鼎收歸體內後,紀若塵望著自己只餘小半的軀體,微微皺眉。此間非是蒼野,精進之道也有所不同。沒有一個純粹的軀體,仍是不足。以往沒有遇上勁敵,缺陷不顯,今日對上了真正強敵,這缺陷便明顯了。他一身溟炎足以壓制青龍龍氣,可是身軀太弱,如果這條青龍年齡稍稍大些,此戰結果便會倒轉。那時他溟炎仍盛,可是身軀盡毀,又有何用?

紀若塵稍一思索,便決定今後所得靈氣,先行凝聚身軀。

※※※

選定良辰吉日、將祖宗骸骨下葬龍穴後,安祿山即在范陽舉旗興兵,並傳檄天下,檄文起首稱「誅國忠,清君側」,其後洋洋灑灑千言列舉楊國忠十大罪狀。再後便是登臺拜將,史思明為前軍大將,統兵五萬,經相州直取洛陽。其子安慶緒為左軍將軍,統兵三萬,經棣州,過黃河,直下淮南道。而紀若塵則受封先鋒將軍,統兵五千,取晉州,逼潼關,脅西京。安祿山自率十萬大軍,隨後出發,為史思明接應,先取洛陽。

對於安祿山的行軍佈陣,濟天下不置評,紀若塵不關心。既然安祿山已興兵造反,天下必然大亂,可說已成了一半事。至於親力親為,也不是給安祿山打天下,只是為了明皇與楊妃而已。對於紀若塵這憑空出現的布衣白丁,安祿山能給五千精兵已是難得的寵信,這多半還是濟天下的面子和名望所致。

紀若塵毫不關心安祿山恩寵與否,放手讓濟天下練兵,自己則每日巡視一遍軍營。他又于軍營中支起一口巨鍋,寫下一張藥方,命軍卒每日飲一口藥湯,其它的諸事不理,只等七日後出兵西征。

這七日中,紀若塵營中士卒死氣漸增,只是無人覺察。

安祿山傳檄天下之時,尚秋水出了范陽,徑向青墟行去,臨行前將道德宗同門託付給了紀若塵。見過道德宗群道後,紀若塵吩咐他們隨軍行動,便沒有了其它安排。修道之人均自視甚高,自行其是,根本不會如軍卒那樣令行禁止,即使他們個人武力強過軍卒甚多,但在戰場上,除了陣前挑戰或能鼓舞下士氣,真正兩軍對陣,萬弩齊發,矢石漫天之際,能發揮的作用其實有限。紀若塵自然知道這點,並不指望道德宗弟子會聽從自己指揮。

至於尚秋水,紀若塵思量良久,最終沒有攔阻尚秋水西行之路。

此時已是夏末,西京長安仍是一片歌舞昇平,居生處樂。今年天氣反常,已近白露,仍是暑氣不消,明皇一面遣人飛馬自嶺南運荔枝等時鮮蔬果過來,一面又擺駕到了華清宮,與楊妃共享魚水之歡。這日午後,明皇與楊妃糾纏已畢,明皇畢竟年歲大了,歡愉一過便沉沉著枕睡去。楊妃則沒什麼睡意,自行出殿,整理妝容。服侍她梳妝的,自是她那假扮宮女的師兄。

「冥山那些妖怪有沒有訊息傳回?」楊玉環淡淡地問。

「還沒有任何訊息傳來。」師兄答道。自受過教訓之後,他已不敢在楊玉環面前造次。這美若天仙的師妹不光道法高深,心思也是狠辣無情,端看她對付道德宗的層層毒計就可知一二。

聽到回答,楊玉環當即皺起眉頭,冷冷地道:「這都兩個月了,怎麼還一點訊息都沒有?我已經提點過了安祿山,那些冥山的妖怪們此去不過是再敲敲邊鼓罷了。現如今對付道德宗又不是什麼難事,也就是打只落水狗,怎地這麼點小事都辦不成?!那要這些廢物何用?」

