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二 無相忘

哥舒平京身後百餘名親衛同樣取出丹藥服下,人人長高長大少許,殺氣橫溢!

哥舒平京鐵朔一揮,兩翼各千餘騎縱馬出陣,遠遠地向紀若塵軍陣側後方包抄而去。哥舒平京鐵朔再舉,三千弓箭手一齊發喊,越過盾兵刀斧手,向紀若塵本陣衝來,要先以箭雨襲敵,打亂對手軍容。

哪知他們距離射距尚有數十步,紀若塵軍中一片箭雨已如潑風般飛來,一千北軍妖卒持著遠勝於潼關弓手的硬弓,箭出如雨,轉眼間便將潼關弓箭手一片片射倒!

哥舒平京見勢不妙,鐵朔斜指,於是號角長鳴、戰鼓如雷,一排排步卒喊著戰號踏步向前,開始全力攻擊紀若塵軍陣。此時已繞到側翼的兩千遊騎也各出馬刀長矛,自側後方殺來!

哥舒平京則與百名親衛矗立馬上,動也不動,百餘道狼一般的目光緊盯著北軍陣容,只消對方露出一絲亂像,他們便以雷霆之勢,鑿穿中軍,斬敵將於帥旗之下!

軟轎之中,紀若塵也讚了一句:「真是一員虎將。」

轎旁玉童望著那鐵塔般的大漢,雙目閃亮,接著道:「真是有勇有謀呀,雖然以強擊弱,也絲毫不輕敵,臨陣服丹,增強戰力。而且那後軍中可是還有好幾個修道之士呢,看來以修道之士助長軍力,也不只是我們這一家。」

紀若塵淡淡地道:「做得不如我們徹底,便終是無用。玉童,去把那幾個修士殺了。」

玉童眼波盪漾,如欲滴出水來,柔柔地應了聲是,嫋嫋身姿在原地消失。

兩軍相隔不到一里,潼關軍卒此時已全力飛奔衝陣,紀若塵軍中一千弓手則是箭出如雨,這些弓手速度驚人,開弓、靠弦、射箭,一氣呵成,後箭幾乎接上前箭,是普通弓手的兩倍有餘,每人壺中三十枝狼牙利箭傾刻間便已射光。

兩軍已轟然交接!紀若塵陣前一千軍士各持重盾鋼刀,動作整齊劃一,推盾、揮刀,推盾、揮刀,每一片刀光落下,便是肢體橫飛、血氣四射!而那些射光了箭的弓手則拾起腳邊短槍,在前排士卒身後高高躍起,居高臨下,將與北軍刀盾手相持不下的潼關軍士一一刺死。

哥舒平京目光越來越是銳利,看到手下健兒往往要刀砍槍刺十餘下才能放倒一名北軍,面上肌肉也不由得抽動了一下。

然而畢竟是寡不敵眾,潼關精兵又非晉州積弱之軍可比,血戰片刻,紀若塵前軍三千軍卒開始一一傷重倒地,旋即被潼關精兵亂刀砍死。於危急之時,紀若塵後軍忽然亂了,原來那兩千遊騎已包抄完畢,開始衝擊後陣。

就在此刻,哥舒平京目中精光一閃,暴喝一聲,策動戰馬,率領百名親衛,挾風雷之勢,滾滾而來!

嗚的一聲呼嘯,哥舒平京鐵朔如電,洞穿兩名北軍妖卒,隨後向後一揮,將那兩名妖卒遠遠地甩向陣後。自有潼關兵丁一擁而上,將那兩個還在掙扎的妖卒砍成數十段。

這些經過道術符咒煉體固身,一身鐵肌銅膚的妖卒,在哥舒平京鐵朔之前,竟如紙糊的一般,不堪一擊!

然而紀若塵麾下妖卒根本不知死為何物,見哥舒平京厲害,反而悍不顧身地層層殺上,哪怕被鐵朔洞穿、再被大宛黑駒踏碎胸膛,也要揮爪狠狠地在馬腿上抓上一把,撕不下皮也要扯下一簇毛來!

不過片刻功夫,北軍妖卒已是死傷慘重,潼關守軍處境也不好過,哥舒平京被死死地擋在了墨色軟轎十丈之外,他雖然沒有受傷,可是胯下愛馬已傷痕累累,百名服過丹藥的親衛也人人帶傷,倒了十餘騎。

在哥舒平京與紀若塵之間十丈之地裡,不過區區四五百妖卒而已。哥舒平京已殺發了性,鐵朔如飛,將一個個妖卒開膛破肚,一步步向軟轎殺來!

