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或許只有這樣的人,才能稱得上是天道,道不需要憐憫任何人,也沒有偏私,至少在金瀾出現之前,她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她目光轉動,看向一旁抱臂凝神的女子,流轉的符文金光幾乎要將她的視線遮蔽,可她還是在幾乎要融化的視線中看清金瀾的面容。
正是這個人,讓道有了片刻的偏移。
她之所以討厭金瀾,並不是因為她不知疲倦地查明真相、闖入雲頂天宮阻撓他們的事,而是因為,她看到了道主對她的不同與遲疑。
如此,全然的公平中便出現了一絲不公。
這並非是因為嫉恨,她只是不能接受,不以萬物為芻狗的道,還能成道嗎?有了偏私,便有了不公,這又與人何異?
可道主不就是想成人嗎?
道主之所以是道主,是因為他與人不同,有種超脫世人的平靜與寬和,可他想要成人,便勢必要染上人的情愫,或許還會生出人的劣根,偏私與不公便再正常不過。
這一切對以前的她來說,其實是一種困擾,金瀾第一次闖入雲頂天宮的時候,修為還不算高深,她之所以放過金瀾,正是因為這樣的困擾。
好在金瀾沒有活得太久,在第一次見面後,沒過幾年便傳來金瀾病逝的訊息,她沒有將這件事告訴道主,她不想有什麼動搖出現。
再後來,金瀾沒有重生,也定然會落得個病逝的結局,可不知為何,在她病逝之前,卻一次比一次查得深,直到某一世,畢笙不得不除去她。
動手之後,她以為自己會受到懲處,便直接回到雲頂天宮負荊請罪,可道主沒有發怒,亦沒有懲罰他。
在聽聞她的死訊後,他有片刻的停頓,但也是片刻,如風過一般迅速而輕盈。
「在眼下這般境況中,她查得太多了,你動手也情有可原,起來罷,你沒有做錯,我也沒有必要懲罰你。」
畢笙也是在那一刻才知道,或許他會為了眼前偶爾飛過的一隻蝴蝶駐足,可他終究是他,蝴蝶不是道,蝴蝶與芻狗有所區別,可也只是樹與草之分而已。
心有微瀾,轉眼平平矣。
只是她不能確定,這點波瀾到底會不會在日後翻成波浪,故而她在此之後竭力阻止二人相見,也甚少將與金瀾有關的訊息傳回,只是成效頗微。
如今肉身快要消解,她幾乎能感覺到身體在融化成水液,可她眼中沒有半點懼意。
其實已經沒什麼了,她死過太多次,又重生太多次,不是沒有比這次死狀還要可怖的時候,像她這樣的人,死亡的界限其實已經模糊,沒有恐懼,沒有不捨。
「丁儀。」
她開口,聲音十分沙啞,見那人看來,她才繼續開口。
「我的一生來來回回這麼多次,早就已經活夠本了,但我還是覺得,人是沒有救的。這麼多次,只要還有人在,世間的不公便不會消失,你也活了這麼多次,難道還沒有領會嗎?」
丁儀走到她身前,他頓了頓,看向自己胸前:「時至今日,我也還是不能和你論道分出輸贏,但有沒有救,我想,我的心替我做出了選擇。」
胸中無數金絲從中飛出,幾乎點亮了整個內室,一旁墜倒的星象儀反射出一點銅器的鈍光。
畢笙聲音更微弱:「是嗎,可是我的心也做出了選擇。可惜,看不到道主肉。身成聖的那一日了。」
她看著那隻眼,停頓數息之後,它漸漸從霧中隱沒,她吞嚥了下,艱難而含糊而說出一句:「保重……」
咒文流轉,已然佈滿她的全身,在徹底融沒的前一刻,那隻白鳥悲鳴一聲,猛然撞入房中,頭顱在橫樑處折斷,墜入下方消散的水液中。
……
咒文的金光散去,房中除了一件暮紫的衫裙之外,便只有一隻斷頸的鐵鑄白鳥。
叮噹幾聲響,散開的鐵製長羽與琉璃混在一處,幽幽映出丁儀身前的微光。
他略略俯身,將碎片全都收在一處,隨後掌中金焰燒起,將一切都融作齏粉,他看向林斐然,她此時正因為腦中衝入太多記憶而出神,他便移開目光,望向李長風。
「師弟,待我走後,若是坐化天地,便也罷了,若是還留有一點殘骸,那就都燒了罷,揚在風中……鋪於萬民足下。」
李長風看他,面色複雜。
丁儀走到窗邊,將手中的塵土揚入風中,天幕中雖無雷聲,卻也有電光劃過,隱隱滅滅之中,齏粉已消散無蹤。
他回頭看向扶額的林斐然:「如何,看到路了嗎?」
林斐然略略點頭:「看到了。」
雖然畢笙的後期的記憶斷斷續續,她沒能看到道主太多秘密,但是她是九劍之中唯一一位時常回到雲頂天宮的人,次數多了,即便斷續,也能前後接在一處。
據她回憶中所知,雲頂天宮來歷特殊,幾乎是從道主出現之時起,便伴生出了這樣一處秘境。
原本的秘境中十分空曠,除了道主之外,便只有那片一望無際的無涯海,其餘的靈植、山峰,甚至於是那座雪白的神殿,都是後來陸續建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