師兄順著話頭道:「是,是。這些妖怪都缺了點腦筋,一點小事都辦不利索。不過……會不會是冥山另有居心啊?」

楊玉環哼了一聲,冷冷應道:「冥山與道德宗仇深似海,這等大事上必然不會變節。只不過這些妖怪的腦筋的確不太靈活,有時候會死抱著原則不放,不曉得應該為誰辦事,如何辦事。這樣吧,這個月該給冥山的十朵六陽花只給三朵,等安祿山那頭答應下來再給餘下的七朵。如果下個月還沒有訊息,那就只給一朵。」

那師兄聽了登時一個哆嗦,忙道:「這個扣得太狠了點吧?聽說六陽花少過七朵,妖后文婉便會陰寒侵骨,痛苦不堪。若是少於五朵,便有性命之憂。」

楊玉環已攏起最後一縷青絲,顧盼著銅鏡中的如花嬌顏,柔柔地道:「那妖后是痛是死,關我什麼事?不弄得她痛了,甚至是快死了,妖皇又怎會用心為我辦事?如果那群無能之妖遊說不動安祿山,那就讓它們自己上西玄山拼命吧。只要道德宗絕了香燈,我管它是誰出手的。你明白了?」

「是是,明白。」師兄一疊聲地道。

「那就去吧,把我的話給冥山帶過去。」楊玉環說罷,揮揮手命師兄退下。

此時辰光尚早,被陽光暖意一薰,楊玉環也懶洋洋的有了點倦意。她剛要休息,忽聽殿外內侍來報:「右相國楊國忠求見。」

楊玉環哼了一聲,不悅地道:「聖上正在休息,相國不知有何緊要大事,此時來驚擾聖駕?」

其實楊國忠所謂要事還能有什麼,無非是奏告安祿山又有謀反跡象而已,要不就是某某人與安祿山裡外勾結,互為響應,居心不軌云云。楊玉環正要安祿山盡起人力物力扳倒道德宗,楊國忠卻來屢參安祿山要謀反,著實令她十分惱怒。

她自幼在洛府長大,於楊家兄弟姐妹感情並不如何深厚。入宮得寵後她屢次提攜楊家親眷,亦是為了在朝中營織自己的關係裙帶,好方便操控朝政。畢竟她是一介女流,雖深受恩寵,也不能明著干預朝政。對於自楊國忠以下的楊家人有多大本領,她如何不清楚?哪一個真有經國之才?楊國忠近一兩年來謀政權術水準雖然大有長進,可是他也嚐到了弄權的甜頭,愈發攬權自重,漸漸不聽自己的吩咐了,如在安祿山這件大事上就獨斷專行。楊國忠只看到安祿山對他的相國權柄構成威脅,怎曉得自己在其中的苦心安排?

冥山自古傳承無數兇厲妖法,其中之一是以十萬人精血魂魄為引,發動血河煉獄大陣。引無盡戾氣怨念,聚天地陰氣寒魄,降下無法破解之咒。中咒之人將日夜承受無數兇魂撕咬,直至魂消魄散或生魂被摧毀殆盡時止。兇魂被此陣妖法煉過後,與尋常生魂完全不同,兇悍數倍過之。縱是上清修為,至多斬殺數千兇魂,即會被兇魂吞噬。

此法一成,不僅可將道德宗護山的西玄無崖陣摧毀大半,還可使山上至少半數弟子魂歸極樂,可說極盡陰損兇厲之能事。道德宗受此重創之後,朝庭再召集一批修士重上西玄山,多半可就此滅了道德宗香燈。

為何要找上安祿山,正是為了那十萬生人的精血魂魄。安祿山獨鎮北境,大軍掃蕩一番,抓個十幾萬胡人可不是什麼難事。

至於此法太傷天和,引下的天譴天罰,自然有安祿山及冥山群妖去消受了。說起來這也是天助楊玉環,冥山妖后文婉修煉北帝誅仙錄時過於求成,結果出了差錯,差點內丹爆裂,化為冰雕。為了鎮服內丹中四溢寒精,文婉必須大量服食奇藥六陽花。而這六陽花最大的產地便是玉環師門秘境。楊玉環何等聰明,立時以六陽花為交換,換取冥山以傳承妖法滅絕道德宗。