潼關後軍中,數個普通軍士打扮的修士已在開壇佈陣,數十面各色小旗插在地上,不知要施展什麼厲害法術。哥舒平京留下了一千後軍護衛著這些修士。其實以修士的道法威力,還不知曉是誰在保護誰。

六名修士圍成一圈,各自頌咒持法,就在最後一句咒語念出之際,六人忽然面現異色,所持之咒齊齊中斷!只見六人眉心中各現一個紅點,一段青絲稍現即收。

玉童婀娜身姿悄然自那個尚未完成的陣中浮現,將六根青絲收回,青絲梢頭,各墜著一滴血珠。她細細將青絲上的血珠舔淨,玉面上湧起異樣的嫣紅,分外嫵媚。

哥舒平京軍中修士已盡數伏誅,玉童似已無事可作,就到此為止嗎?玉童當然不肯,她一雙鳳目,瞄上了周圍一千精壯後軍。

於是肢體橫飛,血雨排空,一蓬蓬充溢著人氣的熾熱鮮血,不住澆在玉童的臉上、身上。

亂戰之中,墨色軟轎中傳出的聲音依舊從容淡定:「後陣還有兩千騎兵,解決得了嗎?」

中軍帥旗下,立著一個普普通通的將軍,周身環繞著淡淡黑霧,根本看不清本來面目如何。聽紀若塵相詢,這名將軍答道:「末將麾下五百鐵騎足以盡斬之。」他語氣平淡,論及兩千精銳鐵騎,就似是在談論一堆碰了即碎的泥塑瓦偶。

「那就去把他們清理了。」

將軍回身作了一個手勢,於是中軍始終未動的五百騎兵便策騎轉身,默不作聲地迎向了正在後軍中來回衝殺的兩千鐵騎。而那將軍則牽著戰馬,依舊侍立在紀若塵轎後,看都未向後陣看上一眼。

激戰正酣,哥舒平京忽然覺得前方壓力輕了許多,他心中大喜,一驅座騎,大宛黑馬引頸長嘶,幾個縱躍已衝到了墨色軟轎前!哥舒平京奮起平生之力,鐵朔上泛起一層黑炎,以萬鈞之勢向軟轎刺去!

恰在此時,百丈後忽然起了一道沖天殺氣!

哥舒平京心頭一凜,明知不該此時分心,仍是無法控制地回首望去,但見潼關軍陣後大亂,一個粗衣青年騎匹瘦弱劣馬,正破陣殺來!

那青年相貌平平,持一杆丈八鐵矛,揮動時矛影如山,風雷陣陣,更時時有雷火電光自矛身射出,所過處人仰馬翻,竟無人是他一合之敵!

哥舒平京大吃一驚,只一眼便知縱是自己也非是這青年之敵,當務之急是先殺了北軍主帥,亂了敵軍軍心,再當徐圖後計。當下他臂膀加力,鐵朔上黑炎更加熾烈!

可是這勢挾風雷的一朔竟然去勢驟止!哥舒平京大驚,只見墨色軟轎前不知何時已立了一名周身黑氣的將軍,端端正正地握住了鐵朔朔鋒!這將軍身材普通,卻有無窮大力,任哥舒平京勇冠三軍,力大無窮,又服下丹丸助力,卻也無法使鐵朔再進分毫!

那將軍手持五尺長刀,刀鋒上燃著極淡的湛藍火焰。於哥舒平京駭然目光中,他長刀驟起,一刀斷朔,二刀斃馬,三刀梟首!

斬了哥舒平京之後,他便似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跪在軟轎前,沉聲道:「戰局已定,大將軍還有何吩咐?」

「可以了,去把蒼野本營守好,別讓鬼車趁亂佔了便宜。」

將軍應了,便化作一陣青煙,徐徐散去。大軍陣後,五百鐵騎也各自化煙而去,而潼關的二千精騎,已是屍橫遍野。

主帥即死,潼關殘兵終於潰散,可是他們久戰力疲,如何逃得出那些不知疲倦的妖卒之手?聰明的即刻投降,逃跑的則被一一追上砍死。不論藏在哪裡,這些妖卒總有辦法將他們找出來。

