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學府中流水潺潺,各處都點著星燈,廊下以字畫作簾幕,燈火映下,碩大的字元投影到院中,晃在每張面孔上。
不遠處的屋中倒是燈火明亮,不受影子擾亂,但是人頭攢動,荒亂之色比院中的修士更甚。
秋瞳坐在席上,同其餘數人一同望向前方的荀夫子,他正肅容以對,靜默的眼掃過眾人。
他是太學府的執掌之人,一支妙筆出神入化,如此看來時,目光雖不冷厲,卻也十分震懾,秋瞳是幾人中唯一的妖族,心中不免忐忑。
荀夫子沒有過多等待,等眾人落座之後,便開口:「諸位皆是收到道主信印的人,即是掌中有云紋之人,或許不久後便要與道主夢中相會。
雖說事無絕對,他未必真的會在子時赴約,但有關他的事,還是得與各位提前說上一些。」
聽他提及道主,不止是秋瞳,其餘人也打起精神,攥著掌中的雲紋。
荀夫子從腰後取出畫筆,點染遊走間,一團雲霧便從中浮現。
「林斐然曾同我們說過,道主或許非人非妖,不能以尋常方法對付。
故而,這段時日,神女宗的諸位前輩不眠不休地翻看古籍,我等也在太學府和琅嬛門的經典中查探,想要從中尋出道主的來歷。
先前本是一無所獲,但就在昨日,我們查到了一點蛛絲馬跡。
兩界大戰之際,熱血潑天,屍橫遍野,東南方曾出現過一道奇異的驚雷,隨後瓢潑之雨落下,幾乎將一切都沖刷乾淨,就此,東南處出現一處秘境,人不得入,入之不存。
那道雷雲的跡象,正如如今天幕中的驚雷一模一樣。」
畫筆遊走,一道道奇異而又眼熟的驚雷從雲霧中滾過,雨滴簌簌,萬籟俱寂。
有人瞠目看著這團雲,忍不住道:「難道……這個怪邪之物就是在大戰時出現的?」
「不。」荀夫子搖頭,否認了這個說法。
他繼續道:「就在今早,我在太學府的書樓中,偶然翻到一本先輩記載的手札,令人驚奇的是,在早於大戰之前,甚至早於師祖開闢山門洞府之前,就曾有過這樣一道雷雲。」
他又揮了揮袖袍,眼前的雷雲頓時放晴,烏沉沉的雲霧轉白,但從中游過的雷光依舊,只是更細小、更微弱一些,勢頭仍舊奇異,與如今的雷光相同。
「他的出現,比我們想象的都還要早。」
荀夫子轉動手中長筆,在前方踱步。
「於是我覺得不對,他非人非妖,出現時又有如此詭譎的異動,必定是發生了什麼異事,就像是靈寶誕生一般,周圍必定伴隨某種異象。」
他抬起手,眉目平和,頗有師長風範,就像是將秋瞳等人當做自己的學生一般,娓娓道來。
自從心中有了些朦朧方向之後,荀夫子開始思索起這三次雷雲出現的時機。
最近一次出現的異象,是此時的雷雲,但眾人此時身在山中,不知深處,暫且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
上一次出現,或許是因為兩界大戰,這是個可以推測的時點。
而再上一次,又會是什麼呢?
抱著這樣的疑惑,荀夫子開始在書海中翻找,檢視雷雲前後發生的大事,但不論如何翻查,雷雲出現的這一日、這一月、甚至這一年,都風平浪靜,沒有半點異象出現。
兩界大戰前的時光,是一段難得的和平時日,彼時人人都沉浸在修行問道之中,即使無盡海的界門出現,人妖兩族發現彼此的存在,但也都暫時沒有異動,一切並無不同。
思路似乎走入絕處,可荀夫子沒有放棄,既然事不對,那便從人入手,或許有什麼異事也說不一定。
只是那時的大人物極多,如過江之鯽,他也不知道是哪裡出了變化,只能耐著性子將所有人的傳記翻遍,終於在人海中找出一位先輩。
就在雷雲出現的前一月,他意外與好友斷了音訊,而後再出現時,便盲了一隻眼。
荀夫子說到此處,話音微頓,隨後指向眾人掌中的那道雲紋。
在看到只剩一隻眼睛的時候,他心中便對這人的身份瞭然,關於這位道人的事蹟,他在門內修行時曾聽聞過,這是一位很久遠的前輩了,就連師尊都不知其名,只知道後人稱其為天目老人。
天目可觀未來,探過去,是最接近「道」的一雙眼,縱觀前後,真正修出天目的人,只有他一個。
「很久之前,我便發覺這雲紋樣式古怪,氣息從四周旋向中心,遠遠看去,倒像是一隻睜開的眼。
故而我推測,或許當初這位前輩並不是消失,而是進了這處秘境,或許與道主經過激烈的爭鬥,捨棄一隻天目後才得以脫身。」
他手中畫筆揮過,這團雲霧又開始變化,隨後他提筆點在其中。
「道主既然非人非妖,是從天地生出,那定然也如同其他靈物一般,或許有身體、有五官,但一定沒有雙目——就如同作畫一般,物本無靈,點睛生之!」