這當中的複雜緣由,楊國忠哪裡知曉?他對著安祿山動的那些小伎倆小心思實是扯了整個佈局的後腿。

此時那內侍見楊玉環面色不豫,又不敢壓下相國的奏報,不由急得汗如雨下。正在此時,內殿中傳出一個渾厚的聲音:「國忠有何急事啊?宣上來見朕吧。」原來明皇已經醒了。

內侍如蒙大赦,忙出殿宣召,不多時楊國忠便疾步入殿,奏道:「安祿山近日頻繁調兵遣將,有大不臣之心;又遷葬祖宗骨骸於龍穴之內,旬日內必反!」

明皇已聽慣此類說辭,當即呵呵一笑,言道朕待那胡兒恩重,他怎會反我?楊玉環在一旁坐著,只管剝好一顆顆水果,填在明皇口中。看上去,她對朝政大事全無興趣。

楊國忠見明皇不信,急忙又舉出許多證據來,可是明皇只是笑言胡兒不會反。

就在楊國忠無可奈何之際,殿外忽然響起一陣急驟的腳步聲,只見高力士踉蹌趨入,道:「聖上,大事不好!太原府八百里加急軍報,安祿山反了!」

答的一聲輕響,楊妃手中一顆剛剛剝好的荔枝掉落在地。

夏末秋初,江南多雨。昨日尚暑意不減,一場薄雨後涼氣襲人。接天蓮葉依然無窮碧色,映襯著兩岸垂柳水楊多了些微微泛黃的滄桑,荷花已經開盡,滿目群芳過後的殘紅,卻有一叢叢蓮蓬鮮活挺拔地立於水面,不覺寂寥。

在一座蒼翠秀峰之頂,正立著一個婷婷少女。她望著前方隱隱青山,面色變幻不定,顯然內心正在苦苦掙扎。只不知那如畫群山中究竟藏著什麼可怕物事,令她如此掙扎。

「殷殷,這裡山高風寒,你要小心著涼。」一個柔和厚重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山風並不大,張殷殷一頭秀髮卻忽然飛揚起來。她冷冷地道:「你跟來做什麼?殷殷是你叫的嗎?」

她身後行來一個高大英俊的年青人,正是雲中居的楚寒。聽到張殷殷如此不客氣的話,他也不以為意,笑笑道:「江湖險惡,我放心不下你。何況我師與道德宗諸真人、黃伯母都同意了你我共修仙籍,於情於理,我也應該照顧你的。」

張殷殷猛然回過頭來,俏面冷若冰霜,道:「那是他們和你同意,我可從沒同意過!你別痴心妄想!」

在張殷殷面前,楚寒似乎從來不知道憤怒為何物,苦笑道:「這個……父母有命,師長有言,難道還不作數嗎?殷殷……」

「我再說一次,殷殷不是你叫的!」張殷殷毫不客氣。

楚寒也不氣餒,他外表隨和,內心堅韌,深信精誠所致,金石為開。當下他並不與張殷殷在稱呼上糾纏,而是順著張殷殷的目光向遠方群山望去。

「那裡有什麼?」楚寒問道。

「我的愛人。」張殷殷毫不遲疑的回答幾乎將楚寒擊下山峰去。

楚寒畢竟是雲中居年輕一代首徒,忍耐和心性都不是常人可以測度,儘管這樣,也過了許久方才苦笑一下,道:「那你為何不過去看看呢?」

他沒有想到,就是這句話讓張殷殷下了最後的決心。她一躍而起,縱身出了絕崖,裙裾獵獵揚灑開來,恍若一朵曇花在風中冉冉盛開,向著對面群山飄去。

楚寒吃了一驚,想去拉張殷殷時,已晚了一步。而且張殷殷身法傳自蘇姀,分毫不遜於楚寒,這時先行一步,又是全力施為,楚寒哪裡追得上?其實張殷殷當日下山時也是早走了一日,被楚寒只用了兩日就追上完全是因為她經常不識路途,在群山中不住繞圈子所致。