臨近黃昏,大戰方定。

潼關二萬精銳,除卻四千餘陣前降卒外,盡數戰死。紀若塵麾下五千妖卒也損折近半。

布衣青年策騎而來,縱馬直至轎前方才翻身下馬,跪伏於地,垂首道:「孫果來遲,請主人降罪!」

紀若塵一聲輕嘆,道:「你能尋得一段俗緣,也是難得的好事,我怎會怪你?得緣不易,舍緣更難,若想了緣,則是要看造化的事了。」

此時玉童渾身浴血,已回到轎旁,便問接下來當作何打算,在哪裡紮營。

紀若塵掀開轎簾,望了望遍地屍骸的戰場,道:「就在此地立營。你們白天血戰辛苦,今晚我會親自招呼客人的。」

玉童聽了,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偷偷地向孫果吐了吐舌頭。

孫果視而不見。

※※※

夜幕落下,明月初升,清冷的月光照耀著戰場中央簡陋的而孤單的營帳。無數死屍被拖到一起,繞著大營堆成了八座小山一樣的屍堆,周圍堆起柴草,放火焚燒。在八堆熊熊烈火正中央的軍營,反而隱於黑暗之中。

夜幕下,影影綽綽出現了二群身影,在距離大營十餘里開外會和。

一群身影數量較多,高矮胖瘦不一,足有二十幾人,為首一個沉聲道:「熊季兄,怎麼只有你們三個過來?」

另一群身影只有寥寥三個,中間一個又矮又胖的嘿嘿笑道:「大隊人馬還在後面,要過會才來。怎麼,你們心急了,打算單幹?我倒是無所謂,不過聽說前面兩次你們可都全軍覆沒,折損了大批人手。你們冥山本就人丁單薄,香菸不盛,還是等我們的人到了,一起動手吧,免得再有去無回。」

胖子語帶調侃,冥山妖眾聞言大怒。為首那人止住手下,冷笑道:「熊季兄,我們可沒有請你們來幫忙,是你自己說要來一同對付妖族共敵的吧?這麼一個連上清境界都沒有到的小子,就算手中有煉妖鼎,我們冥山也對付得了。夜長夢多,熊季兄是想現在就與我們一起上呢,還是在這等後援?」

熊季向側方一讓,笑道:「你們請!我先在這等等。」

冥山妖眾也不多言,散入黑暗,分頭向軍營潛去。

眼見冥山妖眾去遠,熊季身旁一妖便冷笑道:「沒我們天刑山幫忙,他們多半要吃個大虧,這次不知道又會被煉了幾個。」

熊季悠然自得地道:「不著急,讓他們多死幾個也不是壞事。冥山本來就沒幾隻大妖,聽說妖后文婉受了重傷,沒幾天性命了。她一死,翼軒肯定要上道德宗拼命。俗話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道德宗裡面的能人可多著哪,還有一個老不死的紫微坐鎮,上山那還不是送死?說不定過些日子,不用我們動手,天下三大妖地也會變成二大妖地了。」

左右立時無限崇拜地拍馬道:「熊長老明見!」

熊季洋洋自得,他生性狡詐懶散,天資平平,只是倚仗活得夠長,資格夠老才混了個長老閒職,若論修為,已是千餘歲的他恐怕還比不過天刑山中剛修煉了兩百餘年的那個厲害小妖。這次讓他帶隊出征,也是個輕鬆差事,畢竟對手還不到上清修為,數十隻大妖一圍,還不是手到擒來?

三妖說話之間,遠方軍營內已動上了手。只見一道青光沖天而起,光柱旁雲氣繚繞,凜凜之氣傳遍四野。

左方之妖眼皮一跳,強自鎮定道:「好!已經被煉了一個了。」

熊季以手撫須,故作高深,沉吟道:「上次不是報說他的道行較上清還差著三階哪,看這架勢,怎麼象是隻差兩階?」

右方之妖道:「也許是他進步了,也許是看錯了,反正都不要緊,差三階和差兩階有啥區別?都是沒到上清。就是到了上清,也不是熊長老您的對手,更不消說我們這次是妖多勢眾了。那人身邊,也就一個女人麻煩些。」

熊季點頭,頗以為然,然而心裡不知道為什麼隱隱有了些憂慮。

兩道青色光柱接踵而起,這次自詡見過大世面的熊季也失了鎮定,聲音顫抖:「怎地這次,他的道行較上清只差一階了?難道……他真的吞了煉出的妖丹?!」

對妖族而言,煉妖鼎實是亙古以來最猛惡的殺器,無論你修為多高,一入此鼎,必會煉化肉身元神,成為持鼎者進補之物。前朝大戰時,也不知有多少巨妖大魔葬身鼎中。煉妖鼎或許不是古來最強法器,但若論在妖族中兇名之盛,實非其它法器可比。

熊季雖活了千年,可修為實在平平,那煉妖鼎發出的道道青光看在眼裡,總會令他生出已身在鼎中的錯覺,不自覺的兩股戰慄。

「你們在說誰啊?」熊季耳邊忽然傳來一個清亮溫柔的聲音,端的是全無徵兆。

靜夜之下,看似輕鬆、實則全神關注,心中戰戰之時,忽然有人在耳邊輕語,縱是千年老妖,也當不起這般驚嚇。

熊季幾乎被嚇得現出妖身原形,忙向旁邊連滾帶爬竄出數丈,這才又驚又怒地望向聲音來處。左右二妖也受驚不淺,跑得比他還遠。

但見月下有佳人,素衣如新雪。

熊季腦中一聲轟鳴,剎那間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面縱橫來去。他既驚於那女子的天人之姿,也懾於她的巍巍氣息,更令他心旌動搖、不能自己的是,她散發的若有還無,充斥天地的妖氣竟是如此熟悉!

那一襲白衣的女子體態輕盈,似可乘風而去,但在熊季眼中,此刻她即是天,她即是地,天上地下,八荒六合,惟她而已!

熊季大步躍出,重重撲倒,肥壯的身軀將堅硬的泥土砸出一個淺坑,以頭搶地,用盡平生之力高叫:「老祖宗!!」

饒是蘇姀定力已如三山五嶽,此刻冷不丁聽得熊季這聲大叫,也不由得全身一顫,紅暈上臉。

她很想直接把這頭小熊給撕了。

雖然它出自天刑山,多少和自己有那麼一丁點微不足道的關係。

蘇姀堆起一千年來最動人的微笑,柔聲道:「你們是誰呀,我怎麼不認識你們呢?」

熊季磕頭如搗蒜,激動得涕淚橫流:「老祖宗當然不會記得我。當年老祖宗還在山上的時候,我才十三歲,還變不了形呢。好在我老熊,不,小熊鼻子比較好用,記住了老祖宗的味道,今天才能認出您來!沒有您在,我們天刑山這一千多年過得好難啊!嗚嗚嗚……」

每一聲「老祖宗」都令蘇姀的表情牽強了少許,熊季連叫三聲之後,蘇姀眼角唇邊那本是媚絕天下的微笑已顯得有些猙獰。

「我有那麼老嗎?」蘇姀掩口輕笑。

熊季畢竟活了千年,修為雖淺,見識不短,總算察覺有些不對了,偷偷抬頭向著蘇姀覷了一眼,於是清楚看到了她瞳中充溢的殺氣。他登時寒意透骨,伏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此時平地腥風大作,十餘個體型驚人、形態各異的兇猛巨妖駕風撲來,停在熊季身旁。領頭那妖也活了兩千餘歲,見識不在熊季之下,修為更是高出十倍不止,它只向蘇姀望了一眼,登時也是面色大變,猛然撲倒在地!他身後眾妖也均是修為不淺,立時就明白了首領的意思,先後跪倒。

熊季心中大叫不好,想要出言阻止,卻已是遲了一刻。

只見天刑山眾妖黑壓壓跪了一地,齊聲高呼:「參見老祖宗!」

砰的一聲,蘇姀束髮絲絛碎成萬千蝴蝶,一頭青絲月下狂飛。四野罡風大作,風力凌烈如錘,將周圍群妖都吹到了數十丈外,個個摔得鼻青臉腫。

軍營之中,紀若塵迅如鬼魅,剛以掌中山河鼎收煉了第六和第七隻妖,忽然發覺遠方妖氣如天河倒卷,沖天而起!以他的心性和修為也不禁一陣駭然,手中山河鼎則嗡地鳴叫起來,幾欲脫手飛出,衝向妖氣來處。山河鼎不聽使喚,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紀若塵立時調動心神,全力鎮壓,好不容易方將山河鼎的躁動壓下。藉此空隙,那些被他氣勢壓得幾成齏粉的冥山妖眾總算喘出一口大氣。