楚寒看著麗人那遠去的身影,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正躊躇進退之際,忽見對面山峰殺氣四溢,定睛看去,數個黑甲持各色重兵器的龐然大物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森然矗立於張殷殷前行的方向。

楚寒大驚,盡展身法,橫越山峰,直衝了過去。

驕陽早已躍出雲層,將灼熱的陽光灑在群山上。雖然天氣炎熱,但在矗立的山峰之巔,由於細雨初歇,山風陣陣,仍是十分涼爽。

孤峰之頂,一手持長笤,正做著今日的清掃。其實峰頂早已片塵不染,不過他仍是認認真真地清掃著,未曾漏過一寸石面。

就在三丈外的地方,那個人安安靜靜地臥著,唇角邊還露著一絲微笑,似乎在做著什麼好夢。

一打掃完一塊地方,向他望了一眼,哼了一聲。以一的身份地位,縱是道德宗的七八位真人一齊躺在那,也不會令一為之打掃半片落葉。現今一之所以事事親為,自然不是為了他,而只是為了青衣而已。

想必,青衣雖不願、雖不忍、雖不敢踏上這座孤峰,卻也不想他受風淋雨,積垢蒙塵吧?

所以這些事,一來做了。

不過令一也有些意外的是,他已在這峰頂安寧地躺了這許多時候,卻仍是肉身不腐,宛如沉睡。內中情由,就是一也有些想不通。按理來說,惟有積下大功德,或與天地同壽之人,才能上體天心,有此不朽之象。可是一左看右看,這小子前生後世輪迴齊斷,滿手血腥孽債纏身,哪有半點功德跡象,憑什麼也能混個長存不朽?

這世間事,能讓一看不透的,實在不多。而且這些極少的例外,也盡在無盡海中,未曾想這孤峰上倒是出來了一件。

還有最後一小塊地方了,一剛舉起長笤,眉頭便皺了起來。

鏗鏘聲中,一名洪荒衛在峰頂出現。所有洪荒衛均知道一在灑掃孤峰的時候,就是他心情最差的時候,至於惹怒了一的下場,沒人想知道。因此這名洪荒衛小心翼翼地道:「一大人,有一男一女向這邊衝來,兄弟們已經攔住了。他們已知道這裡是無盡海禁地,可是仍執意要過來……」

「女的放過來,男的打斷腿。」一頭也不抬地道。

※※※

待遇相差如此懸殊,這名洪荒衛卻覺得天經地義。主人從來都是對的,除了主人外,天下最正確的就是一大人。當然說到一大人時,例外偶爾也會有的,比如說青衣小姐,比如說寒冰獄中那個道人。

數十里外,張殷殷橫眉冷對三個並排立在自己面前的洪荒衛。這些洪荒衛氣勢如山,殺氣侵襲時有如一根根尖針刺在身上,但她也並不畏懼。這不光是因為她出自道德宗,並且師父是蘇姀。當然,僅僅這兩條已經足夠她在江湖上橫著走路了。修道界聯絡千絲萬縷,縱是道德宗身處現下牆倒眾人推的局面,也不會有多少宗派真敢傾死力與道德宗一戰。人心總是一樣的,既然先動手的總是送死,那當然是別人先去的好。

而張殷殷雖不清楚蘇姀的過往以及現如今的地位,不過但凡道行深點的妖族,只要一嗅到她身上的氣息,便會聞風而逃。而且張殷殷自這三名模樣兇惡的洪荒衛身上不但感覺不到敵意,反而有些親近之感。