蘇姀冷冷地掃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天刑群妖,再不多話,面若寒霜,徑向西方飄行而去。

還是熊季最先反應過來,心頭閃過一點靈光,猛然向著蘇姀離去的方向縱聲高呼:「小的熊季恭送姐姐!」

於是蘇姀那充溢四野的殺氣,悄然消散,心中暗想:「這頭小熊倒挺聰明的,以後若有機會,順手栽培栽培好了。」

熊季得意洋洋地站了起來。後隊首領手指著熊季,卻是張口結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多年來縈繞心頭的一大謎團,於這一刻轟然解開。他終於明白了為何自己多年出生入死,功勳累累,職位卻離這頭庸庸碌碌的妖熊越差越遠。

他憤恨之下,便欲率領群妖攻入軍營,殺上幾百個人,出一齣心頭這口惡氣。哪知蘇姀的聲音忽然傳來:「那個小傢伙不好對付,以後我也還有些事情要問他。你們都散了吧!」

蘇姀之命有若綸音入耳,它們豈敢不從?於是腥風大起,群妖四散。

這一番變故後,死傷慘重的冥山妖眾也不敢再戀戰,乘著紀若塵全力壓制煉妖鼎,又留下了幾顆補丸後,殘部才得倉惶遠遁。那首領已然發覺,不知何時紀若塵修為已悄然攀上了上清境界,以此道行境界運使煉妖鼎,便不是他們所能匹敵的了。

群妖遠遁後,紀若塵獨立大營中央,文王山河鼎已恢復成寸許大小,在他掌心上方徐徐旋動,鼎口時時會噴出一縷湛藍冥火。

紀若塵眺望西方,若有所思。方才群妖呼聲震天,他自已聽得分明。只是不知該是何等耄耋老妖,方能令這些壽已千年的兇惡巨妖高呼「老祖宗」。

他忽然心有感應,回身望去,但見月影闌珊處,立著一個熟悉身影,一如往昔的清冷孤傲。

「紀若塵,多日不見,你的手段是愈發的凌厲狠辣了。」姬冰仙目光如劍,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道。

※※※

紀若塵望著姬冰仙如萬古玄冰凝成的容顏,微笑道:「慚愧,我正覺近日心慈手軟,有些慌恐呢。許久不見,你也修入上清了。只是你是如何認出我的呢?」

他回到人間已有些時日,又讀了《春秋》,雖然那書生澀艱晦、不詳不盡,但好歹也算微言大義,加上濟天下的指導,現在的紀若塵已是稍有心機,也懂幾分察言觀色。在他眼中,姬冰仙凝定的目光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激動和堅定,當她說出他的名字時,甚至可以感到她的道心有些許波動,這可不象是在使詐,多半是真的堪破了他的來歷。如此就有些奇怪了,他重返人間,休說相貌身材已是完全不同,魂魄靈識也迥然有異,更與前世斷了輪迴聯絡,除了那個自稱生了陰陽眼的濟天下外,怎地還會有人認出自己?

或許,紀若塵若有所思地望了望正溶入自己掌心的文王山河鼎,或許就是此物令姬冰仙認出了自己?不過這也並非很好的理由,當年文王山河鼎被他煉化,已成為一件與命主息息相關的法寶,自己的魂魄神識徹底不同,此鼎的氣息自然也與以前大相徑庭。修道者以氣觀人而非形,也難保天下沒有第二件法寶也是鼎狀,姬冰仙修為至此境界,總不會還如凡夫俗子般以貌取人。

姬冰仙雙手籠於胸前袖中,不知是簡單抄手,還是在結著什麼密印。她秉性直率,紀若塵既然單刀直入提問,她便道:「入上清境後,我主修兩個法相,一為五色石瞳,一為海天月明,僥倖的是,我都修成了。」

紀若塵於三清真訣瞭然於胸,聽後不禁道:「還真是僥倖。不過這和你如何認出我來,似乎沒什麼關係。」

道行晉入上清之後,天資高的可自生法相,天資低的則可修煉法相,看看能否有所成就。法相威力有大小,神通有高低,不管高下,只消能有一個法相,道法威力從此便是大增,這也是上清之初與太清之極雖只相差一階,但修為道力卻相差甚遠的緣故。能夠身兼兩重法相的修士自古罕見。姬冰仙天資絕豔,若清修三十年,身兼兩重甚至三重法相也說得過去,然而關鍵在於她此刻身具的法相實非尋常。