三名洪荒衛的殺氣,全是衝著楚寒去的。

似乎得到了無聲的命令,洪荒衛忽然一分,將去路讓了出來。張殷殷早心急如焚,立時衝了過去。楚寒也想跟上,卻見洪荒衛又是一動,已將自己合圍當場。嗆啷聲中,三名洪荒衛各取兵器在手。看著猛惡無比的巨斧長刀,楚寒的面色罕見地凝重起來。

「在下來自雲中居,家師乃是清閒真人。我雲中居素來與無盡海沒有往來,各位何以如此?想必當中有什麼誤會。」楚寒神態不卑不亢,點出了自己身份。

與雲中居等正道三大宗的名滿天下不同,世間妖魔聚積的三大凶地除天刑山外,餘皆名聲不顯,比如無盡海,就連知道的人也不多。在大多數修士眼中,無盡海這等妖邪聚居之地哪裡能與雲中居相比?當然楚寒見識自然與尋常修士不同,可是在他心中,無盡海勢力再強,至多就與自己師門半斤八兩,何況他本師清閒真人乃是正道中不世出的人物,一身修為深不可測,放眼天下,除了道德宗那個全無訊息的紫微之外,恐怕再無對手。楚寒既然亮出了來歷,就算是天下三大絕地,想也不願與雲中居結成死仇。

不過這只是楚寒自己如是想,洪荒衛們可不是這樣想的。在他們看來,既然一大人已下了命令,就是清閒真人本人在此,也先打斷了腿再說。

為首一名洪荒衛一振巨斧,斧刃嗡嗡作響,他十分期待地盯著楚寒,嘿嘿笑道:「本來俺該與你單打獨鬥的,看你這小小身板兒,估計能撐上一小會。可惜一大人的命令向來催的急,俺可不敢耽誤了。實在不好意思,俺們這便要一擁而上了,或者你自己打斷雙腿,也好省我們點力氣?」

楚寒面色青白,幾乎一口血便要噴出來。這三名洪荒衛任一個道行都要比他深厚,居然還不按規矩來,想要一擁而上?這無盡海中人,怎地如此不要麵皮?

還未等他開口質問,腦後忽然一涼,又有隱隱的吸力傳來。楚寒靈覺敏銳,當下更不遲疑,直接躍上空中!方升起三丈,就見腳下原本站立處一片黑氣漫過,所過處生機盡滅。被這黑氣沾上不管會發生什麼,顯然都不會是好事。

楚寒剛暗自驚出一身冷汗,忽然見那為首洪荒衛無聲無息的已在面前!瞬息之間,那洪荒衛已輕飄飄的掉轉巨斧,以斧柄在楚寒腹上狠狠地敲了一記。霸道無匹的真元如洪流般瞬間湧入,將楚寒最後的反抗之力也給衝散!

「無盡海一個尋常衛士,竟也如此強橫?!」楚寒驚訝間,已一頭向地上栽去。

此時張殷殷剛剛踏上孤峰,見到了徑自灑掃的一,還未開口,一名洪荒衛忽然在她身後出現,翁聲翁氣地道:「一大人,已打斷了那男的雙腿,可是他不肯走。」

一終於抬起頭來,先是看了張殷殷一眼,方淡淡地道:「那再打斷他兩根手臂。」

張殷殷黛眉一皺,略感不妥。她雖然不喜楚寒強行跟著自己,更不認可宗內真人母親給自己定下的合籍雙修,可是畢竟楚寒對自己一直沒什麼惡意。如是因為自己受了這等苦楚罪過,心裡多少有些過意不去。況且儘管相處時間短暫,但她天性敏銳,知道楚寒性情最是執著,如果下定了決心,別說打斷四肢,就是殺了他,也不能令他退縮。

那名洪荒衛似乎閃了一閃,又似是完全沒有動過,就回報說:「已打斷兩手,他還是不肯退回去。」

「倒還有點骨氣,那就帶過來吧。」一吩咐完,再向張殷殷看了看,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只是向旁邊一指。

張殷殷一顆心瘋狂地跳起來,順著一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見那刻印在心底最深處的身影正靜靜地,靜靜地躺在那裡。