五色石瞳取義女媧以五彩石補天之意,是為三神相之一,修成後雙瞳瞳心五色閃耀,可自如操控五行之力。海天月明則與玲瓏心並列四奇相,以本心倒映世界萬物,可破萬般幻象迷法。姬冰仙同修兩重法相也就罷了,可這兩種法相一為神相,一為奇相,同修時的箇中兇險,實難用言語形容。

其實以姬冰仙的資質就是平平淡淡地修煉一生,也很可能在今生修成兵解,可保無數後世靈識不昩,只消有足夠機緣,萬千輪迴中總有飛昇希望,何苦這般冒險,同時修煉兩種至為強大難修的法相?這等不顧一切增強自身的舉動,實是瘋狂到了極處,或許只有那些執念定要得到什麼,卻又知絕無可能做到,絕望至極之人才會如此瘋狂。

結果姬冰仙不但這般做了,居然還成功了,所以紀若塵會有實在是僥倖的評價。

不過神相也罷,奇相也罷,似乎也與姬冰仙如何認出紀若塵一事沒太大關係。紀若塵既已脫出原有輪迴,箇中奧秘絕非幻象可一言蔽之。海天月明能映破塵世幻象,可映不破輪迴因果。

姬冰仙也不隱瞞,直截了當地回道:「直覺!」

「直覺?!」紀若塵無言以對。

紀若塵知道姬冰仙從不說謊,即是不屑,也是不會,所以對於如此答案,實在是無語至極。

問明姬冰仙此行乃是奉了紫陽真人之命隨軍相助後,紀若塵便分派了一間營帳給她休息,自己則回中軍大帳靜息。

待到萬籟俱寂時,已是中夜時分。紀若塵於帳中端坐,一邊徐徐吸納著山河鼎中吐出的縷縷靈氣,一邊將神識散向四面八方,漸入神遊之境。三千魂絲已散出大半,每根魂絲上都附有少許靈力真元,於是隨著紀若塵漸漸深入神遊秘境,他身上的真元氣息也隨之逐漸減弱,由上清落至太清上聖,再落至太清高聖境而止。

就在心神與天地完全融為一體時,紀若塵眼前忽然浮現一柄古劍,那柄如今仍插在他前世身軀心口的古劍!

紀若塵猛然張開雙眼,一口鮮血噴出!這一瞬間,他全身力氣似乎都被抽得一乾二淨,從椅中翻落在地,不住地咳嗽著,每咳一次,便會噴出一小團血霧。

好不容易咳嗽稍止,他伏在地上,身體內新生成的骨骼每一根都在抽動著,劇痛此起彼伏,層層疊疊而來。

他緊抓自己胸口,大口喘息。新生成的肉身仍很脆弱,遠遠未到凝練如玉的地步,痛楚格外的清晰。不過身上再痛,也壓不住心底那沉於識海之下的古劍,以及那片揮之不去的陰影。

「難道一劍穿心仍是不夠,非要斬盡輪迴、方肯罷休?!」

嗤的一聲響,營帳中心鋪放的羊皮厚氈在他指下片片破裂。

前世之身剔骨剜心,已將所有能還的都還了出去,自此深深沉眠,再不願觸及這個問題。而重生的他更不想去理會這件事,只當作一切與已無關,把記憶中種種因果趕至天涯海角外,埋至幽冥無盡中。卻未想到今時今刻,不旦盡數想起,且是如此來勢洶洶、如此激烈不甘!

怎可忘,怎能忘?

咕的一聲,紀若塵生生將湧到喉頭的鮮血吞了下去,近乎狂亂地在內心咆哮:「你是你,我是我!我們之間又有何關係?!以前不會有,以後也不會有!」

他強行壓伏著體內狂亂奔湧的血氣,緩慢但堅定地撐起了身體。甫一抬頭,紀若塵眼簾中便映出一雙雪白軟靴。紀若塵方才體內天翻地覆,她何時進入營帳,竟然全無所察。

紀若塵立定,望著觸手可及的姬冰仙,奇異地笑了笑,道:「這個時候,你來幹什麼?」營帳中,有濃溼冰寒的殺氣開始漫延。

姬冰仙隱隱透著冰藍的雙眸波瀾不驚,答非所問:「以前你活得很累,看得出來,現在你也不輕鬆。」

紀若塵雙瞳中光芒跳動了一下,隱約可見冥炎閃動,他將姬冰仙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目光肆無忌憚,冷笑道:「同修兩種法相,你難道就比我活得容易?」

姬冰仙瞳心中五色光芒一閃而過,又恢復瞭如玄冰般的深藍,道:「是不容易,而且自從遇到你之後,就格外的不容易了。在與你一戰之前,若以修為進境而論,除了本師紫微真人之外,宗內諸位真人當年的進境也是遠不如我。我經年獨處陋室,自問一顆道心已是片塵不染,修至玉清大道之前,自可一路勇往直前。本宗前代雖有沈伯陽驚才絕豔,然他道心不若我堅定,所以修到後來終於步入歧途。本來一切都可以很寧靜的,直到遇到了你,直到輸給了你。」

紀若塵仍然微笑,但他唇角邊依舊有未乾的鮮血,因此語氣雖然平淡,笑容卻顯得有些猙獰:「道心不等於修為,鬥法也不是隻看道行高低。」

姬冰仙眉宇如古井不波,道:「這些道理,尋常修士都是知道的。可是在你我這類註定高居一切修道者之上的人而言,控法、修為、道心本是一體,何來區別?我輸給了你,不管以什麼方式,不論有什麼藉口,便就是輸了。所以自你下山之後,我讀遍道典,想要知道輸在哪裡。後來我終於知道了,我沒有你那一往無前、甘舍一切的道心。於是我不再顧忌,勇猛精進,你下山後一年內,我修入上清,並放棄自生法相,轉而兼修五色石瞳與明月冰心。我本是抱著必死之心求道,既然天未亡我,便是要我得道。果然,此次下山,我又遇到了你。從看到你時,我便知道你回來了,雖然我並不明白你曾去了哪裡,又是如何回來的。不過你回來了就好。」

她娓娓道來,便似是在敘述一件完全與已無關的小事,可是內中兇險重重、九死一生,如何形容?

紀若塵已然明白,皺眉道:「你還想與我較量?」

「正是。」

紀若塵雙眉一豎!他今夜心境大變,本就是心煩意亂,這姬冰仙又糾纏不休,耐心已至此為止,當下冷笑道:「你說較量就較量?」

姬冰仙瞳中升起一層湛藍水霧,淡淡地道:「你比也得比,不比也得比。我一日未能勝過你,就一日不會放棄。」

紀若塵面罩寒霜,冷冷地道:「你既然知道我已死去歸來過,便該明白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以前我可以手下留情,這次可不會留你一條生路。」

姬冰仙淡淡一笑,道:「我若怕死,便不會同修兩門法相了。你想殺我,便不能不盡全力,如此最好。」

紀若塵面色登時一寒,眼光中便透出狠厲殺機來。若是初回人間時,他仍秉承蒼野中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做法,肯定是想不也想立刻下殺手,讓姬冰仙求仁得仁,求道得道。既然同修兩種法相都死不了,他不介意用山河鼎送她一程。

與濟天下相處近一年時光,現如今他的思量多了許多,不再會總依本性隨意行事。姬冰仙說起來也是來助他的,而且的確是非常大的助力。他此行第一件事是除了明皇和楊妃,怎能因這樣一點小事就自斷臂膀?

不過紀若塵此刻心境仍是凌亂起伏,胸口氣血仍在湧動,耐心連往日的一半都不到。而且姬冰仙說得明白,一日不勝就一日不肯干休,他哪裡受得了這種無休無止的糾纏?對於人間界的修道者來說,若兩人皆是天資橫溢、旗鼓相當的話,鬥法切蹉確實是增進修為道心的一條捷徑。然而紀若塵能夠神遊八荒,又何需與人切蹉?