張殷殷猛然捂住了嘴,眼中淚水奔湧而出,頃刻間模糊了世界!那纖長的五指根根蒼白,用盡了三生力氣,才將那一聲歇斯底里的哽咽按了回去。

她再也看不到旁的人,別的事,只向著寧靜睡著的他奔去,可是靈動如風的她,這段短短的路,竟會接連摔倒。

她依然一隻手死死地掩著口,另一隻手用力抓著地面,才將已完全失去力氣的身體撐到他身邊。儘管看不清他的樣子,可是那身影,那聲音,早已刻印在記憶的最深處。

幾經生死,曾經輪迴,就是一碗孟婆湯飲下,其實也不曾忘記過,只是被掩蓋在灰塵之下。

只須一次提醒,她便憶起了全部。

那顫抖的纖手,終於觸上了他的面龐。於是她的心,瞬間變得與他的肌膚一樣冰涼。

儘管眼前依舊模糊,但她心如琉璃。琉璃中可以映出整個世界,卻映不出他。她與他的距離,已比當初陰陽相隔更加遙遠。

「怎會……這樣……」

她撫過他的臉,他的頸,他寬厚的胸膛,然後那顫抖的指尖傳來一點刺痛,一滴血珠染紅了他的衣衫。

張殷殷抬起頭來,模糊的世界中,一柄古劍逐漸清晰。那柄劍,正插在他的心口。

她將切破的指尖含在口中,不住品味著指尖鮮血的味道。

此時孤峰峰頂,除了始終凝立不動的一之外,又多了三名洪荒衛,以及四肢斷碎,被洪荒衛架著的楚寒。

楚寒面色蒼白,卻非是為了身體上的劇痛以及仍舊在體內奔湧不息的洪荒真元,而是為了那柄古劍。雲中居上上下下,又有誰不識得這柄劍?那安寧睡著的人,楚寒不光識得,也知道他與古劍主人之間的三兩事。看到眼前的情景,楚寒隱約明白了三分,卻有七分想不通,反而更加糊塗了。

張殷殷面白如紙,柔弱的身軀輕微顫抖起來,纖指已自口中滑出,指上全無血色。她淚已幹,古劍上鐫刻著的數個小字逐漸清晰:

「雲中顧清」。

張殷殷不光看清了劍上的字,也品出指尖鮮血的特殊味道,於是宛如呢喃般輕聲道:「仙家禁法,斬緣。」

她一頭青絲猛然飛揚!又徐徐落下。

張殷殷猛然立起,仰首向天,嘶聲叫道:「斬緣,斬緣……啊!!!」

雲裂,風斷,霧愁,山慟!

楚寒面色更加慘白,望著那無休無止嘶喊著的女孩兒,心如星墜。

三名洪荒衛各自望向腳前三尺之地,目光再也不肯移動。

就連一,也望向了天高雲淡處。

不知叫了多久,千千萬萬的迴音在群峰間激盪著,而張殷殷聲音忽然啞了。她一伸手,便抓向古劍劍柄。但是一抓之下,卻落了個空,她面前換成了一。原來一不知用了什麼玄妙手段,將張殷殷瞬間旁移十丈,挪到了自己面前。

「這個……」一從沒有過說話象現在這樣吃力,「這個人呢,是我家小姐的人。這柄劍,也就是我家小姐的劍了……所以……」

「你家小姐是?」

「青衣。」

「原來是她啊。」張殷殷若無其事地應了聲,身形忽的一閃,又去抓那柄劍。這次當然又被一挪移了回來。

知道有一在,那無論試多少次都可能碰得到那柄古劍,張殷殷心頭多日的積鬱猛然暴發,她若一隻寒冬時淋透了冰水的貓,向著一咆哮:「既然你說他是你家小姐的,那我可以讓!讓青衣去做正室,我做妾,做丫環,做情人,做路上的女人!我做什麼都可以,這總行了吧!何況他現在不在陽世,不在陰間,他哪裡都不在,他就是完完全全的不在了!為什麼還不讓我拿那柄劍,為什麼!!」

嘶喊到了一半,她聲音又啞了下去。

望著最後一絲力氣也已消逝的殷殷,一柔聲道:「昔人已逝,無可挽留。其實你便以此劍斬了自己,也仍不是她和仙人的對手,這又是何苦?況且他也不想有人為他報仇。我家小姐就是想明白了他最後的心事,方才去雲遊天下的。其實小姐還不曾上過此峰,也不曾來見他最後一面。」

張殷殷忽然一轉身,又抓向古劍!這一次一嘆了口氣,用自己身體擋住了她。

「我自己想去送死,你他媽的管我!」張殷殷咆哮!

一想了想,便讓開了路。

張殷殷纖指剛觸到古劍劍柄,猛然頓住。她緩緩蹲下,凝望著他的面容,似是要將他與心中深深刻印著的那個人溶在一起。她的右手扶著古劍,似是無意間順著古劍滑下。

古劍鋒銳的劍鋒輕輕巧巧地切開了她指上如玉般凝滑的肌膚,滴滴血珠滲入劍鋒上的紋路,一路滑下,又浸潤著他胸口衣衫。

那片深色的痕,逐漸擴大。

似有什麼,正自她心頭緩緩流失。

「殷殷!!」楚寒想要大叫,掙扎,可是方一動便被一名洪荒衛的鐵掌捂住了嘴,另一名洪荒衛在他後頸上一捺,將他牢牢掀在地上。楚寒仍死命地掙扎著,斷骨摩擦,而刺骨的劇痛則早被置之度外。

張殷殷站了起來,衣袂飄舞,扔下句「這個人送給青衣了」,便向孤峰外走去。

一笑了笑,將長笤放在一邊,踏出一步,已與殷殷並肩而行。

張殷殷停了腳步,盯著一,冷冷地道:「你幹什麼?」

一微笑道:「沒什麼,一起去送送死。」

張殷殷上下看了看一,道:「你和我有關係嗎?」

「沒有。」

她黛眉一豎,冷道:「沒關係你跟來做什麼,你是不是笨了?」

一微笑:「再笨還能有你笨?」

一沒有說出來的是:「一大一小兩個狐狸,看來都是聰明過了頭,所以就笨了,唉……」

張殷殷語塞,哼了一聲,道:「隨你。」便舉步前行,轉眼間已到了峰緣處。

楚寒不知從何而生一股大力,猛然掙脫了洪荒衛的控壓,叫道:「等等我,我也去!」

張殷殷和一都停下了腳步,望著被按壓在地的楚寒。按著楚寒的三名洪荒衛自覺失職,可是眼前局面變幻實已超出他們能力所及,對楚寒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

張殷殷向那安寧睡著的人一指,道:「這是我的男人。」又向自己肚子一指,道,「這裡有他的孩子。」然後再向楚寒看了一眼,冷笑道:「你還要跟來嗎?」

出乎張殷殷和一意料,楚寒竟也咬牙道:「我去。」

「隨你。」張殷殷冰冷地道。

三名洪荒衛面面相覷,見一要走,為首的忙道:「一大人,你若走了,這裡怎麼辦?」

一微笑:「天下雖大,誰敢來無盡海惹事?若真有那不怕死的,你們也攔不住,把寒冰獄中那雜毛放出來就是,以後就是他統領你們吧。」

那洪荒衛撓了撓頭,道:「我等該怎麼稱呼那位雜……道長?」

「就叫零。」

張殷殷已不耐煩,身形一起,若絮隨風,便向峰外飄去。

「等等。」也不見一有何動作,便將數十丈外的張殷殷挪移回峰頂。

「你不想我去了?現在已經晚了吧。」

張殷殷冷笑,將緊握的右手伸到一面前,淋漓的鮮血仍不住自指縫間湧出。那溼淋淋的紅色,每一滴都是如此刺目!

一微笑:「不是,該走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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