紀若塵哼了一聲,強行壓下殺心,回椅中坐定,喝了聲:「玉童!」

玉童應聲而入。

她裹著一襲輕裘,下面露出如玉般赤足,顯是在睡夢中被叫起來的。而且她根本未換衣裳,只著了內裳進來,肩頭大腿露出大片如雪肌膚,輕裘下可見薄若蟬翼的小衣,顯然是聽得呼喚直接就衝入中軍帳中,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玉童在紀若塵身後立好,一雙鳳眼不住地瞟著姬冰仙。

紀若塵向姬冰仙一指,道:「她一定要與我切蹉道法,很是麻煩。你給我想一個辦法,令她輸了這次後,再也不會來煩我。若能辦成此事,自然有你的好處。」

玉童媚眼如絲,先向紀若塵望了望,道:「主人,您好象傷了?而且傷得很厲害?」

「嗯。」紀若塵淡淡地應了一聲,道:「今日道心不穩,氣血倒攻,現在仍未恢復。」

玉童目中一亮,她自然知道道心不穩、氣血倒攻這八個字意味著什麼,一個不好,那就是道行全失!或許自回人間之後,這一刻方是殺他的最好機會!

紀若塵忽然盯了玉童一眼,道:「想殺我就快點,我今晚心情很是不好!」

玉童心中一凜,幾乎是下意識地道:「不敢!」話一齣口,玉童便知道自己今生今世,都不會再有機會脫離紀若塵了。

此刻她幾乎可以斷定,自己道行法力已遠在紀若塵之上,對他的畏懼和服從卻是已深深刻入骨血,連半點動手的念頭也不敢興起!

她也是能決斷的人物,當下便拋開叛意,向姬冰仙笑道:「鬥法切蹉總得有點彩頭,要不然你輸了便只是輸了,以後再重新來過便是,這不成了市井無賴了嗎?」

姬冰仙看都不看玉童,只向著紀若塵道:「你此刻雖然受了傷,但還能提到上清境界。我也不佔你便宜,四方仙甲和兩種法相我都不會用,只以本身修為道法與你一決高下!若我輸了,除了不會答應你今後不再較量之外,其餘任你處置!」

紀若塵閉目不語,玉童知道這是讓自己全權處理的意思。於是嫣然一笑,拍手道:「好一個任你處置!那如果這次輸了,以後你還要較量的話,是不是條件也和今日的一樣?」

姬冰仙斬釘截鐵地道:「就是這樣!」

玉童嬌俏地笑道:「甘為求索大道而舍卻已身,真是可欽可佩呀!這就叫朝聞道,夕死可矣吧。可惜你永遠也勝不了我家主人。這次的較量我就代主人答應下來了,你若輸了,我家主人自然不會殺你,那豈不是便宜了你?這條件嘛……」

她向姬冰仙眨了眨眼睛,道:「若你輸了,便自己將衣服都脫了,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讓我家主人看個明白,便是這個條件!如何,你賭還是不賭?」

饒是姬冰仙勘破生死,也未想到會是這個條件!她性情剛烈,卻又極是自傲,怎想得到被玉童給下了這樣一個大套?可是她已放下話來,要她反口不應,怎捨得下臉面?

臉色陣青陣白地變幻數次後,姬冰仙一咬牙,喝道:「我答應了!我便不信,這次仍會輸給你!」

紀若塵雙目低垂,實則心中也有些紛亂。他找來玉童,本意是以毒攻毒,讓那兩個女人自去糾纏,未曾想卻是這個結果。

至於輸給姬冰仙,自蒼野復生那一刻起,他還從未敗過,且在紀若塵心中,在這人間,他絕不願敗。

玉童在紀若塵耳邊低聲道:「主人,您如果真的不想以後有無窮無盡的麻煩,那麼這次收賭注的時候,可是萬萬不能放水哦!」

也不等紀若塵回答,玉童便扔下一串清脆笑聲,出帳而去。

中軍帳中,一片死寂。

良久,姬冰仙面容一整,周身如罩上寒霜,道:「若塵兄,請賜教吧。」

紀若塵輕嘆一聲,遊於四野的部分神識迴歸,一時帳內風起雲生,真元也瞬間攀升至上清至仙之境。

他緩緩站起,向姬冰仙道:「今日便讓你知道,在三清真訣之外,實另有廣大天地!」

一輪半掩圓月之下,玉童坐在高高的旗杆橫桅上,以手支頜,借月色望著不遠處的中軍大帳,雙腳蕩啊蕩的,只是在想:「……嗯,究竟誰會贏呢……」

月移星轉……

終於,中軍大帳帳簾掀開,姬冰仙自帳中步出,足下如行雲流水,瞬息間已進了自己營帳。

玉童看得分明,她依是那萬古冰封的模樣,身上衣服整整齊齊,與入帳時不差分毫。

「啊,這樣啊……那麼,主人到底收到了賭注沒有呢?」

玉童當然不敢去問,只能努力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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